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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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別墅區燈火通明，隱隱有光亮從遠處傳來自頭頂樹枝間隙漫到腳下，像是流動的火光映入兩人眼底，明明滅滅。
夏知曉咬緊唇瓣，直直地看向站在自己對面的少年。
風從身後灌過來把陸時歧的衣服勒緊在他身上掐出一截瘦勁的腰身，他垂眸細細看著她，像是受她情緒感染，但更像是一種難言的心疼，眼尾處也染了層紅色。
夏知曉那一刻是真的好想一把抱住他。
她知道自己如果真的那麽做了，陸時歧是一定不會把她推開的。畢竟他是班長，他一直都很照顧同學。
似是對自己貿然生出的惡劣想法感到不恥，夏知曉慌亂地移開眼，但臉頰上還殘留著剛剛少年留下的溫度，像是熾熱的太陽把她的臉烤得很燙，也更像是某種烙印，不斷地提醒她，剛剛的自己有多麽卑劣。
“班長，我沒事的。”最後，夏知曉抿唇小聲說。
可她明顯就不像是沒事的樣子，眼睛腫得像是在發育的核桃。
陸時歧眸光動容，似是無奈，他沈沈嘆了口氣，溫聲問：“和家裏人吵架了？”
猶豫了一下，夏知曉抿唇點了下頭。
她其實也不太想和陸時歧說太多有關家裏的事，那樣會讓她有股強烈的自卑感。
明明她之前不是這樣的。但或許是在面對喜歡的人的時候總想把一切美好的事物呈現在對方面前，所以她才會這樣小心地偽裝著自己。
但她也想和陸時歧多說會兒話，想讓陸時歧能多陪陪自己，哪怕只是一秒鐘，她也會感到無比的滿足和幸福。
“班長，你是不是該回家了？”
想到這裏夏知曉重重吸了下鼻子，天已經很黑了，陸時歧再不回去的話，他的父母該擔心了。
於是夏知曉擡手擦了下眼淚，和他說自己已經沒事了，甚至怕他不信還扯唇朝他笑了下。
然而面前的少年卻站著沒動，仍舊垂眸盯著她，這把夏知曉看得有些無所適從，頓了一會兒，最後她只好抿唇硬著頭皮對陸時歧說：“班長，你不用回家的嗎？”
這時候還不忘關心別人。
陸時歧仰頭看了眼月亮，然而陰雲密布灰蒙蒙的什麽也看不清，他又垂下眼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夏知曉。
淺淺彎了下唇，陸時歧對她說：“放假了，反而有點睡不著。你能陪我走走嗎？”
夏知曉張了張嘴，她現在還不想回家，於是抿唇輕輕嗯了聲。
……
兩人其實並沒有走太遠，只沿著別墅區內的小道漫無目的地走著，沿道亮著幾盞路燈，昏黃的光線漫下來，有種歲月靜好的感覺。
陸時歧一路都很安靜，仿佛真的只是睡不著出來走走，雖然沒再和她說話，也沒問她家裏的事，但夏知曉的心情就是莫名的好了很多，雖然她還是有些委屈但至少沒先前那麽難過了。
“班長。”
在快要走回去的時候，夏知曉突然出聲喊住了他。陸時歧偏頭看過來，輕挑了一側眉。
“今天，謝謝你。”
夏知曉特別感激陸時歧的出現，從各種意義上的，雖然對於陸時歧來說今晚的遇見可能只是一次偶然，就像是隨手翻開的一本書，興致盎然時會讀個那麽幾頁，但人生中有太多遠比這還要精彩的事了。
何況她本就那麽暗淡，也不奢望陸時歧能一輩子記得她。
“夏知曉。”陸時歧突然喊她名字，讓夏知曉的心緊了緊，她靜靜看著他等他的下文。
然而空氣卻驟然沈默下來，像是載著千言萬語讓夏知曉有一瞬覺得呼吸發沈，但最後陸時歧只對她說了一句話。
他說：“早點睡，晚安。”
