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太僭越了 回家……回家……他一千年……

關燈
第108章 太僭越了 回家……回家……他一千年……

【蕭靖川逃出長安城後, 一路往南跑,跑了一天一夜,直到雙腿發軟, 再也邁不動步子,才在一片荒廢的村落裏停下來。

村裏沒人。不知道是逃了還是死了,但是這在這個亂世已經不重要了, 他找了一間還算完整的破屋, 蜷在墻角睡了一覺。醒來時天已大亮,肚子餓得咕咕叫。

他摸了摸身上,還有幾個銅板——那是之前賣藝攢下的, 沒舍得花。他爬起來, 沿著荒草叢生的小路繼續走,走到長安城郊的一個鎮子上, 靠賣藝又混了幾頓飽飯。

舞劍、翻跟頭、吞刀、吐火——他把街頭賣藝的本事全使出來,圍觀的倒是不少,但打賞的寥寥無幾。這世道, 誰還有閑錢看雜耍?

三天後, 他又沒飯吃了。

這天傍晚,他蹲在鎮子口的大槐樹下,望著來來往往的人,琢磨著上哪兒弄點吃的。遠處傳來一陣喧嘩,他豎起耳朵聽——

“聽說了嗎?長安那個君府, 遭了賊了!”

“可不是嘛!死了好幾個護院, 主家都沒命了!選了個年輕人去頂上當新主家!”

“現在正招人呢!護院死了那麽多, 得補上啊!”

“招人?這年頭誰敢去?那天殺的君府,催糧催得咱們活不下去,誰給他們賣命?”

“話不能這麽說……好歹管飯啊!”

蕭靖川的耳朵動了動。

管飯。

他站起身, 拍拍屁股上的土,往那人指的方向走去。

既然管飯,那他可不得不試試了!反正又沒人知道他就是刺殺君府的刺客。

君府在長安城東,他上次去過——不過是從後墻翻進去的。這次他從正門走。

府門大開,門口站著兩個家丁模樣的人,正在登記來應聘的人。蕭靖川湊過去一看,隊伍還挺長,都是些面黃肌瘦的漢子,和他差不多。

不如說這年頭根本沒有吃飽肚子的人。

輪到他的時候,家丁上下打量他兩眼:“叫什麽?”

“蕭靖川。”

“會什麽?”

“舞劍。街頭賣藝的,看著t花哨,真砍人……”他想了想,把上次的話改了改,“也能砍。”

而且砍的就是你們君家的前主家。

家丁嗤笑一聲:“就你?瘦得跟麻桿似的,能砍誰?”

蕭靖川挺了挺胸脯:“我力氣大!不信你試試?”

家丁懶得跟他廢話,揮揮手:“進去吧,等會兒有教頭考校。”

蕭靖川就這麽混進了君府。

他低著頭,跟著人群往裏走,眼睛卻四處亂瞄。府裏的格局他還記得——哪條路通往後院,哪堵墻好翻,哪個角落能藏人。

那晚的記憶太深刻了,刀光劍影、喊殺聲、還有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他沒想到自己會再回來。

更沒想到的是,考校他武藝的教頭,居然沒認出他。

世界真是個草臺班子啊,不過也是,那晚他們都蒙著臉,天又黑,誰能記得一個瘦得跟麻桿似的小子?

蕭靖川把花哨的把式舞了一遍,教頭皺著眉看了半天,最後說了一句:“花架子倒是挺花,就是不知道真打起來怎麽樣。行了,留下吧,先試用一個月。”

蕭靖川就這樣成了君府的侍衛。

他被分到後院,負責巡邏。這差事輕松,就是夜裏多走幾圈,白天可以睡覺。最重要的是——管飯!一天兩頓,幹的稀的都有,偶爾還能混上點葷腥。

蕭靖川覺得自己簡直是掉進了福窩裏,這麽多年他都是吃百家飯長大的,君府居然是第一個給他吃飯的地方。

蕭靖川正幸福著,但他沒想到的是,自己會被分到那個人手下。

那天傍晚,他正蹲在廊下啃饅頭,忽然聽見有人喊他:“新來的那個,跟我走,去給三公子送東西。”

三公子?

蕭靖川跟著那人七拐八繞,來到一間小院前。院門半掩著,裏面隱隱透出燈光。

“進去吧,把東西放下就出來,別多話。”

蕭靖川推開門,走進院子,推開正屋的門——然後楞住了。

屋裏坐著一個人。伏在案上,手裏握著筆,正在寫著什麽。一盞孤燈在他身邊搖曳,映出那張清秀卻滿是愁苦的臉。

是那天晚上他看見的那個人。

君右丞擡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繼續寫。

“放那兒吧。”

蕭靖川把東西放在旁邊的幾案上,卻沒有立刻走。他就那樣站著,看著那個人寫。

燭光下,那人的側臉顯得格外疲憊。眉頭緊鎖,嘴角向下抿著,寫幾個字就要停一停,像是在想什麽心事。

“還有事?”那人頭也不擡。

蕭靖川回過神來,連忙說:“沒、沒事。就是……您寫的這是什麽?”

那人終於擡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沒有什麽波瀾,只是問:“你識字?”

