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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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到家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昏暗了。鉛色的雲層塗滿天空,別墅外的路燈亮了幾盞,把夏知曉身後的影子在樓梯上拖出長長一條。

夏知曉走到門口。

隨著指紋錄入門滴的一聲打開,屋子裏的光也一並瀉了出來。金女士坐在沙發上背對著她,還是白天出門時的那套衣服沒有換,聽到動靜金女士扭頭朝這邊看了一眼。

只一眼,夏知曉的心就緊了起來。

剛剛那一路上她都在想陳崢的事,全然忘了去參加家長會的金女士。

“媽媽。”夏知曉站在門口溫吞地喊了金女士一聲。然而金女士並沒有要理她的意思,漠然轉身拿起桌上的茶杯飲了一口。

夏知曉咬了下唇瓣利落換完鞋,帶著幾分糾結走到金女士身前,又輕聲喚了她一聲。

終於,金女士才像是看到她,擲下手裏茶杯的同時把桌子上的選科表拍到她懷裏,平靜的面容也跟著掀起一道道波瀾:“說,這是怎麽回事?”

“夏知曉,你可真不愧是你爹那個賤人的種,連模仿我的字跡這種事都幹得出來,還有什麽是你不敢幹的嗎?我是少你吃了還是少你穿了,你就這麽對我?”

夏知曉攥緊手裏的選科表,因為金女士說出的某些字眼而呼吸發澀。她蒼白著臉解釋說她沒有那個意思,她只是想學理而已,而且她這次的期末成績按照班主任的說法是可以試試選理的。

然而金女士並沒有給她太多解釋的時間,幾乎是她剛開口就強勢地打斷了她剩下的話:“你之前是怎麽答應我的?我們不是都已經說好了學文?你為什麽不一開始就說?你是不是和他們一樣其實打心底裏根本就看不起我!你和你那個坐牢的爸一樣,總是願意和我對著幹,總是不讓我好過!”

“媽,我沒有,我只是……”夏知曉哽咽著垂下眼。

她只是,想擁有一次為自己人生做決定的權利,為什麽就這麽難。

“你沒有為什麽不聽我的話?”說著金女士激動地站起來。

茶幾因為劇烈碰撞在地板上劃出一道刺耳的聲線。金女士今天的情緒顯然有些過頭了,全然沒了平日裏在陳崢面前那副端莊溫雅的模樣,她猩紅著眼幾乎是罵搡著指著夏知曉說:“你給我出去!既然你這麽厲害,就滾回去找你爸!”

金女士說完氣狠狠摔坐在沙發上背對著她。夏知曉嘴唇咬得發白,淚水打濕了睫毛,她費了些力才睜開眼,而後在靜默的空氣中,她動作輕緩地朝門口走去,順道帶上了門。

光和熱被隔絕,擁抱她的只有路過的冷風。

夏知曉沈沈呼了口氣,肩膀跟著聳下去,很快她又仰起下巴看向天空。

因為陸時歧說過,不要總是低頭,那樣會錯過月亮的擁抱。

可是,天上沒有月亮。

淚水順著眼角淌過面頰,夏知曉擡手用手背狠狠將淚痕擦去。她不斷地告訴自己,夏知曉你要堅強點兒,這件事本來就是你不對,金女士會發脾氣很正常。何況金女士能把她接到這裏來已經很好了。

但她還是止不住地難過。

因為她是沒有家的。雖然她很早就知道了,但是沒有一刻是比現在更讓人感受深刻了。

夏知曉最後沒走太遠。她害怕金女士心情不好會出事,於是只去了附近的那棵槐樹下轉了轉。那裏有陸時歧留過的痕跡,她冰冷的心也像是終於找到了一處支點,在夜風中悄然融化。

天色越來越沈,到最後路邊就只剩夏知曉一個人站在那兒。她淺淺吸了下鼻子,擡手搓著有些被凍僵硬的胳膊。

倏的,遠處傳來一道不輕不重的腳步聲,像是專門奔向她。夏知曉身形微頓,而後警覺地回頭看了一眼。

就見金女士手裏提著一包垃圾袋,見被她發現金女士幹脆站在原地,看著她抿直唇線說:“明天不上學了?”

