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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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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呼吸急促的柳庭風不可否認被這句話給蠱惑了, 更為此動搖了。

只要去一個沒有人認識他們的地方,他們就能重新開始,過往種種全都煙消雲散, 一筆勾銷。這一切簡直美好得猶如夢境, 不真實又足夠令人心馳神往。

“婉娘, 你還愛我嗎?”這句話莫名其妙從柳庭風嘴裏冒了出來,連他本人都不知道為什麽會問出這句話。

但他就是急切的,又焦慮不安的想要知道她的答案。

哪怕是騙他的也好。

崔相宜實在不明白, 他怎麽還有臉問出這個愚蠢得近乎惹人發笑的問題。

她沒有回答這個稱得上可笑的問題,而是反問起,“那你愛我嗎。”

拉過她手的柳庭風不帶一絲猶豫的重重點頭,眼裏是那滿得幾乎要溢出的深情, “我自然愛你。”

他怎麽可能不愛她,他根本無法接受沒有她的日子,就連他人生的每一處規劃都有著她的影子。

崔相宜覺得他真是虛偽又惡心, 依舊忍著厭惡虛與委蛇,“柳郎, 扣心自問,你到底是想要讓我去洛陽, 還是擔心我沒有跟著去,你好不容易得到的錦繡前程就像天邊的雲彩一樣, 風一吹就散了個徹底。你說你愛我, 那你為什麽不願意和我離開,還是說你的愛就那麽膚淺, 膚淺到只存在你的嘴裏?”

笑意消失的崔相宜失落的看了他一眼,又失望地抽回被他握住的手,“這樣的你, 如何讓我相信你是愛我的。”

柳庭風當即面皮子臊得發慌,又如何敢說出實情,不可避免地拔高著音量反駁,“我當然是不想和你分開,婉娘,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麽人了,難道我們認識了那麽久,你還不知道我是個什麽樣的人嗎。”

崔相宜沒有理會他那因心虛而拔高的音量,而是直勾勾盯著他。

她什麽都沒有說,但又好像什麽都說了。

有時候言語遠比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來得折磨人心。

近兩年的夫妻相處,讓崔相宜明白他就是一個吃軟不吃硬的人。

不知過了多久,咬緊牙根用力得額角青筋暴起的柳庭風才像是下定了決心,兩只手搭上她的肩,如水牛般重重喘息的鄭重其事道,“好,我們離開這裏,我們重新開始。就明天晚上,我來安排。”

崔相宜聽到他答應後,心裏跟著松了一口氣。

她不求他幫自己,只求別當攪屎棍。

待他離開後,崔相宜還想要通過廚房去到後院離開,又突然發現有不少人看了過來。

要是她還想走,簡直癡人說夢。

但她依舊當無事一樣掀開布簾,去往了後廚。她要是不去,只能說明心裏有鬼。

廚房裏的啞姑沒想到她會來,忙慌張得伸手比劃,說飯菜馬上就好,讓她在稍等一下。

“不急,等飯菜做好後在送來就好。”

離開廚房後,崔相宜並沒有馬上回到房間,而是擡起目光落在了那扇上了鎖的後門,僅是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視線。

遠在江陵城的梅雲宿這幾日裏,正因一批貨物出了錯,而忙得腳不沾地。

哪怕在忙,對於答應了她的事永遠都放在第一位。

說好是在五日後見面,可這才第三日,他就迫不及待的想要去見她,告訴她所有事情都準備好了。只要她想走,隨時都能有抽身離開的勇氣,還為她準備好了一個新的戶籍身份。

最重要的是,他這幾日一直心神不寧,腦海裏更有一道聲音在催促著自己。

去見她,迫切的想要去見她。

抵不住內心對她的貪念,又忍不住想要以這個為借口去見她的梅雲宿來到萬花胡同。

擡手敲了許久的門,都不見有人過來開門時,以為她有事出去了,不禁失落的想著晚點再來。

就在他依依不舍地準備離開時,住在隔壁的嬸子推開門探出了頭,“公子,你是找柳大人的嗎?”

梅雲宿壓下內心強烈的不安感,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著平和,“是,他們今天是出門了嗎?”

嬸子頓時露出羨慕懊悔之色,“柳大人得了洛陽來的大官賞識,前幾日就帶著自個夫人去洛陽當官了。早知道他有那麽大造化,我當時就該和他家多走動走動。”

“什麽!你說他們去洛陽了!”呼吸似乎停滯,胸腔忘了起伏的梅雲宿踉蹌一退,險些站立不穩往臺階下摔去。

三天前他們就去了洛陽,不正是今天走的?

