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我是什麽?”

關燈
第15章 “我是什麽?”

BT分流術不算最覆雜的心臟手術,但對於格桑這樣的孩子來說,每一步都像是在懸崖上走鋼絲。她的肺動脈太細,血管壁太薄,人工血管的吻合要精準到毫米級。

沈覺非手很穩,持針器夾著比頭發絲還細的縫針,每一針落下去的位置間距均勻得可以用尺子量。

阻斷鉗松開,血流從鎖骨下動脈湧入人工血管,再進入肺動脈。格桑的血氧飽和度開始上升,從七十八到八十二,到八十五,最後穩定在八十九。

沈覺非說:“關胸。”

做了四小時手術,從前沈覺非沒覺得自己體力有這麽差,但今天不知道為什麽格外累,三十歲之前下了手術臺洗把臉就能繼續,現在三十三了不得不承認自己年紀大,出來跟格桑阿媽交代了一下就回了辦公室。

趴下來沒兩分鐘,急診科醫生就給他打電話,讓他去換藥。

沈覺非閉著眼睛:“我等會兒去,讓我睡會兒。”

他是真的累,一閉上眼睛就能睡著的那種,但偏偏有人不讓他睡。

程翊拿著碘伏跟藥膏還有敷料進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先換藥。”

沈覺非總算把臉從手臂裏擡起來,他額頭上的傷頭發擋住了,不仔細看看不太出來,程翊伸手撥開他額前的碎發,無菌敷料還貼得老老實實,邊緣微微翹起,看起來沒什麽問題。

“我自己來。”沈覺非伸手去接他手裏的東西。

程翊沒給,往後退了半步:“你看得見?”

沈覺非不說話了,認命地閉上眼睛。

程翊的動作很輕,揭開舊敷料的時候幾乎是貼著皮膚一點點撕下來,碘伏棉簽按上去的時候沈覺非的眉心跳了一下,程翊的手頓住:“疼?”

“不疼。”沈覺非說,“你快點。”

程翊沒快,反而更慢了,棉簽繞著傷口邊緣仔仔細細畫圈,塗完碘伏又塗藥膏,最後貼上新的無菌敷料,確認貼牢了才收回手。

辦公室門敲了兩下,是院長,親自過來說那天醫鬧的事。

“這人叫趙大河,”院長說,“外地人,來這邊打工的。他爸是冠狀動脈粥樣硬化性心臟病,急性心肌梗死,你做的急診搭橋,術後第二天沒救回來,對吧?”

沈覺非點頭。

“術前談話是你談的?”

“是我。”

“風險都說清楚了?”

“說清楚了。梗死面積太大,手術只能爭取一線希望,成功率不到三成,家屬簽了字。”

院長嚴肅道:“他現在被拘在看守所,打你那兩下夠得上故意傷害了,你如果選擇追究到底我們院方肯定是全力支持的,該怎麽走程序就怎麽走程序,你不用有任何顧慮。”

沈覺非笑笑:“算了吧,他外地人打工也不容易,特意把他爸接過來看病,結果手術做了爸沒了,他需要找個出口,打也打了,拘留也拘了,夠了。”

程翊在旁邊忽然開口:“夠了?”

“夠了,”沈覺非揉了揉眉心,“您給我放半天假,讓我好好睡一覺就行。”

人他的確沒救回來,現在又是人人自媒體的時代,再揪著不放被有心之人一發酵放到網上,對他對院方都沒好處,息事寧人過後他要是還鬧,院方這邊也更占理。

院長有些欣慰地看了他一眼:“行,我明白了,你今天好好休息,後續有什麽需要你跟院辦說。”

沈覺非點點頭,累的連走兩步路都困難,換了衣服往宿舍走,身後那人一直跟著,沈覺非也沒力氣趕他,由著他進來了。

看來是真的累的不行,脫了衣服連澡都沒洗就把自己扔床上。

沈覺非肩膀上那塊淤傷比前兩天更明顯了,青紫色褪下去一些,邊緣已經開始泛出黃綠色,是淤血正在吸收的跡象,但看著反倒比剛受傷那會兒更嚇人。

熱毛巾敷上去的時候沈覺非眼皮都沒動一下,像是連感知外界刺激的力氣都被抽幹了。

程翊伸手探了下沈覺非額頭,沒發燒,但那一棍子畢竟砸到了頭,程翊擔心他腦震蕩,雖然他並沒有惡心嘔吐的癥狀,但考慮到沈覺非這人實在太能忍,程翊拍了拍他:“先醒醒。”

