第66章 他身後 她的淮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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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他身後 她的淮君
閔淮君替仙姝請了三天假。
其實她的傷勢並不算嚴重, 但他怕氣頭上的林家人找她麻煩，索性請幾天假，等他把家中一應事宜料理完畢再回學校上課。
事發的第二天一早, 閔燁然就匆匆趕到了玉塵居。
上次沒能來參加生日宴, 她內疚萬分，後來看到樓朝雲發在朋友圈的照片, 她氣得絕食了一整天，又和父母大吵了一架，這才奪回了交友自主權。
她和樓朝雲前後腳到玉塵居，這對冤家這時候也顧不上看不慣對方了, 一左一右陪在仙姝身旁, 問她傷勢與車禍情況。
昨夜閔淮君與她說了很多，從她父親的案子, 到孔家的貪汙, 到趙家與孔家的連襟關系, 趙星亮的個人生活，孔昱馳的外逃，還有他曾經的綁架案。
她昨夜很累, 卻強撐著精神聽他說完, 也終於將他的處境看清楚。
她很不想將這一切的根源歸結到自己身上, 但事實就是, 如果閔淮君不想和她結婚, 就無需為她父親翻案, 也不會插手孔家的事情，自然不必將閔家卷進這些紛爭，招來家人的不滿，也不會被人記恨報覆, 不會發生車禍。
這時候再看，林月蘅昨夜說的那些話，句句都是對的。
她是林家的掌權人，是閔家舉足輕重的一份子，她應該要維護兩家共同的利益，守住自己的立場，驅逐她這個“罪魁禍首”。
“你怎麽楞著不說話呀？”
樓朝雲碰了碰她，掌心的茶盞緩慢散著熱度，窗外垂柳吊著滿樹枯枝，風一吹便似長鞭呼呼作響，她恍然回神說：“在擔心欽明。”
閔燁然聽了說：“我早上和他打過電話了，他已經清醒了，說傷得不重，就是疼，疼得嗷嗷叫，還問你是不是因為他受委屈了？”
看仙姝今日這樣，這問題根本不用問，林欽明是她二伯母的心頭肉，甚至比親兒子還親，與仙姝一同出了車禍，用腳都能想到她那偏心的二伯母會如何對待仙姝。
樓朝雲看仙姝心不在焉，自然也想到了前些日子的求婚，視線往仙姝指間一瞥，空蕩蕩的，她這心裏也跟著難受。
她將仙姝手裏半涼的金駿眉拿過來，倒掉重新換了一杯給她，說：“二嫂，你別想太多，二哥會處理好的，欽明平時看著不著調，可他也是個爺們兒，出了事兒肯定是第一個維護你，你別擔心。”
太無能了，仙姝想，一有問題就交給別人處理，難怪會被人看不起。
可她不想讓兩個姑娘跟著擔心，只能說：“好，我知道。”
“你這幾天就在家裏好好歇著，等你傷好了，二哥也將這些事處理好了，剛好我最近課不多，我多來陪你。”
閔燁然一聽也著急說：“我也來。”
仙姝感受到了兩位姑娘的好意，心裏淌過一陣暖流，道了聲謝。
兩人從玉塵居出來，一前一後開車去了醫院看欽明。
林家奶奶張沛雲在醫院守著，見二位姑娘來，笑呵呵地寒暄了幾句，將空間留給年輕人談話，自己則去了隔壁休息室。
閔燁然往欽明床邊一坐，仔仔細細將他一打量，趾高氣昂的：“要不是看你肩膀手臂都綁著繃帶，我還以為你屁事兒沒有，這臉色紅潤氣色好的，哪像剛受了傷？”
欽明誒喲一聲：“你閔家兄妹是不是就見不得我好啊？我才歇下幾個小時啊？閻王也得讓小鬼休息呢，我好歹出一場車禍，且讓我歇歇吧。”
樓朝雲坐在另一邊，看著欽明說：“燁然也不是這意思，這不是看你氣色好，又有那麽多人伺候，反倒替二嫂擔心嗎？二哥現在處境不好，再加上你出了車禍，兩家人都針對著他們呢，我倆剛從二嫂那兒來，看那眼睛，怕是哭了半宿。”
欽明一聽，不耐煩嘖一聲：“誰啊？給我嫂子說哭了，我找他去！”
