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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燃盡了 漢高祖當年遇到的也僅僅只是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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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燃盡了 漢高祖當年遇到的也僅僅只是項……

洛陽山中。

蕭靖川已經燃盡了。

物理意義上的燃盡了。

蕭靖川覺得自己像是被扔進了一臺磨盤裏。

還是那種飛速旋轉、能把人骨頭都碾碎的重器。

這就是真正的戰場, 真正的,大兵團作戰的,決定一個國家命運的戰場, 所有人都被出動了,每個人拼上了自己的一切,把血和肉全都倒進去, 只為了這血肉磨盤能給出一個稍微好一點的結果。

蕭靖川一直記得顧月離開前的吩咐, 玩了命的把楚巫王攔在洛陽,但是正因如此,他現在快要變成一顆舍利了。

蕭靖川坐在臨時營帳中, 灰頭土臉, 鎧甲上滿是幹涸的泥漿和血漬。他的頭發散了幾縷,粘在額角, 遮不住眼下那片深重的青黑。

洛陽城外連月鏖戰,他幾乎沒睡過一個完整的覺。不是不想睡,是完全沒法睡, 楚巫王不給他睡的功夫。

自從關中也被卷入之後, 白熱化戰爭現在徹底在每一片土地上開始了。洛陽已經變成了一座血城,洛陽的山也變成了血與骨堆就的山,現在天下的局勢中,蜀與乾在蜀北隴南作戰,蜀與楚在荊楚作戰, 楚與乾在中原關東作戰, 蜀楚乾三國此刻都在雙線作戰, 瘋狂地燃燒著自己的人力與戰爭資本。

但蕭靖川與楚巫王的戰場絕對是最一邊倒的,因為蕭靖川根本打不過楚巫王,這個楚地貴族後裔有著和顧月不相上下的, 可怕的兵家直覺。

蕭靖川原本以為,楚巫王不過是楚地貴族後人,仗著巫術惑眾、趁著亂世起兵,論兵法、論謀略,能比他強到哪裏去?

他蕭靖川可是從終南山裏一路殺出來的,戰勝了晏朝的長安軍,奪下了鹹陽和長安。他不信自己會輸給一個裝神弄鬼,還對他祖墳出手的瘋子。

但楚巫王用一場戰役就讓他明白了差距。那種差距不是兵力、糧草、地形能彌補的,是刻在骨子裏的、浸在血液裏的、像是生下來就帶著的東西。

蕭靖川完全猜不透他的用兵。

每一次,他以為自己看穿了屠維的意圖,調兵遣將準備應對,屠維就會從另一個方向、用另一種方式,把他的防線撕得粉碎。

那種感覺,就像在跟一個能看見未來的人下棋。你落子的瞬間,他已經看到了十步之後。你每一步都踩在他算好的位置上,你以為自己在進攻,其實是在往他布好的口袋裏鉆。

但是楚巫王親自給了他一巴掌,扇醒了他。

你們之間的差距大著呢,蕭靖川。

但這還不是最糟糕的,比這更可怕的是,屠維真的是個大巫。

不久前,蕭靖川率殘部退入洛陽近郊的熊耳山,想借山勢擺脫追擊。那天夜裏沒有雨,沒有風,月亮很亮,山路雖然崎嶇,但並非不能走。乾軍沿著山道疾行,前鋒已經翻過了山脊,後衛還在山谷裏。

為了襲擊前軍,阻止乾軍突圍,楚巫王據說親自上了祭臺,祈求天意垂憐。

然後,山動了。

是泥石流。那些泥土、碎石、斷木從山頂傾瀉而下,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乾軍行軍隊列的正中間。前鋒被隔在山那邊,後衛被堵在山這邊,中軍被埋在泥石之下,死傷無數。

蕭靖川站在高處,看著那片吞噬了他數千將士的泥漿,渾身冰涼。

他不信鬼神,不信巫術,不信這世上有任何人力無法解釋的東西。但那一刻,他信了。

那不是天災,是人禍。是屠維算準了時間、地點、路線,用他的手段,引來了這場泥石流。蕭靖川以為自己在逃,其實是在往屠維給他選好的墳場裏走。

從那以後,蕭靖川不再猜屠維的意圖。他猜不透。他只能守。守住每一個隘口,每一寸土地。用命去守,用人去填。

他知道這不是長久之計,可他沒有別的辦法。

灰頭土臉的蕭靖川坐在營帳裏發楞的時候,李彥掀開帳簾走進來,臉色比蕭靖川還難看。

他是前晏禦史中丞,被蕭靖川留在洛陽戰場,原本只是負責文書、糧草之類的事務。但戰事吃緊,將領死傷過半,蕭靖川不得不把他提為副手。

“王上。”李彥行禮,聲音發緊。

蕭靖川擡起頭,看著他那張灰敗的臉,心裏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

“說吧,還有什麽壞消息?反正已經夠壞了,不差這一個。”

再壞還能壞到哪裏去?他現在距離舍利子只差一線了!