沈覺非擡手在他臉上糊了下:“再吵我睡覺就滾出去。”

程翊看他臉色還行,沒再吵他,沈覺非這一覺睡得昏沈,連姿勢都沒換過,程翊就躺在他身邊,半睡半醒的時候聽見沈覺非手機在響,來電顯示,趙女士。

程翊從來不隨便接沈覺非的電話,更何況他現在也沒接的資格,程翊把手機拿到沈覺非耳邊:“趙女士的電話,要接嗎?”

沈覺非終於睜開一只眼,看了一眼屏幕,劃開接聽,放自己耳朵上:“餵。”

沈覺非的手機通話音開的有些大,那頭的聲音程翊聽的一清二楚。

“過年回不回來?要回來就早點說,不回來我們也少做點菜。”

要過年了嗎?

程翊看了一眼日期,確實後天就是。

沈覺非閉著眼睛說:“不回,您跟爸都註意身體。”

那一頭直接掛了電話,沈覺非把手機放一邊,繼續睡。

他媽媽給他打電話的語氣實在冷淡,如果真的是養母,那這個語氣也不奇怪,但沈覺非做過心臟手術,他養父母都是小縣城的,家庭情況也不算富裕,當時醫療沒現在發達都能下定決心給沈覺非做手術,那他養父母應該對他很上心才對,他也實在不該對他養父母是這個態度。

會選擇領養孩子的夫妻大多都是因為無法生育,程翊辦過很多案子,有些夫妻多年無子,領養了一個,結果沒過兩年自己又懷上了。領養的那個就成了尷尬的存在,最後雖然也留下了,但再也得不到當初的那份期待和珍視。

這些都只是程翊的推測,程翊也希望這只是推測,如果是真的,那沈覺非這些年過的實在太苦。

沈覺非又睡了半小時回籠覺,醒來的時候程翊已經不在了,床頭上放著一杯溫水,他盯著那杯水看了幾秒,端起來喝了。

後天除夕,他媽不給他打電話他還真忘了。

在醫院待久了,日子過得糊裏糊塗,星期幾都要看排班表,更別提農歷。藏歷新年跟農歷新年也不一樣,這幾天醫院一切照常,該值班值班,該手術手術,跟平時沒什麽兩樣。

沈覺非喝完水,看了眼院辦發的群通知:後天除夕,晚上食堂會準備年夜飯,值班的同事可以輪流去吃,不值班的歡迎都來。

院長是考慮到他們這幾個援藏醫生,所以特意安排了年夜飯,他的面子不能不給,沈覺非也跟了個收到。

除夕那天院長張羅了一大桌菜,有藏式菜,也有特意讓食堂師傅做的幾道家常菜。

“來來來,都坐都坐,”院長招呼著,“今天除夕,咱們在這兒就是一家人,別客氣!”

援藏的幾個醫生都來了,李醫生、小周、麻醉科的陳醫生,還有幾個別家醫院的,沈覺非不認識,程翊作為志願者也受邀在列,但他在群裏說有事,沒來。

小周舉著手機到處拍照:“我要發朋友圈!這可是海拔三千米的年夜飯!”

李醫生笑她:“發吧發吧,讓內地那些朋友羨慕嫉妒恨。”

陳醫生端起酒杯:“來,咱們先敬院長,謝謝院長張羅這一桌。”

眾人舉杯,熱熱鬧鬧地碰了一下。

沈覺非也舉杯,抿了一口青稞酒。

菜一道一道上,大家邊吃邊聊,氣氛很熱鬧。

沈覺非話不多,但偶爾也會被逗笑,眉眼舒展的時候那股清冷勁兒就淡下去不少,小周平時都不怎麽敢跟他說話,這會兒膽子大了起來:“沈醫生,你介意我問個問題嗎?”

沈覺非笑了笑:“介意你就不會問嗎?”

酒壯慫人膽,小周就權當沒聽見:“你有對象了嗎?”

