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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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窗外的雨還在下著。如果這時趴到窗玻璃上,還能看到外面雨珠順著房檐往下墜的形狀,雨珠撐著圓滾滾的肚子砸到地面,在夏知曉的心裏激起層層漣漪。

晚自習的教室很安靜,雖然任課老師去開會還沒回來,但大家都很自覺忙著各自手裏的事情。一面試卷做完,夏知曉把卷紙翻到了背面,紙頁摩挲過桌面發出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在她和陸時歧略顯逼仄的空間裏尤為清晰。

她怎麽也沒想到最後的情況是陸時歧沒帶傘。她的傘小小一把也不知道兩個人撐會不會被淋濕,畢竟外面的雨下得那麽大,像是老天憋了口氣,終於攢不住徹底在此刻爆發。

陸時歧也在寫試卷,不過他寫得可要比她快很多,已經做到了最後一道數學大題函數與導數。

夏知曉抿了下唇,不自覺地把視線從他那只骨骼分明的手上移到了他那條靠近自己這一側的腿上。每到陰雨天,他的那條腿就會開始犯病。就像此刻,少年無意識地垂下手,用掌心摁了摁膝蓋,再去接著忙其他的事。

雖然腿傷是在運動會上受的,但徹底落下病根兒多少還是因為她。

夏知曉現在一個字也寫不下去了,本就亂糟糟的心情更是像被壓了塊沈甸甸的石頭,稍稍動一下就會泛起一陣鉆心的疼意。

等到下課的時候,夏知曉撐著傘去了趟超市。

回來的時候任課老師已經在黑板上開始寫上次堂測的□□了,上一節上了自習,這節就改為了正常上課。夏知曉把傘折起在門口又抖了抖雨水才快步走進教室,班裏大部分同學都已經回了座位,但陸時歧沒在座位裏不知道去了哪裏。

夏知曉最後把傘掛到了桌兜側面的掛鉤上,然後又從紙抽裏抽了幾張紙出來擦了擦被雨水浸濕的褲腳。她這次去超市一共買了四個不同顏色的暖水袋,連喬貝貝和秦瀟都有份。其中一個鼓鼓囊囊,是她在回來的路上路過水房的時候就已經灌好的。

夏知曉用指腹揉了揉暖水袋的表皮,不是很燙溫度剛剛好。她淺淺彎了下唇,這時身側的椅子突然被人朝後拉開,陸時歧把水杯推到她桌面上,註意到黏在她臉頰上那縷濕噠噠的頭發,陸時歧輕蹙了下眉,說:“出去了?”

註意力從桌上那杯冒著熱氣的水杯上移開,夏知曉輕抿了下唇,原來剛剛陸時歧是去給她打水了。一股莫名的滿足感填滿整個胸腔,連帶著有些寒冷的身子都感覺一瞬暖和了起來,夏知曉擡眸看向陸時歧輕嗯了聲,然後小聲說:“謝謝班長。”

“不用和我客氣的。”陸時歧坐下來,看到了她藏在掌心下的暖水袋,聲音低緩下來,對她說,“是不是冷?”

夏知曉張了張嘴,就聽陸時歧繼續說:“如果特別難受的話就趴著吧,我去和老師說,沒事的。”

“ ——沒沒沒,”夏知曉急的唇齒直打架,意識到陸時歧誤會了,臉頰開始一寸寸變紅,最後幹脆把手裏的那袋暖水袋一把塞進了陸時歧的手裏,“這個給你。”

末了怕陸時歧多想,又補充了一句:“喬貝貝她們也有。空氣太濕了,衣服黏身上不太舒服。”

連城靠南氣候本就濕潤,尤其一到陰雨天,整個人就像是被丟在加濕器裏,呼吸間好像能清楚的感受到空氣中水的顆粒感。

陸時歧捏了捏熱水袋,沒想太多,彎唇對夏知曉笑了下:“謝謝夏同學,我會好好利用的。”

夏知曉抿了下唇,沒敢再亂看,很快就把註意力放到了黑板上,慌裏慌張從桌兜裏翻出上次的堂測卷低頭就開始對答案。

陸時歧好像在旁邊又笑了下,夏知曉沒聽不太清,心尖癢癢的,像是有什麽東西要長出來。隔了一會兒,等到周圍恢覆了往日的秩序,夏知曉才輕緩了一口氣,又用餘光偷偷看向身側的陸時歧。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把暖水袋放到了自己的腿上,以及在暖水袋靠近紮口的位置旁還留有一行小字,夏知曉記得很清楚她當時買來的時候暖水袋上並沒有,於是仔細盯著那處看了會兒,才發現是被陸時歧寫上去的。

“陸時歧”三個字下面又另起一行,對應寫著三個字——夏同學。

像是在隱秘角落裏開出了一朵鮮艷的花,把周遭陰暗的世界都染的五彩繽紛。手裏的黑色簽字筆在試卷上重重劃出一道,夏知曉呼吸錯亂間很快移開視線,盡量把註意力都放在題上,可鼓動的心跳聲一下比一下用力地捶打著她的胸腔。

