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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失落地 偏安一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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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失落地 偏安一隅

林月蘅走後, 強撐許久的仙姝忽然身子一歪,是樓朝雲反應及時,她才沒有摔在地上。閔燁然著急忙慌地喊陶伯, 她扶著額靠在樓朝雲身上, 有氣無力地問:“現在誰能幫幫他?”

樓朝雲臉上還掛著淚,將她穩穩扶著說:“閔爺爺不會坐視不管的。”

得到肯定的回答, 聚在仙姝心口的氣猛地散了,她閉上眼,失去了知覺。

閔淮君接到消息直接趕去了醫院,淩晨一點, 兩個妹妹還焦急地等在門口, 一見到他,閔燁然立馬就沖上來抱他, 像是有好多話要說, 但他顧不上妹妹的情緒, 著急忙慌就進了病房。

這是他第三次看她躺在病床上,每一次都與他有關。

那雪白的被子往她身上一蓋,她單薄得像是要被淹沒。

床邊吊瓶緩慢滴著藥液, 他走上前, 借著床頭微弱的燈光看清她蒼白的臉。

醫生說她本就因車禍外傷失血過多, 這兩日又將情緒郁結在心裏, 今夜忽然暈倒, 是氣血兩虛外加急火攻心導致, 需要靜養。

放在床畔的那只手已經發白,他輕輕握著,竟是冰涼的。

他這鐘鳴鼎食之家,究竟給她帶來了什麽?

走出病房, 閔燁然著急來挽他,兩個妹妹跟著哭了一晚上,到現在眼睛都是紅的,閔燁然鼻音濃重地跟他說:“哥,我以後再也不惹你生氣了。”

他拍拍她的手,輕聲問:“她都說了是嗎?”

當他昨夜和盤托出的時候,他就已經預料到今日,只是沒想到這麽迅速,還以這種激烈的方式。

閔燁然點頭說:“嫂子可厲害了,一點都不怕二伯母的威逼,我們想帶她走她也堅決不走,還說絕不會在你最艱難的時候離開你。”

簡單一句話,卻如利劍貫穿他的身體,他胸腔微震,咬牙忍耐時,太陽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樓朝雲說:“二哥,二嫂真的好愛你,她今晚是抱著往後都見不到你的決心跟二伯母說那些話的,甚至在昏迷之前,她還問我誰能幫幫你,她一直在記掛你。”

“是啊,哥哥,車禍的事究竟怎麽樣了?上頭真的要查你嗎?”

兩個妹妹每多說一句,他這心就痛一分,他現在都能想象到她是如何倔強地流著眼淚守護他們的愛情。

“我沒事。”他輕描淡寫地說,“事情很快就能解決了,太晚了,我讓老趙送你們回去,今晚發生的事不要跟別人提起。”

親媽帶著人要將他女朋友送走,這是家醜。

兩個姑娘懂事地應下,說明天再來看仙姝。

待到周遭寂靜,他才扶著墻,緩慢地坐在椅子上。

醫院空曠的長廊裏,頂燈白得晃眼,視線剛一聚焦,又重影模糊,他已經不記得上一次這麽累是在什麽時候。

人一旦上了賭桌,能贏多少,全看你敢輸多少。

當不敢輸的那部分成了仙姝,他終於體會到畏縮不前是怎樣的滋味。

他已經輸不起了。

仙姝一覺睡到了天將明,睜眼是醫院平整的白墻,被一小束暖黃的燈光映亮,淺藍色的窗簾嚴嚴實實合著,沙發上,那個讓她牽掛萬分的男人,正單手撐著太陽穴閉眼小睡。

他身上還是昨日出門時的羊絨衫和西褲,醫院的暖氣不如家裏,他卻連件外套都不曉得給自己搭。

想要起身,又察覺渾身沒力,身上各處的傷口淤青都在隱隱作痛,那痛感好似順著血液匯集在心口,如何調節呼吸都揮散不去。

良久,她重新閉上眼,靜等那些尖銳的情緒平定。

再睜眼時,是感受到他溫熱的掌心覆在額頭,他已經起了身,雙眼恢覆清明。

“要喝點水嗎?”他問。

她沒有說話,怕一開口聲音哽咽,只點點頭,他便端來溫水餵給她。

幹涸的喉嚨得到滋潤,她才敢開口問他:“警察在查你嗎?”

他放下水杯,在床邊坐下,將手伸進被子裏握著她說:“沒有,警方找我談話只是走流程,趙星亮母親提到了我在美國做的事,認為是我派人引誘趙星亮賭博飆車,他們沒法跨國查案,只能找我了解情況。”

“那上頭都找你談了些什麽?”