像是一次鄭重地道別，夏知曉用力扣緊自己的掌心，她幾乎是有些哽咽地嗯了聲，接著情緒不禁有些失控，或許這一次真的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了。
她猝然垂下頭，抿唇說：“班長，對不起。我覺得我一直欠你一句道歉。”
如果說註定要離別，那麽夏知曉希望自己在陸時歧那裏留的印象是好的，盡管她一直很糟糕。
“那天的我特別沒有禮貌，真的對不起，我也不想那樣的，我只是……對不起……我太壞了……”
夏知曉斷斷續續地說著，甚至有些語無倫次，但陸時歧卻始終沒有打斷她的話，他有很認真地在聽，直到等她說完，情緒終於穩定了些他才開口說：
“我認識的夏同學並不是一個壞女孩。她會在大家很忙的時候幫忙擦黑板，會澆教室窗臺上的花，會把筆記毫不吝嗇地分享給其他人，會在沒人的時候主動去跑八百米，會餵校園裏的流浪貓……”
“班長，你別說了……”夏知曉幾乎又要開始哭，因為每當陸時歧對她釋放一次善意，她就格外厭惡自己一分。
“那夏同學，我還能和你做朋友麽？”
陸時歧問出這話時夏知曉幾乎是瞬間就楞住了，似是難以置信，她仰頭怔怔看向陸時歧。然而他神色認真，並不是安慰也不是開玩笑。
他是真的想和她做朋友，也是真的舍不得她。
但她腦子實在是太亂了。何況金女士那麽強硬的要離開，她一個人留在這裏又能去哪兒呢？
苦澀一點點漫上心頭，唇齒間不知道什麽時候充斥著一股鐵銹的味道，夏知曉張了張嘴，對上陸時歧那雙真誠的眼睛，她實在難以說出拒絕的話：“我……”
“——曉曉？”
十米外的臺階上，陳崢一襲黑色筆挺西裝站在那裏，先是看了眼夏知曉，才看向站在她對面的那個男孩，有點眼熟，只是他一時半會兒卻記不起究竟在哪裏見過他。
夏知曉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她沒想到竟然會在這種時候碰上意外趕回來的陳崢，抱歉地看了眼對面的陸時歧，她說：“班長我先回家了！”
然後匆匆跑到了陳崢面前，小聲喊了他一句陳叔叔。
陳崢點點頭，卻沒看夏知曉，而是越過她仍舊看向站在她身後不遠處的陸時歧，陸時歧同樣也在看他。
少年雙眸含笑，甚至朝他輕輕彎了下唇角，但陳崢卻隱隱覺得後背發涼，一定是最近糟心事太多，把他搞得有些神智不清，才會讓他在一個小孩子身上看到了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陰戾。
許是陳崢看陸時歧看得太久了，莫名的讓夏知曉覺得有些害怕，她怕陳崢誤會，於是抿唇和陳崢解釋：“他是我們班的班長，那會兒剛好碰見。”
陳崢沒說什麽，反而是蹙眉盯著她，問：“怎麽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
“我沒事，陳叔叔。”夏知曉攥緊衣服下擺，“您累了吧，我們快回家吧。”
接著沈默著往前走了幾步，等看不到陸時歧的影子時，她突然又頓下腳步，擡眸看向陳崢，眼裏帶著幾分忐忑，喊他：“陳叔叔。”
陳崢也跟著停下腳步，偏頭看過來。
“我們能不能不搬走，我不想轉學，我想留在這裏繼續讀書。”
陳崢挑了下眉：“怎麽突然這麽說？”
其實夏知曉原本也只是在心裏想想，並不敢真的去求陳崢什麽，因為如果今晚她沒有意外碰到陸時歧，她可能真的會聽金女士的話很快離開這座城市，但她今晚遇到了陸時歧。
她舍不得離開他。
夏知曉張了張嘴，最後幾乎是哽咽著把剛剛家裏發生的事和陳崢說了一遍，但她沒提有人來討債的事，她害怕陳崢知道了會給金女士帶來麻煩。
然而陳崢像是對金女士的反常並不感意外，擡手拍了拍她的肩，說：“不會走的，你就安心留在這裏。”
夏知曉頓時松了口氣。