夏知曉淺淺咧了一下嘴角,很快她跑到金女士身邊提過那包垃圾袋,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地討好,說:“媽媽,我幫你扔……”

*

關於夏知曉篡改選科表這件事,金女士後面雖然沒再提但畢竟態度擺在那裏,夏知曉知道,這事兒算是再沒下文了。

心裏惆悵的情緒跟著窗外飄落的樹葉一起沈下去,夏知曉終於把視線重新落向了手裏的筆記本。

剛下課,班級鬧哄哄的。

喬貝貝扔著紙飛機在過道裏玩,很快她跑過來找夏知曉,見她又在苦學,無奈敲了敲她的桌面,沈聲道:“這位同學,請你註意一下時間,現在是大課間,如果你再學習的話,我就把你的名字掛到小黑板上去。”

別說,喬貝貝學教導主任訓話的樣子學得還挺像的。夏知曉擡頭淺淺笑了下。

“天!曉曉,你的眼睛昨晚是用來夾核桃了嗎?”喬貝貝湊近扒拉她的眼皮,“怎麽腫成這個樣子?”喬貝貝白天凈犯困了,才註意到夏知曉的異常,她說話嗓門兒本就大,正巧被剛從水房接完水回來的陸時歧聽到,見陸時歧就要過來,夏知曉趕忙撂下筆,挽著喬貝貝的手就往外面走。

“——哎哎哎幹嘛去?”喬貝貝都有點兒跟不上夏知曉的步伐了,幾乎是被拖著走的。

見沒人跟出來,夏知曉才放緩腳步,壓下心底那股酸脹的情緒,抿唇對喬貝貝說:“貝貝,你不是說要去看會場?”

喬貝貝確實說過這話,她哦了聲扯著夏知曉邊往樓下走邊和她吐槽:“差點兒忘了,你不知道方盛這次為了當學生會主席有多殷勤,沒事兒就往會場跑……”

夏知曉走後,陸時歧拿著水杯沒立刻走回自己的座位,而是在路過夏知曉的座位時微頓了下腳步。女孩的桌面很整潔,試卷整齊地摞在桌面右上角,中間放著一個沒來得及合上的筆記本。

今天一白天夏知曉的註意力都在那上面,像是在解一道難解的數學題,她總是愁眉不展。然而此刻,筆記本上卻一個字跡都沒有。

陸時歧垂下眼,聯想到剛剛喬貝貝說的話,他皺眉輕抿了下唇。

剛好這時秦瀟從前門跑進來手裏拿著一沓試卷喊他,說是剛剛二班拿過來的,說下節課班主任要考讓這會兒發下去。於是陸時歧擡頭嗯了聲,很快離開了這裏。

他走後,有風從旁邊窗口淌進來,把桌上的紙頁吹得嘩嘩響,筆記本被翻到了新的一頁,上面赫然寫著兩行小字。

——陸時歧,我該怎麽辦呢?

——陸時歧,對不起。

然而少年已然走遠。他沒有看到,就像那個下雨天,他不知道有一個女生曾長久地註視著他的背影。

**

假期補課這件事說起來難熬,但過起來卻不知不覺,一轉眼已然臨近尾聲。

因為還沒正式分班,假期裏集中補習的課程只有三大主科語數外,所以每一個課程都是兩節課連著一起上,尤其到了後面經常要刷試卷,中間的那十分鐘課間大家都是按需去洗手間,不然就留在座位裏繼續學習。

像夏知曉,除非必要她是不會主動離開座位的。

近一段時間,她都在有意無意地躲著陸時歧。因為她發現真的到了預料中的那一天,她是沒有勇氣能夠做到完全坦然的和陸時歧告別的。因為不想所以她不敢面對。

而陸時歧最近一段時間也格外忙碌,尤其晚上就是文藝匯演了,課還沒上幾分鐘就又被喊過去幫忙。

粉筆在黑板上走走停停,終於在下課鈴響的那一瞬走到了盡頭,任課老師這次難得的沒再拖堂,利落地宣布了下課。

因為是最後一節課,班裏的同學早就坐不住了,幾乎是老師話音剛落的瞬間就魚貫而出。

喬貝貝作為第一梯隊很快沖到了教室門口,結果扭頭見夏知曉還在座位裏發呆,扯著嗓子喊了她一聲,她才像是反應過來似的,匆匆拾起落在前面那張空桌上的視線,很快和喬貝貝一起離開了。

文藝匯演在學校大會堂舉行,班主任沒提前說大家要怎麽入座,只告知了班級大概區域,於是找到了本班的位置後大家都很快挑了自己喜歡的位置。

夏知曉出來得晚,她原本以為自己又連累喬貝貝要和自己坐到最後面去了,結果喬貝貝說已經有人幫她們占好了座位。

“班長!在這兒!”喬貝貝突然大聲喊。

夏知曉跟著扭頭看過去,就見一路小跑過來的陸時歧。少年身上穿著筆挺修身的黑色西裝,領口還打著一枚白色的蝴蝶結,白襯衫把他的脖頸襯得利落修長,他本身就長了副好皮囊,眼下在人群中更是突出的存在,夏知曉一時呆住了。

“夏同學。”陸時歧彎唇率先朝她打了聲招呼。

這讓連續幾日苦撐著的夏知曉一瞬破了心底的防線,尤其是在這麽近距離地看到這麽耀眼的陸時歧,更讓她心裏的那股自卑感無處遁形。

她睫毛顫了下很快垂下眼,抿唇嗯了聲,耳垂有些發熱。

“我去!”旁邊的喬貝貝早就沖了上去,圍著陸時歧轉了一圈,眼睛挪不開,“班長,你這是要趕著結婚去?”

