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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火爐 萬般皆命,全不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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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火爐萬般皆命,全不由人

“等過幾個時辰天亮了,就可以回家,就可以見到他了!”京城將軍府中,秦川望著邁向黑夜的初二天色,終於喜上眉梢。

許是見父親和師父日日廝守一處,好不和諧愜意。又許是見小松和五兒竹馬之交、青梅之好,甚是青澀懵懂。心中思念燒的少年起臥難安,此刻正獨自坐在案邊,想著明天該準備些什麽。以往無論事先說定還是臨時起意,家中之事皆由韓凜安排操持,這回也該輪到自己了。

但尋常玩意兒缺乏新意,出新出奇而今又沒好點子。秦川最擅長的,是於點滴中照顧體貼他人,並不會搞什麽驚喜或情調。此番不僅是“無米難為炊”的問題,而是自己壓根兒算不得“巧婦”,可要怎生好呢。“哎呦”一聲,少年雙臂前伸趴在桌上,不停地長籲短嘆。

秦淮和蕭路二人坐在窗下品茶,興致盎然地搜刮著關於寒酥的詩句,你來我往、不亦樂乎。全然沒發覺房間一角,正團著坨急切的愁雲。

只聽秦淮喝過口茶吟道:“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把蕭路逗地直笑說:“我這兒只有茶爐子,沒有酒爐子!將軍若是饞酒,恐怕要另尋去處了!”

“想不出就想不出,莫要拿打趣拖延時間。”秦淮饒有深意地挑挑眉,露出個值得尋味的笑容,“還是說這茶爐子不滿我心念綠蟻酒,故意提點在下呢?”

蕭路又豈是服輸的,馬上接下一句:“月黑雁飛高,單於夜遁逃。欲將輕騎逐,大雪滿弓刀。”隨後將一杯新茶緩慢且用力地擺在秦淮面前,算是對方才調笑地還擊。

這些秦川通通聽不進去了,先前兩句讓他靈光乍現。眼下正急火火出離屋子,張羅明天要用的東西。

與其自個兒忙進忙出不同,太師府邸可謂張燈結彩,人人忙得腳不沾地。原來是南夏帝王攜新婚妻子,在大年初二這日回門省親。不僅一早到了府上,還吩咐要用晚膳,顯然是為讓新後更好地與家人團聚。

南夏宮中歷來規矩,都是由皇後母家派出幾名親近女眷入宮請安,再由宮中膳房設宴歡聚。但吳煜惦記巫馬澄頭次留在宮中過年,必定倍加思親。是以剛進臘月門便早早布置下去,囑咐初二這日帶妻子回巫馬府。

宮內宮外人人知曉,唯獨瞞住了巫馬澄 ,算是其精心安排,送給愛妻的驚喜。果然車輿一離宮門,女孩兒就像飛出金絲籠的小鳥,恢覆了閨秀時的活潑嬌俏。一路上拉著吳煜,東看看、西瞧瞧,滔滔不絕講著以前府裏的事情。

如此暢快恣意,倒讓吳煜感慨良多。無論自己再怎麽小心呵護,當年那朵香氣四溢、放肆生長的茉莉,都在皇後身份的約束和限制下,逐漸變成雍容華貴的牡丹。牡丹雖也是美的,可到底少了自由灑脫、隨意隨性。真不知這樣把女孩兒攬在身邊,究竟是對是錯。

然而所有煩惱,都在巫馬澄與親人相見時煙消雲散。吳煜堅信只有自己,才能守住這樣的笑容,才能在禮法約束下給她放縱和包容。為了澄兒這天真爛漫、不谙世事的笑顏,他願盡自己最大努力。

這不到了晚膳時分,為不耽誤澄兒跟伯娘姐妹說體己話,吳煜特別交代大宴分為兩撥。首要一批是皇後和府裏女眷,在主廳伴著絲竹暢談歡笑。自己則與巫馬良雨在書房,菜品無須太多,正好對坐飲酒、別有風味。

打從南夏帝邁進府門的一刻,巫馬就看出對方有心事。哪怕年輕人笑得再燦爛明艷,仍舊遮不住眉宇緊鎖。可一來新後歸寧乃大喜之事,二來自己忙來忙去的沒顧上細想。眼看著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巫馬方開口道:“臣觀陛下似存憂愁之色,想來定有為難之事。”

“真是什麽都瞞不過太師。”吳煜牽出個比藥湯還苦的笑,仰頭覆飲下一杯酒,“朕手裏確有件為難事,便是在民間推行節儉政令!”