金女士一向敬畏陳崢，既然陳崢都這麽說了，那金女士是肯定不會再走了。只是不知道那幫討債的什麽時候來。
夏知曉攥了攥手心，想著先把陳崢之前給她的零花錢卡拿出來給金女士應急。正走神，陳崢突然靠近了些，寬大地掌心撫上她的後背，輕輕拍了拍，夏知曉有些應激地繃直脊背，就聽下一秒陳崢冷淡的聲音自頭頂傳下來：
“女孩子晚上不要到處亂跑，也不要和異性走的太久了。曉曉，你如果早戀的話，你媽媽會傷心的。”
夏知曉猝然擡眸和陳崢對視，然而和他冰冷的聲音不同，他面帶笑容，仿佛只是隨口一說，或者說只是一個善意地提醒。
臉頰唰的一下漲紅，夏知曉很快重新垂下眼，小聲解釋自己沒有早戀，剛剛那個真的只是自己的班長，她也知道馬上就要升高二了，一切會以學習為主。
“曉曉真乖。”
陳崢沒再說什麽，兩人走進別墅的時候金女士正背對著他們坐在沙發上，聽到動靜她扭頭看過來，原本是想質問夏知曉剛剛那麽硬氣地跑走，現在怎麽又灰溜溜地跑回來了，但看到她邊上站著的陳崢，到底什麽都沒說，但也沒給夏知曉好臉色，就連陳崢也意外的被落了冷臉。
夏知曉楞在原地，一時躊躇著手足無措，是陳崢推了下她的肩，讓她先回臥室。
夏知曉抿了下唇，臨走前又看了眼金女士，不知道為什麽，雖然金女士背對著她，但她仍舊看到了金女士臉上的難過。
房門被關上，外面的聲音也被一並隔絕。夏知曉有些疲憊地躺到床上，她沒開燈，視線裏只剩黑色，偶爾有些許光亮從窗臺那邊蹦過來再跳到對面的墻上，投下一片晃動的像露珠大小的光影。
她偏過頭，看到了窗臺上擺著的那盆野薄荷。
野薄荷較之前是長高了些，只是仍舊抵抗不了四季更疊。寒冬來臨，它的葉子稀疏了些，有一片甚至抽巴巴地蜷縮在根莖上。
夏知曉就這麽靜靜看著它，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走動的聲音，一個鯉魚打挺她從床上慌忙爬起來跑到窗臺前，把那盆薄荷抱緊塞進了櫃子裏，接著她又跑回床上把被子蒙過頭頂。
心臟砰跳著，沒過幾秒門被人從外面打開，又過了幾秒，門被關上。
金女士走了。
等徹底安靜下來，夏知曉卷了點被子下來，在黑暗中露出一張小巧的臉。她看了眼墻上的掛鐘，已經零點了，不知道陸時歧現在在幹什麽，但他向來作息規律，這會兒應該已經睡下了了吧，可她卻有些睡不著。
夏知曉閉上眼，試著入睡，然而直至天空翻出魚肚白，才終於閉上眼沈沈睡去。
*
第二天，夏知曉難得地賴了一次床。
看了眼鐘，已經中午了，金女士沒來叫她，想來是還在生昨天的氣。夏知曉掀開被子準備下床去洗簌，指腹突然摸到一片涼涼的東西，她下意識扭頭看過去，是她的手機。
她有些驚訝地拿起來看了看，試著摁了開機，沒想到幾秒後屏幕竟然真的亮了起來，接著她趿拉著拖鞋興沖沖推開門。
金女士正端著一盤菜從廚房裏出來往餐桌前走，夏知曉單手扶著門框，抿了下唇，原本有一肚子話想說，但最後只是哽咽地喊了金女士一聲“媽”。
金女士擡眸看了眼她亂糟糟的頭發，皺眉說：“趕緊洗簌吃飯，別耽誤我一會兒洗碗。”
夏知曉垂眸哦了聲，唇角卻不禁淺淺彎了下。
等到吃飯的時候，夏知曉才發現陳崢沒在，但她沒敢問。昨晚不知道是不是兩人有意壓低聲音，總之夏知曉沒有聽到一句爭吵的聲音，平平淡淡，像往常一樣，到了時間，臥室門縫外的燈就滅了。
但是越是這樣尋常，她心底裏就越是有些害怕，但看金女士的面貌看起來不像是和陳崢兩人大動肝火過，只是仍舊有些憔悴。
夏知曉慢吞吞嚼了嚼嘴裏的飯粒，一時有些難以下咽。金女士昨晚一定很受傷。
夏知曉有時候也挺厭棄自己，為了對付金女士她竟然找來陳崢為自己撐腰。顯然，她的目的成功了，但她卻有點開心不起來。