陸時歧成功被逗笑,肩膀輕輕聳動了一下,解釋說是因為高二的主持人突然有事沒來所以只好臨時把他叫過去替補。

“你和柳宜萱?”喬貝貝吃驚說完,遠處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柳宜萱很快走了過來,她穿著一條修身的抹胸白色魚尾紗裙,很顯然和陸時歧的穿著是配套的,眼下陸時歧領口處的那枚蝴蝶結一下變得刺眼起來。

夏知曉用力咬緊嘴裏的軟肉,試圖掩蓋過心底的那陣酸澀。

柳宜萱人高身材苗條卻很有料,今天又畫了全妝,昂著下巴高貴得像只白天鵝。她從剛才到現在連半分眼神都沒分給過喬貝貝和夏知曉,目光一直牢牢鎖在旁邊的陸時歧的身上,笑著對他說:“時歧,我們走吧,我還有幾句臺詞說得不太連貫。”

陸時歧面對學習和工作的態度一向認真,果然他聽完朝夏知曉這邊看了一眼,露出抱歉的神色:“你們先去,就在第三排正中間的位置,我過會兒來找你們。”

很快,陸時歧和柳宜萱在矚目的視線下一起離開了。

喬貝貝切了一聲,扯了下楞住的夏知曉,邊往座位席走邊吐槽:“搞什麽啊,哪有什麽突然有事,肯定是柳宜萱搞得鬼,就欺負我們班長好說話,真服了,剛剛她那什麽眼神,驕傲個什麽勁兒……”

夏知曉抿著唇一直沒說話。

她知道陸時歧經常主持學校的大小活動,這種事肯定非他莫屬,但她還是忍不住的一陣難過。

等落了座,她沈沈吐了口氣。強撐鎮定告訴自己沒關系,因為站在陸時歧旁邊的不是柳宜萱,也會是別人,反正總歸不會是她。因為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根本配不上那樣耀眼的陸時歧。

沒過一會兒,場內的燈一瞬熄滅了。隨著周遭起伏的議論聲,有兩束強光倏地打到對面的表演臺上。

萬眾矚目下,陸時歧手握著話筒站在光暈下,他神采飛揚,身型優越,是讓人說不出來的一陣心悸。夏知曉安靜地坐在座位裏,和周圍的人一樣,近乎癡迷地望著那束遙不可及的光,甚至到最後她連陸時歧說了什麽都沒聽清,耳畔就響起了強烈的掌聲。

耳膜被震得發痛,意識回籠,苦澀又從心底傾巢般漫了上來。身邊有不少人都掏出手機記錄這精彩的一刻,喬貝貝也看過來,手裏拍照聲不停,催她快拍,然而夏知曉只能苦笑。因為她沒有手機,連記錄陸時歧的資格都沒有。

這時,一個相機突然砸到了她懷裏。

夏知曉困惑地擡眸,意外對上了方盛的臉。

“看什麽看,陸時歧走了,拍照的事兒就你來。”方盛臨走前還再三和她強調素材最後要上交學校,像是怕她偷偷做手腳一樣。

方盛走遠了些,剛好碰到來找他的張智豪,張志豪帶著幾分討好地笑說:“盛哥我這邊已經找好了最佳拍攝角度,肯定能給你拍出大片,到時候保準你登校刊第一面!”