閔淮君忽然沈默,視線裏的小姑娘還紅著一雙眼,醒來卻絲毫不提委屈,只問他的安危。

他很享受她愛他的那些時刻,但絕不是這樣的時刻。

他盡量平靜去闡述:“他們找我,是在商量如何將孔昱馳弄回國,他有美國身份,一旦申請政治庇護就會開啟漫長的遣返拉鋸戰,孔祥的案子牽涉到不少人,許多關鍵證據都在孔昱馳那裏,上頭知道我在洛杉磯有些方便做事的人脈,就想找我幫忙,但家裏想勸我別再摻和。”

仙姝聽懂了。

其實處境還是艱難的,只是他站在了正義的一方,會得到正義的助力,但家人並不想與他站在同一方。

當他把她放在家人的位置,她也能深切體會他家人的感受。

他很強大,可他並非無所不能,無論他想達成什麽樣的目的,都必須付出相應的代價——車禍、家庭矛盾,還有即將解決這件事情所要花費的人力財力,以及往後無可預計的各種麻煩和阻礙。

沒有一件事情容易。

“對不起。”

她不知道該說什麽才能表達自己,只能道歉。

如果沒有她,他就不會去冒險,不會有車禍,也不會陷入如今這兩難的境地。

可他依舊笑著,溫柔斥她:“在胡說什麽?不許說對不起。”

在這樣的時刻,她本應站在他身後,做他最有力的支撐,就像今夜無所畏懼地站在林月蘅面前一樣,可情緒在拉扯,讓她像單薄脆弱的一張紙,稍加用力,她就要紛飛成屑。

她已經不想他再去冒險。

“可不可以不管?”她在害怕,卻盡力穩定著呼吸和聲音,不叫他擔心。

但好像,她的擔憂他都能理解,他溫柔將她看著,墻角落地燈似兩顆遠星落在他眼底,他說:“不能不管。”

不是不願,是不能。

事情發展到如今這地步,已經不由他的自我意願決定。

正義的一方可以是他的助力,也可以是阻力。

就像曾經籠罩在她天空的那只手,無影無蹤,卻能攪動風雲萬重。

而他站得那麽高,稍有不慎就是萬丈深淵。

到此刻,她終於看清,林月蘅肯放過她,是她還深愛著自己的兒子,而她這個“罪魁禍首”,一點都不無辜。

她十分不願去否定,可那想法像燒紅的烙鐵在她心中深深烙印——

他們的這段感情,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她閉上眼,任由情緒在身體激蕩。

他匆忙起身來抱她,吻她。

當熟悉的氣息在口中糾纏流轉,她控制不住要抱緊他、回應他,像是不知疲倦,也不願停歇。

他的唇舌還是那麽軟,像綿綿的雲,將她情緒盡數接納,包裹,化解。

直到呼吸漸短,緊緊相貼的身體愈發滾燙,他才輕喘著松開她。

“甜兒。”

他沈啞的嗓音裹著一整夜的心疼鉆進她耳朵,讓她為之心顫。

她輕聲回應:“嗯。”

軟軟的一聲,像倦懶的小貓初初轉醒。

他維持著俯身抱她的姿勢,沈默良久,才說:“我愛你。”

篩盡了千言萬語,只有這一句“我愛你”能聊表他心。

那麽單薄瘦弱的小姑娘,風一吹都要倒,卻那麽堅定地擋在他身前,迎接來自他母親的疾風驟雨。

也......

“對不起。”

對不起讓你受了這麽多委屈,對不起讓你滿身是傷地躺在這裏,對不起讓你與我一同涉險,徹夜難眠。

他捧著她的臉,凝望她柔軟的雙眼,忽然脆弱到想哭,又不能真的惹她哭,只好笑著問她:“要不要回家?”

她微笑著點頭,無論如何,都要陪他走過這一程。

之後一連許多天,閔淮君總是早出晚歸,她身上的傷口開始長新肉,夜裏總是癢得睡不好,有時候半夜醒來,身邊還是空空蕩蕩。

深夜無眠的時候,她總是望著帳頂細數與他在一起的那些時光。

她和他的開始並不算體面,她誘哄他投資,他威逼她就範。

她並未對這段感情抱有信心。

上位者的一時新鮮,短則三兩月,長則一兩年,最多到大學畢業,他們便橋歸橋路歸路,互不打擾。

沒想到短短幾個月他們就已經走到這一步,快到她都來不及回味個中細節。

他的愛,像一場破壞力極強的海嘯,也不管她是否能承受他的登陸,就那麽翻江倒海地來,將她整個淹沒。

她也掙紮過,後來選擇共沈淪,失落的大地被海水圍困成了孤島,她在風暴的正中央偏安一隅。

這麽久了,她還是無法幫上他分毫。

窗外寒風吹著枯枝呼呼作響,她再也睡不著,索性起身披著外套去了外間等待。

那兩床琴還在墻上掛著。

浮游一世間,泛若不系舟。

是自由瀟灑。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是孤寂漂泊。

他的奶奶是哪一種?他又是哪一種?

