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0 章

關燈
第 30 章

游樂園裏人特別多,正是節假日,幾乎所有熱門項目都被小孩兒們全權包攬,長長的隊伍一時望不到頭。

但喬貝貝並不氣餒,她不知道從哪兒順來把小紅旗高高舉在手裏晃了晃,面向夏知曉他們咧開嘴大聲說:“我親愛的同志們!你們準備好了嗎!”

“不是,喬貝貝你能別犯蠢麽。”秦瀟簡直沒眼看她這副中二到不行的模樣,隔壁小孩兒都一個勁兒往這邊瞟,竊竊私語著什麽不言而喻。

喬貝貝滿不在乎,叉腰走到秦瀟面前,突然跳起來給他頭上來了一棒槌:“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我說——”秦瀟呼啦一下跑開了,喬貝貝氣得原地狠狠跺了下腳跟道風似的很快追了上去。

兩人吵吵鬧鬧沒一會兒就不見了蹤影,夏知曉抿唇站在原地一時不知道該往哪裏走,她的手機金女士還沒還她。倏地,眼前昏沈沈地投下一道頎長的影子,陸時歧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了過來站到她面前說:“剛剛秦瀟和我說,他們先去玩別的項目了,到時候出口處匯合。”

確實,游樂園這麽大,如果大家都擠在一處蹲一個項目那樣天黑了都玩不完。

夏知曉睫毛顫了下,念著那天不愉快的回憶,她多少還是有幾分不自在在的,尤其是當獨自面對陸時歧的時候,那種感覺要比想象中的還要強烈。於是夏知曉在心裏沈沈呼了口氣對陸時歧說:“班長,那我們也分開玩吧。”

不止是為了逃避,更是因為夏知曉知道陸時歧如果和她一起玩的話一定會特別照顧她,因為他是班長。可她現在並不想要這份特殊的照顧,也不想陸時歧因為遷就她不能盡興地玩。

“那我們到時候怎麽聯系你呢?”陸時歧和她舉了個例子,如果他們其中一個人出了突發狀況,大家不能第一時間聯絡那樣情況會特別糟糕。

夏知曉被說動了,她輕抿了下唇對陸時歧說:“那麻煩你了班長。”

兩人並肩穿梭在園區內,雖然彼此間隔了一段距離,但還是難掩周圍人對兩人之間關系的猜疑。因為陸時歧實在是太引人矚目了,哪怕他今天只是隨意搭了一件灰色衛衣。尤其他骨相優越,氣質出塵,像雨後的春筍一樣身上總是帶著一股幹凈醇粹的氣息,讓人心生向往。

因此,站在他身邊是一件壓力極大的事情,至少對於夏知曉來說,當時的她完全不敢奢望有一天能真的和陸時歧肩並肩,她也承受不住那些好奇探究的視線。

好像身體裏的每一個細胞都在被監視,都在等著被挑刺兒,毛孔無時無刻地保持著閉合的狀態,讓她有一瞬感到窒息。她不禁想,陸時歧每天都會面臨這樣的盛況,是不是也會像她這樣感到心累。

夏知曉抿了下唇,視線不經意滑落到身側的陸時歧身上,但她不敢正大光明地看,只能用餘光小心地打量著。

有陽光灑到少年挺拔的脊背上,陸時歧整個人像是在發光,夏知曉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少年臉上的小絨毛,茸茸的一層,看起來很軟很好摸,他的唇很薄唇型卻很好看,是健康的粉紅色,鼻梁高挺……好像哪裏都挑不出缺點。

夏知曉就那麽癡癡地看著他,漸漸的心口開始泛酸,像是被一場猛烈的浪潮蓋過來,胸口有一瞬喘不上來氣。因為她知道,像陸時歧這麽好的人是不會屬於她的。

陸時歧其實察覺到落在自己身上的那道視線很久了,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夏知曉看向他的眼神帶著一股淡淡的憂傷。是什麽時候開始的呢?

也許是在那天他們在教學樓後那塊薄荷地爭吵的那次,也許是更早的時候。

陸時歧抿了下唇,眉頭一點點蹙起。他在想夏知曉為什麽會憂傷,又為什麽突然對他那麽避之不及。一個可怕的猜想在心底豁然探出頭來,陸時歧攥了攥掌心,他猛地偏過頭去,女孩卻像是嚇了一跳,瞬間挪開眼慌亂地看向別處。

“班、班長,你想玩那個嗎?”