李彥咽了一口唾沫,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怕被帳外的士兵聽見:“荊楚戰線上,蜀王大敗。”

蕭靖川的手指微微一頓。

“蜀王在江陵被屠維設伏,損失慘重,荊楚戰事……暫時優勢倒向了楚巫王。”

營帳裏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蕭靖川盯著李彥,盯著他那張因為緊張而微微發白的臉,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裏沒有任何笑意。

“所以,屠維騰出手來了。”

李彥低下頭,不敢看他。

“楚軍的援軍已經過了徐州,正向洛陽開來。共計……二十萬人。”

因為這就是絕望的現實,當你覺得事情已經夠糟糕的時候,就是命運繼續展示實力的時候了。

二十萬。

這個數字落在蕭靖川耳中,像一塊巨石砸進深潭,濺起的水花都是血紅色的。

蕭靖川往後一靠,閉上眼睛。二十萬。加上洛陽城裏的守軍和中原地區陸陸續續往這邊趕的援軍,屠維在關東的兵力接近三十萬。而他手裏,除了在崤關接應的那兩萬人,只剩下不到三萬殘兵。三萬對三十萬,就是人家站著不動給他砍,都能把他累死。

他睜開眼,看著帳頂。帳頂是粗麻布縫的,有幾處

破了洞,漏進幾縷月光。月光很冷,冷得像屠維那雙異色的眼睛。

陰魂不散,無處不在,舉手投足之間還能以天時為己用,世界上怎麽會有這樣可怕的對手?

這真的還是人類嗎?如果是的話,為什麽又偏偏讓他撞上?

漢高祖當年遇到的也僅僅只t是項羽,他的對手卻是一個會仙術的韓信。

太恐怖了。

“你覺得我們該怎麽辦?”蕭靖川問。

他真沒招了。

李彥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

他是前晏連中三元的才子,通經史、明典故、知兵法,在朝堂上論辯時口若懸河,從無滯澀。

可此刻,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不是胸無筆墨,而是因為知道說什麽都沒有用。

蕭靖川看著他那副模樣,嘆了口氣。

最後還是最絕望的長安俠王開口打破了沈默:“好了,你說不出來也沒事,因為我知道了——現在唯一的生路,是相信大將軍顧月算無遺策,能迅速打完巴蜀,回來救我們。”

很荒謬,但是這就是現實。

李彥猛地擡起頭。他等這句話等了很久。

從洛陽戰役陷入僵局開始,軍中就有人在私下議論,說應該退守函谷,依托關隘消耗楚軍,等顧月從西邊騰出手來,再東西合擊。

他今天來,就是受了幾位將領的托付,來勸蕭靖川後撤。他以為蕭靖川會拒絕,甚至做好了被斥責的準備。

他沒想到,蕭靖川自己說出了這句話。

他連忙接上:“王上既知此理,何不退回函谷、崤關以內,借關勢之險——”蕭靖川搖了搖頭。那個動作很輕,但很堅決,像是早就想好了的,不需要再斟酌。

“不退。”

李彥楞住了。“王上——”

“我知道你是他們派來的說客。”蕭靖川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我不怪你。他們怕了,你也怕了。誰都怕。面對那種東西,我也怕。”他頓了頓,“但現在不能退。”

“為什麽?”李彥的聲音拔高了,高到幾乎破了音,“王上,我們會全部耗死的!三萬對三十萬,沒有援軍,沒有補給,連退路都快被斷了!留在這裏,除了死,還能有什麽結果?”

“雖然我不懂兵法,但是我知道,退了之後,結果只會比死更可怕。”

蕭靖川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裏有幾分苦澀,幾分決絕,還有一種讓李彥渾身發冷的東西。他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卻像釘子一樣釘進李彥的腦子裏。

“我們必須以命換命。”

李彥的瞳孔猛地收縮。他以為自己聽錯了,可蕭靖川的表情告訴他,他沒有聽錯。

這個以仁慈聞名、見不得百姓受苦、連晏臣都不忍殺害,親自背書的年輕人,這個在長安城中與百姓約法三章、輕徭薄賦、開倉放糧的“俠王”,此刻說“以命換命”,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沒有猶豫,沒有掙紮,甚至沒有一絲不忍。

蕭靖川明明向來是以仁慈待人著名的,但是現在他說這句話完全沒有猶豫,如話家常,就好像這三萬人的命根本不算什麽,和平時見到死去的百姓都要難過好久的樣子形成了鮮明對比。

李彥恍惚了,原來都是一樣的,所有的領導者,在站到那一步的時候,都是一樣的,

就像蕭靖川,他可以仁慈,仁慈到放過想殺他的晏臣,甚至給他們一個個辦好歸宿;他也可以殘忍,殘忍到把三萬人命當成籌碼。不是因為他善變,是因為他知道,什麽時候該仁慈,什麽時候該殘忍。

戰場上的仁慈救不了這三萬人,只有殘忍能。用這三萬人的命,換時間。換顧月打完巴蜀的時間。換關中百姓備戰的時間。換那一個也許永遠不會來的轉機。如果不這樣做,所有人都會死。不是三萬,是數以百萬計的關中之人。

所以他選了。

社稷主,受國之垢。

蕭靖川做出了這個選擇,那麽無論是什麽結果,後世的人持什麽態度,所有的謾罵和責難只會落到他這個君主的頭上。

而且……他身先士卒,與這三萬人同生共死,他已經把一個領導者能做到的全都做到了。

於生死面前,破釜沈舟。

李彥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他低下頭,深深行了一禮。那禮行得很重,額頭幾乎觸到了膝蓋。

“臣明白了。”他的聲音沙啞,卻比剛才穩了許多,“臣會去領罰的。”

蕭靖川看著他,點了點頭,然後重新閉上眼睛,靠回椅背。屠維隨時會再次出手,他們休息的時間很少很少。

燭火在他臉上跳動,把那張年輕卻寫滿疲憊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既然決定要逐鹿,那就沒什麽好說的了。

不論是什麽樣的苦難,全都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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