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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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今日碼頭上發生的事, 可大亦可小,更被人當成笑料說給旁人打趣。

“夫人,今日我倒是在碼頭瞧見了一件新鮮趣事。”走進來的嬤嬤瞧著屋內有些昏暗, 就把窗牖推開了些。

正在翻府中人情往來賬冊的貌美婦人垂眸, 忽然來了幾分興趣, “哦,什麽趣事,說來聽聽。”

田嬤嬤見夫人來了興趣, 立馬笑著說,“今日城門口不遠處,一個失了孩子,導致精神失常的婦人在碼頭大吵大鬧撞翻了不少攤子, 抓著路邊的人就說她殺了人,要人把她抓起來。”

“天可憐見的,她夫君還真是可憐, 她都變成這樣了她男人還是不離不棄。真不知道上輩子做了什麽好事,能遇到那麽好的個男人。”田嬤嬤想到那婦人的臉, 滄桑邋遢得比她還老,真不知道她丈夫瞧上了她哪一點。

孟汀蘭聽完並不認為好笑, 只餘憐憫。只因她從那瘋婦的身上瞧見了她上輩子的影子,但那婦人有一點比自己好, 遇到了個不離不棄的良人。

“夫君的船何時抵達洛陽?”孟汀蘭想到他不久前給自己遞了信, 說他這幾日就會回到洛陽,因不確定時間, 她就每日派人到碼頭守著,好在人回來的第一時間得知。

“回夫人,應當就是這兩日了。”田嬤嬤說 完, 又想到那個被快馬加鞭送回來的林姨娘,忿忿不平道,“夫人,那位林姨娘應當如何處置?”

指尖捏緊賬冊邊緣,攥得紙張發皺的孟汀蘭想到這個在前世裏,根本沒有出現的女人時,是有過短暫的心慌,隨後又認為自己是在杞人憂天了。

有些事從老天偏愛她,讓她重來一回了結前世遺憾後,就證明是站在她這邊的。

等夫君回來,他們也得要準備圓房了,成為一對真正的夫妻。

這三年間她一直在調養身體,學習待人接物琴棋書畫,她有自信會比那個假貨做得更好,更合適當他夫人。

一輛普通的馬車行駛進洛陽城中,就像一滴水匯入江河,不曾引起半分漣漪。

“這是我第二次來洛陽,上一次來還是進京趕考的時候,沒想到再來就是我成為京官了。”掀著簾子往外瞧的柳庭風滿是懷念之色,只是不知懷念的是當年,丹墀對策三千字,金榜題名五色春。①

又許是對不久後,能在官場上大展拳腳後的興奮緊張。

對比於他興奮的狂熱,另一輛馬車裏的崔相宜則是身體忽冷忽熱猶如病重般呼吸困難,她甚至不敢讓一點兒光亮從外面透進來。

她以為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再回來,誰能想到造化弄人,她最後會以最不堪的姿態回來。

還要面對當年,對她棄如敝履,疾首蹙額的孟家人。

馬車輪子壓過青石板,最後停留在裏仁巷最裏面的一間府邸大門前。

馬車剛停下,就有管事領著一幹下人上前相迎,“大人,夫人你們回來了,熱水和飯菜都備好了。”

走進府邸後的柳庭風看著這個兩進兩出,處處透著雅致金錢堆砌的府邸,羨慕和嫉妒同潮水般湧來,隨後蔓延而來的是苦澀,難堪。

府邸越華貴越好,亦在提醒著他,他這一切都是怎麽換來的。

愧疚心虛重重的柳庭風轉過身,看向身體虛軟無力得需要人攙扶才能行走的妻子,僅是一眼又似觸電般收回目光,喉結上下滾動後問了句,“婉娘,我們在院裏種棵石榴樹怎麽樣,我記得你喜歡吃石榴。”

之前是因為院子小,如今換了間大的院子,他怎舍得再委屈她。

裙擺下兩條腿尤自發顫的崔相宜沒有理會他的話,而是問向宋嬤嬤,“我住哪間。”

“夫人自然是住主院。”

掐著掌心,才讓自己不至於難堪得摔倒在地的崔相宜頷首,“扶我過去吧。”

拳頭猛地握緊的柳庭風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麽,可話到嘴邊又都可笑的咽了回去。

現在的他有什麽資格,又該以什麽身份質問她。

躺在床上後,崔相宜的身體分明是累到了極點,人卻沒有一絲一毫的睡意,有的是對未來的迷茫,還有四肢湧來的強烈酸意。

手不自覺撫上平坦的小腹,臉上是想笑又不敢笑。

她一直以為只要等他三年任滿就會離開,誰能想到他只是臨時擔任,在走的時候還把她和柳庭風一起帶走了。

原本一直寧死都不願妥協的崔相宜,此時近乎可悲的在想,要是自己真的如他願生下孩子後,他真的會願意放過自己嗎?