最後,夏知曉胡亂指了一個項目。

碰碰車,小孩子們的最愛,以致於兩人站在隊伍裏時顯得極其格格不入。夏知曉頭微垂著,有好幾次想和陸時歧說要不要算了,因為陸時歧此刻看起來心情好像不是特別好。都怪她,她好像又在麻煩他。

等排到兩人的時候只空出來一輛車,夏知曉輕呼了一口氣,剛想對陸時歧說我們走吧,結果少年人高腿長一下邁進了車裏,末了瞥見呆站在原地的夏知曉輕輕挑了下眉:“夏同學?”

夏知曉心底一緊,因為這一句稱呼瞬間亂了節拍,僵直著身體最後坐到了陸時歧身邊。等系好安全帶車子很快啟動,不得不說陸時歧的車技很好,但耐不住周邊有其他小朋友玩鬧著撞上來,車子連續劇烈顛簸的快感很快沖淡了剛才的不自在,尤其周圍混著這麽多天真無邪的笑聲。

夏知曉也跟著忍不住彎了彎唇角。

陸時歧正打轉方向盤,正好從後視鏡裏瞥到了她笑的這一幕。夏知曉真的很少這樣笑,她大多是含蓄的,像一株含羞草,稍有一點風吹草動就會把自己縮起來。

眸光動容,陸時歧偏過頭看向還在笑著的夏知曉,也忍不住跟著輕彎了下唇角,接著車子突然被人從右側猛的一撞,夏知曉整個人不受控地摔到了陸時歧身上,同時方向盤被帶得便宜,車身最後撞上了旁邊的防護帶。

耳邊什麽聲音都聽不見,因為陸時歧緊緊地抱著她的頭。

胸腔內的心臟在劇烈拍打,夏知曉只覺得自己當下渾身的血液都在灼傷沸騰,她甚至也能清晰地聽到陸時歧心臟跳動的聲音,一下又一下,毫無規律。

“怎麽樣?”陸時歧壓低聲音問。

夏知曉看著他抿唇搖了搖頭,也問他有沒有事,陸時歧沒應,反而是將她先裏裏外外掃了一遍,發現她確實沒事後才抿唇說自己沒事,然後問她還要不要繼續玩。

夏知曉重重搖了下頭,她心有餘悸,好在陸時歧沒出什麽事。

“班長,你受傷了。”

兩人從車裏出來,聽夏知曉那麽說他才註意到自己手背上被磨出一道紅痕,應該是剛剛不小心弄的。陸時歧不太在意地挑了下眉,說他沒事,但夏知曉卻抿唇一直沒說話。

見狀陸時歧突然說自己有點口渴,夏知曉眼睛亮了一下說自己也有點口渴,剛好她看到不遠處有一個便利店,於是自告奮勇要去買水。陸時歧這回沒再說什麽,只讓她來回的路上註意安全,他就在長椅這裏等她。

夏知曉點頭很快走開了,陸時歧也沒完全放下心來,視線始終追隨著人群中那道纖細的身影,直到身後傳來一道耳熟的聲音。

脊椎像是觸電般泛起一陣鉆心的麻意,連呼吸都變得孱弱無力,陸時歧很快轉過身朝對面看過去,人影憧憧,但他還是一眼就捕捉到了陳崢的身影。

他這些年仍舊過的很好,一如當初他所說,甚至風生水起。他邊上跟著一個漂亮的女人,兩人一起牽著一個半人高的小孩,多麽幸福的一家三口,卻深深刺痛了陸時歧的眼。

他沈沈地閉了下眼,再睜眼時是聽到身後有人叫他。

女孩當是一路跑過來的,臉頰紅撲撲的甚至滲出一層薄薄的汗,陸時歧忍住想擡手給她擦汗的動作,啞聲說:“怎麽跑得這麽急?”

她怕他不等她。因為以前沒有人會專門等她,所以她習慣性的以為所有人都這樣,但他是陸時歧,陸時歧好像每一次都會等她。

“班長,你的水。”夏知曉把手裏的水遞給陸時歧。

陸時歧彎唇說了聲謝謝,夏知曉卻沒急著喝自己手裏的水,掌心裏的創可貼被攥得發皺,她幾次想開口,終於,等到陸時歧喝完水時少年卻忽然沈下目光,匆匆和她說:“我們走吧。”

因為陳崢就在他們不遠處,他不想夏知曉看到他,不想敲碎夏知曉以為的幸福。

夏知曉垂眸抿唇嗯了聲,眼底閃過幾分失落,最後她把創可貼塞進了自己的口袋裏,像是塵封了一個秘密。

接著兩人又玩了幾個項目,只是都有些心不在焉,終於到了集合的時間,遠遠的夏知曉就聽到了喬貝貝的聲音,她像是身後綴了一串鞭炮,走到哪裏都一陣劈裏啪啦地響。

“曉曉!簡直太刺激了你都不知道!”喬貝貝剛剛玩完跳樓機,“我現在只覺得我的腦子好像還在天上飛呢!”

