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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明月，木質輪船的船艙裏燈火通明。
船裏到處響著刺耳的鈴鐺聲，同時伴隨吳大娘喊叫，“你們一個個都聽好了啊，船的航線偏離了，五分鐘後就會靠近北瞳大陸。你們一個都不準出來，頭也不準探出來，死也不能讓北瞳大陸那群人看到你們的眼睛，聽到了沒有！”
“是……”船員們的回答懶懶散散。
眼前是來回走動的人腿。
紅露一人縮在廚房角落裏，臉上還有幾塊煤汙，黑漆漆的手上端著裂了口的小碗，裏面盛著小半碗白米粥，她驚恐地盯著一根根骨瘦如柴的小腿，狼吞虎咽般將碗裏的白米粥一飲而盡。
“紅露！加柴！”
上面突然傳來聲音讓她一口嗆到，連著咳嗽了好幾聲，艱難地擠出一個字，“是……咳……”她一手拿著碗，另一只手連忙從身邊的柴堆裏胡亂抓了一把，扔進大火爐。
“咳咳！”黑煙讓她的嗓子更加難受，她逃一般地遠離火堆，嘴裏叫著，“我去方便一下！”
“快點啊，不準偷懶！”
“是。”
紅露沖出船艙，對著新鮮空氣大口地呼吸，終於舒緩了些。
她剛準備進船艙，遠方的黑幕中突然浮現一個很大很大的島嶼的輪廓，看不清島裏面是什麽，只能看到一團深墨綠色的巨大物體。
海風呼嘯，木船晃蕩著，她盯著前方的物體，一動不動，眼裏布滿了紅血絲。
這艘木船正向它越靠越近。
對了！她的腦海裏突然閃現吳大娘的話，這個一定就是北瞳大陸了！
她仿佛看到了生命的曙光，目光裏充滿淚水。她左右轉著腦袋，目光到處放亂，想要尋找到可以浮在海上的東西。
吳大娘從船艙裏探了個身影，她看著船板上的紅露，臉上沒有絲毫表情，“劃拉”一聲就將船艙門關上。
一個男人在船艙門關上的前一秒看到紅露，指著外面對吳大娘說：“大娘，紅露還在外面。”
吳大娘像沒聽到他的聲音，徑直穿過船艙，發出巨大的喊叫聲，“都不準看窗外！我們要轉彎了！”
紅露猛地一驚，她回頭一看，船艙門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關上了。
看來她被吳大娘遺忘了。
太好了！
就在她開心之時，船突然偏離了原本的方向，她看著轉彎的木船，心裏焦躁似有烈火燃燒，她看向北瞳大陸，它的身影已經很近了……
一不做二不休！
她爬上船頭，迎面的風更加強勁。她閉著眼睛，帶著視死如歸的表情，毅然決然地跳進大海裏。
一早，冰玥與北瞳小隊離開了五音村。
冰玥照常挽著北冰天的胳膊，與他在路上閑聊，兩人臉上都掛著淺淺的微笑，像一對恩愛已久的老夫老妻。
走了半天，北瞳小隊決定在一個小樹林休息片刻，樹林不大，樹木比較稀，路也寬敞。
冰玥北冰天坐在平坦的大石頭上。淺幕、花翊、月痕也各找了一個石頭坐下。曲詼四周環視了一圈，發現沒有異樣後，選擇靠在樹幹上，閉目養神。百鏡則盯著一個樹幹下的灰色小兔子，目不轉睛地盯著。
花翊與月痕談著什麽，淺幕註意到百鏡的異樣，她站起來，走到他身邊。
百鏡發覺有人來了，回頭一看是淺幕，有些訝異，“什麽事？”
“沒什麽，過來看看，看你看什麽這麽專註。”淺幕順著百鏡的目光看下去，看到一只受傷的灰兔躺在樹幹下，眼睛半睜半瞇，身體還在輕微發抖。
“沒什麽。”百鏡將目光移到灰兔上，語氣平靜如水，“我只是在想，救它，還是毒它。”
淺幕微微一驚，她看了他一眼，意外發現他低垂的眼神有些傷感，而她似乎因這眼神而感到些許欣慰。
“你想救它還是毒它？”
“我也不知道。”百鏡蹲下身，近距離地觀察灰兔，“它的腿受了點傷，救它很容易，但是它的壽命也不多了，拿它做實驗總比拿更年輕的兔子好。”
淺幕也蹲下，看著他道：“是因為執婉，所以不敢拿活物做實驗嗎？”