因為眼下比起和金女士面對面平心吃飯，她其實更想聽金女士罵她幾句。
倏地，手邊多了枚剝了殼的雞蛋，夏知曉抿唇擡眸看了眼金女士，下一秒聽她發牢騷地說：“眼睛都腫成核桃了也不知道自己收拾一下。”
夏知曉眸光微微發楞，很快反應過來後她輕抿了下唇，盯著手裏的雞蛋，眼睫顫了幾下，她又擡眸看向坐在對面的金女士，小心翼翼地開口：“我自己看不到，媽媽你能不能幫我一下。”
“廁所不是有鏡子？”金女士說完拾掇起懷前的碗筷，夏知曉斂眸有些失落地哦了聲，再擡眸時金女士卻站到了自己面前，“不是要幫忙？我一會兒還有瑜伽課要上。”
夏知曉亮起眼睛很快哦了聲，把雞蛋拿給金女士。
金女士似是怕弄疼她動作格外輕，但夏知曉卻仍舊小口地抽了口氣，她已經記不清上次和金女士這樣親密是什麽感覺了，但是心口一點點被填滿的感覺讓她當下有幾分膨脹，明明很皮實的她竟然在這種時候卻更容易眼眶發熱。
夏知曉突然雙手環住金女士的腰，似是怕她跑了，用力把自己埋進她懷裏，深深吸了口氣，母女倆的心臟像是小時候那樣重新連接起來，一下一下的同頻跳著。
沈默了一會兒，夏知曉先開口道歉：“媽媽，昨晚是我不對，我不該丟下你自己一個人的。”
這個世界上，夏知曉的親人只有金女士了。她不該那樣對自己的媽媽，無論如何都不該那樣的。
也許只有在黑暗中人們才敢說真心話，母女倆誰都沒看誰，金女士任由她抱著自己，擡手像小時候那樣摸了摸她的頭頂，眼神帶著幾分惆悵，說：“曉曉，你要乖知道嗎？媽媽現在最能指望的人只有你了。”
夏知曉當時聽不出金女士的別有深意，她只知道自己的母親完全的信任自己。
她說：“媽媽你放心，我肯定會聽你的話的，我會好好學習，再也不會惹你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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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墅區燈火通明，隱隱有光亮從遠處傳來自頭頂樹枝間隙漫到腳下，像是流動的火光映入兩人眼底，明明滅滅。
夏知曉咬緊唇瓣，直直地看向站在自己對面的少年。
風從身後灌過來把陸時歧的衣服勒緊在他身上掐出一截瘦勁的腰身，他垂眸細細看著她，像是受她情緒感染，但更像是一種難言的心疼，眼尾處也染了層紅色。
夏知曉那一刻是真的好想一把抱住他。
她知道自己如果真的那麽做了，陸時歧是一定不會把她推開的。畢竟他是班長，他一直都很照顧同學。
似是對自己貿然生出的惡劣想法感到不恥，夏知曉慌亂地移開眼，但臉頰上還殘留著剛剛少年留下的溫度，像是熾熱的太陽把她的臉烤得很燙，也更像是某種烙印，不斷地提醒她，剛剛的自己有多麽卑劣。
“班長，我沒事的。”最後，夏知曉抿唇小聲說。
可她明顯就不像是沒事的樣子，眼睛腫得像是在發育的核桃。
陸時歧眸光動容，似是無奈，他沈沈嘆了口氣，溫聲問：“和家裏人吵架了？”
猶豫了一下，夏知曉抿唇點了下頭。
她其實也不太想和陸時歧說太多有關家裏的事，那樣會讓她有股強烈的自卑感。
明明她之前不是這樣的。但或許是在面對喜歡的人的時候總想把一切美好的事物呈現在對方面前，所以她才會這樣小心地偽裝著自己。
但她也想和陸時歧多說會兒話，想讓陸時歧能多陪陪自己，哪怕只是一秒鐘，她也會感到無比的滿足和幸福。
“班長，你是不是該回家了？”
想到這裏夏知曉重重吸了下鼻子，天已經很黑了，陸時歧再不回去的話，他的父母該擔心了。
於是夏知曉擡手擦了下眼淚，和他說自己已經沒事了，甚至怕他不信還扯唇朝他笑了下。