其它的她都能賭,唯獨這個她不敢賭。

痛苦絕望無助的有她一個就夠了,為什麽還要拉上一條無辜的生命,讓它進入這種畸形又窒息的環境中。

隨著天黑,檐下掛起了幾盞照明的燈籠,萬籟俱寂中顯得來人的腳步聲聲清晰入耳,就似兩軍對壘前鼙鼓雷鳴的鼓聲,全都擊打著崔相宜那瀕臨崩潰的脆弱神智。

“怎麽不等我。”推門進來的裴煜就像是回到自家後花園,悠然自得。

說是他的後花園也沒錯,這座府邸本就是他的私宅。

裴煜解了外衫掛在木施上,在床上躺下後伸手將她抱進懷裏,寬大遒勁的掌心撫上她的小腹為其按揉,好笑道:“還在生氣嗎?”

他承認之前是太生氣才要狠了,可要是不給她點兒教訓,誰能確保她不會固態萌發,認為激怒自己的後果是零代價。

“你已經回到洛陽了,你還來我這裏,就不怕會被你夫人發現嗎。”對他已是生理性厭惡的崔相宜眼睫輕顫地想要伸手推開她,可是手剛擡起就被男人握住,並強勢的擠進她的指縫裏和她十指緊扣,前傾的胸膛和她後背緊密相貼得不留一絲縫隙。

“你是在吃醋嗎?”這句話說出來後,是裴煜本人都覺得好笑的程度,她怎麽可能會吃醋,只怕是擔心會連累到她罷了。

畢竟當年那場真假千金,可謂是鬧得滿城皆知。

“她不會知道的,就算知道了你也不需要擔心。”裴煜感受到懷裏女人的僵硬,自嘲地扯了下嘴角,“睡吧,爺不碰你。”

直到懷裏人略顯僵硬的身體慢慢變得柔軟放松,氣息均勻綿長,確定她是真的睡著了後,神色覆雜的裴煜才松開懷裏抱著的人,起身下床離開。

和裏仁巷一南一北的正平坊裏的裴府,此時正因男主人的歸來,點燈亮如白晝。

“夫人,大人回來了!”剛睡下的孟汀蘭聽到他回來了,瞬間驚醒地喚來丫鬟為自己梳妝打扮,描眉覆粉。

被安排在府裏最角落的聽雨軒裏亦跟著亮起燭火,林慧瑜坐在梳妝臺前,柳葉眉擰起,問起了她最關心的一件事,“爺是一個人回來的嗎?可有帶其她女人?”

珍珠覺得姨娘問的這句話好生奇怪,但也沒有多想的回,“大人當然是一個人回來,哪兒會帶其她女子。”

氣息屏住的林慧瑜捏著銀梳的手方才松開,因為她實在是害怕裴煜把那位帶回來。

隨後她自己都覺得好笑,柳大人好歹也是正兒八經的官員,他怎麽可能允許妻子給自己戴綠帽。

林慧瑜想到裴煜娶的那位夫人,認為她除了家世比自己好些,又有哪一點兒比得上自己。

粗俗,市儈,愚蠢,目光短淺。

裴煜剛回到居住的松濤閣,就見到他那位已過門快三年,但依舊陌生的妻子站在門外,亭亭玉立,猶如深夜中含苞待放的枝頭芍藥。

又在見到她後,美眸含情帶怯的向他走來,輕聲細語,“夫君,你回來了。”

裴煜微微頷首,“那麽晚了還沒睡?”