最後她沒忍住,淺淺彎了下唇角。

……

放學的時候雨還沒停,稀稀拉拉的往下墜。夏知曉和陸時歧出來的晚,彼時操場上已經看不見什麽人影了。地面上的水坑被頭頂淺薄的月光照得泛出細碎的光亮,夏知曉站在教學樓門前,有些費力地撐開那把黃色的碎花傘。

“我來吧。”陸時歧偏頭靠過來,手柄自少女掌心滑過,陸時歧握上去的時候甚至還能感受到她身上殘存的溫度。

夏知曉輕抿了下唇,一手扯緊書包帶很快鉆進了傘下。

這把碎花傘是之前校門口的書店有一次做活動她和喬貝貝湊對一起買的。傘面不大,之前喬貝貝和她擠的時候兩人肩頭就都被雨淋濕了一塊,眼下和陸時歧撐一把傘空氣更是說不上來的逼仄,甚至讓人覺得發熱。

少年指骨修長,握著手柄的手精美得像藝術品。陸時歧的皮膚很白,是罕見的冷白皮,無論走到哪裏都泛著一股潤玉般的輕柔質感。莫名的,夏知曉突然想起之前班上的同學議論他,說他好像怎麽都曬不黑,就連軍訓的集體素顏照都要比旁人白上三個度。

“晚自習的數學卷做的怎麽樣?”混著繁密的雨聲,陸時歧的聲音朦朧地傳進耳朵裏,夏知曉楞楞看了他兩秒才恍若回神般扯緊書包肩帶,抿唇說:“已經寫完了。”

“有什麽不懂的地方嗎?”陸時歧淡淡開口,“我看你在最後那一問上磨了好久。”

夏知曉呼吸輕了些,她原本以為一整個晚自習陸時歧都在忙自己的事根本沒註意到她的。後知後覺地窘意襲上來,夏知曉放緩語氣,溫吞道:“是有點難。”

那道題的題型其實老師有在之前的課上講過,同時夏知曉也整理到錯題本上過,只是她每次遇到它還是會做錯,就像有陸時歧在的地方她總是會跑神,忍不住偷偷看向他。

“剛好我地理題也有好幾道沒弄懂的地方。”陸時歧說著偏頭看過來,問,“不知道夏老師什麽時候有空,想向您請教一下。”

夏老師這個稱呼未免太過正經,夏知曉知道自己的實力遠遠達不到被陸時歧叫老師的地步,知道他是在開玩笑,於是也有樣學樣地回道:“那之後也要多多麻煩陸老師了。”

陸時歧淺淺彎了下唇,喉結上的那顆淺痣隨著他輕緩的笑聲上下滾動著,有些說不清的性感。夏知曉咬了下舌尖,臉頰開始慢騰騰地燒起來,最後什麽都沒說。

之後兩人順利搭上了公交車。只是雨天路滑,公交車走得比平日裏慢了些,等徹底走進別墅區的時候,夜已經很深了,像是在頭頂罩了層厚厚的被子,捂得人有些悶悶的喘不上來氣。

好在是雨比之前小了不少,細密的雨絲順著風飄過來,在眼前激起朦朧的霧。

兩人順著走到那棵槐樹下時,夏知曉突然頓了下腳步,然後扭頭把手裏的傘遞給了陸時歧。他家離這裏還有一段路,夏知曉不想他再生病感冒了,因為她發現陸時歧其實好像不太會照顧自己。

“班長,我還有幾步路就到家了,你快些回去吧。”夏知曉怕陸時歧拒絕自己,塞完傘就準備走,結果又被陸時歧急忙叫住。

陸時歧:“夏同學——”

夏知曉攥緊手裏的書包帶子回頭看他,靜靜等他的下文。這時陸時歧彎了下唇角對她說:“我可以約你麽?”

心臟咚咚跳了兩下,大腦有短暫的轟鳴聲像是短路,夏知曉張了張嘴,盯著陸時歧,楞楞道:“……什麽?”

“約你去聽明年夏天的蟬鳴。可以嗎?”陸時歧把剩下的話說完,有風聲從耳邊拂過帶動起地上水坑裏的漣漪,波紋混著頭頂的月光一圈圈緩慢的散開,泛出亮晶晶的光點映進眼睛裏。

夏知曉又靜靜盯著陸時歧看了兩秒,才溫吞地說了句“好”。

風吹遠了,只是心口的那片漣漪卻泛濫成災。夏知曉強忍著心口的那陣悸動,對陸時歧說:“那班長,我先走了。”然後只身闖進了雨霧中。

……

進了門後,夏知曉把傘立在了門口,然後彎腰去取鞋櫃裏的拖鞋換上。金女士剛剛在做飯,身上還系著圍裙,聽到動靜她從廚房支出半截身子大致掃了她幾眼,問:“外面還在下?”

