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敞神界 聖人無名,誠鑒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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敞神界聖人無名,誠鑒天地

賈覆懷抱竹簍,想起虎子說雲溪遍地珍寶時的神往樣子,情不自禁笑了起來。他是真希望等到天下太平、南北一統那天,虎子跟小雨能自己來雲溪看看。看看這裏的山、這裏的水,還有這裏的人。他們會遇見攜靈者嗎?會害怕還是興奮?賈覆勾勒不出來,也不想替他們做主。是真是幻、是悲是喜,總要親身經歷才能知曉,自己沒必要為他們操心。

沈默因著遍山蟲鳴,顯得不那麽寂寥了。反而像位置身事外的旁觀者,悠閑袖著手,凝視著遙遠彼岸。鄧禹又一次,掏出身上短笛吹起來。許是蒙了月光的緣故,笛聲格外柔婉纏綿,仿佛糾纏環繞的風。明日就是訂好的會談之期,鄧禹總覺得,自己離家又進了一步。等回去一定要好好抱抱妻子和峰兒,告訴他們這一行自己不辱使命。

笛音不絕於耳,牽著寇恂目光再度回到夢蝶山上。他擡頭望向,隱沒在黑夜中的峰巒,重巖疊嶂、草木葳蕤,月光下愈發幽邃深遠。像極了潑墨寫意時,著重描摹的幾筆。

走著走著,寇恂忽然停下腳步轉回身。朝著遠處山巒執手深深一拜,他眼神堅定,言語更是剛毅,帶著一去不回似的孤絕豪勇。“剛才那些話,相信您都聽見了!我們五人此番前來,不為名利私欲,只求無愧己心、不負蒼生!下鑒鬼神、上參天地!”

最後一句話,寇恂想了想還是沒有說出來來,只在心中默默道:“若您當真有靈,就請剖開我們的心看看吧!那裏面,一定是亮亮堂堂的!”

就在他念完末了一個字時,眾人皆感一股震蕩自地底蔓延開來,疾速席卷整座夢蝶山。轟隆作響的雷聲,剎那間就替代了鳥語蟲鳴。風也不似前番柔和了,卷著草叢裏沙礫石子,直往幾人身上打。

是要下雨了嗎?他們不知道。步伐從容鎮定,卻始終沒有改變過,前半程是怎樣走的,後半程還怎樣走。即使風沙迷了眼睛,石粒敲疼了膝蓋,一行人動作依舊不見絲毫退縮。

回到住處時,天已經很晚了。望著手背上星星點點的紅痕,蕭路又回憶起那不知怎麽止住的風。先前連點兒預兆都沒有,就這麽突然停了。唯餘星鬥漫天、皓月當空,亮得簡直猶如白晝。

就著清光自霄漢灑下,蕭路將護了一路的節杖、詔書,與韓凜那封親筆書信,悉數擱在床頭。接著擡眼瞅了瞅梁上,無言地躺了下來。今夜他沒有去想秦淮,更沒有去摸那壓在枕下的竹笛。從降生之日起,最平靜的時刻出現了。

蕭路感覺,自己好像是座還沒刻字的牌位,或是盞靜待點燃的長燈。那麽空、那麽輕,幾乎要從鋪上飄起來。他翻了個身,嘗試著閉起眼睛,困意果然如約而至,根本不由其自行發起。

在跌入華胥前蕭路憶起了,雲溪村民世代議事表決的那片山坡。他記得那地方叫“無無丘”,取義於莊子“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

“呵呵呵……”沾了夢的笑,多少染上點兒癡。唇角淺淺彎起,漾在滿室月華中,倒映著孩童般的純真。“神人聖人……無功無名……”呢喃聲也很輕,就像飄蕩的魂靈。“弟子今生不求利祿功名……只願留此一己之身……與所愛之人患難與共、生死相隨……”

回應他的,變成了圓圈裏一團劈啪作響的篝火。

蕭路知道自己睡著了。是的,哪怕在夢裏,他也知道自己睡著了。眼前這把烈焰,是無無丘上長年不熄的聖火,就燃在那世代議事之地。

前面有片用石頭圍起來的圓形場地,後頭屋子四四方方、黛瓦灰墻,聽聞乃初代長老,依據“天圓地方”之寓意修建而成。每遇大事雲溪眾人必會集結坡上,在長老和祭司帶領下做出最終表決。

蕭路向著那團火走過去,溫煦幹燥瞬間襲遍全身,連眉眼都著上了一層暖。朦朧中他似乎聽見,頭頂傳來陣陣聲響。也難怪,他們幾個一路跋山涉水來到這裏,成敗得失皆在明日一舉。又怎能不緊張、不忐忑呢?