他作勢要起身，給兩位姑娘嚇了一跳。
閔燁然趕緊站起身來，剜他一眼：“好好躺著吧你！林家寶！這要磕了碰了我倆可負不起這責任。”
樓朝雲被閔燁然起這外號逗得直笑，雖是調侃，可也符合事實。
“還能有誰啊？”她往門外看了一眼，確認無人才說，“我可聽說昨晚你姑姑要打二嫂來著，還是二哥給攔住了才沒鬧起來，你又不是不知道二嫂那性子，軟著呢，本來就怕，一出事兒連話都不敢說了。”
林欽明聽得一嘆：“好好的動什麽手啊？回頭我說她去！”
閔燁然這才坐下來說：“你可得好好說啊，最近這段時間我哥能說的都說了，能做的都做了，可家裏還是很反對他們在一起，這回你受了傷，在他們眼裏嫂子更是難辭其咎，他倆這事兒，估計只能靠你這林家寶了，你要是能保住這段感情，以後閔淮君給你供起來。”
欽明將眉心舒展，煞有介事地挑了挑：“閔淮君還有求我的一天。”
“少得瑟吧你！”閔燁然白他一眼，“搞砸了他第一個拿你開刀。”
欽明立馬不笑了，反倒惹得樓朝雲笑。
以前沒覺得這人這麽幽默呢？
二位姑娘走後，張沛雲緊跟著就進了特護病房，見孫子臉上帶著笑意，她湊近問：“剛才跟在燁然身邊那姑娘叫什麽名字來著？”
欽明沒多想，隨口說：“樓朝雲，樓望津的妹妹。”
張沛雲想了一下：“哦，是樓秘書的妹妹，她還在讀書吧？哪個大學啊？”
欽明聽見這話終於咂出一絲不對勁：“您問這些幹嘛？”
張沛雲笑了笑：“這不是看她跟你年紀合適，問問嘛。”
“別別別。”欽明連忙道，“您老別忙活行嗎？我對她不感興趣。”
張沛雲不高興了：“那你對啥樣兒的感興趣？跟奶奶說說，回頭瞧見合適的給你介紹介紹，你這也老大不小了，談談戀愛總使得吧？”
不說他還真沒想過，一說吧......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玉塵居，仙姝與他一同坐在游廊欄桿上，她身後是一潭幽碧的水，長發總被風往前吹，同他說話時，秋陽照著她琥珀色的眼瞳，纖濃的睫毛沾了一點淚濕潤，他那時忽然閉眼，不忍看她。
這時候回味，不是不忍，是忍。
忍著不要繼續看她，忍著不要為她心顫。
真要問他喜歡什麽樣的姑娘，邪門兒，他就喜歡他嫂子那樣的姑娘。
可這話哪能說呢？閔淮君不殺了他？
“不談不談。”他一本正經道，“我哥都是二十八歲才談的，我還年輕，我要立業。”
張沛雲真是奇了怪了：“出個車禍給你腦子撞傻了？大白天的說夢話，這家裏用的著你掙錢？”
說不通，欽明幹脆閉上眼裝死。
入了夜，仙姝與小魚坐在餐桌前用晚飯，天氣愈發冷，小魚喜歡往外跑，她給小魚買了很多冬裝，今日穿的是一件聖誕樹配色的小毛衣，雪白的小狗往餐椅上一坐，毛衣上的毛線帽就堆在它腦袋後頭，遠遠看著，還真像棵胖嘟嘟的聖誕樹。
今日一早閔淮君就出了門，他一貫忙碌，往常仙姝也不會覺得有什麽，但如今情況特殊，她這一整日都在牽掛他。
趙星亮母親明面上是報覆她，可背後的推手明顯是沖著閔淮君去的，她不清楚孔家的案子究竟牽涉到哪位大人物，但估計是不好明著對閔家發難的，不然不會用這種下三濫的招數以小博大。
一頓飯吃了半小時，她看了十幾次手機，陶伯將她的焦慮看在眼裏，送來一盞燕窩羹說：“董事長回來晚是常事，今晚估計是去歸山堂了，仙姝小姐身上有傷，別像往常似的熬著，早些休息吧。”
知道陶伯也是關心，仙姝將燕窩羹接過來，說：“我知道的，我過會兒發個信息問問就好。”
但其實，自她下午發去消息到現在，已經有兩個多小時了，閔淮君一直沒有回覆。
吃完飯，她帶著小魚去了自在堂，與其幹等著焦慮，不如給自己找點事情做。
下個月就要準備考試了，雖說她的學習壓力並不算大，但該看的書，該寫的分析報告一樣都不能落下。
