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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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到班沒多久上課鈴就響了。夏知曉整理好情緒,盡快回到座位裏攤開書本開始認真聽講,只是時不時的她就會跑一下神,想起陸時歧和柳宜萱的對話。

雖然她早就知道自己不該心存妄想,也知道陸時歧對她的各種照顧只不過是出於朋友間的關心,但真正直面真相時,她還是很難第一時間就坦然接受。心口酸酸澀澀,像是澆了場檸檬雨,她覺得自己的心臟正在被一點點腐蝕掉。

但她不想讓陸時歧發現自己的異常,就這麽強撐鎮定過了一節又一節課,直到快放學,她才又鼓出勇氣找陸時歧搭話。

“班長,我最近一段時間先不和你一起走了。”

晚自習的課間仍舊吵鬧,兩人躲在水房後的樓梯角那裏,隱隱還能聽到路過的同學的談話聲。夏知曉說完後見陸時歧沒應,不由得擡眸看向他。

少年身量很高,站在她面前,身上投下來的影子幾乎將她包裹,他的氣息過於濃烈,讓人難免緊張。夏知曉垂下眼,攥緊手裏的水杯,繼續說:“我和喬貝貝一起走,她最近和秦瀟鬧了別扭。”

對此,陸時歧果然沒說什麽,只淡淡“嗯”了聲,夏知曉卻心虛得厲害,她攥緊水杯垂眸和他說:“那我們快回去吧,要上課了。”說完夏知曉沒再管陸時歧,很快回了座位。

之後好長一段時間,夏知曉都是和喬貝貝一起。秦瀟擠不進去,陸時歧更是。

“得兒,咱倆被孤立了。”秦瀟站在長廊裏,半撐在圍欄上,看著從教學樓裏出來往超市方向走的兩人,發出一句深深的感嘆,半天不見陸時歧搭理他,他扭頭對陸時歧打了個響指。

“吵。”陸時歧皺了下眉,還在看手裏的錯題本,下一瞬被秦瀟大手一揚搶了過去,“看什麽看這麽認真?”

“我真服了,現在不是下課時間麽?”秦瀟掃了一眼本子上的內容覺得沒勁,又把本子合上重重拍回他懷裏,看向操場,“你說喬貝貝是不是在說我壞話?看她笑那麽開心,肯定就是了。”

陸時歧淡淡嗯了聲,沒擡頭,繼續幫夏知曉整理錯題筆記:“你不是討厭她麽,管她喜不喜歡你。”

“昂,我是討厭她,但不能容忍她造謠我啊!”秦瀟嘖了聲,看向陸時歧,“這你都不管管?你的夏同學可要被帶壞了。”

陸時歧沒吭聲,秦瀟看著有戲湊過去撞他肩,笑嘻嘻說:“問你個事兒。聽說柳學姐前段時間找你了?”

陸時歧眼皮都懶得擡一下:“嗯。怎麽,你找她?”

“我找她幹什麽?”秦瀟立馬反駁道。

要是讓喬貝貝知道他去找了柳宜萱,那還不得把他天靈蓋薅了當瓢用?他那不是上趕著找死?何況喬貝貝最近都沒給過他好臉色,倒是游戲上線次數更頻繁了,全都在半夜,他都要吃不消了。

“我只是好奇。好奇柳學姐那麽熱情那麽堅持不懈,你都不喜歡,那你喜歡什麽樣的?你該不會真像他們說的……喜歡夏同學吧?”

握在手裏的筆頓了下,陸時歧終於擡起頭看他:“我覺得喬貝貝說的挺對的。”

“什麽?”秦瀟好奇道。

陸時歧在他迫切的目光下慢條斯理地合上本子,然後把衛衣帽兜到頭上,走前涼涼看他一眼:“說你很討厭。”

秦瀟:“……&#”

**

元旦過後沒隔多久就是期末考了。

夏知曉這次的考場被分到了文科樓二樓,因為沒到時間不能提前進考場,也不能回本班,所以夏知曉選擇一個人背著書包去了教學樓後的那片薄荷地。

那裏沒什麽人來,格外安靜,她把陸時歧給她整理的知識點筆記本攤在膝蓋上,仔細看著。陽光穿過頭頂的樹葉隨著風輕輕晃動著摩挲過本子上的字跡,像是被撒了金齏,漂亮得不像話。

夏知曉抿唇淺淺笑了下,伸手用指腹輕輕摩挲著上面陸時歧留下的字跡,像是觸摸到了少年身上的溫度,讓她覺得指尖一陣陣發燙。

這時,有兩顆薄荷糖突然掉到本子上,夏知曉一瞬楞住,然後下意識擡頭,和陸時歧對上視線。

“怎麽跑這裏來了?”陸時歧彎了下唇,直接坐到她身邊。

兩人背靠大樹,因為離得太近呼吸也跟著糾纏在一起。夏知曉小心翼翼將那兩顆薄荷糖攥進掌心,她不知道自己剛剛近乎癡迷的樣子有沒有被他看到,反正臉頰很熱。

“這裏方便覆習。”夏知曉小聲說。

陸時歧淡淡“嗯”了聲,接著沒再說話,也沒發出任何動靜。夏知曉抿了下唇,沒忍住小心側目去看他,才發現陸時歧雙眸緊閉,在睡覺。長長的睫毛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小塊暗影,他皮膚很白,經陽光一照像是在發光,漂亮得讓人挪不開眼。

夏知曉其實也很想問他,他怎麽會來這裏,是專門為了睡覺嗎?

