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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來風 朝內朝外,鬼胎各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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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來風朝內朝外,鬼胎各懷

“陛下,臣讚同梁大人適才所言!”一把洪亮嗓音,排眾而出。

“此等機遇千載難逢,確該好好把握!”又一陣慷慨勸諫,緊隨其後。

“臣附議!”

“臣等附議!”

滿殿欣悅一如堤壩決口,朝著龍椅上看不面目的年輕帝王撲去,卻久久未得答覆。

見狀梁大人只好再次躬身進言,務求力成此事。“陛下,中州朝廷昏庸無道,逼得後裕王爺不遠千裏、前來歸順!正是彰顯南夏國威、仁義無雙之時,萬不可錯失良機啊!”

吳煜面孔仍不甚分明。如此激昂的勸說之辭,自上朝開始他已聽了半個多時辰,現下方覺頭昏腦漲,胸中揉著團憤懣郁結。

巫馬立在階下,瞧眾人屬實不像樣,正打算出言制止。卻不料被孟廣一聲請奏,逼退了舌根下壓著的話。“陛下,末將愚見,認為此事不妥!”即便換了稍稍文雅的詞兒,對方性子還是沒變,有什麽便說什麽,毫不藏著掖著。

“哦?孟將軍何出此言?”吳煜擡起眼。跟著這句詢問,總算散了散心中積郁。

孟廣站於眾人之外,高大魁梧宛若山脈。一拱手道:“若那王爺扯謊,確是其謀害不成漏了行跡,以至殺人滅口倉促出逃。這般忘恩負義、豺狼心性之人,我南夏接來何用?”

想是料及諸位會因此爭辯,卻瞧孟廣手臂一擡,繼續往下說:“若那王爺所言屬實,此舉真乃中州謀劃,叫他平白蒙冤。背後籌措之人必然知其去向,朝廷貿然將其接來,不免後患無窮。”他一口氣說完,措辭之簡練全不是素日作風,末了深躬一禮道:“還望陛下三思!”可見對此憂患,介懷到何種地步。

然而此番深慮,終究未能起效。“孟將軍之言的確發人深省,在下佩服!”沿路附和不停的姜大人,瞅準空當拋出致命一問。“可這人,早已過了柳堤、經了浮橋、入了鳳枝城門!總不能派兵,給他趕回中州地界兒去吧?”

孟廣雙眼陡然睜大,憤怒如烈火席卷過那人全身,只無從傷及對方分毫。但見其眼眸稍轉,語氣裏似帶著輕蔑笑意。“陛下英明神武,太師多謀善斷,吾等皆不能及!這般棘手之事,微臣自然聽命朝廷,不敢擅自作主!”

“你!!!”孟廣握緊拳頭,後槽牙咬得咯咯響。真恨不得撲上去,剝了對面那身官服,瞧瞧裏頭到底裹著副怎樣心腸。

“臣等請陛下聖裁!”不等沙場老將回過神來,殿裏已烏壓壓跪了滿地。姿態謙恭、言辭殷切,卻令孟廣渾身發冷。

巫馬良雨照舊站在最前方,看都沒看周圍一眼。身為南夏太師,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經過、見過、無奈過的,可比孟廣多了太多。

吳煜並沒急著命眾人起來,明白這啞巴虧自己是吃定了。

真是場光天化日的陽謀啊!後裕王爺只要進了南夏城郭,一切便已成定局。這就是中州那小皇帝設好的套,自己不想跳也得跳,根本沒有第二條路。

他跟巫馬對望一眼,彼此皆是靜默。隔著這麽遠距離兩人根本無從看清對方表情,只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那份默契與無力,實在無需多言。

“眾卿之意,朕心深感。”此八字吳煜說得冷冷,不帶半分溫度。他搭著龍椅扶手,緩緩掃過底下匍匐之人。半晌開口道:“中州後裕皆為南夏友鄰。而今兩方變故陡生,其中必有誤解錯怪。才至舊交鬩墻、宿好反目,朕見如此著實不忍。”言畢他轉頭向巫馬,昔日洪鐘之聲、頃刻再臨。“朕若沒記錯,儲將軍攜青羽一隊,恰好在盛棠執行軍務?”