要是他能來早一天,不,哪怕是早一刻是不是就能阻止這一切。

和他有約了的婉娘不可能會答應去洛陽,除非………

守在巷子外的富貴見少爺屁股著火一樣踉蹌走出,還視若無睹自己就往前走,立馬急了的扯著嗓子大喊,“少爺,你這是要去哪啊,咱們的馬車沒有停在這裏。”

被富貴聲音叫回魂的梅雲宿頭都不轉,語氣生硬沙啞,“備馬,我現在要去洛陽。”

江陵城距洛陽足有半月路程,只要他腳程快一點定能在半路攔下她。她只是提前出發了三天,又不是三個月,三十天。

來得及的,一定能來得及的。

“去洛陽,是不是好去找那賤人。”梅雲宿聲音剛落下,就有另一道頗具威嚴的暴怒聲響起。

緊接著不大的巷口圍滿了人,將出口給堵得水洩不通。

梅雲宿看著本該在青州的母親出現在這裏,又因她嘴裏的話,不悅地皺起眉頭,“母親,她是我心悅之人,你不能那麽說她。”

“呵,一個水性楊花的有夫之婦,不是賤人又是什麽。”梅夫人並不如其她夫人恬靜貌美,整個人如一柄出鞘劍身鋒利,此時語氣失落恨鐵不成鋼,“阿雲,我給你相看了那麽多姑娘,你說沒有眼緣還不想成家我都遷就你了。誰曾想沒有眼緣不過是個幌子,就為了那麽個不知廉恥的女人,你就要終身不娶嗎。”

脖子漲得通紅的梅雲宿不允許任何人羞辱她,誤解她,哪怕對方是自己最為敬重的母親,“母親,你不認識婉娘,根本不知道婉娘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

“至於母親你嘴裏的水性楊花,不知廉恥,她根本就不知道我對她一直抱有齷齪想法。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廂情願,你就算要罵,罵的也應該是我不知廉恥,枉讀聖賢書愛上有夫之婦,還恬不知恥的想要拆散他們夫妻,好讓自己成功登堂入室。”

“瘋了,我看你是得了失心瘋了,要麽就是那女人給你灌了什麽迷魂湯。”氣得額間青筋跳動的梅夫人怒火直燒胸腔,對著帶來的護衛命令下去,“還不給我把他綁回青州。”

沒想 到母親會那麽做的梅雲宿掙紮著咆哮,“母親,你不能那麽對我!”

“帶走!”

並不知梅雲宿提前來找自己,還得知自己去了洛陽的崔相宜,從廚房出來後就回了房間。

推開門,未曾點燈的屋內正站著一人背對著她,月影縹緲拉長著那座孤傲的高山,險些嚇得她心臟驟停。

捂著胸口好一會兒,她才漸漸平息驚恐,眼皮半垂壓住心慌道:“爺回來了,怎麽不給房間點盞燈。”

雙手負後的裴煜轉過身,如月色般清冷的目光鋪直落在她身上,泛起幽幽寒意,“我還以為你會問我,我是什麽時候回來的。”

崔相宜心下一驚,繼而順著他的話問起,“爺什麽時候回來的?”

“在你們說話的時候。”裴煜擡腳朝她走來,目帶玩味審視地落在她臉上,“背著我偷偷和你丈夫見面,婉娘,你就沒有什麽要和我解釋的嗎?”

解釋?她和柳庭風是官府過了契的夫妻,為何要和一個第三者解釋。

指尖蜷縮進掌心的崔相宜,因為不清楚他究竟知不知道他們的對話,緊張得輕扯嘴角,“我剛才肚子餓了讓啞姑去廚房拿吃的,她那麽久還沒回來,我餓得受不了就下去找她,沒想到會湊巧遇到他,然後他就攔住我說了幾句話。”

“就真的只是湊巧。”眼眸半瞇的男人聲線驟沈的步步緊逼,猶如一頭虎視眈眈的獵豹,正欲趁她松懈或是放松警惕時,將會毫不留情沖撲過來咬斷她脆弱咽喉。

並未後退,反倒是直面他審視的崔相宜點頭,並反客為主,“難不成你還希望我們兩人發生了點什麽。”

“那麽緊張做什麽,我又不會吃了你。”輕笑了一聲的裴煜在她放松警惕時,又給予了重重一拳,“除非,你們兩人背著我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一直提心吊膽,從未停歇的崔相宜坦蕩的對上男人視線,“爺說笑了,我那麽討厭他,討厭到恨不得殺了他,又怎會和他有牽扯,除非我骨子裏就天生下賤。”