“妾身想著夫君會回來,難免高興得睡不著。”孟汀蘭對他的冷淡有些失落,不過想到他們許久未見了,何況他性子亦是個淡的。

她也堅信只要他和自己相處久了,就能明白自己的好。

“夫君可要先沐浴,還是先用膳?妾身已經讓廚房備好了清淡的粥飯。”

“不用。”裴煜看著要跟自己進院子的女人,眉頭微蹙,“很晚了,回去休息吧。”

笑容僵在臉上,手指快要把帕子揉爛了的孟汀蘭沒想到他會直接下了逐客令,好像全然忘了自己是他的妻。

眼見周圍仆從帶著鄙夷嘲諷的目光落在自個身上,倍感羞恥的孟汀蘭只能強擠出笑來,“好,夫君剛回來肯定很累,妾身就不打擾夫君了,夫君早些休息。”

直到松濤閣的院門關上,春琴頓時打抱不平道:“夫人,大人對你也太冷淡了點吧,再怎麽說你也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妻。”

掐得指甲快要斷裂的孟汀蘭則是笑笑,端著大度得體,“我們成婚當天夫君就外出打仗了,後面得勝歸朝又去外地就任知府一職。嚴格來說,我和夫君之間的相處都沒有幾日,他待我疏離,想來是還沒適應我這個妻子的存在。”

孟汀蘭忍不住在想,難道是因為自己做出了,和上輩子崔相宜完全相反的決定,所以他才會對自己如此冷漠嗎?

可她沒有跟著去也是為了自己著想,邊關黃沙漫天又總有匈奴半夜偷襲,相當於每日都得把腦袋掛在褲腰帶上,過得提心吊膽又粗茶淡飯。這種苦日子她上輩子過夠了,她是一點都不想再經歷了。

何況她那時才剛回來,重要的是學習琴棋書畫和掌家之權,交好那些以後會發達的權貴,如此才好站穩腳跟。

只是缺了兩年而已,她就不信缺了這兩年會影響到什麽。

孟汀蘭看向水面倒映出的自己。

褪去了三年前幹瘦黑黃的她,如今眉如遠黛,膚白如玉,紺發濃於沐。

不信他不會愛上自己。

崔相宜是在裴煜走後醒來的,與其說是醒來,倒不如說她根本沒有睡著。

他一走,就讓婆子進來把床單被褥都給換了,沾有他氣息的東西,只會令她感到惡心。

對比於她輾轉反側的痛苦,無聲的悲戚崩潰,柳庭風是興奮得難以入睡。

要知成為京官不知是多少讀書人夢寐以求的目標,何況是在短短半年內從九品升到六品,放眼整個大魏除了他,也就那位年少上了戰場後就戰功赫赫的裴將軍。

雖說柳庭風知道自己成為京官是板上釘釘的事,可當上司親自將象征著六品官員的銀魚袋,象牙笏遞給自己時,柳庭風心湖澎湃得完全不能自拔,手腳發顫面紅耳赤。

今日是柳庭風第一天到衙門辦理入職,其他同僚們對於這個明顯是有後臺的人倒是格外熱情,友善。

“柳兄,沒想到真的是你。”一道帶著自來熟稔的聲音驚奇的從身後傳來。

柳庭風轉過身看去,見對方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人,疑惑道:“你是?”

“我叫劉璋,我們之前在一個客棧備考過,沒想到這才短短幾年,你就成了六品京官。”如今在戶部僅是是邊緣打雜的劉璋做好自我介紹後,就主動邀請道,“柳兄,你我二人許久未見,今日下值後要不和我去喝一杯。”

柳庭風想到之前幾次的喝酒誤事,下意識拒絕,“不了,我夫人並不喜歡我喝酒。”

“你成婚了。”劉璋意識到說錯了話,馬上改口道,“你要是還沒成婚,我都想把我妹子介紹給你,不過想來嫂子定是個美人。”

柳庭風回想到初見婉娘的場景,頓時羞澀的點頭。

可是他們的初遇有多好,現在的他們就有多難堪,豈是蘭因絮果四字能包括。

柳庭風下值歸家時,特意去了別人推薦的糕點鋪。

正選了幾樣招牌糕點讓裝起來,旁邊有個婆子的聲音響起,毫無禮貌的指著他道,“夫人,這就是我上次在碼頭說的那位公子。”