她走上前將琴取下來,回到榻上調音。

第一次為他彈琴,彈的是《關山月》,她當時不懂為什麽會有人在一個熱鬧的盛會聽這種剛健悲愴的曲子。

戍邊將士思鄉難歸,征戰沙場鮮有人還。

到今日,她總算能體會一二。

都說吾心安處是吾鄉,而他的戰場無處不在,又何來心安之處?

不系舟,不系舟。

他便似這不系之舟,晃晃悠悠漂泊多年,心難安,鄉難歸。

曲畢,房門輕響,他繞過屏風朝她走來,雙眸含笑的樣子,像是喜事臨門。

“怎麽這麽晚了還不睡?”

她從榻上下來,著急撲進他懷裏,說:“睡醒了,但你不在,只好給自己找點事做。”

他俯下身來親她:“想我了嗎?”

她點頭承認:“好想好想。”

他單手一托她臀部將她抱起來,一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她,像是要確認她這話究竟是真是假。

室內燈光就這麽將他的臉照得毫無死角,忙忙碌碌這麽多天,他已眼下泛青,偏還笑得心滿意足,有種再苦再累都值得的欣悅。

他又控制不住親她一下,看她小心攀著他肩膀,關心問:“傷口還癢不癢?今天醫生怎麽說?”

她搖搖頭:“沒有很癢,醫生給我開了一支藥膏,抹上會好一些。”

閔淮君抱她走進臥室,放她坐在床上,伸手去解她的睡衣扣子。

她身上最大的一條傷口在鎖骨之上,橫著與鎖骨平行,如今結了痂,像是畫風粗獷的抽象派畫家生硬突兀地往那畫了一筆,瞧著觸目驚心。

除此之外,手臂胸口還有深淺不一的劃傷,閔淮君每每看著都心疼不已。

“等你痊愈了,我給你找最好的美容醫師,一定將這疤去掉。”

仙姝握住他手腕說:“去不掉也沒關系,這也算是我的人生印記了。”

他刻意用很輕松的語氣回:“你是想讓我內疚一輩子嗎?”

他在她身前蹲下,直面著她的裸.體,眼中卻不見任何情欲。

她思緒微頓,想解釋,被他搶先:“我知道你不是這意思,但我會內疚,你就當哄我,把它去掉好不好?”

她其實沒有想這麽多,只是覺得身上有疤也不是什麽大事,但聽他這麽說,她也點頭說好,還跟著打趣他:“你怎麽這麽大人了還要人哄啊?”

他輕輕摟著她的腰,傾身靠在她胸口,像只被雨淋濕翅膀的小鳥躲在大樹的懷抱。

他聲音很輕,說:“我是卑鄙小人,要甜兒哄我一輩子。”

那一瞬,她的心跳應有短暫的錯拍,她不知他是否聽見。

她擡手將他抱在懷裏,終於問出心中所念:“你最近還好嗎?是不是很累?事情有進展了嗎?”

顧及她的傷,他並沒有將上身的重量都靠在她身上,聽她問,他平靜地說:“計劃已經制定好了,岳崢也去洛杉磯了,不出意外的話,這個月底孔昱馳就能回國,至於馮旭東妻兒,最晚也就是一月份。”

她沒有追問具體細節,他也從來不肯說這些讓她跟著憂心。

“那集團的事呢?”

他無聲笑笑:“年底嘛,忙是正常的,有些應酬不好推,所以總是回來得晚,你別總是等我。”

“那......家裏呢?”

盡管這些日子她躲在玉塵居不見人,卻仍有所耳聞。

事情鬧得這麽覆雜這麽大,這家裏是不可能太平的。

沒人再來找她麻煩,無非是怕閔淮君破釜沈舟,再下不理智的決定。

那日閔燁然來看她,說連欽明都受了牽連,只因他不聽話與她親近,如今被關在家中養傷不說,還被爺爺奶奶勒令不許與她接觸,外加禁駕一整年。

林家二老也不是吃素的,只是閔淮君替她擋著,那些風波才沒有蔓延到她這裏。

但身前的人卻說:“都好。”

哪會都好呢?

她宛然一笑,將下巴擱在他頭頂,閉上眼強忍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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