她搭了條羊絨毯半躺在羅漢床上，小魚臥在她身旁，身後的落地宮燈繪著清秀的竹，她將手裏的《文心雕龍》卷了卷，移到燈下慢慢看。
不知過了多久，小魚忽然擡起頭來，像是聽到什麽聲音，她以為是閔淮君回來了，趕緊放下書掀開毯子穿鞋。
小魚已經跳下羅漢床往門口跑，她緊隨其後。
隆冬半頹的園林裏，風聲人聲都顯得空寂，上午才離開的兩位姑娘忽然在這個時間點出現，仙姝有些詫異。
二人行色匆匆朝她跑來，她剛問出一句，閔燁然就拉著她往外走。
“去哪兒啊？”她慌忙將人往回拽。
閔燁然拉她，樓朝雲抱小魚，著急忙慌的樣子，跟要逃難似的。
閔燁然一路跑來氣都沒喘勻，一張嘴嗆了口涼風，捂著胸口直咳嗽。
樓朝雲趕緊給她解釋：“我倆剛接到欽明的電話，他在醫院偷聽到他爺爺和二伯母打電話，說二哥今天是被上頭叫去問話了，晚點還要配合警方調查，二伯母已經安排好人，要趁此機會把你送走，二哥一時半會兒還回不來，你不跟我們出去躲一下沒人能保得住你！”
“問話？問什麽話？配合警方調查？是車禍嗎？”
閔燁然猛地將她往前一拽：“你管他這麽多呢！他有的是法子，你先跟我們走啊！”
“我不走！”仙姝固執地往後退，膽戰心驚地重覆，“我不走，我要等他回來。”
“你傻不傻啊！她就是要趁著二哥暫時脫不了身強行把你送走啊！”
“她憑什麽可以強行把我送走？！”
仙姝眼睛紅了，不知是被風吹的，還是被這些話激的。
樓朝雲急道：“你以為閔家是什麽普通的有錢人家嗎？他們想要你永遠見不到二哥輕而易舉！先把你送去隨便一個地方藏起來，再給你辦手續把你送出國，讀書也好，工作也罷，身邊好幾個人監視你，讓你有家不能回，或者直接拿你爺爺奶奶來威脅你，讓你聽話，你根本就沒得選！你現在必須要跟我們走，只有等到二哥回來才能保證你的安全！”
“我不走。”仙姝仍是強調。
哪怕她已經知道閔家要如何對付她，可她始終記得閔淮君說過的話：只要你相信你自己沒錯，就勇敢大膽去做。
權力可以限制她的人身自由，卻壓不彎她的脊梁。
她絕不能在這時候屈服，絕不能讓他獨自面對眼前的艱難。
隆冬的風一遍又一遍地吹過，她著急出來等閔淮君，連外套都沒穿，那單薄的身軀在暖光的映照下，好似一片被人操縱的皮影，她渾身是傷，連未來的行動都有可能被人限制，唯獨那雙眼，還熠熠閃耀著有關愛情的執念。
閔燁然定神看她許久，忽然說：“我豁出去了，我陪你等。”
閔燁然都這麽說了，樓朝雲也只能附和：“那先進去吧。”
話音剛落，玉塵居大門就邁進來幾個身形高壯的黑衣保鏢，林月蘅跟在後頭，面無表情。
三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是下一秒就要慷慨就義，氣勢如虹。
林月蘅走上前來，看到閔燁然先是眉頭一皺：“燁然，你在這裏做什麽？還不給我回去！”
閔燁然被風吹得瑟瑟發抖，卻仍穩定著聲線說：“二伯母，無論你想做什麽，收手吧，二哥知道了會很生氣。”
林月蘅卻不以為意笑：“生氣？生什麽氣？生仙姝小姐在他最艱難的時候離開他的氣？”
三位年輕姑娘都反應了一下才明白她的意思——把仙姝逼走，還要說成是她主動拋棄。
“他不會信的。”仙姝說。
林月蘅打量著她：“你為什麽這麽肯定？”
她堅定地站在那裏，似亭亭玉立一青竹，纖瘦筆直，她淡然地回以對視：“因為我比林董事長更愛他。”
“笑話！你愛他的方式就是利用他為你父親翻案，讓他為你鋪路，替你承受壓力和痛苦，讓他現在還在接受上頭的問話，警方的調查，這就是你愛他的方式！好高尚，好偉大啊！”
“林董事長不知道他為什麽要接受警方的調查嗎？”
仙姝眼眶忽然盈淚，在話說完時匆匆滾落。