李醫生一口湯差點噴出來,咳嗽了兩聲,拿紙巾擦嘴,在場的各位也都笑著起哄。

小周對沈覺非其實沒那心思,她主要是看程翊跟沈覺非走的近,又從李醫生那兒聽說了程翊的真實身份,她嗑cp嗑得上頭,覺得他倆就是天造地設,但這話不好問,畢竟能接受這事的人不算多,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問“你跟程翊是不是一對”實在尷尬,所以她想了個折中的辦法。

“以前有,”沈覺非抿了口青稞酒,“現在分了。”

小周一楞:“啊?”

她張了張嘴,不知道這話該怎麽接,求救似的看向李醫生。李醫生給她使了個眼色,意思是你自己惹的禍自己收場。

院長及時舉起酒杯:“來來來,喝酒喝酒,大過年的別光顧著說話。”

話題被岔開,桌上重新熱鬧起來,沈覺非也配合地舉了舉杯。

從除夕到初十程翊都沒出現,一開始沈覺非沒太在意,後來兩天、三天、五天過去都不見人影,沈覺非去找紮西不經意間提了下,紮西說程翊好像是有事,走了好幾天了。

走了也好,本來就是追過來的,追累了,自然就回去了,他一個刑偵隊長放著正事不幹,天天在這兒當志願者算怎麽回事。局裏那麽多案子等著他,他哪有閑工夫在這兒耗著。

日子照常過,醫院裏永遠有忙不完的事,忙起來就不用來想那些有的沒的,只是下班回宿舍的時候會下意識往對門看一下。

再次見到程翊時他的右胳膊吊著,沈覺非目光沈了沈:“你胳膊怎麽了?”

消失十幾天,回來身上還帶著傷,除了去辦案子還能有什麽別的事。

有個網紅在短視頻平臺上有兩百多萬粉絲,藏區警方盯了她半年,發現她的榜一大哥有問題,半年給她刷了六百多萬的禮物。

查資金流向的時候發現那些錢根本不是正經來的,那人名下有幾個空殼公司,註冊地在沿海,實際經營地在藏區,做的都是虛頭巴腦的生意,什麽文化傳播、網絡科技,賬面上流水幾個億,但查不到實際業務。

藏區這邊經偵的人查了三個月,只查到個皮毛。資金太覆雜,繞了七八層,又涉及到虛擬貨幣和跨境支付,他們沒接觸過這類案子,線索斷了好幾回。

程翊跟經偵的人把那些資金流一筆一筆捋出來,手法其實不覆雜,就是利用了平臺的規則漏洞,先通過空殼公司把黑錢轉幾道,然後用這些錢買禮物,大額打賞給那個網紅。網紅提現分賬,錢就徹底洗白了。程翊帶著他們做了一個資金流向圖,一層一層往外追,前天晚上收網的時候出了點意外。

程翊說:“小傷,沒什麽事。”

沈覺非閉上眼睛緩了緩,再睜開眼的時候,那雙眼睛裏只剩下冷淡:“程隊真厲害呢,隨時隨地都能辦案子,敬業,負責,走到哪兒辦到哪兒,藏區人民該給你送錦旗。”

沈覺非那張嘴一向厲害,特別是吵起架來,句句往人心上戳,還帶著冷嘲熱諷。

程翊看著他,臉色也很沈:“你非要這麽說話?”

沈覺非笑了一聲,但那笑聲是從鼻子裏哼出來的:“我說錯了嗎?追人的同時順便辦個案,辦案的同時順便追個人。你這時間管理能力,我真該跟你學學。”

程翊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我知道你生氣我消失十幾天,但你聽我說……”

“我生氣?”沈覺非打斷他,聲音還是很平,“我生什麽氣?你是我什麽人?你來也好,走也好,辦案也好,受傷也好,跟我有什麽關系?”

程翊往前走了一步:“沈覺非……”

沈覺非語氣裏帶著乞求:“你別過來。”

程翊停住了。

“我剖開過很多人的心,有的衰竭,有的畸形,有的跳得太快,有的跳得太慢。我知道它們哪裏疼,哪裏病,哪裏還有救。”沈覺非的睫毛顫了顫,伸手在他左邊心口上畫了個圈,輕笑,“可在你那兒,我究竟是主動脈,還是只是一根隨時可以結紮的側支?”

--------------------

明天休息一下,如果晚上能多出一章存稿的話還是明天十點更新,如果明天不自動更新那就是沒碼出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