朱唇輕抿的崔相宜忽然問起,“他剛才和我說了,他要到洛陽當京官一事,是你做的對嗎。”

裴煜並未否認,垂眸撫上她的耳垂摩挲,低頭湊到她耳邊如情人間耳鬢廝磨,“你不願入府,又不願當外室,這不是最好的結果嗎。”

這時,突然有人敲響了房門,恰好打破了快要織成滿室的盈盈月色。

打開門後,原是啞姑送了飯菜進來。

啞姑沒想到主子會在房間裏,把飯菜從食盒裏取出來後,就馬上退了出去。

“不是說肚子餓了嗎,怎麽不吃?”裴煜坐下後,親自舀了一碗滿是排骨和山藥的湯給她,又見她遲遲不動,眼皮半掠帶著淺薄得一晃就碎的笑,“不吃?難不成是想要爺親自餵你嗎。”

崔相宜根本不餓,前面讓啞姑去準備飯菜,也不過是為支開她的借口罷了。

但她不能說,只能佯裝真的餓極了,端起他給自己舀的滿滿一大碗山藥排骨,“太多了,我吃不完。”

“你太瘦了,得要多吃點才行,要不然爺抱著都嫌硌手。”裴煜為證明自己所言非虛,摟腰將人抱在懷裏,骨節分明,手背青筋凸顯的手捏了捏她沒有一絲贅肉的肚子。

其實她並不瘦,相反是她身體的每一寸都那麽合他心意,落在掌心卻是怎麽把玩,揉捏都不夠,只恨不得將她徹底揉碎進骨頭縫裏。

衣襟裏有手探入的崔相宜忍著上湧到喉間的惡心,冷聲控訴,“我還在吃飯。”

“你吃你的飯,我忙我的,彼此並不相沖突。”

他話是這樣說,可這樣她如何還能吃得下飯。

柳庭風回到居住的房間後,整個人好似踩在雲端上,有種虛幻的不真實感,輕飄飄得好似一只永遠落不著地的風箏。

剛才他問了婉娘一句,她還喜歡自己嗎?

她沒有回答,不正默認她心裏還有自己的位置嗎?

想到這個可能後,雙手緊握成拳的柳庭風呼吸急促灼熱,興奮的喜悅充斥著全身上下。

只是這一份興奮只停留在,房門被推開的那一刻。

“沈大人,你過來是有什麽事嗎?”柳庭風看著推門進來的男人,他自然是認識他的,意外的是他為何會出現。

關上房門的沈歸言簡意賅的問,“柳大人是不是同夫人見面了。”

有過片刻慌亂的柳庭風瞬間定下心神,“是,但我和婉娘只是碰巧遇到,僅說了幾句話就離開了。”

擔心他不信,柳庭風就差豎指立天起誓,“大人放心好了,我明白自己的身份。哪怕婉娘是我的夫人,我也不會對她有任何非分之想,更不會染指半分。”

“柳大人倒是個聰明人,不過柳大人你後悔嗎?”還沒等柳庭風後悔什麽,沈歸的聲音繼續傳入耳邊,“後悔賣妻求榮?”

以為是被發現了,從而被他派過來敲打的柳庭風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細密冷汗,汗毛倒豎的咬牙否認道:“下官絕無這種想法,裴大人能看上下官的妻子,是下官和賤內的榮幸。賤內有幸能用那具淺薄身體為大人紓解一二,分擔憂愁,下官又怎會後悔。”

“柳大人能那麽想最好。”擡手拍了下他肩膀的沈歸話鋒一轉,“柳大人確定不和我說實話,你們二人剛才說了什麽嗎。”

———

雖不急著趕路,裴煜卻不打算多待,吩咐屬下買了些必備的吃食後就打算上路。

馬車準備出發時,啞姑看著遲遲沒有出來的崔相宜,急得不行。

就在所有人都在等著她,且等得懷疑她出了什麽事的時候。

捂著肚子的崔相宜小臉蒼白不見一絲血色,腳步虛浮得連說話的聲音都是無力而軟綿,很是愧疚的低下頭,“我今早上不知道吃錯了什麽東西,肚子實在不舒服,所以才耽誤了時間,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

她剛說完,肚子就不舒服的叫了一聲,她臉色難看得繼續往茅房的方向跑去。

啞姑擔心的追上。

沈歸斟酌片刻後,詢問道:“大人,柳夫人身子不適,可要在原地多休整一日?”