她聲音很輕，像是隨時要被風聲淹沒，可也將話說得很清楚：“您把欽明當成親兒子，在他出生後就搬去香港陪他成長，可淮君才是您的親兒子，不是嗎？就因為他安靜、懂事、不哭不鬧就天生要被剝奪被愛的權利嗎？您在阿根廷為您大哥四處奔走的時候，知道在國內的淮君也被人綁架了嗎？”
三人聽見這話紛紛變了臉色，閔燁然第一個問：“你說什麽？我哥哥，被綁架過？！”
眼淚滾落，仙姝顧不上擦：“他失蹤了整整兩天，是靠著自己的機敏反應和足夠與成年人對抗的格鬥技能才順利脫身，因為他平安歸來，這件事就成了只有他和爺爺奶奶知曉的秘密。”
“可他才六歲啊，林董事長。”說到這裏她已滿臉是淚，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他會害怕，會睡不著覺，會做噩夢，夢見有綁匪要他的命，夢見壞人藏在他房間，他也是需要媽媽的，可他的媽媽一直不在他身邊。”
仙姝直直盯著林月蘅，可眼前人滴水不漏，面無表情，還說：“這跟他接受調查有什麽關系？”
聽到這裏，仙姝忽然感覺心涼，他那麽愛這個家，愛他的家人，卻從來沒有獲得過同等的愛。唯一一個全身心愛他的，已經走了好久了，所以他才一直留在這裏，留在有奶奶生活過的地方不願離開。
她擡手將眼淚擦凈，說：“他身邊的保姆，跟了他三年，閔家沒有虧待過她，她卻出賣了他的行蹤，配合綁匪將他綁走，後來保姆判了刑，保姆的兒子拿了錢去美國，他在斯坦福讀書的時候遇上了。”
“那是他成年後，心理疾病最嚴重的一段時間，好多次，他都想要奶奶過去陪他，可他已經是閔家的接班人了，不該再表現出任何的脆弱，他在美國看了好久的心理醫生，每晚都要吃好多藥才能睡得著覺。”
“他跟我說，當時在美國，他想一槍崩掉那個保姆的兒子一點都不難，可他不想給家裏找麻煩，就讓人帶著他去賭博，賭輸了就借錢給他，直到將他的賭癮養得越來越大，再不管他，看他墮落，看他窮困潦倒，看他求借無門，看他與當地黑.幫糾纏，看他染上毒品，看他橫死街頭。”
一提及死亡，這空寂的夜晚就忽然變得好安靜，好像連風也停止，氣氛就這樣凝滯、凝滯，人人不言語。
她以為她的淚早在昨夜就流盡，可一想到他曾孤獨地、無助地度過那麽多個漫漫長夜，她的心就好疼，好疼......
“如果有人將這些事說給趙星亮的母親聽，一個剛剛失去兒子的母親會做什麽？如果她再將這些事說給中國的警察聽，警察會問淮君什麽？他在彌補過錯的時候，林董事長，您在做什麽？”
她深吸了口氣，努力讓情緒平靜。
“他以前跟我說，他不是聖人，也會判斷失誤做錯事。引導別人賭博是他沖動，他也曾後悔過，可我希望他沖動，沖動能解他的心結，止他的噩夢，理智只會讓他在痛苦中反覆，難以解脫。”
“您昨夜說，他能有如今的平步青雲如日中天，是您大哥用命給他換來的，您有您的立場，我不反駁，可在我看來，他能有今天，是他為了閔家林家，拼了命自救的結果。”
她擡眸直面林月蘅：“我的話說完了，林董事長，如果您還想將我送走，那就趁現在吧，再晚一點，他就要回來了。”
林月蘅咬牙看著她，那眼神她看得懂。
是悲、是痛、是怒、是悔，是猝然的崩潰。
她轉過身去，擡手匆匆擦淚。
一時間，樓朝雲在哭，閔燁然在哭，林月蘅在哭，她卻忽然不哭了。
終於有一次，她不再躲他身後。
也終於用自己的方式，守住了她的淮君，她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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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以前閔二嚇唬小仙的時候說，背叛他的下場是家破人亡，說的就是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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閔淮君替仙姝請了三天假。