但她舍不得打擾他,就這麽偷偷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連覆習這事兒都忘了,直到廣播裏考試預備鈴響起,她才慌亂地挪開眼重新把視線聚回本子上。等聽到身側的動靜,夏知曉才抿唇說:“班長,我們走吧。”

陸時歧懶懶“嗯”了聲,嗓音有些啞,他提起書包站起身,夏知曉抱著本子正準備離開,忽然被他從身後叫住,準確說是陸時歧握住了她的手腕。

夏知曉有些懵,也有些緊張。

因為陸時歧突然一下俯身湊過來,她看到了他領口下凹陷的精致鎖骨。微微錯開視線,她耳朵都熱了。就在夏知曉覺得自己快要無法呼吸時,陸時歧突然又和她拉開點距離,他手裏捏著一片樹葉。

夏知曉小心接過來,不太敢直視他的目光,只抿唇說了句“謝謝”。

“考試順利。”陸時歧扯了下唇,陽光打在他身上,整個人都像是在冒金光,夏知曉抱緊懷裏的本子重重嗯了身,附和道:“考試順利。”

後來那片被陸時歧撿起的樹葉被夏知曉用密封袋小心密封了起來,就夾在課本裏,她偶爾會翻出來看一看,就好像又在和樹下的那個少年對視,那顆逐漸幹癟的心也像是重新被註入血液,短暫的再次跳動起來。

……

期末考試結束後,禾陽一中正式迎來了寒假。

這學期難得的沒有假期補課,同學們都紮推約好了出去玩。而夏知曉只能待在家裏,哪也不能去,不止是因為陳崢,還因為她放心不下金女士。

金女士把手機還給了她,喬貝貝發了好多消息過來,她最近出省玩了,拍了好多大海的照片,還有比基尼的照片,說下次也要帶她過來。

夏知曉剛發了個萌萌的表情包過去,下一瞬,聊天框上方突然彈出一條消息。

十七:【在幹嘛,最近有空嗎?】

心臟砰砰跳了兩下,夏知曉輕抿了下唇,還沒打開看,手機界面就又彈出一條短信提醒:【下周五下午,去接你。】

攥著手機的指節一寸寸泛白,夏知曉感覺自己的心臟都被人用力扼住了,艱難的喘息了一會兒,夏知曉打開和陸時歧的聊天框,回覆道:【對不起班長,最近可能沒時間。】

十七:【沒事,等你什麽時候有空,我們再去也可以。】

十七:【我等你。】

夏知曉盯著聊天框,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其實那次柳宜萱在找過陸時歧之後也來找過她。她對夏知曉說得很直白,說她配不上陸時歧,他們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而她馬上就要出國了,也許現在陸時歧還沒能發現她的閃光點,但是幾年後呢?

而且就算以後站在他身邊的人不是她,那也肯定不會是她。

夏知曉覺得柳宜萱說得挺對的,他們確實不是一個世界的人,而她也一直在耽誤陸時歧。沒有她的人生,陸時歧依舊是陸時歧,他仍舊可以過上很好的生活。

而她,就像是一塊黴斑,見不了陽光,只會加速生命腐朽的速度。夏知曉很害怕,害怕走上金女士的老路,成為像她爸爸那樣的人,更害怕自己真的害了陸時歧。

畢竟,陸時歧那麽好,只要她開口,他就一定會幫她。

可之後呢?要兩個人一起痛苦著麽?

或許是她一直太猶豫,連勇氣也受不了要離她而去。夏知曉完全無法面對活成那個樣子的陸時歧,那樣會讓她覺得生不如死。

沈沈呼了口氣,夏知曉重新點開兩人的聊天框。

夏知曉:【班長,對不起,其實我不喜歡吃打鹵面。】

十七:【沒關系,你喜歡吃什麽,我們可以一起去。】

夏知曉:【我的意思是,我們別再見面了。】

說完這句話後,像是耗盡夏知曉所有的力氣,她沒再看陸時歧的消息,把手機摁了關機再沒打開過。

那天之後,夏知曉和所有人失聯了。

……

時間很快來到下周五。

那天的天氣特別晴朗,萬裏無雲,是那一周裏天氣最好的一天。夏知曉從別墅裏出來後,很快就註意到路邊停著的那輛私家車,她抿唇走了上去。

“有什麽想吃的嗎?”