然而面前的少年卻站著沒動，仍舊垂眸盯著她，這把夏知曉看得有些無所適從，頓了一會兒，最後她只好抿唇硬著頭皮對陸時歧說：“班長，你不用回家的嗎？”
這時候還不忘關心別人。
陸時歧仰頭看了眼月亮，然而陰雲密布灰蒙蒙的什麽也看不清，他又垂下眼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夏知曉。
淺淺彎了下唇，陸時歧對她說：“放假了，反而有點睡不著。你能陪我走走嗎？”
夏知曉張了張嘴，她現在還不想回家，於是抿唇輕輕嗯了聲。
……
兩人其實並沒有走太遠，只沿著別墅區內的小道漫無目的地走著，沿道亮著幾盞路燈，昏黃的光線漫下來，有種歲月靜好的感覺。
陸時歧一路都很安靜，仿佛真的只是睡不著出來走走，雖然沒再和她說話，也沒問她家裏的事，但夏知曉的心情就是莫名的好了很多，雖然她還是有些委屈但至少沒先前那麽難過了。
“班長。”
在快要走回去的時候，夏知曉突然出聲喊住了他。陸時歧偏頭看過來，輕挑了一側眉。
“今天，謝謝你。”
夏知曉特別感激陸時歧的出現，從各種意義上的，雖然對於陸時歧來說今晚的遇見可能只是一次偶然，就像是隨手翻開的一本書，興致盎然時會讀個那麽幾頁，但人生中有太多遠比這還要精彩的事了。
何況她本就那麽暗淡，也不奢望陸時歧能一輩子記得她。
“夏知曉。”陸時歧突然喊她名字，讓夏知曉的心緊了緊，她靜靜看著他等他的下文。
然而空氣卻驟然沈默下來，像是載著千言萬語讓夏知曉有一瞬覺得呼吸發沈，但最後陸時歧只對她說了一句話。
他說：“早點睡，晚安。”
像是一次鄭重地道別，夏知曉用力扣緊自己的掌心，她幾乎是有些哽咽地嗯了聲，接著情緒不禁有些失控，或許這一次真的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了。
她猝然垂下頭，抿唇說：“班長，對不起。我覺得我一直欠你一句道歉。”
如果說註定要離別，那麽夏知曉希望自己在陸時歧那裏留的印象是好的，盡管她一直很糟糕。
“那天的我特別沒有禮貌，真的對不起，我也不想那樣的，我只是……對不起……我太壞了……”
夏知曉斷斷續續地說著，甚至有些語無倫次，但陸時歧卻始終沒有打斷她的話，他有很認真地在聽，直到等她說完，情緒終於穩定了些他才開口說：
“我認識的夏同學並不是一個壞女孩。她會在大家很忙的時候幫忙擦黑板，會澆教室窗臺上的花，會把筆記毫不吝嗇地分享給其他人，會在沒人的時候主動去跑八百米，會餵校園裏的流浪貓……”
“班長，你別說了……”夏知曉幾乎又要開始哭，因為每當陸時歧對她釋放一次善意，她就格外厭惡自己一分。
“那夏同學，我還能和你做朋友麽？”
陸時歧問出這話時夏知曉幾乎是瞬間就楞住了，似是難以置信，她仰頭怔怔看向陸時歧。然而他神色認真，並不是安慰也不是開玩笑。
他是真的想和她做朋友，也是真的舍不得她。
但她腦子實在是太亂了。何況金女士那麽強硬的要離開，她一個人留在這裏又能去哪兒呢？
苦澀一點點漫上心頭，唇齒間不知道什麽時候充斥著一股鐵銹的味道，夏知曉張了張嘴，對上陸時歧那雙真誠的眼睛，她實在難以說出拒絕的話：“我……”
“——曉曉？”
十米外的臺階上，陳崢一襲黑色筆挺西裝站在那裏，先是看了眼夏知曉，才看向站在她對面的那個男孩，有點眼熟，只是他一時半會兒卻記不起究竟在哪裏見過他。
夏知曉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她沒想到竟然會在這種時候碰上意外趕回來的陳崢，抱歉地看了眼對面的陸時歧，她說：“班長我先回家了！”
