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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卿卿之恨 著實可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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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卿卿之恨 著實可恨

一溪秋水自遠山潺潺而來。

一名著青衫的男子在金褐色的蘆花叢中溯溪而上。

天是灰白的, 見不到日頭。

霧氣沈沈,無論是看來路,還是望去處,皆茫茫。

他記得自己是在尋人, 卻憶不起自己是誰, 所尋何人, 只知要尋之人在蘆花勝雪之地。

當白露化霜,蘆葦白頭之時,他望見一道身影出現在水的對岸。

他不顧一切地踏水奔去。

他想起了自己是誰, 在尋何人。

“卿卿——”

聲音撞出喉頭,蘆花碎為霜霧。

光線陡然刺目, 像無數根細針紮向瞳孔。

就像那一日, 漫天箭雨向他周身覆下。

沐恒本能地想以手遮光,手臂卻如同灌鉛,周身也疼痛難忍。他低下頭, 避那刺目的光。

強光漸漸散去,他看到了四圍垂落的明黃色帷幔, 腳下綿軟的地毯上繡著五爪金龍。

此處, 乃是禦帳。

他想了起來。

那一日, 射中他的箭皆是鈍頭,像無數只拳頭同時錘擊他, 他在痛楚中失去了意識。

他將目光落於己身。

素白中衣,身下一張沈香木椅,兩只手被綁在兩側扶手上。

他被俘虜了。

視線緩緩上移。對面貴妃榻上斜倚著一人,發髻上的點翠金鳳釵被燭火映得流光溢彩。

已恢覆金枝玉葉身份的沐卿與沐恒四目相對。

她攏在袖中的手,指節已攥得發白。

方才那聲“卿卿”,在只有他二人的帳中轉了許久才飄散。

這兩日, 她為他上藥、餵水、診脈,做這些事時,已將心情調得無波無瀾。

只待他醒來,她要高高在上地看著他,告訴他,如今誰才是籠中之雀。

可一聲“卿卿”,將她準備好的言辭都堵在了喉嚨裏。

她恨極了這種又對他心軟了的感覺。

“逆賊。”二字從牙縫中擠出。

沐恒甫一開口,嗓音沙啞得厲害:“不喚我 堂兄了麽?”

沐卿冷聲說道:“我父皇已在返京路上。回宮後便昭告天下,將你削去宗籍,廢為庶人。”

沐恒只問:“我的人如何了?”

“你的黨羽已被盡數關押。”

沐恒追問:“馮玉峰何在?”

“明日我令你見一人,她會告訴你。”沐卿換了一種意味深長的語氣,“眼下,你最好先擔心你自己。”

“公主打算對我做何事?”

沐卿從榻上起身,走到沐恒面前,伸出一只小手去擡他的下顎,就像以往許多次他對她做的那樣。

可她擡不動。

她用盡全力。沐恒微垂著頭,紋絲不動。

她心中一陣氣惱,松了手,沖著他的臉左右開弓。

啪啪,兩記響亮的耳光。

“擡頭看我!”

沐恒當真擡起頭,臉上帶著掌印,眼圈微紅。

沐卿從那雙眼睛看進去,一顆心猛地一縮。

那眼中竟又浮起絲絲縷縷的心疼。

像是在心疼她。

他如今是她的手下敗將,被她囚著。

可被他的目光一看,倒好像是她落了下風。

柔白的小手狠狠捏住胡茬微青的下巴。

紮得她手疼。

她忽然想起,他每次親她前,總將面龐刮得幹幹凈凈。那一日,他臉孔沾了血,還要用袖子擦凈了再與她說話。

這柔情,著實可恨。

需得讓他明白,如今誰才是掌控者。

“父皇將你留給我。你與我的私仇,今晚需得結清。”

沐卿說罷,扯開沐恒的前襟。

創傷觸目驚心。

縱然用了最好的傷藥,那些鈍頭箭留下的痕跡依然密密麻麻。

皮膚上遍布著凸起的圓痕,上面結著一層血痂,邊緣放射出撕裂的紋路,皮下青黃交加的淤青連成一片。

令他昏迷了兩日一夜的疼痛仍不輕,沐卿知道他在強忍著。

她選了一塊青腫最甚處,擡手重重一按。

沐恒的身子繃緊,沒有出聲,冒了一額頭冷汗。

她又隨手按了幾處。

沐恒緊抿著唇,一聲不吭,額角的青筋突突地跳。

她收了手,帶著笑意說道:“若是我不給你塗藥,你身上的皮膚要壞死一半,被人碰了連疼也感受不到,哪有現在這般痛快?”

