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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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夏知曉這些天一直渾渾噩噩。

她沒回家裏,一半時間待在警察局做筆錄,一半時間待在殯儀館陪陸時歧。他安靜地躺在棺槨裏就像睡著了一樣,夏知曉靜靜地看著他,看著看著又忍不住開始哭。

“陸時歧,你醒醒好不好……都怪我,如果不是我,你也不會這樣……”

這時鄭警官從門外走進來,見夏知曉難過成那個樣子他很想說點什麽,但一想到幾天前還和他說笑的少年,眨眼間卻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最後只站到夏知曉身邊沈默著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以示安慰。

夏知曉抽噎著扭頭看他:“鄭警官,你幫我叫叫陸時歧好不好,他是不是生我氣了,所以才不理我……”

鄭警官眸光動容,他的視線緩緩從棺槨裏熟睡的少年的臉上移開,平日裏那麽嚴肅的一個人也忍不住哽咽,看向她說:“夏知曉,我們身為活著的人,要堅強。我想,陸時歧應該也不希望看到你為他這樣。”

夏知曉死死咬住唇,忍住喉嚨裏的哽咽,她擡手蓋住臉說:“我知道……”可淚水洶湧地溢過指縫,她沒辦法不去責怪自己,他還那麽的年輕,甚至還沒看過北方的雪。

“一會兒帶你去見一個人。”鄭警官擡手拍了拍她的肩,“我在外面等你。”

夏知曉原本以為是陸時歧家裏人來了,畢竟出了這麽大的事,結果來的人是方盛。

鄭警官把人帶到後就關門出去了。夏知曉坐在凳子上,盯著桌面不知道在想什麽。身側的窗戶留著一道窄縫,風吹在手臂上涼涼的。她整個人很安靜,就像是一捧土,死氣沈沈沒有一點鮮活的模樣。尤其眼睛腫得和核桃一樣,方盛看了她半天才敢認,說:“夏知曉?”

像是終於從自己的世界裏抽回一抹精神,夏知曉緩慢擡頭看向對面坐下的方盛,飽含苦澀的聲音從幹癟的喉嚨裏擠出來,她說:“你是來看陸時歧的嗎?”

對於陸時歧的死,方盛心裏有股難以言喻的情感,他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只沈默著把兜裏的東西給她。是一個u盤,裏面是陳崢開車撞陸時歧的視頻。

說來他和陸時歧的羈絆也是真夠深的。從初中開始陸時歧就陰魂不散,到高中,再到他出事的那一天,他巧合下拍下的這段視頻。

“我想,這個可能對你有用。”方盛抿唇說,“如果之後有什麽能幫到你的地方,你盡管說。”

夏知曉拿起桌上的東西攥在手裏,抿唇重重說了句“謝謝”。眼裏又騰起霧,但她咬緊牙關不讓自己哭,她現在還不能倒下,陳崢還沒有伏法,她還有好多好多的事沒有做。

夏知曉把這份關鍵證據轉交給了鄭警官,再結合她之前交上去的陳崢威脅猥褻她的錄音和視頻,按照律師的意思,陳崢有很大概率被處以死刑。

送方盛離開殯儀館的時候已經過了下午。天一寸寸黑下來,鄭警官看著還跪在棺槨前的夏知曉,於心不忍,勸她回去,但夏知曉說什麽都不肯。她不能把陸時歧一個人留在這裏,那樣太孤單了。

“鄭警官,陸時歧的家人呢,他們不來嗎?”夏知曉擡頭茫然地望著鄭警官。這已經是陸時歧去世的第五天了,如果是因為忙的話,也總不至於這麽多天連電話都沒有打一個。

鄭警官一時失語,他不知道該怎麽和夏知曉說陸時歧家裏的事,最後只道:“陸時歧是孤兒,他沒有父母。”

夏知曉楞住了。陸時歧怎麽會是孤兒?大家都說他家世好,父母非常厲害,把他培養得那麽優秀。

“——他還有一個妹妹。”夏知曉頓了頓,“他妹妹呢?也不來看看他嗎?”