夏知曉搖了下頭,說雨快停了,然後走到水池邊把手洗幹凈過來幫金女士的忙。金女士用不著她,只說:“我剛剛看雨那麽大以為還得下一會兒,水已經熱好了,洗完趕緊來吃飯。”

夏知曉哦了聲,擡手揉揉鼻子沒再跟金女士犟,把書包拎回臥室又從櫃子裏翻了幾件衣服出來很快進了洗浴室。對面的鏡子被她身上突然帶進來的冷氣喝出一團白霧,夏知曉從吧臺上扯了幾張手紙出來把鏡子擦幹凈,然後開始脫衣服。

不知道是不是當時離陸時歧太近,她的衣服上染了層他身上的味道,是股淡淡的薄荷清香。夏知曉沒忍住捧起衣服低頭輕輕嗅了下。回味過來自己剛剛做了什麽,她臉頰一下漲的通紅,外面的金女士等半天沒聽到流水的動靜,隔著門催她:“磨蹭什麽呢?你陳叔叔一會兒回來。”

她哦了聲,很快把衣服團起丟進臟衣簍中。

熱水兜頭灌下,都不及她自己身上的皮膚熱得燙人。夏知曉擡手用手背蹭了下下巴上的水珠,有水滲進眼睛裏沒來得及擦,這會兒澀得發疼,忽地,她又註意到了臟衣簍裏的那件校服。

衣服剛剛摸起來是幹的,沒有半點被雨水打濕的痕跡。

那陸時歧呢,他是不是又要生病了?

夏知曉這一澡洗得特別快,也許是本來就心不在焉,金女士這邊剛把湯勺放下,浴室的門就開了。夏知曉穿著換好的長袖睡衣很快走過來把自己的飯盛好,正準備盛第二碗,金女士突然攔住她,說她不餓,頓了下,她又補了句:“你陳叔叔說今晚先不回來了。”

夏知曉抿唇哦了聲,把手裏的飯鏟擺好放在桌子上,然後擡眸看向對面的金女士,問:“媽媽,是最近胃口不好嗎?……還是太累了?其實晚上不用特意給我做飯的,我去樓下隨便對付一口就行。”

她還記得那次在醫院裏碰到金女士的事,雖然後來金女士看起來好像與往常沒什麽不一樣。

金女士現在確實沒什麽胃口,最近鬧騰她的事太多,精致的臉龐都開始顯出幾分憔悴來,她擡手攏了下小腹,心情也跟著陰晴不定起來:“不吃就去學習!”

夏知曉再沒敢吭聲,最後回應她的是一道利落的關門聲。

這一頓飯吃得心不在焉。一會兒想想金女士,一會兒想想陳崢。兩人是吵架了嗎?因為陳叔叔沒有回來?他好像有好長一段時間沒回來了,是在和另一個女人在一起嗎……

像是有一塊石頭堵在心口,沈甸甸的,連步伐都沈重了些。輕輕帶上臥室的門,夏知曉擡手反鎖住門,拉開椅子坐下。書桌上摞著一摞厚厚的習題冊,旁邊緊挨著的是一個日歷本,對應日期下面寫著她每天的學習計劃。按照計劃,她今晚要多刷兩套試卷。

因為晚自習已經寫了數學,於是夏知曉把數學題換成了地理。

看著試卷正面大大的地理兩個字,夏知曉突然有一瞬恍神。倏地,那句暧昧的“夏老師”好像又回蕩在耳邊,一時讓人難以靜下心來。夏知曉沒急著做那道地理題,而是彎腰打開櫃子,把那盆薄荷取了出來。

薄荷的葉子還綠著,只是沒夏天那麽鮮艷。小十七被她養的很差。

夏知曉輕輕戳了下它的葉片,彎唇說:“他今天約我,說要一起去聽明年夏天的蟬鳴。我答應了。你不知道我心裏有多歡喜……”

話說一半,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走動的聲響,接著是門把手被人朝外用力扯動的聲音,同時伴著金女士略顯無語的語氣:“怎麽又鎖門?”

夏知曉急急忙忙把小十七塞回櫃子裏關上櫃門,然後馬不停蹄地跳下凳子跑到門口給金女士開門,說:“媽媽你找我啊?”

金女士:“——不是都和你說了,這是自己家,你是在防我嗎?”

“沒。”夏知曉小聲說。

“那就是防你陳叔叔?曉曉,我們現在是一家人,你讓你陳叔叔知道了多傷心。”

夏知曉擡手摸了下鼻子,小聲說自己不會了。金女士才算洩下火力,把手裏的那杯熱牛奶塞到她手裏,皺眉道:“喝了趕緊睡,你們老師說你們班裏好多人都生病請假了。”

夏知曉點了下頭。班裏最近是有同學斷斷續續在請假,一個是天氣原因,另一個則是有些跟不上高二的學習進度壓力太大生的病。

“媽媽,您也早點休息。我很快就睡了。”夏知曉說完,金女士沒再說什麽,很快離開了。

重新關上門,夏知曉盯著手裏的那杯熱牛奶,感覺整個身子都暖和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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