其實她的傷勢並不算嚴重, 但他怕氣頭上的林家人找她麻煩，索性請幾天假，等他把家中一應事宜料理完畢再回學校上課。
事發的第二天一早, 閔燁然就匆匆趕到了玉塵居。
上次沒能來參加生日宴, 她內疚萬分，後來看到樓朝雲發在朋友圈的照片, 她氣得絕食了一整天，又和父母大吵了一架，這才奪回了交友自主權。
她和樓朝雲前後腳到玉塵居，這對冤家這時候也顧不上看不慣對方了, 一左一右陪在仙姝身旁, 問她傷勢與車禍情況。
昨夜閔淮君與她說了很多，從她父親的案子, 到孔家的貪汙, 到趙家與孔家的連襟關系, 趙星亮的個人生活，孔昱馳的外逃，還有他曾經的綁架案。
她昨夜很累, 卻強撐著精神聽他說完, 也終於將他的處境看清楚。
她很不想將這一切的根源歸結到自己身上, 但事實就是, 如果閔淮君不想和她結婚, 就無需為她父親翻案, 也不會插手孔家的事情，自然不必將閔家卷進這些紛爭，招來家人的不滿，也不會被人記恨報覆, 不會發生車禍。
這時候再看，林月蘅昨夜說的那些話，句句都是對的。
她是林家的掌權人，是閔家舉足輕重的一份子，她應該要維護兩家共同的利益，守住自己的立場，驅逐她這個“罪魁禍首”。
“你怎麽楞著不說話呀？”
樓朝雲碰了碰她，掌心的茶盞緩慢散著熱度，窗外垂柳吊著滿樹枯枝，風一吹便似長鞭呼呼作響，她恍然回神說：“在擔心欽明。”
閔燁然聽了說：“我早上和他打過電話了，他已經清醒了，說傷得不重，就是疼，疼得嗷嗷叫，還問你是不是因為他受委屈了？”
看仙姝今日這樣，這問題根本不用問，林欽明是她二伯母的心頭肉，甚至比親兒子還親，與仙姝一同出了車禍，用腳都能想到她那偏心的二伯母會如何對待仙姝。
樓朝雲看仙姝心不在焉，自然也想到了前些日子的求婚，視線往仙姝指間一瞥，空蕩蕩的，她這心裏也跟著難受。
她將仙姝手裏半涼的金駿眉拿過來，倒掉重新換了一杯給她，說：“二嫂，你別想太多，二哥會處理好的，欽明平時看著不著調，可他也是個爺們兒，出了事兒肯定是第一個維護你，你別擔心。”
太無能了，仙姝想，一有問題就交給別人處理，難怪會被人看不起。
可她不想讓兩個姑娘跟著擔心，只能說：“好，我知道。”
“你這幾天就在家裏好好歇著，等你傷好了，二哥也將這些事處理好了，剛好我最近課不多，我多來陪你。”
閔燁然一聽也著急說：“我也來。”
仙姝感受到了兩位姑娘的好意，心裏淌過一陣暖流，道了聲謝。
兩人從玉塵居出來，一前一後開車去了醫院看欽明。
林家奶奶張沛雲在醫院守著，見二位姑娘來，笑呵呵地寒暄了幾句，將空間留給年輕人談話，自己則去了隔壁休息室。
閔燁然往欽明床邊一坐，仔仔細細將他一打量，趾高氣昂的：“要不是看你肩膀手臂都綁著繃帶，我還以為你屁事兒沒有，這臉色紅潤氣色好的，哪像剛受了傷？”
欽明誒喲一聲：“你閔家兄妹是不是就見不得我好啊？我才歇下幾個小時啊？閻王也得讓小鬼休息呢，我好歹出一場車禍，且讓我歇歇吧。”
樓朝雲坐在另一邊，看著欽明說：“燁然也不是這意思，這不是看你氣色好，又有那麽多人伺候，反倒替二嫂擔心嗎？二哥現在處境不好，再加上你出了車禍，兩家人都針對著他們呢，我倆剛從二嫂那兒來，看那眼睛，怕是哭了半宿。”
欽明一聽，不耐煩嘖一聲：“誰啊？給我嫂子說哭了，我找他去！”
他作勢要起身，給兩位姑娘嚇了一跳。
閔燁然趕緊站起身來，剜他一眼：“好好躺著吧你！林家寶！這要磕了碰了我倆可負不起這責任。”
樓朝雲被閔燁然起這外號逗得直笑，雖是調侃，可也符合事實。
