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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不舍 生持魏武朝天笏,死授條侯殺賊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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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不舍 生持魏武朝天笏,死授條侯殺賊戈……

“什麽意思?你說的是什麽意思?!”

君齊舟記得自己當時已經顧不得什麽大不敬了, 他只想沖過去把這個瘋子從地上拖起來,然後狠狠給他幾巴掌扇醒他,讓他告訴自己他又在打什麽啞謎。

哪怕第二天被砍頭, 他也認了。

但是靈帝只是狂笑。

“哈哈哈哈哈——沒有用的,君齊舟,明天你必須陪我去——你陪我去, 但是我不會再見你了, 我已經把能告訴你的都告訴你了,你要是再想不明白,也只能說時也命也——”

“我們就這樣一直在這樣的循環中死去吧, 直到能打破循環的人真正到來!”

君齊舟怔住了。他沒有聽明白, 明明靈帝說的話都是他能聽懂的文字,為什麽組t合在一起, 他就聽不懂了?

他想追問那個“秘密”是什麽,想問靈帝為何忽然說這些話,他的這些話究竟是什麽意思。

他還想告訴他你還可以回頭、一切都來得及, 只要放棄你那該死的西行——但靈帝已經不在笑了, 他重新閉上眼,臉上那種短暫的清明與釋然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疲憊和厭倦。

“去吧。” 靈帝擺擺手,聲音漸低,“明天……明天你準備準備, 隨駕西行吧。”

那是君齊舟最後一次見到靈帝。

次日, 鑾駕西行。

再之後, 便是斷乾之亂,王朝崩裂,以及那封他永遠無法寄出的信。

“吾將斬龍足, 嚼龍肉,使之朝不得還……”

他不知道自己寫這句詩時,究竟是恨他入骨,還是恨自己入骨,又或者他知道那個瘋子從頭到尾都不在意任何人的恨,君齊舟只是無法面對自己沒有親手攔住靈帝,放任靈帝造成了這一切,於是便用最決絕的方式,把所有的恨都攬在了自己身上。

只要自己還在恨,好像就受到了懲罰,就能稍稍平息他未能盡臣子之忠的一抹遺恨。

“齊舟,你知不知道,我有時候真的很羨慕你。”

那是很久以前,靈帝還未登基時,在觀海月下說過的話。那時他們還很年輕,以為手中的筆可以改變世界,以為君臣相得可以跨越一切。

“你永遠知道自己該走哪條路。而我……”

“我這一輩子也不會知道要走哪條路了,因為前方根本沒有路,每一個人都沒有路,偏偏我還站在最前方,能看到大家根本沒有路。”

在最後一次見面時,靈帝大笑著離去。

君齊舟睜開眼。燭火依舊,案頭文書依舊,窗外北風依舊。他的手邊,放著他的宰相劍——從乾初那場慘烈的朝堂清洗後,這把劍便再未出鞘,只是靜靜地躺在這裏,見證著北乾這艘破船,在他手中艱難地航行了七年。

劍鞘上的紋路,已經被他摩挲得有些模糊。

“還真是……生持魏武朝天笏,死授條侯殺賊戈啊。”

這首律詩是他天幕見後世之人所做,此時卻格外的應景。

他幼時作為靈帝的班底,追隨著靈帝作為他的君主,而現在他的君主已經變成了蕭瑤。

或者說,如旭日般冉冉升起的蕭靖川,從時代來看,他怎麽不算是一種三朝老臣呢?

君齊舟,你已經老了。

君齊舟從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這一點。

明明才三旬,但是發已衰白,心氣也已傾瀉殆盡。

可是即使如此,他還記得……他是為什麽而出發,又為什麽而站在這裏的。

在斷乾之亂中,所有人都瘋一般的奔跑,只有他逆著人流北上,沒有把北方白白扔給朔人。

為什麽?

因為……不甘。

因為……不忍。

因為他曾經和靈帝在月下觀海,暢想著他們偉大又意氣風發的未來,少年天子與少年丞相,他們從小一起長大,他們可以戰勝擋在這個王朝前的一切困難,他們為所欲為,他們無所不能。

有靈帝在身邊,哪怕他有的時候有點神經病,他也可以做到很多很多。

那時候的君齊舟想,我要做什麽呢?

為萬世開太平,我要平天下,我要救天下人——救天下人。

君齊舟,你還記得你的姓嗎?你的名字是君齊舟啊,由前朝晏時君家祖先定下的君家家學——為天下人。

既有餘力,當為天下人而憂,為天下人而慮,為天下人……而死。

那你為什麽還不去死呢?太傅?

君齊舟嘆了口氣,他居然有點不敢直視自己內心深處最隱秘的那個想法。

我只是不舍得。不舍得……我養大的孩子們。

事到如今,他居然如此懦弱,還有什麽可放心不下的呢?蕭瑤已成新帝,在天幕的未來中她甚至會成為乾與太宗保四爭三的賢帝,焚娟也在顧月身邊,應該能學到更多的兵家學識,磨一磨她一上頭就要追到底的性子。

小司馬雕翎現在也在焚娟身邊幫她準備後勤,一切都如此順理成章,只要他們回來,就能名正言順地接下這個攤子,成功成為南北乾的肱骨,蕭靖川會是一個很合格的帝王,合格到有的時候他甚至有點害怕,但是不論如何,蕭靖川會去妥善處理一切……

那麽他到底還在猶豫什麽呢?

