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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顧月是個瘋子 這是大將軍第一次看來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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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顧月是個瘋子 這是大將軍第一次看來自……

但是在回到營帳, 望著輿圖盯了很長時間的顧月,最後卻偏開了面對沱江的視線。

現在還不至於,還沒有到那一步, 還不至於的。

縱觀歷史長河,水攻確實是一種充滿智慧與巨大破壞力的戰術,屢屢成為改變戰爭走向的關鍵。

晉陽之戰時晉國智伯聯合韓、魏兩家攻打趙氏, 引汾水灌晉陽。城破在即時韓、魏因擔憂唇亡齒寒而倒戈, 聯手趙氏反淹智伯軍,形成“三家分晉”。

鄢城之戰時,“人屠”白起率軍伐楚, 在別都鄢城受阻, 於城西築堰蓄水後開渠灌城,導致城內軍民溺死數十萬, 為攻陷楚都郢掃清道路。

濰水之戰,韓信與楚將龍且對峙,命人連夜在濰水上游壘起沙袋。佯敗引敵半渡後, 決壩放水將楚軍一截為二, 分割圍殲。

他們都很有效率,他們都做得很好,所以他們所在的國家也都成功了。

但是死的人呢?那些死去的人呢?那些動不動就被歸類於“溺數十萬”簡單幾個字的死去的人呢?

顧月心想,現在還沒有到這一步,他會用最快的速度將蜀地解決, 蜀地的面積, 人力遠遠不能與占據中原, 江南的楚巫王相比,只要他拿下了巴蜀,只要他拿下了巴蜀, 那麽一切都還來得及的。

他可以以最快的速度招兵買馬,迅速回身去支援蕭靖川。

而蕭靖川向來說到做到。他說自己一定能撐到顧月回去,那就一定能撐到顧月回去。

是的,他現在什麽都不用想,最重要的最需要解決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拿下巴蜀。

於是顧月閉上眼睛,關上了即將放出魔鬼的匣子,強行否決了那個想法。

顧月的速度很快,一切正在如他所計劃的那樣迅速推進。

副將發現,顧月不再看東邊的戰報了。那些從洛陽方向傳來的、寫著蕭靖川處境愈發危急的絹帛,被他整整齊齊地疊放在案角,不再翻閱。

他的目光同他手下的乾軍一樣,必須向西,必須盯著那張鋪滿了隴西、巴蜀山川的輿圖,盯著那條從天水通往錦官城的路。東邊的事,他交給了君右丞和點翠。他相信他們。他必須相信他們。

從天水向南,一路暢通無阻。蜀王的主力已被牽制在長江沿線,巴蜀腹地空虛得像是被掏空了果肉的殼。顧月的三千騎兵像一把燒紅的刀切入牛油,所過之處,蜀軍的零星抵抗一觸即潰。更妙的是那些潰兵——顧月不殺降,不虐俘,甚至給願意加入的蜀軍潰兵發放與乾軍相同的口糧。

蜀王平時行事同樣暴虐,甚至會時不時選人丟去獸軍裏餵野獸,顧月搗毀了很多這樣的“人飼點”,並且給了他們加入乾軍的平等的權力,消息傳開,越來越多的蜀軍殘部主動來投。三千,五千,八千,一萬……

撒豆成兵。

等到大軍抵達巴蜀核心地帶時,顧月麾下已有步騎兩萬餘,旌旗招展,聲勢浩大。

顧月的副將原是晏軍舊將,斷乾之亂後流落關中,被蕭靖川收編,又撥到顧月帳下。他自認見過大風大浪,也自認跟過不少將領。驍勇的,沈穩的,愛兵的,惜士的。他以為自己什麽都能應付。直到他跟了顧月。

顧月行軍,從不定時。有時黎明即起,有時深夜拔營,有時連續行軍三日三夜不眠不休,有時忽然紮營不動一整天。他從不解釋為什麽,只是下令。令出如山,不容置疑。

副將起初以為這是少年將軍的任性,後來才發現,每一次看似隨意的行動,背後都有精確到令人發指的計算——何時渡河,水位最低;何地設伏,敵軍必經;何時休整,士卒力竭。他算得死死的,不給敵人一絲喘息,也不給自己人一刻懈怠。

副將終於明白,為什麽當初他被顧月從萬軍中選中作為自己這次行動的副將時,那些從終南山就跟著顧月的老將們會用那種眼神看他。那種眼神不是嫉妒,不是排斥,是同情。

“你扛得住嗎?”一個老兵私下問他。副將當時不懂,現在懂了。

那個老兵的話就是字面意思。

顧月是個瘋子。兵家最好的學生都是沒有人性的。你跟在他身邊,就得十二個時辰隨時待命——不,是十二個時辰隨時準備上戰場。他可能在你剛合眼的時候吹響號角,可能在你在吃飯的時候拔營起寨,可能在你以為終於可以歇一歇的時候,告訴你天亮之前要翻過前面那座山。沒有例外,沒有通融,沒有任何借口。