“還能有誰啊？”她往門外看了一眼，確認無人才說，“我可聽說昨晚你姑姑要打二嫂來著，還是二哥給攔住了才沒鬧起來，你又不是不知道二嫂那性子，軟著呢，本來就怕，一出事兒連話都不敢說了。”
林欽明聽得一嘆：“好好的動什麽手啊？回頭我說她去！”
閔燁然這才坐下來說：“你可得好好說啊，最近這段時間我哥能說的都說了，能做的都做了，可家裏還是很反對他們在一起，這回你受了傷，在他們眼裏嫂子更是難辭其咎，他倆這事兒，估計只能靠你這林家寶了，你要是能保住這段感情，以後閔淮君給你供起來。”
欽明將眉心舒展，煞有介事地挑了挑：“閔淮君還有求我的一天。”
“少得瑟吧你！”閔燁然白他一眼，“搞砸了他第一個拿你開刀。”
欽明立馬不笑了，反倒惹得樓朝雲笑。
以前沒覺得這人這麽幽默呢？
二位姑娘走後，張沛雲緊跟著就進了特護病房，見孫子臉上帶著笑意，她湊近問：“剛才跟在燁然身邊那姑娘叫什麽名字來著？”
欽明沒多想，隨口說：“樓朝雲，樓望津的妹妹。”
張沛雲想了一下：“哦，是樓秘書的妹妹，她還在讀書吧？哪個大學啊？”
欽明聽見這話終於咂出一絲不對勁：“您問這些幹嘛？”
張沛雲笑了笑：“這不是看她跟你年紀合適，問問嘛。”
“別別別。”欽明連忙道，“您老別忙活行嗎？我對她不感興趣。”
張沛雲不高興了：“那你對啥樣兒的感興趣？跟奶奶說說，回頭瞧見合適的給你介紹介紹，你這也老大不小了，談談戀愛總使得吧？”
不說他還真沒想過，一說吧......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玉塵居，仙姝與他一同坐在游廊欄桿上，她身後是一潭幽碧的水，長發總被風往前吹，同他說話時，秋陽照著她琥珀色的眼瞳，纖濃的睫毛沾了一點淚濕潤，他那時忽然閉眼，不忍看她。
這時候回味，不是不忍，是忍。
忍著不要繼續看她，忍著不要為她心顫。
真要問他喜歡什麽樣的姑娘，邪門兒，他就喜歡他嫂子那樣的姑娘。
可這話哪能說呢？閔淮君不殺了他？
“不談不談。”他一本正經道，“我哥都是二十八歲才談的，我還年輕，我要立業。”
張沛雲真是奇了怪了：“出個車禍給你腦子撞傻了？大白天的說夢話，這家裏用的著你掙錢？”
說不通，欽明幹脆閉上眼裝死。
入了夜，仙姝與小魚坐在餐桌前用晚飯，天氣愈發冷，小魚喜歡往外跑，她給小魚買了很多冬裝，今日穿的是一件聖誕樹配色的小毛衣，雪白的小狗往餐椅上一坐，毛衣上的毛線帽就堆在它腦袋後頭，遠遠看著，還真像棵胖嘟嘟的聖誕樹。
今日一早閔淮君就出了門，他一貫忙碌，往常仙姝也不會覺得有什麽，但如今情況特殊，她這一整日都在牽掛他。
趙星亮母親明面上是報覆她，可背後的推手明顯是沖著閔淮君去的，她不清楚孔家的案子究竟牽涉到哪位大人物，但估計是不好明著對閔家發難的，不然不會用這種下三濫的招數以小博大。
一頓飯吃了半小時，她看了十幾次手機，陶伯將她的焦慮看在眼裏，送來一盞燕窩羹說：“董事長回來晚是常事，今晚估計是去歸山堂了，仙姝小姐身上有傷，別像往常似的熬著，早些休息吧。”
知道陶伯也是關心，仙姝將燕窩羹接過來，說：“我知道的，我過會兒發個信息問問就好。”
但其實，自她下午發去消息到現在，已經有兩個多小時了，閔淮君一直沒有回覆。
吃完飯，她帶著小魚去了自在堂，與其幹等著焦慮，不如給自己找點事情做。
下個月就要準備考試了，雖說她的學習壓力並不算大，但該看的書，該寫的分析報告一樣都不能落下。
她搭了條羊絨毯半躺在羅漢床上，小魚臥在她身旁，身後的落地宮燈繪著清秀的竹，她將手裏的《文心雕龍》卷了卷，移到燈下慢慢看。
不知過了多久，小魚忽然擡起頭來，像是聽到什麽聲音，她以為是閔淮君回來了，趕緊放下書掀開毯子穿鞋。