如果蕭瑤,焚娟,雕翎……

君齊舟伸出手,他似乎想做什麽,但被一聲吶喊打斷了。

“太傅!”

門被猛地推開,風雪湧入,帶來少女急促的腳步聲。蕭瑤披著一件鬥篷,顯然是從寢殿直接趕來,發髻上還簪著那朵粉金牡丹,在燭火下微微顫動。她的臉凍得有些發紅,但眼神清明,沒有驚惶,只有帝王面對危機時本能的警覺與沈靜。

“烈日汗北歸,欲犯燕雲。”她語速很快,不是詢問,是陳述,“焚娟還在河西,最快也要數十日才能回援。燕雲防線初建未固,若被集中突破……”

她頓住,看見了君齊舟面前那柄橫置的劍。

少女皇帝的目光落在劍上,停了一瞬。

君齊舟站起身,沒有看她,雙手捧著那柄陪伴他度過無數兇險的宰相劍,緩緩遞到她面前。

劍身沈重,劍鞘樸素,卻承載著北乾朝廷最後的法理與尊嚴。

“我知道,天幕已經說了……所以,它就交給你了。”

“太傅這是何意?”

蕭瑤能聽到自己聲音沙啞,她其實明白太傅這是什麽意思,但是她現在卻不想明白了。

她其實一直都明白的,在君齊舟直接殺了回來的靈帝,並且讓史書一字不改的時候她就明白了。

在君齊舟指導她組建自己的班子,不要總是信任他,必要的時候也要懷疑他的時候她就明白了。

在君齊舟指導她用帝王心術和自己對抗,逼北乾朝廷文武百官站隊,把自己逼成孤家寡人的時候她就知道了。

所有人都說靈帝是瘋子,但是在蕭瑤看來,太傅也不遑多讓。

這個瘋子是準備攜小天子以令諸侯,然後讓自己這個天子殺了他以全成帝之路。

蕭瑤曾經以為她的未來裏有太傅,有兩個朋友,在最後她發現她什麽也沒能留下,誰也留不下,她的未來裏其實誰也沒有,父皇作為陛下的時候,她明明覺得陛下是世界上最強大的人,擁有一切權力可以做主一切,是天底下的君父,於是她見證了權力的美好,也想去做天底下的君母……

可她忘記了,當時看到父親的第一反應是——為什麽看起來好寂寞。

明明是皇帝,卻看起來好寂寞,原來孤家寡人這四個字真的不是隨便說說而已。

蕭瑤感到有些難過,她知道君齊舟做出了決定,而這是最好的決定,在這之後她甚至要大力嚴懲這位曾經的帝師,甚至將其挫骨揚灰,才能將北乾中他留下的痕跡一一掰碎,讓萬萬人心歸於她。

但是……也僅限於此了。

這些覺悟,在她答應跟隨君齊舟北上時,她就做好了。

某種意義上,她和自己的兩位兄長,父皇沒有任何區別。

誰也無法阻止她拿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以賢君之功,青史留名。

哪怕代價是殺死君齊舟。

於是蕭瑤沒有猶豫,她接過了那把劍。

很輕,但滿是重量。

“太傅可還有身後未成之事?朕會為你完成。”

蕭瑤一字一頓地許下承諾。

“身後事啊……我有生之年既然能看到匡覆舊都,那麽哪裏都會是真正的大乾。”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無需辯駁的事實。

“我的身後事……呵呵,葬在南乾,葬在北乾,又有什麽分別?我已無遺憾。”

青山黃土有幸埋忠骨。

他擡起眼,第一次以這樣平等的、甚至帶著一絲托付的目光,看向自己親手扶上帝位的少女。

“只不過……只有一個大乾。陛下,這份光景,拜托你替我去看看了。”

蕭瑤看著君齊舟。這個撫養她長大、教導她帝王心術、也時刻提防著她帝王之心的男人,這個三十餘歲便已鬢發淡白、從未有一刻松懈過肩上重擔的“太傅”,此刻像一柄在鞘中溫養了太久的劍,終於要迎來出鞘的時刻。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個騎著馬沖進混亂汴京城的青年,問她:“你們誰要陪我來北方?”

她想起自己握住他手時,那只手微涼,卻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她也想起洛水盟誓後,他獨自站在河邊,望著南方的夜色,很久很久沒有說話t。

她伸出手,握住了君齊舟的手。

透心的涼,好像這個人已經早已是一具枯骨。

“好。”

她沒有說“學生明白”,也沒有說“朕準了”。只是一個“好”字,如同當年那個八九歲的女孩,對那個陌生的青年說“我可以相信您嗎”,而他回答“可以”。

一切只在簡單的幾行字中,淋漓盡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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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大家除夕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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