一聽“民間”和“節儉”兩個詞,巫馬總算明白其中猶豫所謂何來。吳煜以往從不這樣,他銳意革新、奮力進取,再難推行的政令,只要對南夏有益就會去做。哪怕收效甚微甚至惹來朝野議論也不為所動,只一味堅定地往前走。然此次政令直接針對百姓,一個不好激起民意如沸,絕不是鬧著玩的。

“大婚那段時間您也知道,民間鬧得有多不像樣!”無論怎麽遲疑,吳煜依舊有著自己的執著,“做出來的點心吃不了,直接倒在路邊以至發黴生蟲。釀出來的新酒賣不掉,幹脆傾在河裏甚至醉死了裏面的魚。更不用說抹蜜、灑谷、踩芝麻這些習俗,浪費的糧食和銀錢了。”

隨著吳煜敘述,巫馬眉頭也皺了起來。他怎會不記得那篇奏疏呢,直到現在想起上面一字一句,自己仍會急火攻心,恨不得揪出那幫蛀蟲,讓他們日日做苦役、夜夜餓肚子。

可法不責眾的道理,自己明白、吳煜更明白。這一場裏參與的商賈百姓又何止成千上萬,不僅京城地界兒如此,其他地方亦是揮金如土、暴殄天物。罰誰,抓誰,又去斥責誰?早抓不住個影兒了。

吳煜給對面斟上杯酒,換口氣道:“雖說南夏地處優越,沒有彪悍之敵頻頻騷擾,五谷雜糧連年豐收,百姓安樂富足。可不管有多少家底,長此以往總要揮霍一空的,等那時再哭天搶地,不是什麽都晚了嗎!”

“陛下所言甚是!”巫馬用力點頭,如同一把榔頭想要敲碎眼前迷障,“可有想到具體措施?”

“這是自然!”吳煜回答,“第一廢除所有以糧米為慶祝的陋習,抹蜜灑谷等項全部廢止。第二給估值虛高的商品訂立價碼,避免有人囤積居奇。第三嚴禁飯莊酒肆、點心鋪等浪費濫用,尤其是在年節。第四嚴查鬥雞走狗、娼門賭坊的聚眾之事。”

“這……面面俱到,牽連也是不小啊……”巫馬仰頭長嘆,“百姓若能體會陛下苦心還好,若不能體諒甚至曲解其意,實在不好辦吶……”

“推行民間節儉令前,朕會先下一道宮中節儉政策,從飲食起居各個方面,縮減開支用度。”不料吳煜十分幹脆,“以視天子為萬民之表率,君民一心、上下一體之意。”

“陛下為了南夏子民,真是操碎了心啊!”巫馬拱手拜過年輕人,算做對他的認同和鼓勵。推行這般政令定會碰到阻礙,可如果再耽誤下去,南夏就真爛進骨子裏了。

“中州第二批禮物送到了。”吳煜聲音有些飄忽,不知是酒的緣故還是因為心事,“我那好弟弟言辭懇切,問及兄長與新嫂康健,還紆尊降貴叩頭請安,直呼自己禮數不周,未能親身前來侍奉,當真能屈能伸。”

“那這信……”望著吳煜眼中冷卻的光芒,巫馬心下俱是一驚。

“自然好生收起來了,但滿朝文武早晚都會知曉。”吳煜恨得牙癢癢,卻拿這樣的軟刀子一點辦法沒有,

“只是早不如遲,能拖一天是一天吧,免得他們喝花了眼,做著萬邦之主的春秋大夢!”握著酒杯的手微微抖動,看得出在極力克制厭惡。

接著吳煜笑了,笑容如鬼魅般淒慘猙獰。他緩緩開口道:“您可知我那好弟弟,這次送來的是什麽禮?”

不等巫馬回話,對面自顧自說下去:“是一套茉莉圖案的畫器,算不上名貴卻下了十足功夫!信中言宮裏匠人精心打造,只為博新嫂一笑,多了解、多周到、多會拿捏!哈哈,哈哈哈!”笑聲猶如驚雷,伴著飛散身側的發絲愈發像發了狂的病人。

“他真是,什麽都算到了!如此精美絕倫的茉莉畫器,我怎舍得不給澄兒呢?我沒告訴她這些東西的來歷,現今它們就擺在澄兒的畫房裏,日日得見不說,還常聽她誇讚那茉莉栩栩如生、惟妙惟肖,哈哈哈哈哈!”吳煜仰著頭,聲音雖是笑的,唇邊卻不見半點喜色。更像一頭兇狠狂暴的狼,渴望著鮮血的獻祭。

過了約有一炷香,心緒總算得以平覆,吳煜面容恢覆如初。巫馬明白這孩子背負了太多東西,縱使他再剛強、再英明,終歸是血肉之軀。總有人的七情六欲、消沈失意。

“老師啊,南北分裂幾百年了……”南夏帝的聲音再度傳來,竟是無殤無悅,“古往今來沒有哪偏安政權,能長長久久安寧下去……留給南夏和中州的時間不多了,兩國之間總有一戰……我與他必有一人,要以死殉社稷……”

巫馬頓覺遍體生寒。好似心臟突然停止跳動,血液瞬間被放幹,只留下冷靜的絕望和清晰的殘忍。

書房外面大紅燈籠一簇簇掛起,絲竹之聲不絕如縷,妻子跟侄女在不遠處歡飲。可面前這位年輕帝王,卻如此淡然地說著自身生死。多麽荒誕詭異的一幕,充滿了世事無常的嘲諷與倨傲。

這大概就是天道的力量,或者說是歷史規則的力量,任誰都逃不開、躲不掉。不管是卑微如螻蟻,還是尊貴如帝王,只不過是命運手掌上翻滾的塵埃,反覆間便煙消雲散、無影無蹤。

老太師看向吳煜年輕英俊的臉龐,一股莫名哀慟從身體裏鳴動震蕩,終究歸於默默無言。末了他以杯中殘酒敬了面前之人,也敬了變幻莫測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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