這回,鄭警官更是長久的沈默。片刻後他道:“他妹妹,在很久以前就去世了。”

陸時歧妹妹死亡的案子,這麽久以來一直都是他在接手。哪怕法院早已給出結果,但陸時歧仍舊不肯放棄一絲一毫為妹妹沈冤昭雪的機會。說起來陸時歧妹妹的案子和夏知曉的很像,只不過她沒有夏知曉這麽幸運,陸瑤死於自殺。

“怎麽會……”夏知曉徹底呆住了。脊骨在長久的緘默中一寸寸斷掉,她雙手用力撐著地,努力支撐著就要倒下去的身體,眼底泛起濕潮:“所以,這麽久以來,陸時歧一直都是一個人……”

那些漫漫黑夜裏,他該有多疼啊。

夏知曉痛到無法呼吸,她用力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淚水糊了滿臉。

鄭警官沈了一口氣,緩聲道:“所以夏知曉,你要好好活著。替陸時歧好好的活著。”

*

陸時歧的後事按照他生前的風格一切從簡。

出殯那天,喬貝貝和秦瀟都來了。對於陸時歧去世的消息他們一時也無法接受,就連喬貝貝那樣一個神經大條的人都哭腫了眼睛。

陸時歧最後葬在了他妹妹的墓地的旁邊。他妹妹,夏知曉見過,在陳崢辦公室抽屜裏和她一起放著的那張照片上。

她原本只是覺得照片裏的小女孩眼睛和陸時歧長得很像,卻並沒有想過兩個人會是兄妹。陳崢害死了他的妹妹,可他卻並沒有因為她和陳崢的關系厭惡她或者傷害她,反而還對她那麽好。好到死前都在安慰她,叫她別害怕。

陸時歧,你怎麽能傻到這種地步。

“曉曉,我們走吧。”喬貝貝擦幹眼淚,拽了拽夏知曉的手腕,“要下雨了。”

頭頂陰雲密布,狂風把人吹得搖搖欲墜,夏知曉最後渾渾噩噩被他們拉著離開了。

……

回到家的時候外面已經下起了很大的雨,金女士手裏拿著一把傘,看樣子是要出去找她。

夏知曉輕抿了下唇。這些天她一直躲著金女士,不敢見她。她毀了她的幸福,她不害怕金女士罵她打她,她害怕金女士拋棄她。可現在,她不害怕了。她這麽糟糕的一個人,就該被厭棄。

然而金女士什麽都沒說。

靜靜看了她兩秒,眼眶突然紅了:“曉曉,是媽媽對不起你。”

這是金女士第一次低頭,猝不及防,夏知曉緩緩眨了下眼。以為金女士會說一些讓她原諒陳崢的話,可她沒有。金女士牽起她的手,用力攥住,說:“曉曉,媽媽帶你走,我們換一個城市生活。”

夏知曉突然就哭了。

她哭得很大聲,之前藏在心裏的所有恐懼所有委屈所有痛苦,如今悉數化作淚水湧出去,她用力抱緊金女士,哽咽道:“媽媽,可我再也見不到他了……再也見不到了……”

*

最後,夏知曉沒離開連城。她和金女士說想待到高考後,金女士雖然猶豫但同意了。

新學期開學,夏知曉照常去上課。上一學期的期末成績被貼在了年級大榜上,這次方盛是全年級第一,而文科第一則換了一個陌生的名字。

大課間,同學們都在討論消失的陸時歧。

為避免引起恐慌,陸時歧去世的消息被各方勢力封鎖,一些人說他是轉學了,但他那麽厲害家境又殷實,猜他出國留學的人更多一些。

夏知曉正坐在座位裏寫試卷,這時林意突然湊了過來。平日裏最屬夏知曉和陸時歧關系最好,她肯定知道點什麽,於是忍不住好奇林意小聲問她:“曉曉,班長真出國了?”

手裏的鉛筆鉛一瞬折斷,剛好打上課鈴有老師進來,林意因為沒時間等下文很快跑回了自己的座位。夏知曉攥緊筆,垂眸盯著桌上的試卷,緊緊咬住唇瓣。這段時間以來,強撐著的冷靜終於在此刻出現一絲皸裂,有濕熱的水珠滾到試卷上,把上面的字暈染得模糊不清。

整整一節課,夏知曉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

那天晚上,夏知曉去了陸時歧家。

鄭警官早些時候給了她陸時歧家裏的密碼,但她一直沒有來過,因為她不知道該怎麽面對有關陸時歧的一切。

但她實在是太想他了。

摁開客廳裏的燈,遠遠的,夏知曉就註意到了墻上的那張全家福。夏知曉慢慢走過去,對著那張全家福看了好一會兒。陸時歧和陸瑤長得一個隨媽媽,一個隨爸爸,難怪她當時沒有認出來。

夏知曉突然有些難過,她沒敢再看那張全家福,很快進了陸時歧的臥室。她沒開燈,就那樣摸黑爬上了他的床。她蓋著他蓋過的被子,聞上面他留下的氣息,就好像他一直存在從未離開過。