裴煜頷首,“找個大夫過來。”

他說完,又加了句,“多找幾個大夫。”

皆因他信不過她,崔氏女多狡,她在其中更為個中翹楚。

崔相宜再次從茅房裏出來後,已是四肢虛浮無力得到了需要人攙扶的地步。

此時大夫已經來了,在她回來後就恭敬道:“夫人,還請你伸出手。”

“有勞大夫了。”

大夫很快把診脈的手收回,挼著胡子說道:“夫人應是不小心誤食了寒性之物,外邪侵襲導致脾胃虛弱,等下老夫開幾帖藥煎著喝就好。”

“多謝大夫。”

“好端端的,怎麽就吃壞肚子了。”裴煜伸手為她輕揉腹部,眸光犀利得好似能去偽求真。

小臉蒼白的崔相宜並不多做解釋,只是虛弱的笑笑,“妾身不知,也可能是不小心著涼了。”

又見他松開手,轉身就往外走去,難免問了一句,“爺要去哪?”

“找樂子。”

他一走,崔相宜緊繃的心弦才跟著松懈下來,等啞姑把煎好的藥端過來,一飲而盡後,一直鬧騰著的肚子才終於消停了下來。

為做戲逼真,她空腹吃了好幾顆梅子。

對於腸胃不好的人,梅子能刺激腸胃,引發腹瀉。

喝完藥的崔相宜躺在床上睡覺,等她醒來後天色未暗,屋裏靜悄悄的只有她一人。

推開窗牖往樓下街道瞧去,她睡了一個時辰,現在正值午時。

而她和柳庭風約定的時間,是在夜幕降臨時。

她不信柳庭風,因為他在自己面前根本沒有信用可言,她只信自己。

推開門,發現啞姑並不守在門外,崔相宜佯裝自己只是餓了去往廚房。

正值飯點,所有人都在忙碌著自己的事,她的出現並不顯突究,更不會有人刻意註意到她去做了什麽。

廚房裏的人正忙得熱火朝天,根本無人註意到有人去往後門。

當一路提心吊膽的崔相宜成功從後門跑出去後,她發現一切都過於順利了,順利到了她不可置信的程度。

又因為能馬上離開,她只能壓下那抹不安,將這一切都強行歸為是老天都在幫自己。

因為機會只有一次,要是錯過了,等待著她的,是一個她連想都不敢想的地獄。

在出城前,崔相宜不忘先到附近的成衣鋪子買了幾件針腳細密,布料普通老氣的成衣換上,又拿了塊灰布包住頭發,拿出小攤上買的粉餅眉影,把自己打扮成一個滿臉皺紋風霜的四十婦人。

今日在城門口排隊出城的人格外的多,以至於崔相宜總時不時轉頭往身後看去,又在聽見有馬蹄聲響起時,是從身體到靈魂都產生的顫栗。

因為她怕,怕裴煜會在下一刻會化身為青面獠牙的惡鬼出現,將她抓回來折磨。

她想過要直接插隊到前面,可這樣就會顯得她心裏有鬼。

就在快要到自己時,心弦繃緊的崔相宜聽到了身後傳來的一陣馬蹄聲,而這時,正好排到了她。

心臟狂跳的崔相宜克制著發顫的指尖,神色鎮定自若地拿出準備好的雁戶遞出去,偷偷拿出一兩銀子塞過去,“大人,我有急事要出城一趟,勞煩大人通融一下。”

官差沒想到還有一筆意外之財,接過她的雁戶檢查後,確定沒有問題就把人放行。

等崔相宜出城後,那馬蹄聲恰好逼近城門,伴隨的還有一句,“大人有令,即刻關閉城門!”

當“關閉城門”四字落下時,面上做了偽裝的崔相宜早已出了城,正頭都不擡地往前趕路。

她沒有乘坐馬車,而是選擇坐船。

在她剛走出城門口,或者說是她從後門離開客棧的那一刻起,就有人把她的消息稟告到了裴煜耳邊。

“大人,果真如你所言一樣。”李知青提起崔相宜時,語氣是鄙夷的,更是嘲諷的。

她要是真能逃得掉,他還能誇她一句有本事。可他家主子是屍山血海爬出來的人物,又怎會看不出她那點兒小伎倆。

“你說,她是不是很可笑。”可笑到了,裴煜都不忍心的程度了。

他明明給過她那麽多機會了,為什麽她總要做出些惹自己生氣的事,既然做了,她就得要做好付出相應代價的準備。

盯著毒辣日頭的崔相宜來到碼頭,正好有一艘船要開了,她給了錢後馬上找個地方坐下。

隨著船緩緩離開岸邊,手指攥得包裹發皺的崔相宜緊繃著的心,才終於往回放了。

船艙裏的味道並不好聞,又因是夏日,人一多擠在裏面,更像是食物發酸發餿了的味道,還伴隨著汗臭腳臭狐臭,人吸入一口就得當場閉氣撅過去。

“嬸子,你這是要去哪啊?”