蕭靖川搖頭:“不識字。”

騙人的,其實他識字,他還能看出來這位君公子寫的全都是歸家懷鄉詩。

那人點點頭,又低下頭去寫:“那就不必問了。”

蕭靖川“哦”了一聲,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忽然又回過頭,說了一句:

“君公子,您別太累了,臉色不好。”

那人楞住,擡起頭看向他。蕭靖川已經推門出去了。

君右丞望著那扇關上的門,怔怔地出了會兒神。

這是第一個關心他的人。不是主子,不是同僚,只是一個送東西的侍衛。

他苦笑了一下,又低下頭去寫。

回家……回家……他一千年後的故鄉,何時可見呢?】

“哈哈哈哈——你們當時見面居然這麽尷尬嗎?!什麽那就別問了,君公子,好好笑啊——”

點翠率先放肆地笑出聲,這位國師向來不管什麽尊卑榮辱。

顧月也沒繃住,他看點翠都笑了自己也笑了。

蕭靖川有點不好意思地摸摸頭,君右丞更是把頭低的很低,只有下面坐著的三個小輩一臉茫然。

太祖前輩們……怎麽都在笑?

蕭瑤整個人都不好了。

她盯著天幕上那個正蹲在廊下啃饅頭的年輕人,又看看旁邊端坐著的、依舊一身沈穩氣息的君右丞,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半天說不出話。

焚娟先炸了:“不是——!太祖一開始居然是君右丞的侍衛?!”

雕翎也瞪大了眼:“那、那他後來怎麽當的皇帝?升得也太快了吧!而且……這也太……太僭越了吧。太祖給君相國當侍衛……這……”

他沒說下去。但所有人都聽懂了他的意思——君右丞是什麽人?他作為開國三公之一,功勞再大也是臣子。太祖是什麽人?是君。君給臣當侍衛,這放在哪個朝代都是天大的僭越,是要殺頭的!

可現在,這個“僭越”的事實,就擺在眼前。

蕭瑤嘶了兩聲,太祖真是比她想的還要寬宏大量,她還是需要學習。

不過將心比心,如果她曾經給焚娟當過護衛,她也不會覺得怎麽樣的。

畢竟朋友和臣子是不一樣的。

蕭瑤是這樣想的,但是君右丞卻不是。

君右丞的臉色微微發白。

他下意識地看向蕭靖川,卻發現那人正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悠哉悠哉地喝茶,仿佛天幕上那個啃饅頭的年輕人跟他毫無關系。

君右丞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陛下這是什麽意思?放任天幕播這些,是想敲打他嗎?提醒他別忘了自己的身份?畢竟,太祖給他當過侍衛這種事,傳出去對他的名聲……不對,對太祖的名聲才是真正的損害!

太祖若是不悅,想借此敲打他,也不是不可能。

君右丞的手指微微攥緊,面上卻強撐著平靜,開口時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諸位真是……折煞我了。那只是曾經而已。當年太祖初入君府,確實……確實是做過一段時間的侍衛。但那都是乾建立前的事了,如今太祖是君,我是臣,君臣有別,不可混淆。”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承認了事實,又把君臣之分掰扯得清清楚楚。說完,他微微垂眸,等著蕭靖川的反應。

蕭瑤等人也看向蕭靖川。

那人依舊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沖君右丞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甚至有點懶洋洋的,看不出什麽情緒。

君右丞的心更懸了。

蕭靖川開口了,語氣一如既往的散漫:“這有什麽不能說的。”

君右丞的神經猛地繃緊。

來了。

陛下果然要借題發揮。

他腦海中飛快地轉著,盤算著該如何應對——若是陛下問“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了不起”,他就得立刻跪下請罪;若是陛下問“你是不是忘了君臣之分”,他就得剖白心跡,表明自己絕無二心;若是陛下……

蕭靖川繼續說:“不就是當過幾天侍衛嘛,誰還沒點年輕時候的事兒?”

君右丞準備好的一肚子說辭,被他這句話堵得死死的。

他楞在那裏,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蕭靖川看著他那個緊繃的樣子,忽然笑了,這次笑得真切了些。他站起身,走到君右丞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君右丞,你什麽時候才能不把我當皇帝啊?”

君右丞徹底楞住了。

蕭靖川嘆了口氣,那嘆息裏帶著無奈縱容,還有幾分……說不清的心疼。

“一百年了,你還在撐著。撐著君臣之禮,撐著上下之分,撐著那句‘太祖是君,我是臣’。你累不累啊?”

君右丞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蕭靖川看著他,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覺得我是太祖,你是臣子,得端著,得敬著,得時時刻刻記著自己的本分。可你知道嗎,我從來沒這麽想過。”

他頓了頓。

“那天晚上,在那個院子裏,你問我‘還有事嗎’,我說‘沒事’,然後轉身走了。你知道我那時候在想什麽嗎?”

君右丞搖頭。

蕭靖川笑了,那笑容裏有幾分懷念,幾分溫柔:

“我在想,這個人真奇怪。明明住著大宅子,穿著綾羅綢緞,可看起來比我還慘。我在街上混了這麽多年,見過的人多了,沒見過那麽絕望的眼神。”

他收回手,退後一步,看著君右丞:

“所以後來我再見到你,就想著,這個人,我得帶著。不是因為你是君家人,不是因為你有多大的本事,是因為那天晚上,你讓我覺得,這世上有人和我一樣,活得不容易。朱門高院裏的大少爺,原來和我沒什麽區別。”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輕,卻更認真:

“一百年了,君右丞。你該放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