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殺人放火夜 他只知道,那些人給了他……

關燈
第107章 殺人放火夜 他只知道,那些人給了他……

【晏末, 長安城。

蕭靖川覺得自己快餓死了。

這不是誇張。他是真的快餓死了。三天了,他就吃了那個偷來的瓜,還是半生不熟的。今天早上他在街上晃悠了兩個時辰, 楞是沒找到一件能幹的活。東市的糧鋪關了門,西市的茶館歇了業,連往常總能混口飯的紅白喜事都沒了——這世道, 死人都沒力氣埋, 誰還請人吹吹打打?

他靠在一堵破墻上,有氣無力地曬著太陽。長安城的太陽還是那個太陽,可城已經不是那個城了。街上的人越來越少, 偶爾走過幾個, 也都是面黃肌瘦、腳步虛浮的模樣。遠處傳來一陣吵嚷聲,他懶得擡頭——八成又是哪家在搶糧。

“聽說了嗎?南邊那個楚巫王, 真反了!”

蕭靖川耳朵動了動。說話的是兩個蹲在街角曬太陽的閑漢,聲音壓得很低,但街上太靜, 他聽得一清二楚。

“反了?就那個裝神弄鬼的?”

“什麽裝神弄鬼, 人家是真有本事!聽說一桿旗扯起來,三天就聚了五千人!那些活不下去的佃戶,全投他去了!不愧是舊楚國的王族血脈,就是有號召力啊……”

“嘖……這世道,王侯將相和我們黎民百姓沒什麽區別, 不反等著餓死?”

“可不是嘛。不過咱們這邊也有動靜——你知道城東那個君府不?”

蕭靖川瞇起眼。君府, 他知道。那是長安城裏數得著的大戶, 名門望族,家裏都是晏的大官,現在雖說不比從前, 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府裏還有百來口人,囤著糧,養著護院,在這滿城餓殍的時候,活得滋潤得很。

“君府怎麽了?”

“聽說有義士要動手了。”

“動手?動什麽手?”

“你傻啊?這世道,那些大戶憑什麽活得滋潤?不就是靠著盤剝咱們這些窮鬼?君府那個當家的,當著大官卻年年幫著催糧催稅,逼死了多少人?那些義士說了,要先殺奸佞,再舉大旗!”

蕭靖川聽到這裏,忽然動了。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晃到那兩個閑漢身邊,往地上一蹲,像只等食的野狗。

“二位大哥,聊什麽呢?”

兩個閑漢嚇了一跳,警惕地看著他。蕭靖川沖他們呲了呲牙,露出一個餓得發虛的笑:“別怕別怕,我就是想問問,剛才說的那個……義士,還招人不?”

一個閑漢上下打量他兩眼,嗤笑一聲:“就你?瘦得跟麻桿似的,能幹什麽?”

蕭靖川拍拍自己幹癟的胸脯:“我武藝好!街頭賣藝的,舞劍耍刀都會!不信你們看——”

他說著就要站起來比劃,結果腿一軟,差點栽倒。兩個閑漢哈哈大笑。

“行了行了,別逞能了。就你這樣的,去了也是送死。”

蕭靖川不死心:“那總得有人去啊?君府那麽多人,護院肯定不少,多一個人多一份力不是?”

另一個閑漢收起笑,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壓低聲音:“你真想去?”

蕭靖川點頭:“想去。只要給口飯吃。”

那閑漢和同伴交換了一個眼神,站起身,沖蕭靖川招招手:“跟我來。”

蕭靖川跟著他七拐八繞,來到一條偏僻的巷子深處。巷子盡頭有一個破敗的小院,院門半掩著,裏面隱約傳來說話聲。

閑漢推開門,沖裏面喊了一聲:“有個小子,說是想去,武藝好,只要口飯吃。”

院子裏或蹲或站著七八個人,都是衣衫襤褸的漢子,面黃肌瘦,但眼睛裏都冒著光——那種活不下去、索性豁出去的光。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看起來像是領頭的,上下打量了蕭靖川一番,問:“會什麽?”

蕭靖川老實回答:“舞劍。賣藝那種,看著花哨,真砍人不知道行不行。”

領頭的一楞,然後笑了,那笑容裏有幾分苦澀:“實話實說,挺好。沒關系,誰生來就會砍人?學唄。”

他指了指角落裏的一堆家夥什,有刀有劍,有棍有棒,都銹跡斑斑:“挑一個,比劃兩下看看。”

蕭靖川走過去,挑了把劍,掂了掂分量,退後幾步,在院子中央站定。他深吸一口氣,t手腕一抖,劍光乍起。

那是他從小練的把式,是在街頭混飯吃的本事。劍花挽得漂亮,騰挪閃轉利落,一套下來,行雲流水,看著很是那麽回事。

收劍時,他微微喘著氣,看向領頭那人。

領頭的點點頭,表情卻有些覆雜:“好看。真好看。可這玩意兒,殺人不行。”

蕭靖川知道他說的是實話。那些花哨的動作,都是給看客看的,真到了生死相搏的時候,只怕一個照面就得躺下。

但他沒有退縮。他只是收起劍,看著領頭那人,認真地問:“那能學嗎?殺人的本事。”

領頭那人看著他,忽然笑了,這回笑得真誠了些。

“能。”他說,“只要你有膽子學。”

蕭靖川點點頭:“那我學。”

領頭那人沖旁邊努努嘴:“那邊有半鍋粥,喝了吧。喝完了,我們教你。”