然後匆匆跑到了陳崢面前，小聲喊了他一句陳叔叔。
陳崢點點頭，卻沒看夏知曉，而是越過她仍舊看向站在她身後不遠處的陸時歧，陸時歧同樣也在看他。
少年雙眸含笑，甚至朝他輕輕彎了下唇角，但陳崢卻隱隱覺得後背發涼，一定是最近糟心事太多，把他搞得有些神智不清，才會讓他在一個小孩子身上看到了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陰戾。
許是陳崢看陸時歧看得太久了，莫名的讓夏知曉覺得有些害怕，她怕陳崢誤會，於是抿唇和陳崢解釋：“他是我們班的班長，那會兒剛好碰見。”
陳崢沒說什麽，反而是蹙眉盯著她，問：“怎麽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
“我沒事，陳叔叔。”夏知曉攥緊衣服下擺，“您累了吧，我們快回家吧。”
接著沈默著往前走了幾步，等看不到陸時歧的影子時，她突然又頓下腳步，擡眸看向陳崢，眼裏帶著幾分忐忑，喊他：“陳叔叔。”
陳崢也跟著停下腳步，偏頭看過來。
“我們能不能不搬走，我不想轉學，我想留在這裏繼續讀書。”
陳崢挑了下眉：“怎麽突然這麽說？”
其實夏知曉原本也只是在心裏想想，並不敢真的去求陳崢什麽，因為如果今晚她沒有意外碰到陸時歧，她可能真的會聽金女士的話很快離開這座城市，但她今晚遇到了陸時歧。
她舍不得離開他。
夏知曉張了張嘴，最後幾乎是哽咽著把剛剛家裏發生的事和陳崢說了一遍，但她沒提有人來討債的事，她害怕陳崢知道了會給金女士帶來麻煩。
然而陳崢像是對金女士的反常並不感意外，擡手拍了拍她的肩，說：“不會走的，你就安心留在這裏。”
夏知曉頓時松了口氣。
金女士一向敬畏陳崢，既然陳崢都這麽說了，那金女士是肯定不會再走了。只是不知道那幫討債的什麽時候來。
夏知曉攥了攥手心，想著先把陳崢之前給她的零花錢卡拿出來給金女士應急。正走神，陳崢突然靠近了些，寬大地掌心撫上她的後背，輕輕拍了拍，夏知曉有些應激地繃直脊背，就聽下一秒陳崢冷淡的聲音自頭頂傳下來：
“女孩子晚上不要到處亂跑，也不要和異性走的太久了。曉曉，你如果早戀的話，你媽媽會傷心的。”
夏知曉猝然擡眸和陳崢對視，然而和他冰冷的聲音不同，他面帶笑容，仿佛只是隨口一說，或者說只是一個善意地提醒。
臉頰唰的一下漲紅，夏知曉很快重新垂下眼，小聲解釋自己沒有早戀，剛剛那個真的只是自己的班長，她也知道馬上就要升高二了，一切會以學習為主。
“曉曉真乖。”
陳崢沒再說什麽，兩人走進別墅的時候金女士正背對著他們坐在沙發上，聽到動靜她扭頭看過來，原本是想質問夏知曉剛剛那麽硬氣地跑走，現在怎麽又灰溜溜地跑回來了，但看到她邊上站著的陳崢，到底什麽都沒說，但也沒給夏知曉好臉色，就連陳崢也意外的被落了冷臉。
夏知曉楞在原地，一時躊躇著手足無措，是陳崢推了下她的肩，讓她先回臥室。
夏知曉抿了下唇，臨走前又看了眼金女士，不知道為什麽，雖然金女士背對著她，但她仍舊看到了金女士臉上的難過。
房門被關上，外面的聲音也被一並隔絕。夏知曉有些疲憊地躺到床上，她沒開燈，視線裏只剩黑色，偶爾有些許光亮從窗臺那邊蹦過來再跳到對面的墻上，投下一片晃動的像露珠大小的光影。
她偏過頭，看到了窗臺上擺著的那盆野薄荷。
野薄荷較之前是長高了些，只是仍舊抵抗不了四季更疊。寒冬來臨，它的葉子稀疏了些，有一片甚至抽巴巴地蜷縮在根莖上。
夏知曉就這麽靜靜看著它，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走動的聲音，一個鯉魚打挺她從床上慌忙爬起來跑到窗臺前，把那盆薄荷抱緊塞進了櫃子裏，接著她又跑回床上把被子蒙過頭頂。