“回陛下,正是!”巫馬動靜明顯老了,只拿一口氣撐著:“昨日且有奏報稱,軍務已畢,不日即可啟程返京。”

吳煜點點頭:“好,傳朕旨意——”隨即揮動衣袖,帶起陣風,“迎待後裕王爺一事,交由其全權負責。謹記以禮相候,切莫招搖鋪張。”

“陛下英名!”言及此處孟廣立即跪伏,先人一步堵了其後悠悠眾口。雖未想清細裏,但他信任太師更信任陛下。

“後裕王爺入京後,煩請太師親自接待。”吳煜顯然打算得更加長遠,“務必問清事件來龍去脈,盡早修書中州。一為告知對方所在,二為化解兩下矛盾。切記不可拖延散漫,越早行之越好。”

“臣遵旨!”近兩年間巫馬腿腳漸漸不利索了,可這一次他跪得比誰都快都急。之後更是以自身威望,脅迫著適才眾人,三呼萬歲、口稱聖明,強行結束了逼宮般的朝堂議事。

吳煜頂著漫天稱頌起身離去,到了也沒說出句平身免禮。這虧他吃了也認了,可那班宵小之徒、蠅營之輩,亦休想安安穩穩,坐在金山上數銀子。

吳煜承認自己是賭氣,內外箝制下做出的違心之舉,讓他感覺窩囊。然而若真放任那王爺在外頭胡說亂道,還不知要惹出什麽禍端。人一旦到了保命的地步,什麽都做得出來。

正午日頭很曬,天上沒什麽風。吳煜伸手揉揉僵了個多時辰的臉,仰頭望向遠處紅墻金瓦。那裏他的妻子正在等著他,備好溫水、擺好午膳,滿目溫柔、滿心歡喜地等著他。

吳煜不能更不願,讓澄兒看到自己這副樣子。朝堂之事就該留在朝堂裏,離了龍椅、下了玉階,他這位南夏帝王,亦有家有室、有妻有子。

許是今日心情委實太糟,又許是前途莫測引人惴惴。吳煜特意選了條繞遠的路,七拐八拐才來至巫馬澄門前,甫一靠近便覺連空氣都是甜的。卻不是女兒家的脂粉氣,而是一股股飯菜香,屬於家、屬於家人。

吳煜加快步伐。知曉先前所嗅,不過是鼻子跟自己開了個玩笑。澄兒飲食素來清淡,辰兒降生後更是格外留心。何況宮門距內室,還隔著門戶重重、庭院深深,哪裏就聞得這般細致清楚?但這並不妨礙,嘴角的上揚與心底的渴盼。果然吶一路兜兜轉轉、七上八下,皆比不上將與愛人相見的激動。

“前頭不知還要多久,娘娘可要先墊一墊?”梨蕊笑著捧過點心碟子,擺在巫馬澄面前。

“不必,我再等等!半刻不來,你就囑咐人把湯撤換了!”

吳煜隔窗聽著心愛女孩兒聲音,輕快快、伶俐俐,似每一下都掛著笑。不由興致大起,步及門前施禮請罪道:“小生這廂遲來,辜負小姐一番美意,特於殿外行禮請罪!還望小姐寬宥!”

“娘娘,娘娘!是陛下!陛下來了!”瞧梨蕊那意思,真比巫馬澄還驚喜。又知對方必親身迎接才罷,忙扶著其站起來。

清靈淺笑伴著門扉緩啟,一並撞上吳煜心房。他立於右側,環臂彎腰、低眉頷首,動作可謂一絲不茍。直到巫馬澄上前拉他,口中憋不住埋怨道:“多大人了,還鬧這些?當心據兒、辰兒聽去,以後有樣學樣!”只是這埋怨也是帶笑的,最後半句簡直合不攏嘴。

吳煜嘿嘿樂著起身,忙握住妻子的手試冷暖。“真好,溫乎乎的!”他看向眼前之人。但見其面色紅潤、笑靨如花,一雙眸子閃閃亮亮,不禁郁結疏解、煩惱頓消。

“快別傻笑了,進屋吃飯要緊!”巫馬澄扯扯吳煜衣袖,同時給梨蕊使了個眼色。前者忙不疊從命直往裏走,後者偷樂半聲,略施一禮便退了。

攙著妻子落座後,吳煜才浣過手,其間並無他人往來服侍。這般規矩已然許多年了,宮裏上下皆知,帝後同膳身旁不必留人。

“嗯,真香!饞蟲都勾起來了!”南夏帝兩手撐桌,不等動筷就先聞了一肚子。接著邊喜邊舀湯,卻不為給自己,而是給身旁巫馬澄。

“哎?”對方忙擡手去迎,急急道:“你議了半天事,該先喝些湯潤潤。”