蕭靖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是他這輩子喝過的最香的一碗粥。

稀得能照見人影,米粒數得過來,但溫熱的液體滑進胃裏那一刻,他覺得自己又活過來了。

接下來的幾天,他跟著那些人學殺人的本事。怎麽握刀最穩,怎麽刺人最狠,怎麽在黑暗中潛伏,怎麽在被發現時逃命。那些人都是苦出身,有的當過兵,有的做過匪,有的和他一樣,只是為了活下去。

他們告訴他,目標是君府的主事人——君家這一代的當家人,君懷仁。名字叫懷仁,做的卻不是仁事。他幫著朝廷催糧,催得百姓家破人亡;他勾結官府,吞了不知多少本該發給災民的賑糧;他家的糧倉堆得滿滿當當,外面卻餓殍遍野。

“這樣的人,該不該殺?”領頭那人問。

蕭靖川想了想,點點頭:“該。”

他沒說的是——他其實不太懂這些大道理。什麽該不該殺,什麽奸佞不奸佞,他只知道,這世道太苦了,苦得他每天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想今天怎麽活下去。那些活得滋潤的人,如果真有辦法讓這世道好起來,為什麽不呢?如果沒有,那……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些人給了他一口飯吃,吃人嘴短,欠債還恩,天經地義,他就該去。

三天後,行動的日子到了。

夜黑風高,正是殺人放火的好時候。他們一行十個人,從君府後墻翻進去。府裏的護院比預想的少,大概也是因為這亂世,人心散了,錢已經沒了用,糧食才是硬通貨,所以沒幾個人願意為了幾塊沒用的錢幣拼命。

蕭靖川被分到後院,任務是堵住可能從後門逃跑的人。他蹲在一叢灌木後面,握著一把分給他的短刀,刀柄被汗水浸得濕滑。

他不知道自己殺不殺得了人。他沒殺過。街頭打架最狠的一次,也就是把對方鼻子打出血,然後被追著跑了兩條街。真要他把刀捅進一個人的身體裏……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就在這時,他忽然看見一間屋子的窗戶裏透出微弱的光。

那光很暗,像是燭火將盡的模樣,如同飛蛾撲火的趨光,蕭靖川鬼使神差地湊了過去,透過窗紙的破洞往裏看。

屋裏只有一個人。

那人伏在案上,背對著窗戶,看不清臉。案上攤著紙筆,旁邊一盞孤燈,火苗微弱地跳動著。那人的手在紙上寫著什麽,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像是在刻字。

蕭靖川聽見他在喃喃自語,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

他寫完了什麽,放下筆,盯著那張紙,一動不動。

蕭靖川看不清紙上寫了什麽,但那人的背影,讓他莫名地想起一個人——他自己。那個三天沒吃飯,靠著墻根曬太陽的他自己。

絕望。疲憊。不知道明天在哪裏。

可這人穿著綾羅綢緞,住著高門大院,他憑什麽絕望?

就在這時,那人忽然念出了聲,聲音沙啞,像是哭過:

“春風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

“我不該在這裏的……我不應該在這裏,我為什麽會回到晏末乾初,我會死的……我根本活不下去……我只是個普通人……”

蕭靖川楞住了。

他聽不懂這兩句是什麽意思,但那聲音裏的悲涼,像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心。

還?還什麽?他要去哪裏?他不是在自己家裏嗎?

那人又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再擡起頭時,燭光照亮了他的臉——

很年輕。比蕭靖川大不了幾歲。眉眼清秀,卻滿是愁苦。他的眼睛望著窗外,望著黑沈沈的夜,喃喃地,又說了一遍:

“為什麽……”

就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暴喝:“有刺客——!”

緊接著,喊殺聲四起,刀劍碰撞的聲音,慘叫聲,腳步聲,亂成一團。

屋裏的年輕人猛地站起來,臉上閃過一絲驚慌,卻沒有逃,只是站在那裏,像是不知道該往哪裏去。

蕭靖川的手握緊了刀。

這是他的目標嗎?是那個該殺的奸佞的同黨嗎?

他好像……不是吧?

他看著那張年輕的臉,看著那雙滿是絕望的眼睛,看著案上那張墨跡未幹的紙——上面寫著兩句他看不懂的詩。

他忽然想起那些教他殺人的人說過的話:“君懷仁,幫著朝廷催糧,逼得百姓家破人亡。”

可這個人……這個人看起來,比他還絕望。

腳步聲近了。有人喊:“這邊!搜這邊!”

蕭靖川最後看了那人一眼,然後一轉身,消失在夜色裏。

他沒有對一臉茫然的君右丞動手,這個人看起來比他還要絕望,他只是循著騷亂的方向,沖向君懷仁所在的方向。

他不知道剛剛那個人是不是該殺,究竟是誰,他只知道,那一瞬間,面對一個絕望的人,他下不去手。

後來他才知道,那個人叫君右丞。

那夜之後,君懷仁成功被殺,義士們中活下來的只有三個。蕭靖川是其中之一。

他逃出君府,逃出長安城,一路往南跑,跑得兩腿發軟,跑到再也跑不動。

倒在野地裏的那一刻,他望著天上的星星,忽然想起那個人念的詩。

春風又綠江南岸。

明月何時照我還。

他記住了那個聲音。

那個和他一樣絕望的聲音。

失去家鄉,失去夢,失去活著的欲望的聲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