難受得頭暈目眩,昏昏沈沈中的崔相宜聽見有人和自己說話,她剛想張嘴,喉嚨處就有一股混合著酸水的嘔吐物直沖鼻腔咽喉,難受得眼淚直掉。

搭話的人見她暈船難受,掏出自己用來備暈船的幹橘子片,“你聞著這個會舒服點。”

難受得已經蜷縮起來的崔相宜聞到了,一絲和整個船艙裏格格不入的柑橘清香,胸腔中壓抑的難受才散去幾分。

“謝謝。”她聽見自己很是難受無力的說。

“甭客氣,你難受就得要好好休息才行。”

“嗯。”抱著包裹的崔相宜實在是難受,很快便在昏昏沈沈中睡了過去。

等醒來後天是灰蒙蒙的,無處不在的潮濕水汽稍稍壓住了船艙內的酸腐味,好在她穿得厚,要不然定會冷得直打抖。

一天一夜沒吃了,胃部惡心得直犯酸水的崔相宜從包裹裏拿出饅頭,想到給了自己橘子皮的人,又拿出一個饅頭給她,就當是自己的謝禮。

船一共在河面飄蕩了三日,等第三天船就靠了岸。

下了船後的崔相宜就像是剛從棺材裏爬出來,蒼白,憔悴,形銷骨立,猶如一具久未見陽光的幹屍。

等雙腿切切實實踩在夯實寬厚的土地上,那因暈船帶來的眩暈感才跟著散去幾分,她才有了自己還活著的真實感。

由於這裏並不是她的目的地揚州,她還得繼續乘船南下。

崔相宜下了船後,總感覺身後有人跟著她,可回頭望去,只會令她認為,是不是自個想多了,否則怎會疑神疑鬼到了這種地步。

“你聽說了嗎,最近有大人物在抓捕一個逃犯,聽說那逃犯還是女的。”

“什麽逃犯,要我說啊應該是逃妾才對,也不知道那女人生得有多漂亮,有機會真想見見。”

“嘿,你想知道長什麽樣,城門口就貼有她的告示。”

因著這兩人簡短的幾句交談,崔相宜的腳就在原地生了冰錐,夏日酷暑都驅趕不了周身半分寒意。

她不太能分辨對方嘴裏的話是真還是假,她只知道她不能賭,她更賭不起。

她沒有選擇在進城,而是在城門口處找了個小攤要了一碗面,並和老板打聽剛才聽見的事。

毛巾往肩上一搭的老板見她問起這個,臉上表情有過片刻異樣,隨後是壓抑不住的狂笑,拔高音量道:“你要是問這個啊,那你真是找對了人。”

“你要是進城了,保準能看見城門口貼著的幾張畫像,官爺們說了那女人是他國混進來的奸細,只要抓住就賞銀黃金百兩,要有消息者賞銀十兩,確認消息屬真就賞銀百兩。上頭的官爺還說了,特別是要仔細盤查手持雁戶的獨身女子。”

老板見她遲遲沒有動筷,好心提醒了一句,“嬸子,你這面要是再不吃就坨了。”

“這面太燙了,我習慣放涼了些再吃。”攥著筷子的骨指用力得發白的崔相宜沒想到,他的動作會那麽快,更手腳通天到得給她織了一層密不透風的天羅地網。

她忽然慶幸自己沒有驀然進城,否則現在的自己就是甕中捉鱉的那只鱉。

吃完面,付完面錢後崔相宜又在其他攤子買了些耐儲藏的大餅饅頭,隨後重新往碼頭走去。

她一走,就有個男人扔了十兩銀子給那面攤老板,老板把銀子放在嘴邊一咬,頓時笑得喜笑顏開,“多謝大人,多謝大人。”