心臟砰跳著，沒過幾秒門被人從外面打開，又過了幾秒，門被關上。
金女士走了。
等徹底安靜下來，夏知曉卷了點被子下來，在黑暗中露出一張小巧的臉。她看了眼墻上的掛鐘，已經零點了，不知道陸時歧現在在幹什麽，但他向來作息規律，這會兒應該已經睡下了了吧，可她卻有些睡不著。
夏知曉閉上眼，試著入睡，然而直至天空翻出魚肚白，才終於閉上眼沈沈睡去。
*
第二天，夏知曉難得地賴了一次床。
看了眼鐘，已經中午了，金女士沒來叫她，想來是還在生昨天的氣。夏知曉掀開被子準備下床去洗簌，指腹突然摸到一片涼涼的東西，她下意識扭頭看過去，是她的手機。
她有些驚訝地拿起來看了看，試著摁了開機，沒想到幾秒後屏幕竟然真的亮了起來，接著她趿拉著拖鞋興沖沖推開門。
金女士正端著一盤菜從廚房裏出來往餐桌前走，夏知曉單手扶著門框，抿了下唇，原本有一肚子話想說，但最後只是哽咽地喊了金女士一聲“媽”。
金女士擡眸看了眼她亂糟糟的頭發，皺眉說：“趕緊洗簌吃飯，別耽誤我一會兒洗碗。”
夏知曉垂眸哦了聲，唇角卻不禁淺淺彎了下。
等到吃飯的時候，夏知曉才發現陳崢沒在，但她沒敢問。昨晚不知道是不是兩人有意壓低聲音，總之夏知曉沒有聽到一句爭吵的聲音，平平淡淡，像往常一樣，到了時間，臥室門縫外的燈就滅了。
但是越是這樣尋常，她心底裏就越是有些害怕，但看金女士的面貌看起來不像是和陳崢兩人大動肝火過，只是仍舊有些憔悴。
夏知曉慢吞吞嚼了嚼嘴裏的飯粒，一時有些難以下咽。金女士昨晚一定很受傷。
夏知曉有時候也挺厭棄自己，為了對付金女士她竟然找來陳崢為自己撐腰。顯然，她的目的成功了，但她卻有點開心不起來。
因為眼下比起和金女士面對面平心吃飯，她其實更想聽金女士罵她幾句。
倏地，手邊多了枚剝了殼的雞蛋，夏知曉抿唇擡眸看了眼金女士，下一秒聽她發牢騷地說：“眼睛都腫成核桃了也不知道自己收拾一下。”
夏知曉眸光微微發楞，很快反應過來後她輕抿了下唇，盯著手裏的雞蛋，眼睫顫了幾下，她又擡眸看向坐在對面的金女士，小心翼翼地開口：“我自己看不到，媽媽你能不能幫我一下。”
“廁所不是有鏡子？”金女士說完拾掇起懷前的碗筷，夏知曉斂眸有些失落地哦了聲，再擡眸時金女士卻站到了自己面前，“不是要幫忙？我一會兒還有瑜伽課要上。”
夏知曉亮起眼睛很快哦了聲，把雞蛋拿給金女士。
金女士似是怕弄疼她動作格外輕，但夏知曉卻仍舊小口地抽了口氣，她已經記不清上次和金女士這樣親密是什麽感覺了，但是心口一點點被填滿的感覺讓她當下有幾分膨脹，明明很皮實的她竟然在這種時候卻更容易眼眶發熱。
夏知曉突然雙手環住金女士的腰，似是怕她跑了，用力把自己埋進她懷裏，深深吸了口氣，母女倆的心臟像是小時候那樣重新連接起來，一下一下的同頻跳著。
沈默了一會兒，夏知曉先開口道歉：“媽媽，昨晚是我不對，我不該丟下你自己一個人的。”
這個世界上，夏知曉的親人只有金女士了。她不該那樣對自己的媽媽，無論如何都不該那樣的。
也許只有在黑暗中人們才敢說真心話，母女倆誰都沒看誰，金女士任由她抱著自己，擡手像小時候那樣摸了摸她的頭頂，眼神帶著幾分惆悵，說：“曉曉，你要乖知道嗎？媽媽現在最能指望的人只有你了。”
夏知曉當時聽不出金女士的別有深意，她只知道自己的母親完全的信任自己。
她說：“媽媽你放心，我肯定會聽你的話的，我會好好學習，再也不會惹你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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