夏知曉上車後陳崢並未擡頭,仍舊看著手裏的書,見她半天不說話才微微皺眉看過來一眼。

夏知曉輕抿了下唇,說:“我不餓。”

陳崢也沒強求,只是意味不明地笑了下,然後合上手裏的書發動車子。夏知曉咬唇垂下眼,盯著自己的鞋尖看,盡量忽視陳崢看過來的視線。

可她仍舊緊張到掌心出了不少汗,都快握不住身上的帆布包。

這時放在腿上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夏知曉沒管,接著手機又很快震了第二下。夏知曉輕抿了下唇,在陳崢的註視下忐忑著把手機打開。

是陸時歧發來的消息。他問她在哪兒,他要來找她,他想和她當面談。

夏知曉攥緊手機,眼裏很快騰出霧氣,她咬緊嘴裏的軟肉,強忍著心口的酸澀,把陸時歧拉到了黑名單裏。

“有人找?”陳崢不鹹不淡地問。

夏知曉悶悶“嗯”了聲,扯謊說:“是同學,問假期作業。”

陳崢沒再說什麽。夏知曉淺淺呼了口氣,把視線挪到車窗外。她的思緒隨著湧進車窗裏的風淩亂地翻騰著,但卻覺得難得的一陣輕松。

因為過了今天,一切就都結束了。

車子駛過紅綠燈後拐入了一條暗巷裏,像是在穿隧道,四周是轟隆隆的黑,前面突然有抹光亮照進來的時候,夏知曉有些不適應地閉了下眼,緊接著就是一陣猛烈的急剎車。

夏知曉攥緊安全帶,有一瞬間她好像聞到了一股車輪燒焦的味道,她不明所以地擡頭,就見陸時歧站在巷子的盡頭。

他單手托著墻,胸口劇烈起伏著。夏知曉看到了他鬢角處被陽光照得瑩瑩發亮的汗珠,她瞪大眼,有一瞬呆滯。

“夏知曉!”

陸時歧撐著膝蓋站直身體,往前大步走了幾步,直逼到車身前,看著她說:“下車。”

“班長,你快回去吧,這不關你的事。”夏知曉眼含淚光,“你能不能別管我了!”

陸時歧攥緊拳頭,看向坐在主駕駛的陳崢,喊他:“陳崢。怎麽,這才過去幾年你就認不出我了嗎?”

夏知曉不知道陸時歧為什麽會和陳崢認識,她腦子很亂,心也跳得厲害,隱隱意識到什麽不對,她推開車門跑下去推他,讓他走。

“陸時歧!你能不能走啊?”夏知曉吸著鼻子繼續趕他,“我都和你絕交了!你還來找我幹什麽?”

“你和我一起走。”陸時歧緊緊攥住她的手,夏知曉哭著推他,“求你,求你別管我了,你快走……”

夏知曉狼狽地哭著,然而還沒等她反應過來什麽,陸時歧突然松開了握住她的手——她被用力推了出去。

等回過神來,陸時歧已經躺在了十米外的水泥地上。少年蜷縮著身體,身下是一大片鮮紅色的液體。

夏知曉一瞬滯在原地。

大腦像是被用橡皮狠狠擦過,一片空白。手腳也完全不聽使喚,一路跌跌撞撞跑過去,她跪在陸時歧身邊,牢牢牽起他的手。

他的手是熱的,但她的身體卻冷到打顫,連話都說不清楚。

“陸時歧!”夏知曉哭得厲害,“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害了你……”

“我沒事。”明明疼的嘴角都在抽搐,陸時歧卻還要笑著安慰她,“別害怕,夏知曉別害怕……”

“陸時歧,你一定要撐住,救護車已經在來得路上了……”看著越來越犯困的陸時歧,夏知曉死死握住他的手,“我們說好了,等來年夏天要一起聽蟬的,你說過的……求你別睡……”

“我記得。”陸時歧緩緩掀了下眼皮,強撐著睜開眼。但太陽實在是太曬了,他被曬得整個人發暈,視線也開始有些泛模糊,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下,盡力去看清夏知曉的模樣。

她還在哭,怎麽有那麽多流不完的淚,陸時歧苦笑了下。他擡手緩緩觸上她的臉頰,使盡最後一點力氣,用指腹輕輕抹去她眼角的淚。

可太陽真的太曬了,陸時歧緩緩閉上了眼睛。

在夏知曉失聲的瞬間,救護車終於來了。陸時歧很快被醫護人員擡上了擔架,與此同時,夏知曉看到了那灘血跡邊上的水晶球。

水晶球被摔得粉碎,裏面的芭蕾女孩混著鮮紅的血躺在地上,那是陸時歧買給她用來和好的禮物,也是最後殺死陸時歧的兇器。

陸時歧的頭部受了很重的傷,進入搶救室不到半小時就被宣告死亡。

十七歲的陸時歧,風華正茂。

但他的生命,卻永遠被定格到了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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