“有這方面原因。”百鏡突然看向她，眼裏帶著說不出的意味，“其實，我還沒跟別人說過。執婉從天掉落的那一刻，我看到的不是執婉的屍體，而是來自上天的懲戒。我毒害了那麽多無辜的生命，所以上天也將我最心愛的人帶走，作為懲罰。當我意識到這點後，就再也沒有做過實驗了，連動物也沒碰過。我吃了一年素食，在寺廟念了經，放生了三百六十五條金魚，救了七十八個人、無數只兔子、野貓、野狗……這一年來，我拼命地做好事，想洗清身上的罪孽，但總覺得一些洗不掉的東西緊緊地附在我身上，很久以後我才想通，那個東西是血液。我的家族，我繼承的血緣，從根源開始就是罪惡的，我超越不了這個巨大的屏障，只能接受現實。”
淺幕看著苦笑的百鏡，心頭也隱隱疼痛，同時，她也越來越欣賞眼前人。
她突然一笑，冷不丁問道：“你今年多大了？”
百鏡好奇地向她偏了偏頭，“二十三了。”
“二十三，假設你的壽命有八十年，你的人生才過了四分之一多點。其實每個人都會做點壞事，每個人都有過邪念、歪念，這很正常，北瞳大陸每時每刻都在發生著這樣事，包括現在也有人在計劃或者執行邪惡的事。有人選擇旁觀，事實上，旁觀者與實行者並沒有多大差距，人們總喜歡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一半是好人，一半是壞人。而你如果願意的話，你的四分之一是壞人，其餘四分之三都是好人，這甚至超過了正常人的標準。”
淺幕的話並沒有溫暖的詞語，只有理性的分析，但這冰冷的文字傳進百鏡的耳裏，卻產生了異樣的變化，似一塊冰被融化、變得溫熱，淌入心底。
他沈默了一會，低下頭，似乎笑了一聲，“想了很久，沒有想到反駁你的話。”
淺幕淺笑道：“那就說明在你內心深處已經相信了我是對的。”
“好像有那麽點道理。”
百鏡的雙眼變為暗紫色，他看了一眼灰兔，灰兔腿上的紅色傷口漸漸愈合成粉紅色，然後徹底痊愈。灰兔抖了幾下腿，似乎驚了一驚，它似乎看了一眼腿，試著讓腿著地，發現沒有疼痛後，前腳帶後腳地就跳走了。
灰兔啪嗒啪嗒要跳進叢林，忽然，它停下了，回頭看了一眼百鏡，似乎在向他道謝。百鏡楞了楞，灰兔順暢地鉆進叢林裏。
淺幕見此景，臉上浮現一絲笑意。身後傳來花翊的聲音：
“對對對，我也聽說了，就和五音村的那個結界一個德性！”
聽此話，百鏡和淺幕都回頭了。
百鏡上前問，“什麽東西和五音村的結界一個德性？”
花翊說：“去幽階村的路，非常麻煩，必須要分成三撥人走。”
“為什麽？”淺幕問。
月痕看著前方說：“我們聽說前面有三條岔路，如果一行人全是瞳術師的話，其中兩邊的路必須要走一個人，也只能走一個人，剩餘的人走中間的大路。”
“三條路有什麽不同嗎？”淺幕問。
“應該沒什麽不同，全部通往同一個地方，也聽說過有什麽危險。”花翊說。
冰玥問，“那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麽？”
曲詼說：“聽說是為了方便幽階村排查進村的瞳術師，常理來說，為了保證生存率，選擇走兩邊的一定是一行隊伍中瞳術最強的。”
“原來如此。”淺幕點了點頭，擡頭忽然發現現場的氣氛有了微妙的變化。
誰走兩邊？
沈默之下，沒有人願意開口問。眾人間安靜得能聽到風聲、樹聲。
“我和北公子走兩邊吧。”冰玥開口。事實上，這也是最好的選擇。北冰天的赤瞳天下無敵，冰玥的藍瞳無人可傷。
“恩。”北冰天也這樣想。
他自然不願意冰玥去冒險，但他也是北瞳大帝，他有他的責任，冰玥作為帝後，也有足夠的理由為大局考慮。
又是一陣沈默，最後是月痕慢慢地開口，“什麽時候出發？”
北冰天與冰玥站起來，兩人手牽著手，一如既往地平靜。
他說：“現在走吧。”
一路上，北冰天與冰玥都緊緊地握著對方的手，仿佛在傳遞著什麽，他們之間不需要過多的語言交流，靈魂早已互為一體，彼此心知對方想說的話。
北衛們還像以往一樣，平淡無奇地交流著。風吹耳邊，似乎除了北冰天與冰玥，沒有人註意到這陣長長的風。
不知走了多久，聽了多久的風，三個岔路口很快就出現了。
眾人停下腳步，空氣變得凝重。
北冰天與冰玥像約定好了一般，同時松開了手，各自看向前方屬於自己的那條路，又回頭看了看彼此，簡單的笑了笑，似乎在說：“待會再見。”
“路上小心。”淺幕囑咐道。