沐恒:“你親手為我上藥?”

沐卿心頭又是一顫。

他竟留意在此處,著實可恨。

“留著你的命還有用。”她避重就輕地回答,接著問道,“知道我為何特意安排以鈍頭箭擊打,至你暈死麽?”

沐恒緩緩搖頭。

沐卿恨聲說道:“我的陳爹爹被你令人推下懸崖,受撞擊而死,我也要讓你略嘗那般死亡的滋味。”

沐恒的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終是把話咽了回去。

沐卿點了點他的心口,咬牙說道:“你也淺嘗過我舅舅被刺心的滋味。可兩次皆是淺嘗又怎麽夠?我要令你徹頭徹尾受一受柳媽媽死前承受的痛苦!”

說罷,她擊了兩下掌。

兩名中央軍將領托著一條素帛入帳,及至沐恒面前,卻遲遲不動,更不敢與他對視。

中央軍中不忠之人已被清理,留下的將領對天子忠心耿耿。

沐卿冷聲道:“怎麽,連你們也對宸逆這般敬畏,也想跟著他謀反?”

二將屈膝向下跪。

沐恒閉目說道:“動手。”

長帛在他頸間繞了一圈,兩將對視一眼,同時發力。

絹帛收緊。

沐恒的臉迅速漲紅,紅得發了紫,眼睫不住地顫動,卻始終沒有睜開。

他的牙齒將唇咬得血直冒,身子從顫抖到痙攣,肩膀猛地上提,整個人在椅子上幾欲彈起,被繩索拉回。

二將將臉背向他,而沐卿立在近處,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待他的面色現出灰白,沐卿令道:“停!”

二將急忙撤力,素帛一松,沐恒的頭歪在了椅背上。

沐卿吼道:“出去!”

二將出帳,掀簾時手抖得厲害。

帳裏沒了旁人,沐卿腿一軟跌坐在地,以手撐地,一時竟未站起。

她手腳並用向沐恒爬去,脈象未摸清,淚珠先砸在那軟軟垂著的手背上。

少頃,她吐出一口氣,慢慢站起身,取來藥箱。

她上藥時動作很輕柔,像是生怕再弄疼他。

上完藥,她看了他一會兒,從藥箱中找出一把薄刃小刀,就著皂角揉出的細膩泡沫,將刀鋒貼著他的臉頰輕輕刮過。泡沫連同胡茬一同卷下。她又拿溫熱的帕子敷上去,將那臉上殘留的沫子擦凈了。

沐恒昏迷不醒。

沐卿忽然感到渾身發冷,小腹一陣墜痛,像是有什麽東西要從體內剝離。

她抱著沐恒的身子向下癱坐,視線暗了下去。

片刻後,眼前再次亮起來,她站在一片蘆花勝雪之地,望著腳下一川秋水,憶起自己正在等人。

她等了許久,以為那人再不會來。

她的裙衫被露水打濕,四肢百骸愈來愈冷,小腹涼得像揣了一塊冰。

“卿卿——”

她忽然聽見了呼喚聲,尋聲望見一位青衫男子立於秋水彼岸。

那男子對她揮了揮手,毫不猶豫地涉水而來。

水沒過膝,又過了腰,她輕咬唇瓣看著他到了眼前,遞出手去。

“明遠——”

他們擁抱在一起。她的身子回了溫,小腹中暖洋洋的,像是有什麽東西重新紮下了根。

沐卿睜開眼時,頭正靠著沐恒膝上,小腹貼著他的小腿。

她連忙給自己診脈,輕撫小腹籲出一口氣,又倒吸半口涼氣,擡眼看向沐恒,見其雙目緊閉,這才又籲出一口氣,緩緩站起身,提著藥箱進了由帷幔隔出的寢帳。

過了一會兒,寢帳傳出咕嘟咕嘟的煮藥聲,又傳來咕咚咕咚的喝藥聲。再後來,裏面沒了聲響。

被綁在椅子上的人一動不動,對方才發生的一切渾然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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