小魚已經跳下羅漢床往門口跑，她緊隨其後。
隆冬半頹的園林裏，風聲人聲都顯得空寂，上午才離開的兩位姑娘忽然在這個時間點出現，仙姝有些詫異。
二人行色匆匆朝她跑來，她剛問出一句，閔燁然就拉著她往外走。
“去哪兒啊？”她慌忙將人往回拽。
閔燁然拉她，樓朝雲抱小魚，著急忙慌的樣子，跟要逃難似的。
閔燁然一路跑來氣都沒喘勻，一張嘴嗆了口涼風，捂著胸口直咳嗽。
樓朝雲趕緊給她解釋：“我倆剛接到欽明的電話，他在醫院偷聽到他爺爺和二伯母打電話，說二哥今天是被上頭叫去問話了，晚點還要配合警方調查，二伯母已經安排好人，要趁此機會把你送走，二哥一時半會兒還回不來，你不跟我們出去躲一下沒人能保得住你！”
“問話？問什麽話？配合警方調查？是車禍嗎？”
閔燁然猛地將她往前一拽：“你管他這麽多呢！他有的是法子，你先跟我們走啊！”
“我不走！”仙姝固執地往後退，膽戰心驚地重覆，“我不走，我要等他回來。”
“你傻不傻啊！她就是要趁著二哥暫時脫不了身強行把你送走啊！”
“她憑什麽可以強行把我送走？！”
仙姝眼睛紅了，不知是被風吹的，還是被這些話激的。
樓朝雲急道：“你以為閔家是什麽普通的有錢人家嗎？他們想要你永遠見不到二哥輕而易舉！先把你送去隨便一個地方藏起來，再給你辦手續把你送出國，讀書也好，工作也罷，身邊好幾個人監視你，讓你有家不能回，或者直接拿你爺爺奶奶來威脅你，讓你聽話，你根本就沒得選！你現在必須要跟我們走，只有等到二哥回來才能保證你的安全！”
“我不走。”仙姝仍是強調。
哪怕她已經知道閔家要如何對付她，可她始終記得閔淮君說過的話：只要你相信你自己沒錯，就勇敢大膽去做。
權力可以限制她的人身自由，卻壓不彎她的脊梁。
她絕不能在這時候屈服，絕不能讓他獨自面對眼前的艱難。
隆冬的風一遍又一遍地吹過，她著急出來等閔淮君，連外套都沒穿，那單薄的身軀在暖光的映照下，好似一片被人操縱的皮影，她渾身是傷，連未來的行動都有可能被人限制，唯獨那雙眼，還熠熠閃耀著有關愛情的執念。
閔燁然定神看她許久，忽然說：“我豁出去了，我陪你等。”
閔燁然都這麽說了，樓朝雲也只能附和：“那先進去吧。”
話音剛落，玉塵居大門就邁進來幾個身形高壯的黑衣保鏢，林月蘅跟在後頭，面無表情。
三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是下一秒就要慷慨就義，氣勢如虹。
林月蘅走上前來，看到閔燁然先是眉頭一皺：“燁然，你在這裏做什麽？還不給我回去！”
閔燁然被風吹得瑟瑟發抖，卻仍穩定著聲線說：“二伯母，無論你想做什麽，收手吧，二哥知道了會很生氣。”
林月蘅卻不以為意笑：“生氣？生什麽氣？生仙姝小姐在他最艱難的時候離開他的氣？”
三位年輕姑娘都反應了一下才明白她的意思——把仙姝逼走，還要說成是她主動拋棄。
“他不會信的。”仙姝說。
林月蘅打量著她：“你為什麽這麽肯定？”
她堅定地站在那裏，似亭亭玉立一青竹，纖瘦筆直，她淡然地回以對視：“因為我比林董事長更愛他。”
“笑話！你愛他的方式就是利用他為你父親翻案，讓他為你鋪路，替你承受壓力和痛苦，讓他現在還在接受上頭的問話，警方的調查，這就是你愛他的方式！好高尚，好偉大啊！”
“林董事長不知道他為什麽要接受警方的調查嗎？”
仙姝眼眶忽然盈淚，在話說完時匆匆滾落。
她聲音很輕，像是隨時要被風聲淹沒，可也將話說得很清楚：“您把欽明當成親兒子，在他出生後就搬去香港陪他成長，可淮君才是您的親兒子，不是嗎？就因為他安靜、懂事、不哭不鬧就天生要被剝奪被愛的權利嗎？您在阿根廷為您大哥四處奔走的時候，知道在國內的淮君也被人綁架了嗎？”