可效率也是肉眼可見的高。

從天水到旌城,上千裏路,顧月只用了不到二十天。沿途六座城池,或攻或降,沒有一座能擋住他超過兩日。蜀王留在後方的守將們,面對這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年輕人,幾乎都做出了錯誤的判斷。有人以為他會走大道,他偏偏翻山;有人以為他會先攻城,他偏偏繞過去斷糧道;有人以為他會休整,他連夜發起總攻。每一步都踩在敵人的意料之外,每一步都踩在敵人的軟肋上。

他就像是兵家的化身,輸入什麽樣的戰局,就輸出教科書般的應對結果,誤差為零。

直到旌城。

旌城不大,但位置極險。

它扼守在通往錦官城的必經之路上,城北是湍急的沱江流成的綿水,城南是連綿的丘陵,城西城東皆是陡坡。攻城一方,兵力無法展開,只能從正面仰攻。守城一方,卻可以依托地形,以少拒多。

而守城的將領,是蜀王的左膀右臂——司錯。這個名字,顧月在終南山時就聽說過。蜀王起兵時,司錯是他麾下第一員大將。此人用兵沈穩,善守不善攻,但守城之能,蜀中無人能出其右。蜀王東征楚地,將後方托付給司錯,就是因為他相信,只要司錯在,蜀中的門戶就不會丟。

顧月在旌城下停住了。

他沒有貿然攻城,而是繞著城池走了整整兩天。他走遍了城北的河灘,城南的丘陵,城西的陡坡,城東的密林。副將跟在後面,看著顧月的背影,他已經習慣了自己的這位主將所有不按常理出牌的行為,但是這次還是有些超過了。

“怎麽樣?”副將終於忍不住問。

顧月沒有回答。他站在城東的一片高地上,望著旌城的方向。暮色四合,城墻上火把漸次亮起,像一串串掛在那裏的眼睛。那些眼睛冷漠地註視著城下的乾軍營地。

“司錯……沒辦法,想打贏他的話任何路都沒有捷徑,只能圍城。”顧月輕聲念了這個名字一遍。然後他轉身,走回營地,下令圍城。

副將楞住了。他以為顧月會想出什麽奇策,會找到什麽破綻,會用他那鬼神莫測的兵法把這座城撕開一道口子。他沒想到,顧月只是說——圍城。

“大將軍,我們圍城,他們也在等。等蜀王回援,等楚巫王那邊分出勝負,王上那邊更是……我們此行沒有t帶多少糧食,等我們糧盡援絕。我們拖不起的。”

顧月沒有說話。他走進軍帳,在輿圖前坐下。

他搖了搖頭。

副將不懂。但他沒有再問。因為他從顧月的眼睛裏看到了一樣東西——他也沒有辦法。

城池堅固,主場作戰,又因為靠近錦官城而士氣高昂,即使是顧月也沒有辦法迅速在面對這樣的一座城市的攻城戰中獲勝。

那個眼神告訴副將,顧月也不知道要圍多久。他只能等。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圍城第二日,蜀中雨季來臨,綿水暴漲,營帳浸水,士卒苦不堪言。圍城第五日,糧草開始緊張,後方轉運不及,軍中開始縮減口糧。圍城第七日,有士兵發起高燒,隨軍醫匠說是瘴氣,無藥可解。

軍中的焦躁像瘟疫一樣蔓延。有將領私下議論,說大將軍是不是也沒辦法了;有士兵在夜裏偷偷哭泣,想家,想回去,想活著離開這個鬼地方;有人開始懷念長安,懷念那些雖然辛苦但至少能看見希望的日子。而這裏,沒有希望。只有一座城,和城墻上那些冷漠的、像眼睛一樣的火把。

副將覺得自己也要被壓垮了。被那永無止境的等待。

究竟要等多久。十天?一個月?半年?也許永遠等不到。

也許明天蜀王的援軍就會出現在身後,也許後天糧草就會徹底斷絕,也許大後天這座城裏的人就會沖出來,把他們像割麥子一樣砍倒。他不知道。沒有人知道。最恐怖的是,如同最正確的兵法化身的顧月也不知道。

圍城的選擇在任何情況看來都糟糕透頂了,但偏偏就是這個糟糕透頂的選擇是他們唯一的選擇。

因為他們現在更不可能半途而廢,想要分擔蕭靖川的壓力,他們這邊只能一直贏。

顧月就是個瘋子,他將整個戰局裏最可怕的壓力都給了自己,因為除了他之外,沒有人要求他必須一直贏。

這個世界上哪裏有一直贏的人呢?

又過了幾天。副將已經不記得是第幾天了。他只記得那天下著雨,很大,綿水又漲了,營帳裏的水沒過了腳踝。他踩著水走進軍帳,想問問大將軍要不要把營地往高處挪。

然後他看見了顧月。顧月還坐在輿圖前,衣裳濕透了,頭發貼在臉上,雨水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滴。他沒有動,沒有擦,甚至沒有擡頭。他只是看著一封嶄新的戰報,從洛陽傳來的。

這是大將軍第一次看來自洛陽的戰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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