“哎,盛哥相機呢?”張志豪撓了撓腦袋註意到他空蕩蕩的手問。

方盛現在莫名有點煩,只對張志豪說“沒借到”,然後錯開他大步往前走了。

張志豪在原地楞了一下,而後用力拍了下大腿很快跑開了。竟然連盛哥的面子都不給,那他得去狠狠教訓一下那幫高二的小雜碎。

……

這邊夏知曉還在擺弄手裏的大疆。她不太會用照相機,怕弄壞了,只能邊問喬貝貝邊操作。

“方盛也真是,估計這活原本就是他的,他懶得幹,然後看你好欺負所以就把相機丟給你了。”喬貝貝聽完事件的原委後得出結論。

但夏知曉其實還挺開心的。因為她現在終於有了理由可以明目張膽地隨時隨地記錄陸時歧。

她把攝像機對準站在舞臺上的少年。隨著焦距縮短,陸時歧那張優越的臉龐也更加清晰可見,他明明是素顏的狀態卻漂亮得像是染了色彩盤,夏知曉的呼吸不自覺放輕了些。

終於,畫面即將定格的那個瞬間,她在鏡頭裏意外和正在演講的陸時歧對上了視線。

少年目光灼熱,情緒飽滿的直直看著她,夏知曉一瞬僵了脊背。雖然她知道這是一個主持人在演講時的專業素養,但心臟還是不可自抑地漏了半拍。

她輕抿了下唇,很快這副畫面被存進了攝像機裏。夏知曉捧著手裏的攝像機,頓了一會兒才擡起頭,彼時陸時歧的視線已經不在她這裏。

淺淺松了下神經,這時會場的燈又一瞬徹底熄滅了,完全陷入黑暗的狀態讓大家的神經異常敏感,尤其是這次候場的時間有些過分長了些。

旁邊傳來越來越多的議論聲:

“這會兒輪到誰了?”

“柳宜萱啊。”

“那她怎麽還不出來?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誰知道,也說不定是斷電了。”

“你們還不知道,柳宜宣要和陸時歧表白,這估計要搞個大的吧。”

“我以為他們都是說著玩的,還真玩真的?不怕被領導罵嗎?”

柳宜宣才不在乎那些,她早早的就站到了舞臺上,等聽夠了那些吹捧的聲音才意猶未盡地招呼後臺她準備好了。

下一瞬,一束強光從眾人頭頂劃過,最後穩穩地落向站在舞臺中央的柳宜萱身上。

和眾人預料的不同,她手裏沒有拿著話筒,相反身上穿著一件純白的芭蕾舞衣。曼妙的身軀在矚目的燈光下一覽無餘,隨著音樂節拍的流轉,她輕輕舞動起來。

這一幕就像是夏知曉之前在書店裏看到的那個站在水晶球裏旋轉跳舞的芭蕾舞女孩一樣,帶著一種夢幻的朦朧美感。

夏知曉不得不承認,柳宜宣就是美麗且優秀的,因為她也幾乎沈淪在這場優雅的舞曲中不能很快清醒過來,直到旁邊的椅子被人拉動。

陸時歧才忙完手裏的工作就來找她了,看到夏知曉臉上意外的神情他彎了下唇,借著昏暗的視線偏頭靠近她,輕聲問:“累不累?”

她睜大了眼,像一只懵然的小兔子。

陸時歧彎唇點了點她手裏的照相機,問她一直舉著這個累不累。

夏知曉很快垂眸晃了下腦袋。

怎麽會累,能記錄喜歡的人是一件特別幸福且滿足的事。

抿了下唇,她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難道陸時歧剛剛一直在註意她?

她的心一下又亂了起來,因為陸時歧突然的關心也因為自己搖擺不定的態度。

她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只能重新舉起相機裝作很忙碌的樣子。柳宜萱顯然註視他們很久了,幾乎是夏知曉調好鏡頭焦距的瞬間就和站在舞臺中央表演的柳宜萱對上了視線,不過很快柳宜萱就挪開了目光,一副沒把她放在眼裏的樣子。

夏知曉輕抿了下唇,眼底閃過幾分不自然,但仍舊舉著相機為柳宜萱記錄著這精彩的一幕。

柳宜萱的演出是這次文藝匯演中的最後一個節目,隨著背景音樂逐漸接近尾聲,眾人的議論聲又再次拔高起來,都在猜測柳宜萱接下來會怎麽進行傳聞中的告白一事。說實話夏知曉有些坐不住了,但見身側的陸時歧仍舊氣定神閑,她只好先把心壓進肚子裏,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些。

終於,柳宜萱的表演正式結束,臺下響起了熱烈的掌聲。她笑著朝眾人鞠躬,突然有獻花的同學跑上臺,她像是並不感意外,伸手笑吟吟地攬進懷裏同時舉起那人剛剛遞來的麥克風,她先是感謝了準備表演期間所有幫助過她的人,緊接著又把目光定在座位席上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場子一瞬安靜下來,夏知曉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砰砰砰,劇烈且毫無章法。

“除了剛剛那些話,我還想對一個特別的人說——”柳宜萱頓了下,而後順著眾人嘲弄的尖叫聲朝陸時歧的方向輕笑揚起嘴角,大聲說:

“陸時歧,我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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