三人聽見這話紛紛變了臉色，閔燁然第一個問：“你說什麽？我哥哥，被綁架過？！”
眼淚滾落，仙姝顧不上擦：“他失蹤了整整兩天，是靠著自己的機敏反應和足夠與成年人對抗的格鬥技能才順利脫身，因為他平安歸來，這件事就成了只有他和爺爺奶奶知曉的秘密。”
“可他才六歲啊，林董事長。”說到這裏她已滿臉是淚，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他會害怕，會睡不著覺，會做噩夢，夢見有綁匪要他的命，夢見壞人藏在他房間，他也是需要媽媽的，可他的媽媽一直不在他身邊。”
仙姝直直盯著林月蘅，可眼前人滴水不漏，面無表情，還說：“這跟他接受調查有什麽關系？”
聽到這裏，仙姝忽然感覺心涼，他那麽愛這個家，愛他的家人，卻從來沒有獲得過同等的愛。唯一一個全身心愛他的，已經走了好久了，所以他才一直留在這裏，留在有奶奶生活過的地方不願離開。
她擡手將眼淚擦凈，說：“他身邊的保姆，跟了他三年，閔家沒有虧待過她，她卻出賣了他的行蹤，配合綁匪將他綁走，後來保姆判了刑，保姆的兒子拿了錢去美國，他在斯坦福讀書的時候遇上了。”
“那是他成年後，心理疾病最嚴重的一段時間，好多次，他都想要奶奶過去陪他，可他已經是閔家的接班人了，不該再表現出任何的脆弱，他在美國看了好久的心理醫生，每晚都要吃好多藥才能睡得著覺。”
“他跟我說，當時在美國，他想一槍崩掉那個保姆的兒子一點都不難，可他不想給家裏找麻煩，就讓人帶著他去賭博，賭輸了就借錢給他，直到將他的賭癮養得越來越大，再不管他，看他墮落，看他窮困潦倒，看他求借無門，看他與當地黑.幫糾纏，看他染上毒品，看他橫死街頭。”
一提及死亡，這空寂的夜晚就忽然變得好安靜，好像連風也停止，氣氛就這樣凝滯、凝滯，人人不言語。
她以為她的淚早在昨夜就流盡，可一想到他曾孤獨地、無助地度過那麽多個漫漫長夜，她的心就好疼，好疼......
“如果有人將這些事說給趙星亮的母親聽，一個剛剛失去兒子的母親會做什麽？如果她再將這些事說給中國的警察聽，警察會問淮君什麽？他在彌補過錯的時候，林董事長，您在做什麽？”
她深吸了口氣，努力讓情緒平靜。
“他以前跟我說，他不是聖人，也會判斷失誤做錯事。引導別人賭博是他沖動，他也曾後悔過，可我希望他沖動，沖動能解他的心結，止他的噩夢，理智只會讓他在痛苦中反覆，難以解脫。”
“您昨夜說，他能有如今的平步青雲如日中天，是您大哥用命給他換來的，您有您的立場，我不反駁，可在我看來，他能有今天，是他為了閔家林家，拼了命自救的結果。”
她擡眸直面林月蘅：“我的話說完了，林董事長，如果您還想將我送走，那就趁現在吧，再晚一點，他就要回來了。”
林月蘅咬牙看著她，那眼神她看得懂。
是悲、是痛、是怒、是悔，是猝然的崩潰。
她轉過身去，擡手匆匆擦淚。
一時間，樓朝雲在哭，閔燁然在哭，林月蘅在哭，她卻忽然不哭了。
終於有一次，她不再躲他身後。
也終於用自己的方式，守住了她的淮君，她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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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以前閔二嚇唬小仙的時候說，背叛他的下場是家破人亡，說的就是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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