孟汀蘭順著田嬤嬤指的方向望去,見到他身上穿著的六品綠色官府,整個人瞻彼淇奧,綠竹猗猗,又看著他拿在手裏的油紙包,眼眸微動帶著幾分羨艷,“想來應該是給他夫人買的吧,真不知道他夫人前世做了多少好事。”

面色稍冷的柳庭風並不理會他們說了什麽,只認為洛陽城內並非誰都有教養,拿著買好的糕點就往家裏趕去。

他回到家時,正好看見婉娘站在園裏看著一朵花,整個人就像被雨水打濕後即將墜落枝頭,又開得艷麗到荼蘼的玉蘭花,漂亮又脆弱。

遂連腳步聲都放輕了,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把糕點遞過去,“婉娘,我買了你愛吃的玫瑰煎和碧澗豆兒糕,你嘗下。”

哪怕被無視,柳庭風毫不在意的圍著她說話,“婉娘,人偶爾出去走走也不錯,要不然在府裏悶久了,人難免會生病。”

在她一直沈默無視自己時,舌根發苦發澀的柳庭風忽然沒頭沒腦的問了一句,“婉娘,我們真的回不去了嗎。”

要是之前的崔相宜定會嘲諷他兩句癡心妄想,如今的崔相宜直接將他視若無睹。

她沒必要在這種人身上浪費時間。

崔相宜同他擦身而過時,手腕突然被抓住,眼瞼半垂見到的是正握住自己手腕,卻尤自發顫的一只手。

“婉娘,你真的,不能再給我最後一次贖罪的機會嗎。”

直到這時,崔相宜才終於擡眸看向他,眼裏沒有了所謂的恨,怨,怒,有的只是一灘死水不起半分漣漪,紅唇勾起吐出的每一個字又如冰錐落地,“好啊,你要是真心想彌補我,對我贖罪,那你就去死。”

“只要你去死,我就原諒你。”崔相宜說完就嘲諷地收回手,“你看你連死都不願意,我又怎麽敢相信你說的要彌補我。”

當掌心的手腕掙脫開的那一刻,心臟都像是缺失一塊的柳庭風急切地否認道:“婉娘,你相信我,我一定會找機會彌補你的,哪怕是你要我的命我都願意給你,你信我!”

縱然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鏗鏘有力,落在崔相宜耳邊都和狗叫沒有區別。

回到困住她的一方小院後,滿臉喜色的宋嬤嬤走了過來,“夫人,爺讓你三日後到青山寺一趟。”

原本主子好些天沒來過問她關於這位主兒的事,她都以為主子忘了,沒想到這才多久,就讓這位主兒去寺廟尋他。

她要是伺候好這位主兒,待她成功誕下主子的孩子,她何愁不能體面。

宋嬤嬤見她不說話,臉上的喜色瞬間散去,泛起冷意,“夫人為何不說話?可是不高興。”

崔相宜扯了扯唇,“我這不是一時高興得失了態,爺那麽久都不來尋我,我都以為爺忘了我這號人。”

見她終於識相了,宋嬤嬤鼻間溢出一聲冷哼,“夫人你能想通最好,像咱們大人這樣的人物,要不是夫人你恰好入了大人的眼,以你的身份怕是連去大人身邊伺候都不夠格。如今一條青雲直上的通天路就擺在夫人面前,夫人莫要像之前那樣做出惹爺生氣的蠢事。”

“我知道的,嬤嬤放心好了。”

三日後,崔相宜坐上停在府邸外的馬車,柳庭風去了衙門點卯當值。

青山寺位於洛陽城西郊,原本只是洛陽城中最普通不過的一個月老廟,後不知誰傳出它求姻緣求子最為靈驗,更有三年懷不上的婦人去了青山寺虔誠住上幾日,回來後不久就診出喜脈,諸如此類傳聞數不勝數。

無論傳聞是真是假,一旦聽的人多了,久了,青山寺就真成了諸多善男信女口中的送子娘娘。

從出府的那一刻,就提心吊膽的崔相宜擔心會被洛陽舊人認出,下馬車前不忘戴上一頂帷帽。

剛下馬車,遠處忽然刮起一陣風,恰好吹掀帷紗一角,露出她姣好的半邊側顏。

一旁同下馬車的婦人恍如雷劈震在原地,隨後眼眶含淚的上前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嗓音哽咽道:“婉娘,是你嗎,是你回來找為娘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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