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你太痛苦了 你是大人物,我是小侍衛。……

關燈
第109章 你太痛苦了 你是大人物,我是小侍衛。……

【蕭靖川在君府待了七天, 吃了七天飽飯。

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他t這輩子過得最滋潤的七天。一天兩頓,幹的稀的都有, 偶爾還能混上點鹹菜和腌肉。他覺得自己簡直是從地獄爬到了天庭。

但天庭裏有個奇怪的人。

那個人就是君右丞。

蕭靖川被分在後院巡邏,每天夜裏都要從那間小院門口經過。每次經過,他都能看見窗戶裏透出的燈光。有時候是深夜, 有時候是淩晨, 有時候天都快亮了,那燈還亮著。

他問過其他侍衛:“三公子怎麽老不睡覺?”

老侍衛撇撇嘴:“瘋瘋癲癲的,誰知道呢, 真是白瞎了老爺襲爵的位子。”

蕭靖川沒再問, 但心裏一直記著。

後來他慢慢聽說了君家的事——

原來之前那個君懷仁,是君右丞的三叔。君懷仁死了之後, 君家就亂了套。君右丞本來在外地做官,因為君懷仁的死,被晏福帝一道聖旨升了官, 比君懷仁活著的時候還顯赫。他就這麽留在了長安, 接手了君家。

可這個新當家的,跟之前那個完全不一樣。

他不催糧,不斂財,不見客,不理事。整天把自己關在那間小院裏, 不知道在幹什麽。下人們私下裏都說, 三公子是讀書讀傻了, 腦子出了問題。

蕭靖川每次從院門口經過,都要往裏瞅一眼。有時候能看見窗戶上映出的影子,有時候能聽見隱約的聲音——像是在說話, 又像是在哭,還有的時候是尖銳的笑聲。

蕭靖川不知道為什麽,每次聽見那聲音,心裏就堵得慌。

那天晚上,他又聽見了。

這回不是隱約,是真真切切的聲音。從窗戶裏傳出來,斷斷續續,像是有人在念叨什麽。

蕭靖川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院門外,豎起耳朵聽——

“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沒有了……都沒有了……”

“爸……媽……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你們……好想見見你們……一面也好啊。”

蕭靖川楞住了。

爸?媽?這是什麽稱呼?他從來沒聽過。

他正想著,忽然聽見裏面傳來“嘩啦”一聲,像是有什麽東西被掀翻了。緊接著,那聲音變成了哭聲——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壓抑著的、悶在嗓子裏的哭聲,聽得人心都揪起來。

蕭靖川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想的。

他推開院門,大步走了進去。

屋裏亮著燈,門沒關嚴,留著一道縫。他走到門口,深吸一口氣,一把推開了門——

月光從窗外傾瀉進來。

窗戶沒關嚴,夜風輕輕吹動窗欞上掛著的輕紗。那紗是白色的,很薄,在月光下像是流動的霧。月光從紗的縫隙裏透過來,把整個屋子照得朦朦朧朧。

地上散落著滿地的紙。

有的揉成一團,有的撕成碎片,有的攤開著,上面寫滿了字。那些字蕭靖川一個都不認識,但他能看出寫得很用力,一筆一劃像是要刻進紙裏。

君右丞就跪在這滿地狼藉中間。

他沒有穿外袍,只穿著一身白色的中衣,衣襟散亂,頭發也亂了,有幾縷散落下來,遮住了半邊臉。他的面前放著一個銅盆,盆裏正燃著火,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他手裏還攥著一卷紙,正要往火裏送。聽見門響,他擡起頭——

眼淚還掛在臉上。

月光照著他。照著他那雙紅紅的、還含著淚的眼睛,照著那張清秀卻滿是淚痕的臉,照著那個跪在地上、像一只被遺棄的動物一樣的身影。

他就那樣呆呆地看著蕭靖川,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蕭靖川也楞住了。

他沒想到會看見這樣一幕。

他知道這個人“瘋瘋癲癲”,可他沒想到,這個人會是這樣——

像是溺水的人,被全世界拋棄了。

蕭靖川站在門口,月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君右丞面前。

他忽然想起自己偷瓜那天晚上的心情。餓得頭暈眼花,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活著,那種絕望,他懂。

可這個人的絕望,比他更深。

可是到底為什麽呢?君家四世三公,君家的公子明明什麽都有了。

蕭靖川不知道該怎麽開口。他就那樣站在原地,看著跪在地上、滿臉是淚的君右丞,看著那些散落的詩稿,看著那盆裏正在燃燒的火。

然後他笑了。

那笑帶著點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

“雖然不知道你這種大人物為什麽這麽難過,”他開口,聲音也輕,像是怕驚到什麽,“但是別光在這裏念詩了。”

他頓了頓,向君右丞伸出手。

那只手很瘦,骨節分明,指腹上還有賣藝磨出的老繭。在月光下,它不算好看,甚至有些粗糙。但它就那麽伸著,伸向那個跪在地上,滿臉是淚的人。

“我帶你出去走走,”蕭靖川說,聲音裏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你就開心了,我們去散散心吧。”

君右丞看著他。

看著這個突然闖進來的、穿著粗布衣裳的年輕侍衛。看著他身後那扇被月光照亮的門。看著他伸過來的那只手。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那只手很溫暖。