北冰天與冰玥踏上不同的路，北衛們看到他們離去，才安心地走上中間的大路。
冰玥一向對第六感這種東西很自信，重大變故來臨之前，她總有不安的感覺，仿佛這個世界有無數條線與她相連，遠遠的變動總能牽動她，也或者，是藍瞳本身的感知能力比較強。不論是哪種，她從未懷疑過自己的預感。
而現在，她走在與剛剛幾乎一模一樣的道路上，完全沒有料想到，她人生中最重要的變故就從此時此刻開始。
這條路設了結界，一進來他便感覺到了。
北冰天走的這條很平坦，周圍樹木也稀疏，基本沒有危險。但遠遠看去，前方的樹林比較密集，甚至有些黑暗。
他神色鎮定，泰然走進密集的樹林。
一進樹林，周圍的光線就暗下來不少。
行走片刻，他感覺到了什麽，眼睛動了動，腳上像負擔了一塊石頭，不自覺地沈重起來，步伐也隨之漸漸慢了下來。
前面有人，而且身體很虛弱。
他踩著又黃又枯的落葉，靜靜地前行。
他撥開樹林，微微吃了一驚。
一個瘦弱的女生坐靠在樹幹上，她全身濕透，臉色發白，雙唇幾乎與蒼白的臉同色。她穿著土黃色粗布衣，腰間系著一個顯眼的紅絲帶，她的雙手無力地垂在身體右側，雙腳裸露在外面，白白的腳面上都是大小不一的傷口，腳掌則是黑黑的，粘著幾根枯草。她閉著眼睛，像昏死過去了。
北冰天走近，這才發現她濕濕的頭發是暗紅色的。
此人正是紅露。
他伸出手，看著她一身的濕衣服，恍然有些不知所措，他將手放在她的胳膊上，輕輕地搖了搖，“姑娘？”
紅露似乎感覺到有人在搖她，閉著的眼睛微微動了動，濃密的睫毛在太陽的照耀下像被刷了一層金粉，微微顫抖著。
“姑娘。”他又叫了一聲。
紅露終於發現了這不是夢，她皺了皺眉，勉強睜開一絲眼縫，太陽通過樹葉間的縫隙正好照到她的眼睛上，一陣刺眼。她下意識用左手擋著光。
“你沒事吧？”北冰天問。
過了一段時間，她終於適應了現在的光線。她動了動僵硬的身體，這才想起來身邊還有一個人一直在叫她。她一轉頭，卻被眼前人深深地怔住了！
是他……
北冥辰……
是他！
北冰天並沒有註意到她炙熱的目光，而是直接給她把了脈，慢條斯理地說著：“身體比較虛弱，感了風寒，我這裏有些吃的，你先……”
紅露突然沖進他的懷裏，拼命地抱著他，眼裏的淚水一波接一波地流出來，連聲音也變得哽咽，“我不是在做夢，辰辰，真的是你……太好了，我以為我永遠也見不到你了。”
北冰天怔了怔，他試圖推開她，她卻反抗般死死地抱著。
“不要推開我……不要……”她的哽咽變為哭聲，“你知道我花了多大的力氣才回到你身邊嗎？你知道我為了你付出了多大的代價嗎？我不求你感謝我，也不求你的回報，我只求你不要再離開我了，好嗎？”最後兩個字幾乎是從空氣中發出來的。
北冰天並沒有被她的話觸動，只是淡漠道：“姑娘，你認錯人了。”
懷裏的紅露緊貼著他的胸膛搖頭，她的淚已經沾濕了他的衣服。
“我沒有認錯，我不會認錯，我永遠也不會認錯你！是你不記得我了，你忘了我了……”她的哭聲並不大，但每一聲都透著痛苦與絕望。
北冰天呼出一口氣，她的雙臂像一根繩子，緊緊地勒著他，幾乎令他喘不過氣。他面沈如水，靜靜道：“放開我，有什麽話我會聽你說。”
他的聲音像一盆冷水般鎮靜，瞬間讓她的大腦冷靜下來。
她的眼睛帶著防備與淚水，臉上滿是淚痕，幹裂的白唇緩緩地動了動，“你真的會聽我說嗎？”
“會。”他依舊很沈穩。
她漸漸地松開他，低著頭，不敢看他，臉上飄著幾朵紅暈。
北冰天將水壺與饅頭遞給她，“吃點吧。”
她看著水壺與饅頭，向他投了一個感激的目光。她含著淚點了點頭，接過水壺與饅頭。沒多久，她在周圍找了個石頭坐下，他也是，按照約定沒有離開，靜靜地等她吃完。
紅露的臉上很快就恢覆了一些血色，她露出開心的笑容，“謝謝。”
他沒想到中途會遇到紅露，拖太久會讓冰玥擔心，但他也走不掉。北冰天正在想冰玥的事，紅露突然說話，打亂了他的思考。
他看了她一眼，淡淡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紅露，如果你願意，也可以叫我織裏……”說到織裏這個名字，她害羞地低下了頭。沒一會她就擡起頭，看著他問，“你呢？你現在叫什麽名字？”