秦瀟在旁邊輕嗤了一聲,喬貝貝惡狠狠瞪了他一眼:“也不知道剛剛差點把自己吐沒了的人是誰。”

秦瀟咳嗽了一聲,臉上閃過幾分不自在:“這地方克我。”然後扭頭搭上陸時歧的肩膀,“趕緊回家吧,作業還沒寫呢。”

“你哪門子的作業?”喬貝貝竄過去,都要分班了那作業可寫可不寫的,秦瀟是不是玩一次跳樓機直接把自己腦子甩沒了。

“你以為誰都像你。”秦瀟意味深長地看了喬貝貝一眼。

像他們這種重高的學生,請私教補習已經不是什麽新鮮事了,喬貝貝向來對這種事嗤之以鼻,稍微嗅到點兒味就躲得老遠,想到什麽她掏出相機,招呼夏知曉和陸時歧:“快!我們來拍張照!紀念一下!”

秦瀟也湊了過來,結果被喬貝貝嫌棄地懟了一句:“我們差生可是不帶好學生玩兒的。”

秦瀟哦了聲最後還是死皮賴臉地蹭上了一角鏡頭,差點沒給喬貝貝氣死,但喬貝貝那張照片拍得不錯最後秦瀟就這麽沾光地被一並保留了下來。

“行了行了,有什麽好看的!還能看出花來?”喬貝貝一把把手機從秦瀟手裏搶過來,推他,“你這個好學生不是要補習?可別把你耽誤了!”

秦瀟扯了下唇,說她小氣,扭頭拉陸時歧,兩人來的時候騎的自行車,這會兒剛好可以結伴兒一起走,結果陸時歧沒動,說他車壞了。

“壞了?”秦瀟皺了下眉,沒懷疑,“那你怎麽走?打車?”

陸時歧含糊地嗯了聲。

但這兒人這麽多,要真打車還不知道得排到猴年馬月。秦瀟那車還算寬敞,他剛想和陸時歧說載他一程,結果陸時歧突然拍了下他的肩膀,順著視線看過去,只見喬貝貝甩著馬尾人已經走出老遠,還真生氣了?

秦瀟心裏的那根弦突然被撥了下,又聽陸時歧繼續說:“天太晚了,讓女生一個人回家不安全。”

秦瀟撓了下腦袋,剛剛因為照片的事和喬貝貝鬧了點別扭,但眼下陸時歧都這麽說了,可不是他非要去找她的。秦瀟哦了聲,和陸時歧說過再見後匆匆騎車離開了。

陸時歧最後沒打車,而是去了附近的公交站。那裏烏泱泱站滿了人,遠遠的,他就註意到了站在最角落裏的夏知曉,她整個人薄薄一片站在那兒正低頭看自己的鞋尖,不知道在想什麽,身上有股難言的憂郁。

她好像總是在制造麻煩,明明這是最後一次和陸時歧相處,卻還是弄傷了他。

兜裏的創可貼被指腹磨得發澀,像是心口被折了一角,每一次呼吸都伴著一陣刺痛。

夏知曉啊夏知曉,這就是你和陸時歧最後的緣分了,到時候等天一亮,你們就真的再也沒有任何一縷關聯了。

夏知曉淺淺吸了下鼻子,剛好有車來,周圍的人一下呼啦啦從旁邊擠上去,她一下沒站穩整個人被撞的往後踀趔了一步,這時一只大手穩穩扶托住了她的後背,她捂著胸口心有餘悸地回頭,然而道謝的話還沒說出來人就楞在了那裏。

是方盛。

沒想到他居然也來這裏玩了。

方盛朝她挑了下眉,說:“你也來這兒玩?”

夏知曉這會兒心情不好,尤其一看到他就會想起自己對陸時歧做了多卑劣的事情,抿唇匆匆說了句謝謝,然後頭也不回地擠上了車。

方盛站在原地自嘲般輕嗤了一聲,剛好身後有人喊他,是姜智豪。

“盛哥,你怎麽跑那兒去了?我都說了有車來接!”姜智豪狗腿子似地把人從公交站那兒一路接進車裏,兩人全然沒註意到站在路邊不遠處的陸時歧。

陸時歧最後沒能擠上那趟公交車,只能站在夜風裏看著夏知曉越走越遠,最後化作一個幾乎透明的小圓點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