“不用不用!來之前飲過茶了!”吳煜立刻擺手,“現在啊能壓下這幫饞蟲的,就只有這個嘍!”一面說一面盛了碗雙色米,津津有味撥入口中。

巫馬澄笑著晃晃腦袋,好歹喝了幾勺子湯,便幫著身邊人布菜。對於一位帝王來說,吳煜衣食絕對算得上節儉。若非陪妻子用膳,每頓不過黍米一碗、菜色三碟。逢天有異象、民心不穩時,更是連葷腥都免了,唯寥寥兩盤素菜擱在桌上,怎麽看怎麽寒酸。

可惜世人瞧不見這些,只道他苛捐雜稅、敲骨吸髓。巫馬澄手上忙著、臉上笑著,心底卻悲不自勝,頻頻轉頭側目加以掩飾,口中還好言好語,勸著夫君多用些。

那些罪名,吳煜已然不在意了。他自問上不愧天、下不愧地,中無欺官兵子民。又有什麽可分辨的呢?更何況這些年來,下詔闡釋過不知多少次早就倦了。只不過他看淡了的事,自有人幫他記得清楚。單等時辰一到,化作檄文、編作歌謠,傳遍南夏大街小巷。

“嗯,這下可算吃飽嘍!”吳煜扒拉著碗底,將最後一口湯抹了個幹凈,緊接靠在椅背上,眉眼間全是心滿意足。

估摸時間正好,梨蕊從門外進來。還沒到兩人跟前,話就先一步遞到了。“娘娘,陛下處既已飽食,這紅豆糊糊、桂花糕,奴婢該如何處置才好?”

“還能怎麽辦?只好放回去罷了!”巫馬澄掩著面樂,一雙大眼睛直盯著吳煜。

“哎,奴婢遵命!”梨蕊壓壓身。嘴上說著要走,胳膊卻不自主往前送。

南夏帝一骨碌坐正,收斂起神色望向其手中托盤。“留下留下,快留下!”等看清上頭果真托著碗紅豆糊,並碟子桂花糕時,吳煜立馬抻手接過,繼而攜了妻子道:“自打辰兒降生,你腰疼就不見好,怎又想起做這煩難活計了?”

是啊,這紅豆細糊跟桂花甜糕,吳煜從小愛到大。女孩兒初學此道時,特特撿了這兩樣來練,一做便是很多年。

“哪就這麽嬌貴了?這點兒小事,還難不倒我!”巫馬澄抽出手,端起碗來捧到吳煜嘴邊,甜糯香氣登時兜了人滿頭滿臉。

南夏帝就著嘗過一口,當即拿起塊桂花糕,餵給對面妻子。兩人如此吃著笑著,享受起難得得溫馨時光。

另一邊,儲陳接到聖旨,已是第二日寅時初刻。為求十分穩妥,巫馬良雨連夜寫了封書信,言明其中利害關系,才放心命人上路。

窗外萬籟俱靜,室內晦暗難明。滿懷心事的南夏將軍獨坐燈下,一遍遍默念著旨意與信件。儲陳自問接受朝廷職務以來,這份差辦得最是作難。他並非想要抗旨不遵,但總覺此事,南夏不應過多參與。後裕王爺害人性命、意圖謀反之罪,且不論真假,可他南下逃竄在前、擅入鳳枝於後。

先斬再奏,分明是逼朝廷出面作保,拿整個南夏為其延壽續命。如此損人利己、寡廉鮮恥之人,若真進了都城、上了朝堂,還不知要掀起什麽風浪。中州那邊死了個帝王近侍,又賠進一幹親隨。難道真會因為南夏出面,息事寧人、既往不咎?

這事兒,怎麽想怎麽邪乎!儲陳把信從頭到尾又看一次,為今之計只能寄望於陛下和太師早有準備。修書於前、兼備厚禮,再讓中州幾位大人幫著說些好話,穩住雙方態勢。

“不然——”他一下錘到桌上,目眥欲裂,“還不如一刀砍了那王爺,拿其項上之頭,做個順水人情!”