周圍其他商販皆目露羨慕嫉妒,為何那婦人不來問他們,否則那十兩銀子就該是他們的,還能減免一年租金。

不過那位大人出手大方,沒遇到那位婦人的也都賞銀一兩,免了三月租金。

重新來到碼頭的崔相宜正要尋找去揚州的船只,沒想到運氣好,剛到就有一艘開往揚州的船。

崔相宜甚至沒有多想其中關竅,她有的只是迫不及待想要逃離,最好能離得他勢力所及之地遠遠的。

她就不信他的手,真能一手遮天到覆蓋整個角落。

這一次去往揚州的船艙比上一次要寬敞,裏面也沒有了那令人難以難受的酸餿魚腥味,但因天熱,人一多難免就多了汗酸臭味。

在角落裏尋了個位置坐下的崔相宜一想到,等船開走離開了,就認為這些令人作嘔的氣味也並非不能讓人接受。

隨著船離開碼頭,崔相宜忽然擡起頭,遙遙看向那越來越遠,直至變成一個小黑點的碼頭後。

別了,但求從今往後彼此不再相見。

船在河面搖搖晃晃了五日之久,在一個人聲鼎沸的午時,船終於停靠了碼頭。

不知是陽光刺到了眼睛,還是在慶幸終於能離開了那個猶如惡鬼一般的男人,往後能重新開始生活的時候,崔相宜眼睛泛起濕潤。

隨著擁擠的人群一起走出碼頭,正盤算著,是真的要在揚州落戶,還是繼續南下前往邊陲小鎮。

崔相宜的糾結還未持續太久,就被一桶冰水從頭頂澆下。

分明是太陽毒辣到鞭打的酷暑伏夏天,她卻感受到了從腳底蔓延至全身的刺骨寒意,不止是呼出的氣息凝成白霧,就連靈魂都為此打了寒顫。

“歡迎回到洛陽,婉娘。”裴煜撫掌輕合,帶著沈沈笑意的嘲諷惡劣聲驟然在她身前響起。

猶如平地一聲驚雷起,令人毛骨悚然,欲魂飛魄散。

瞳孔震裂得要瞪出眼眶的崔相宜僵硬地擡起頭,幾乎失語又驚悚的死死盯著不遠處寫著【洛陽】二字的城門口,仿佛是要將那洛陽二字給瞪破了,生吞活剝了去。

怎麽會是洛陽,怎麽可能是洛陽!

她去的分明是揚州才對!

是夢吧,要不是夢,她怎麽會來到洛陽。

“看你,都高興得說不出話來了。”男人猶如鬼魅的聲音仍在耳邊繼續,就像冰錐刺入崔相宜最不想,也最不願面對的夢醒。

神魂驚懼的崔相宜甚至看見了,同在人群中的柳庭風,瞳孔猩紅欲裂猶如瘋子,恨不得立馬沖過去將他給碎屍萬段,“柳庭風,是你對不對!”

四目相對時,柳庭風心虛得眼神閃躲不敢和她對視,嘴唇半張半合到了最後,唯有愧疚難堪的垂下頭,“婉娘。”

“柳庭風!你畜生!你不是東西!你簡直不配當人!”剎那間崔相宜瘋了一樣沖過去,抓住他又打又罵。

好像只有這樣,她才能宣洩內心的恨意,絕望,崩潰,才不會真的把自己逼成一個瘋子。

被她又抓又撓又打的柳庭風並不敢還手,只是心虛地用手擋住頭,並一味往人群中躲著防她,“婉娘,你聽我解釋好不好,我知道我畜生我混賬我不是個東西。”

“可我要是真的和你一起遠走高飛了,你還會要我嗎?”柳庭風忍不住發出自我憐憫的嘲諷,不知是對她的,還是對自己的,“不,你不會,你只會像丟垃圾一樣丟開我。到時候天大地大,我又該去哪裏找你,無論你恨我也好,厭我也罷,最起碼你能一直留在我身邊,這對我來說就足夠了。”

“柳庭風,你說這些話的時候你有沒有摸過良心!”

“婉娘,你知道現在的你像什麽嗎?”欣賞了一出鬧劇的裴煜對她輕輕搖頭,眉眼間帶著對她的憐憫,唯有說出的話又毒又刺得像蠍子尾針,“就像一條被人丟棄在路邊的狗,可憐又可悲。”

他眉眼間的那抹憐憫,不是高坐雲端上的神佛對世人的慈悲,更像是劊子手對待砧板上的魚肉。

“不,我不是,我沒有………”嘴唇蠕動的崔相宜否認著他嘴裏的可憐,她是能嘴上否認,可事實又確實如他所說的那樣。

她崔相宜就是一條可悲又可憐的狗,還是一條自作聰明卻愚蠢得惹人發笑的狗。

裴煜殺人不夠,還要誅心的一步步逼近她,惡劣得欣賞著獵物臨死前的絕望,“我知道你想要跑,要不然你以為,你能跑得出我的手掌心嗎。”

“婉娘。”男人悠悠一聲輕嘆,仿佛是給她愚不可及的逃跑行為畫上一個句號。

所以從一開始,她崔相宜就掉入了他裴煜精心準備的陷阱中。

可笑她還以為自己真的能逃離他的掌心,誰料她就是個掉入陷阱後,她還沾沾自喜的以為,是老天眷顧才能讓她逃脫得如此順利的蠢貨。

此時的崔相宜極為平靜的擡起頭,眼裏一片死寂,“你是什麽時候發現的。”