在這個寒冷的夜裏,在這個他以為永遠不會再有溫暖的異鄉,那只手傳來的溫度,像是一道光,照進了他心底最深的黑暗。

他握住那只手,站起身,踉蹌了一下。蕭靖川扶住他,穩穩地,像扶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

月光照在兩人身上。

蕭靖川看著他那張滿是淚痕的臉,忽然又笑了。這回笑得真切了些,露出一點白牙:

“走吧,我帶你去看月亮。”

君右丞看著他,看著這個陌生侍衛臉上那明亮的笑容,忽然覺得,那笑容比月光還亮。

他點了點頭。

蕭靖川拉著他,穿過滿地的詩稿,穿過那扇沒關嚴的門,走進月光裏。

院子裏很靜,只有夜風輕輕吹過。月光把一切都鍍上一層銀白色,樹影婆娑,花香浮動——也不知是什麽花,在這深夜裏幽幽地開著。

君右丞被蕭靖川拉著,一步一步往前走。他的手還被握著,那只粗糙溫暖的手,像是在告訴他:你不是一個人。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跟著一個陌生侍衛走。

他只知道,在那一刻,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裏,在所有人都把他當瘋子的世界裏,有一個人向他伸出手,說“我帶你出去走走”。

那個人披著月光。

真的像是來把他從深淵裏拉出來的神明。】

天幕外的君右丞深吸一口氣,他試圖喝茶掩蓋自己的異常,但是沒有用,手還是抖的厲害。

記憶仿佛帶著他回到了乾初,很多年後,當他已經成為大乾的開國相國,當那個人已經成為高高在上的太祖皇帝,當他無數次回憶起這一夜,他依然會想——

如果沒有那一夜,沒有那只伸過來的手,他會不會早就死在了那間屋子裏?死在那滿地詩稿和燃燒的火焰裏?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從那一夜起,他再也沒有獨自一人在黑暗裏哭過了,因為月光很好,夜風很好,一切都很好,很溫柔,他已經到了遙遠的過去,那就要努力活下去,尋找回到他的世紀的辦法。

【蕭靖川拉著君右丞,一路走到後花園的池塘邊。池塘裏種著荷花,這個季節早就謝了,只剩下一池殘荷和清冷的月光。

他松開手,在一棵柳樹旁坐下,拍了拍身邊的地面:

“坐下吧,公子。”

君右丞猶豫了一下,挨著他坐下。

兩人就這樣並肩坐著,望著池塘裏的月光。水面平靜,月亮的倒影完整地映在裏面,像是一面鏡子。

沈默了很久。

蕭靖川忽然開口:“你剛才說的那些……什麽回家,什麽爸媽……是什麽意思?”

君右丞渾身一僵。

他忘了。他剛才在屋裏哭的時候,說了那些話。那些不該被任何人聽見的話。

蕭靖川沒有看他,只是望著池塘,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我不懂。但是我知道,你一定很難過。”

他頓了頓,偏過頭,看著君右丞,那雙眼睛在月光下亮得驚人:

“難過就難過唄,誰還沒個難過的時候。但是別一個人在屋裏哭啊。出來走走,看看月亮,看看花,看看這世上的東西——好歹還活著呢。”

君右丞看著他,忽然問:“你叫什麽名字?”

蕭靖川楞了一下,然後笑了:“蕭靖川。”

君右丞點點頭,默默地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他又問:“你為什麽會來君府當侍衛?”

蕭靖川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因為管飯。”

君右丞楞住。

蕭靖川認真地解釋:“我之前快餓死了,正好聽說君府招侍衛,管飯,我就來了。就這麽簡單。”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我沒想到會遇見t你……這樣痛苦的你。”

君右丞沈默了。

他不知道該說什麽。這個年輕人,這個為了“管飯”就來當侍衛的年輕人,剛才把他從絕望裏拉了出來。

“你知道我是誰嗎?”他問。

蕭靖川點點頭:“知道啊,三公子。君家現在當家的。”

“那你還敢這樣闖進來?”

蕭靖川想了想,又撓了撓頭:“我也不知道。就是聽見你哭,覺得……覺得心裏難受。就進來了。”

他看向君右丞,目光坦誠得沒有一絲雜質:

“你是大人物,我是小侍衛。但大人物也會難過,小侍衛也想幫幫忙。這有什麽不對嗎?”

君右丞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真正的笑。

從心底裏透出來的,發自內心的溫暖的笑。

“沒什麽不對。”他說,“謝謝你。”

蕭靖川擺擺手:“謝什麽,又不是什麽大事。你要是真想謝我,回頭多給我加點飯菜就行。”

君右丞笑出了聲。

月光下,池塘邊,兩個人就這樣坐著,一個是大人物,一個是小侍衛。他們之間隔著一道無形的鴻溝,可此刻,那鴻溝似乎沒那麽寬了,但這只是暫時的。

因為那一夜,那個向君右丞伸出手的人,其實不是什麽“小侍衛”。

那是後來一統天下的太祖皇帝。

可在君右丞心裏,他寧願記住的,是那個披著月光、笑著說“我帶你出去走走”的年輕人。

那個把他從深淵裏拉出來的神明。

池塘裏,月影微微晃動。

夜風吹過,帶來不知名的花香。

君右丞偏過頭,看著身邊那個已經歪在柳樹上打盹的年輕人,嘴角浮起一絲自己也察覺不到的笑意。

他忽然覺得,這個世界,好像沒有那麽陌生了。

畢竟夜風如此美好,月光如此明亮……甚至有人在乎他這樣一個異時之人的痛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