儲陳闔上雙目,他發覺自己變了。在逐漸迫近的危機中,自己終於還是改變了。他再不是食肆酒坊裏,與人觥籌交錯的青澀少年。也不再是演武高臺上,一心寄情山水的懦弱逃兵。

他,儲陳!是青羽的主帥,南夏的將軍!只要能保得身後百姓平安,他不介意替朝廷鏟除所有隱患。後裕王爺如是,昔年知己亦如是。

天色將亮未亮,一如某種詭秘危險的征兆。儲陳召集起手下青羽,宣讀了聖上旨意。沒有困惑遲疑,更沒有竊竊私語,眾人皆果斷領命轉道鳳枝。

不得不說,青羽速度真是太快了!快到跟當年馳騁大漠的飛騎營不相上下。別看這次跟出來的,只有區區幾十人,但作風嚴整、軍紀嚴明之傳統,早被他們刻進骨子裏。行走坐臥全在將領一聲口令、一個手勢中,儼然鐵板一塊,連根頭發絲兒都紮不進去。

盛棠到鳳枝的路說遠不算遠,卻也絕不能算近。儲陳還是衛將軍時,曾觀摩過一次盛棠守兵行軍,那稀稀拉拉的步子和松松散散的隊形,俱令其滿腔憤慨。前頭連跑帶顛兒,沒行出五裏地就氣喘籲籲。後頭更是連尾也望不見,一個個扛矛摟槍、叫苦不疊。若以那般前進方式,清晨出發,第二日正午頭能不能趕到鳳枝都說不準。可青羽軍在儲陳率領下,僅用倆時辰不到,就已抵達城門。

按照太師書信裏寫明的客棧,青羽眾人稍作休整,即往鳳枝最為富貴繁華的街巷拐去。那後裕王爺下榻之處,名作“桂子齋”,素有北郡第一酒肆之稱。沿路秦樓楚館遍布,鶯歌燕舞、燈火通明,最是花錢享樂的好去處。

這正是儲陳看完信件後,怒火中燒的根本由來。若是蒙冤受屈、被迫逃難之人,又怎會居於此地快活消遣?只是他心裏,到底還懷著最後一份期許,許是那王爺逃進鳳枝城,人生地不熟。便撿了最有來頭的客店下榻,以備南夏方面接應。而這一切,都在見到那名大腹便便的中年人後,被擊了個粉碎。

照理說南夏將軍前來迎候之事,早該快馬飛傳至此,對方又是倉皇落難之輩,即便有“王爺”身份在,也該早早整裝以待。不說三躬四請地巴結,怎麽也要合乎禮數才對。但眼前這身形晃蕩,滿臉酒氣、宿醉未醒之人,上述所言,能對得上哪一項?

恐怕就只剩,還記著需親自接見這一丁點兒了。無奈那步子也著實滑稽,十幾階樓梯邁得跌跌撞撞不說,有幾次還雙手抓著欄桿,一副生怕摔跤的模樣。

好容易過完大難,還未行至儲陳身邊,年輕人就皺起了眉頭。方才道其宿醉未醒,真是高看了他。這哪是昨夜餘醉?分明是今天晌午現喝的!沖天酒氣令人直欲作嘔。

“嘿嘿……嘿嘿嘿……”醉笑輕慢遍傳青羽。

蘇立擡起盯著地面的眼睛,目光冷冷,在那人臉上刮過幾個來回。再看後裕王爺趨近儲陳身前,一面打量一面拍著對方肩膀,毫不客氣道:“太師信、信裏只說……要派個將、將軍來接……沒想到……嘿嘿……這麽年、年輕……嘿嘿嘿……”

謝之逸處早已怒火攻心。他為人雖開朗爽快,平生卻最恨這等食民膏腴的蠹蟲。若不是聖旨攔著,那王爺怕是早被打得滿地找牙了。

幸而儲陳風度絕佳,即便再看不上眼,仍依著身份規矩。好端端行禮道:“在下奉命前來,迎王爺入京。車馬已在外備好,還請王爺速速上路。”

誰知這不說還好,此話一出更是引來對面大笑。蘇立死瞪著那張大嘴,臉上不作任何表情。

“哈哈哈哈哈……馬車備了幾輛啊……”中年人轉到儲陳右側。一雙小眼睛賊溜溜的,像是在盤算從這年輕人身上,能套出些什麽來。

儲陳確實楞住了,不知對方為何由此一問。此去盛棠執行軍務,原就沒備這些東西,聖旨又三令五申不可鋪張浪費。就連外頭兩輛,還是進了鳳枝現找的。

反觀後裕王爺,這麽些年做小伏低、承顏候色可不是白幹的。三兩句話間,就摸準了儲陳脾氣,言語上愈發驕易起來。“小王雖說流落江湖,可這排場……”一串酒嗝打斷了話頭,身後青羽軍皆扭頭側目,唯儲陳分毫未動,靜靜等對方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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