“我從來沒有相信過你。”他從不會小看任何一個人,還是個聰明的女人。

“崔相宜,我不得不承認你很聰明。”心情愉悅的裴煜伸手撫上她的臉,漆黑的瞳孔中幽幽倒映著她搖搖欲墜的可憐模樣,“可你不該將你自以為是的聰明用到我的身上,這樣只會顯得你很蠢。”

裴煜粗糲的指腹撫上她的嬌艷紅唇,或輕或重的往下按壓著,指尖又總會稍稍刺開縫隙,“崔相宜,你說,我該怎麽罰你才好。”

剎那間,舌尖咬得刺疼的崔相宜瞳孔驟縮,眼神發狠地推開他,疾速往道路兩側的小攤跑去,力氣極大的將攤子推翻倒地,像個瘋子一樣抓著路邊行人大喊大叫,“救命!有人拐賣我!”

“我不認識她,帶我走,我殺了人,我殺了人,快把我抓走!”

此刻她頭發淩亂,衣服酸臭邋遢,臉上是用胭脂眉粉畫出來的黃斑皺紋,襯得她整個人就像個瘋子一樣,令人退避三舍。

心臟抽疼的柳庭風臉色難看的站起來,對著那些怒目而視的小販們賠禮作揖,“實在是不好意思,我夫人她最近失了個孩子導致精神失常,她弄壞的東西我會照價賠償。”

又狐假虎威的對著裴煜帶來的手下,厲聲命令道:“你們還不快點把夫人帶走,還嫌她不夠丟人嗎!”

那些人沒有動作,而是齊齊看向他們真正的主子,見到主子頷首示意後,方才有所動作。

很快有人沖過來反手綁住崔相宜雙手,又在她張嘴咬人時往她嘴裏塞了團抹布,在所有人註視的目光下直接將人塞/進馬車裏。

動作簡單又粗暴。

不忍去看她的柳庭風擡手擦了擦額間冷汗,露出如沐春風的愧疚歉意,“抱歉,今日是我夫人驚擾到各位了,還望各位見諒。”

他的話說得很漂亮,漂亮到都令人心疼起他娶了那麽個瘋子,何況他又生了那麽張當下,最受大姑娘小媳婦追捧的清雋白面孔,滿身書卷氣。

不禁有人羨慕那婦人哪怕瘋了,還有個夫君願意不離不棄,她們要是能得遇此良人,不知該有多好。

像一條砧板上待宰魚肉的崔相宜不甘就此認命,發了瘋掙脫開束縛就要往馬車外跑。

她不要回去,不要跟他走。

所以來個人,無論是誰,只要能來救她就好,哪怕是她最不想要見到的孟家人。

“就那麽不情願?”同進入馬車,長臂一攬,強制將人按坐在懷裏的裴煜垂眸看著她哭得眼淚打濕臉上偽裝,沖涮成條條痕痕的可憐模樣,並未嫌棄地取出帕子擦走她面上臟汙偽裝。

帕子臟汙一角,被掩藏的美人面露出一角,難免令人生出擦拭寶貝的愉悅。

他擦拭的力度沒有一點兒憐香惜玉,沒一會兒就把她的臉擦得通紅一片,楚楚可憐。

停下動作的裴煜忽然問了她一句,“疼嗎?”

縱使她沒有回話,他又接了下一句,“疼為何不說?”

下頜被捏住,從而被迫擡起頭的崔相宜再也承受不住的崩潰落淚,“殺了我吧。”

“裴煜,我求你殺了我好不好。”讓她回到洛陽,倒不如殺了她來得幹脆,最起碼不用被那麽折磨。

裴煜把她落在臉頰的發絲別在耳後,伸手為她擦拭眼淚,溫熱的氣息覆蓋著她淚流滿面的臉,“怎麽辦,我現在還舍不得殺了你。”

在他沒有對她失去興趣前,怎麽舍得她死。

就算要死,也得等他徹底對她失了興趣。

崔相宜聽到這個回答後,肩膀聳動得笑出了聲,後面笑聲越來越大,笑得幾近癲狂,笑得淚水從眼角淌落。

笑著笑著,崔相宜猛地拔下發間簪子,沒有一絲遲疑地刺向脖頸。

她不能選擇怎麽生,可她卻能選擇怎麽死。

與其不人不鬼,卑賤屈膝的活著,她為什麽不能選擇結束痛苦又屈辱的一生。

當鋒利的簪尖刺破溫熱富有彈性的肌膚,泛起尖銳的刺痛,有艷麗的血滲出,蜿蜒落下。

在她繼續往裏刺下時,簪子卻被人粗暴重戾的握住,奪走,扔出馬車外。

目光駭厲得猶如噬人的裴煜額頭青筋暴起的死死盯著她,一字一句全是從牙縫中硬擠而出的森冷陰鷙,“崔相宜,你就那麽想死!”