夏知曉回到家的時候別墅二樓的燈還亮著,金女士沒睡但也沒在做瑜伽,而是在打包行李。

七八個大額行李箱橫七豎八敞著肚子躺了一地,連個下腳的地兒都沒有,夏知曉額角突然重重跳了下。

上一次見這副情景還是十幾年前金女士和夏明鬧離婚離家出走的時候,那一次金女士帶上了所有她認為重要的東西,卻唯獨沒有帶上她。

像是應激,夏知曉的臉唰的一下白得像墻皮,她壓著顫音問金女士在做什麽。

然而金女士並沒有搭理她,仍舊跪在地上翻拽著包裏值錢的首飾,夏知曉咬唇大步走過去,一把拽住金女士的手腕,重重喊了她了一聲“媽”,金女士才像是聽到,順著她手上的力站起來,然後推她,讓她回臥室取東西,說她們得走了。

“走?”夏知曉突然有點楞,“去哪兒?”

“你問那麽多幹什麽?讓你走你就走!”金女士跪在地上又往行李箱裏塞了好些東西才把面前的行李箱徹底封上,接著她起身又火急火燎的往另一個行李箱裏塞東西,瞥見還站在原地的夏知曉,皺眉說,“還不趕緊去收拾東西?算了,那些東西都不值錢,你過來把這些包了。”

“我不走。”

“什麽?”

夏知曉咬了下唇瓣,頭一次和金女士用這種語氣說話,說完她也有些後悔,努力調整呼吸:“等開學就要分班,我就高二了,我不想走。”

“你也說是開學,等到時候讓你陳叔叔給你再找一個一樣好的學校 ,肯定要比這裏還要好。”

不會比這裏好了,也沒有地方比這裏好了。夏知曉重重吸了口氣,她幾乎要跪下來祈求金女士能不能留在這裏,她哽咽著問金女士是不是出了什麽事,是不是那批討債的人找來了,所以她們才要這麽急匆匆的離開。

聞言,金女士倏地停下手裏的動作,通紅著眼迎頭撞上她的視線,說:“你也知道?你也知道你們姓夏的就沒一個好命的,現在連累的我也這樣,又是這樣。”

金女士也有點哽咽了,但還算理智,把櫃子裏值錢的東西倒水一樣往行李箱裏倒:“你不走我走。”

夏知曉死死咬著唇,看著金女士繼續手裏的動作,像是再也承受不住,她轉身奮力跑了出去。

其實夏知曉沒想哭的,因為她始終知道自己沒有資格去哭。她爸是大累贅,拖垮了一個幸福的家,而她自己也是個累贅,現在又要拖垮金女士的幸福。

可是一下比一下急促的呼吸,讓她的嗓子被風劇烈地剜刮著,像是在吞刀片,連帶著心口也開始不舒服,泛起針紮般的刺痛,最後像是實在忍受不了,她雙手抵著膝蓋,弓下腰去,任淚水掉下去濡濕地面。

她的人生怎麽就是這樣的呢?為什麽會是這樣的?

她想不明白,於是一遍遍的去問自己為什麽。

是,她是有點貪心,可也僅僅只是想要一個幸福的家庭,也只是想離自己喜歡的人近一點,也有錯麽?

連城的夜晚實在是太冷了,夏知曉從來沒有覺得這麽冷過,以致於當她聽到陸時歧的聲音時,以為是自己被凍暈後出現的幻覺。

可她還是抱有一絲希冀,緩緩擡起頭,然後就看到了站在槐樹下,一臉擔憂看著她的陸時歧。

“夏知曉,你怎麽了?”

少年的聲音隱忍又克制,細細聽尾音還有些發顫,他攥緊發抖的拳頭大步走到她面前,又問:“你是受欺負了麽?”

夏知曉有點楞住了,這是她第一次見這樣的陸時歧,仍舊是溫柔的,只是眼裏多了層她不懂的晦暗,讓她覺得有點陌生。

她張了張嘴,一想到被陸時歧撞見自己哭得這麽狼狽的樣子,臉頰有點發熱,不敢和他對視,淺淺吸了下鼻子,她小聲問他:“班長,你怎麽在這兒?”

陸時歧卻沒回答她,而是執拗的又問了她一遍:“為什麽哭?”

夏知曉用力咬住唇瓣,卻沒憋住眼淚,她垂下頭盡量不讓陸時歧看到自己現在這副樣子,今天實在是太糟糕了,她不想給陸時歧最後一面的印象是這樣的。

可她真的忍不住,抽噎著擡手用手背胡亂地擦著眼淚,下一秒手腕突然被陸時歧攥住,她吸了下鼻子有些發楞的看著他,接著陸時歧擡手用拇指輕輕撫過她眼角的淚。

“特別難受的話,就哭吧。”陸時歧的掌心托著她一半側臉,像一個溫柔的大哥哥,極具安全感又很富有耐心,“我在這裏陪著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