夏知曉用力把自己縮成一團,閉上眼,就那麽囫圇地睡過去。

**

高二的最後一個學期就這樣在不知不覺中接近了尾聲。

這次暑假除卻假期補課,還有一個月的假期,但夏知曉哪兒都沒去,就待在家裏。她躺在床上,正對著天花板發呆。

這一學期裏發生了太多事情,金女士墮胎了,她瞞著夏知曉一個人去醫院做了人流,等夏知曉知道已經是半個月後;陳崢的案子進展順利,按照鄭警官的話來說她只需要好好上課,等好消息就行了。

屋子裏的窗戶沒關,風從外面擠進來,帶著幾聲嘈雜的熱。不知道什麽時候外面的樹已經綠得這麽繁茂了,夏知曉躺在床上懶懶掀了下眼皮。

夏天,是真的到了。

閉上眼不知道又躺了多久,夏知曉終於費力從床上爬起走進浴室。她打開水龍頭接了捧涼水撲到臉上,水珠順著下巴滾進領口,涼得她一激,人終於微微清醒些,她擡眼望向鏡子裏的自己。

女孩不修邊幅,松垮的睡衣歪扭地套在身上,夏知曉整個人浮腫得厲害,眼下烏青很重,渾身透著股難言的陰郁。但她實在沒什麽力氣收拾自己,只囫圇地拿起梳子隨便梳了幾下,便換了身衣服出了門。

外面天氣很熱,太陽像是就跟在自己身後,無論走到哪裏都躲不掉,夏知曉幾乎每走幾步就要休息一會兒,直至她終於走到那片墓園。

她已經很久都沒有來看過陸時歧了。因為她覺得自己沒臉來見他,活著的人永遠要比死去的人痛苦。這次也是因為陳崢的案子又有了進展,像是有了說服自己能過來的借口,她才敢見他。

夏知曉跪在墓碑前,她剛剛在來的路上買了好多新鮮的水果貢上去,又擡手擦了擦墓碑上陸時歧的那張照片。

“陸時歧,我來看你了。”她聲音很輕,卻在寂靜的墓園裏顯得格外清晰,“我很想你。可是你一次都沒有入過我的夢,如果你願意的話,今晚可不可以來找我。”

“我真的很想你,很想見見你。”夏知曉擡手蹭了下臉上的淚,繼續說,“我們之前說好的,要一起聽蟬鳴,現在已經是夏天了,你該不會是要失約吧,可你明明答應了我,答應了就要作數……”

……

夏知曉那天回到家後早早的就睡下了,她怕陸時歧來的時候見不到她,可是那一夜陸時歧都沒有來,甚至一整個暑假她都沒有見到他。

陸時歧是不是生氣了,生氣她沒有照顧好自己,還是說他早就把她忘了。

揣著這種痛楚,夏知曉正式步入了高三生活。大家每天的時間都很緊,但夏知曉仍舊會抽出一些時間跑去操場上看人打球。夏知曉抱著課本遠遠地站在球場邊,偶爾看到有神似陸時歧的影子時,她都會驚喜地沖上前,然後再失落地轉身離開。

校園裏的新生一茬接一茬的換,身邊漸漸的也鮮少再有人提起陸時歧,像是一個時代落幕,但卻在夏知曉心裏留下一道亙古不變的印記。就算所有人都不記得他,不記得那個風華正茂的少年,那麽她也會永遠記得他,至少她要記得。

之後的每一天裏,夏知曉都比前一天更努力,很快她的名字重新闖入了眾人的視線裏。

從年級三百名開外到年級前一百、年級前五十、年級前三十、再到年級第一,夏知曉用了整整一年的時間。百日誓師上,她代表全體高三文科班的同學上臺發表講話,她感謝了所有領導老師後,又著重感謝了一個人。

“他叫陸時歧,是我的班長,也是我的一個特別好的朋友。是他教會我,在人生中不管遇到什麽,永遠都不要放棄。所以,我想表達的是,我們每一個人都要有面對生活的勇氣,都要好好的活著。”

陸時歧的出現就像是一道光,長久地照亮了她灰撲撲的人生,乃至於很長的一段時間裏,夏知曉的身上都有他的影子。

她學著陸時歧那樣侃侃而談,學著陸時歧去幫助更多有需要的人……夏知曉開始變得和從前很不一樣了,就連喬貝貝每次見到她都會忍不住說她完全像是變了一個人,變得更陽光更厲害更優秀了。

對此,夏知曉只抿唇一笑。只有她知道,她心裏的某個地方,一直在下雨,久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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