然而心事再怎麽沈重,也無法撼動鬥轉星移、月落日出的自然規律。當蕭路揉著眼從那團火旁醒來時,屋裏早已不見了其他蹤影。只有節杖詔書和親筆信 ,還好端端呆在床頭,宛若某種分辨夢境與現實的路標。

蕭路如往常一樣洗漱完畢、穿戴整齊,並未對今天做什麽不同安排,除了這結尾一步。只見他一手拿過象征中州使者的節杖,一手端著代表皇家威嚴的禦詔,上頭還擱著那封,無甚特別的親筆書信。

穿過屋子時蕭路還註意到,這房裏門皆是四敞大開,一路延伸到院子裏。清晨陽光從門邊撒進來,還吹著柔和的風。鄧禹、寇恂、吳漢和賈覆四人,早已收拾停當,依次立在小院中央,朝著剛剛走出的自己打招呼。他們動作有些拘謹,聲音緊繃繃,一如挺到酸木的脊背。

“呵呵呵,走吧!”蕭路笑容照舊淺淡,語調卻是輕快歡實,“雖說會談時間定在正午,但作為來客又有事相求,自該早些動身以表尊重。”

竹籬吱呀聲還是如此悅耳,鄧禹幾人不由回頭瞧了瞧,想著這段日子,還真像是做夢一樣。在去往無無丘的路上,蕭路跟眾人講了遍山坡來歷,又把那間屋子和長老祭司日常的活動,做了簡單交代。好讓他們事先有個譜,不至於到時手足無措。

走了大約半個多時辰吧?一行人就踏上了無無丘,看到了傳說中經年不滅的雲溪聖火。說句老實話,那堆篝火雖算不上小,焰也著得很旺。但非要說有什麽神奇之處,僅靠他們這群肉眼凡胎,還真是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偌大的圓形場地上,此時空無一人。一圈大石憨憨笨笨墩在那兒,將此地與別處分隔開來。只是這分隔也做得馬馬虎虎,鮮花綠草什麽的,皆與坡上其他地方別無二致。更不消說想象中的神秘圖騰、上古紋樣,更是無從談起。可經了蕭路點撥的四人都清楚,雲溪長老和祭司,正在那間屋子裏做著會談前各項準備。

整棟房屋坐東朝西。長老居乾位,需提前三日齋戒頌祝。祭司掌坤位,擔任占卦問蔔之責。分工明確、互為依托,並無高低尊卑之別。

距聖火還有丈遠之地時,蕭路一行停了下來。符節穗子搖曳在風中,宛若一顆暴露在外的滾燙心臟。鄧禹、寇恂、吳漢、賈覆四人,並排立在其身後,誰都沒多說一句話。一只青鳥掠過頭頂上方的天空,撲著翅膀飛向對面房屋窗欞,仿佛昨夜殘夢的尾跡。

日頭漸漸高起來了,林間開始了新一天的喧鬧。鳥啼清泠應和著蟲鳴活潑,虔誠吟誦著生命的奇跡。就在野獸們也即將加入這場大合唱的當口兒,前方那扇高大木門應聲而開。小道童與少司祭分左右走出,手上分別捧著個托盤。

他們並未急於,往蕭路等人站立的方向看。而是先把托盤上的東西,放到廊下一張細窄桌子前。隨後才轉回目光,齊齊向外來者們展開一個笑。

衣料摩挲聲從蕭路右耳傳到左耳,緊接著是短促而焦急的呼吸。他了然輕笑一聲,能讓這群軍營漢子如此局促不安,還真是不容易啊。

正想著,道童與少司祭已走到幾人面前。先開口的是那位少女,音調與目光一樣平和淡泊。“勞煩各位,將禦詔和書信,放在托盤裏。”

“至於節杖,就交給我吧。”小道童嗓音很清脆,像枝頭上唱歌的鳥兒。動作也要快一些,擡手便接住了剛要遞到跟前的符節。

明黃色詔書落進赤色托盤裏,好似少司祭手中開出的一朵石榴花。辦完差事的兩人,隨即引著蕭路等上得坡去。在剛擺下瓜果香茗的檐下,邀請幾人落座。

直到這時,鄧禹他們才算稍稍穩下心思,好奇地打量起來人。卻瞧那小道童遍身靛青,膚色是雲溪常見的淺棕。兩條眉毛又粗又黑,襯得底下一雙眼睛,如同點了漆般熠熠生輝。相較之下少司祭穿得就清雅多了,白皙的鵝蛋臉上,綴著朱唇一抹。淺笑時仿若櫻桃出新,說話時又似海棠乍紅,真是說不出的韶華正盛、芳齡曼妙。

幫著一夥人沏好茶後,道童跟少司祭折身回到屋中,無無丘上再度陷入靜默。伴著裊裊茶香一起,繚繞出段轉瞬即逝的愜意安閑。日頭越升越高了,坡下陸續傳來交談聲。動靜與別處村子並沒有什麽不同,都是些客套招呼、閑話家常,其間還伴著叔叔嬸子、五弟四妹的親戚稱呼。

隔著如此距離,蕭路看不清雲溪村民。但從他們三三兩兩、呼朋引伴的動作上,就能感覺到那份輕松與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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