“是,與其讓你繼續羞辱我,我寧可死了。”簪子被奪走,唯有脖間殘留的尖銳刺疼,正在明顯提醒著崔相宜,前一刻正發生了什麽。

崔相宜自認從不是個心性脆弱的人,她總認為人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人死了將再也體會不到陽光落在身上的熏熏暖意,聞不到花香草木香新鮮出爐的糕點香,感受不到清風拂過臉頰的愜意。

她將永遠掩埋在陰暗潮濕的地底,與蟲鼠蛇蟻為伴,感受著骨頭一點點風化,腐朽。

可是就這樣自認心性堅毅,哪怕茍且偷生都要活著的她,如今卻只想著一死了之。足見對方帶給她的羞辱,折磨有多令人發指。

“真心尋死的人都知道,一根簪子根本奪不走性命。”下頜繃緊透著陰冷的裴煜怒極反笑,大發慈悲的扔了一把匕首給它,“用這個,還能快些。”

簪子被奪走後的崔相宜是瞳孔潰散的,可眼底深處卻燃燒著準備和他同歸於盡的熊熊烈火,亮得驚人,更亮得令裴煜沒由來感到失控的心慌。

緊繃著俏臉的崔相宜看著扔到面前的匕首,哪怕她不是個識貨之人,都能看出那是一柄削鐵如泥,吹毛斷發的匕首。

在她冰冷的指尖就要伸手去碰那把匕首時,裴煜那冷沈如惡鬼索命的聲音滾動著鐵鏈,輕而易舉地纏上了她的四肢。

“你知道嗎,我年少時曾在外游歷,遇到一個神醫,她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好醫術,哪怕那人死了都能救回來。只是這人是能救回來,只是最後都會變成一具只能聽只能看,卻不能動,求生不得,求死無門的活死人。”

“那些變成活死人的女子,要是遇到有良心的娘家丈夫,說不定還能無病安康的在床上靜靜等死過完一生。要是遇到狼心狗肺的,你去過醫館幫忙,應該清楚久臥在床的人,長時間不得翻身就生了褥瘡,褥瘡破裂就生了蛆,就這樣生生疼死。”

話音頓住的裴煜撫上她濕濡的冰冷小臉,反覆摩挲,就連一向低沈的聲線都帶上了期待的趣味,“你放心,爺那麽疼你肯定不會讓你變成這樣。最多是借你的肚皮生下爺的孩子罷了,雖說床上少了幾分趣味,也好過總說些惹我厭煩的話。”

哪怕他僅是口頭調侃,崔相宜仍氣得渾身發抖地揚手朝他打去,胸腔劇烈起伏得臉頰泛紅,瞳孔欲裂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裴煜,你怎敢如此辱我!”

被打得偏過臉的裴煜舌尖輕頂上頜,眸色沈沈漫上駭人威勢,“爺不但敢,還要讓你躺在床上看著你我二人子孫滿堂,死後還要將你我二人埋在一處棺材裏。”

人尋死的勇氣往往只有一霎,但時間積攢的勇氣散去後,不用他人勸,她就先一步繳械投降了。

哪怕他只是假設,牙齒直打顫的崔相宜仍是恐懼的,是從靈魂都感到顫栗的。

因為她怕,怕自己真的會變成一個不能言語不能動彈,躺在床上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生下他一個又一個孩子的駭人場景。

那是地獄嗎?

不,簡直是比地獄還要駭人。

“你連死都不怕,怎麽就怕見到他們,難不成他們在你眼裏,比洪水猛獸還要來得恐怖。”裴煜感受到她態度的軟化,並不吝嗇的從指縫裏透出點她想要的東西給她,骨節半屈在她臉上游走。

“崔相宜,我說過了,只要你為我誕下一子我就放過你。”

“你還有什麽不滿意的,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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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最近下雨天氣潮濕,之前臟了的褲子還沒洗。

結果我唯一一條幹凈能穿的褲子,被狗給咬破了個洞

貓最近不罵狗了,開始動手了,還是仗多欺少。

兩貓打一狗,當著我的面很安靜老實,一但離開我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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