“北冰天。”說完他一怔，她的問法太特殊，甚至讓他分神，不由自主就把自己的真名說出來了。
他有些心虛地看向她，她像是第一次聽到北冰天這個名字，一臉純真的笑，“北冰天，名字真好聽。”
他看著她，眼神發生微妙的變化，“你是北瞳大陸的人嗎？”
紅露的動作突然怔了一下，似乎在想要不要承認，最後她想到，反正他一定不會嫌棄她的，就直接開口道：“我是絕生島的人。”
北冰天並沒有太驚訝，他已經猜得八九不離十了。這裏是北瞳大陸的邊界，紅露又全身濕透的出現在這裏，很可能是從絕生島來的，讓他確認這個想法的，還是她對“北冰天”這三個字無動於衷。然而他沒想到的是，她居然如此輕易地就承認了。
“對了！”紅露突然直勾勾地盯著他的眼睛，笑問，“赤瞳還好用嗎？你有沒有當上北瞳大陸的統領者？”
他的心猛地一震，蹙起眉問，“什麽意思？”
她一臉茫然，還夾雜著失望，“沒有嗎？真可惜啊，幻夜大人明明說赤瞳會是北瞳大陸未來的統領者，我把眼睛給你的時候還一直在幻想你統領大陸時的場景呢。不過也沒事啦，你現在活得好好的比什麽都重要。”
北冰天的大腦像被五雷轟頂，所有的神經都炸開了，他第一次感到內心如火般焦灼不安。
他一直覺得眼前的女生只是一個什麽都不懂的黑瞳，可能精神上還有些錯亂，不知怎麽就來到了北瞳大陸。他本想好好利用她探探絕生島的事，沒想到反被震驚得說不出話。
她不僅知道他是赤瞳，還提到了千幻夜，似乎還與千幻夜有過一番交流，那番交流提到過北冰天，甚至“預測”了未來。她就像時空穿越來的女生。最重要的是……
他看著她，目光如炬，“什麽叫你把眼睛給我？”
紅露喝了一口水，將水壺放在一邊，神情透著些欣慰，她不慌不忙地開口，“沒關系啦，你不用在意那個，我雖然吃了一點苦，但現在遇到了你，以後也不會再吃苦了。以前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我不怪你，真的。”
她越說他越不安，張口想問什麽，叢林突然有了動靜。
他本能地伸出手，將弱小的紅露護在身後。紅露感到安全感，默默地笑了出來。
他沈聲問，“誰？”
叢林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速度不快不慢，是一個女人。
漸漸地，一個黑發紅衣的女子出現在他們眼前。她的手上拿著一張白紙，神色淡然，像一個碰巧經過的路人。她就這麽自然地走到他們面前。
紅露大叫，“紅狐姐姐！”
紅狐朝紅露笑了笑，繼而把目光轉向北冰天。她看了他一會，似乎在欣賞他的容貌，然後將手中的的白紙伸到他面前，“這是契約書，保證我不會傷害你。”
北冰天看了一眼契約書，沒有什麽問題，但他依舊沒有放下警惕心。“你想做什麽？”
紅狐移開目光，輕笑了一聲，“你不用那樣看著我，整個北瞳大陸都被千幻夜設了結界，契約書在這裏就像神旨一樣，我既然簽了它，就斷然不會害你，”
紅狐的身上透著妖媚的氣息，與生俱來的氣質讓人無法用正常的眼光看待她。
“你到底想做什麽？”北冰天又問了一遍。
紅狐優雅的轉身，“別那麽急，我先和你理理思緒，免得你覺得我強迫你了。”
紅露從北冰天身後探出一個頭，“辰辰，紅狐姐姐不是壞人，她就是氣場強了點。”
“這麽說，你也是絕生島的人？”北冰天看向紅狐。
“對。”紅狐毫不避諱地承認，“我老實告訴你，我非常不想做這件事，非常不想讓你想起以前的回憶，這對我不利。但是我既然答應了首領，就必須要幫你。”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絕生島的事嗎？今天之後，一切你都明白了。”紅狐轉身，“不過你可別會錯意了，有關機密的部分我會從你的記憶裏全部刪除。”
北冰天皺了皺眉，他不喜歡被人掌控的感覺，也不喜歡別人對他的東西做什麽。
她的目的，他了解了大概。但紅露和紅狐的話令人匪夷所思，她們似乎知道很多他不知道的事，或者說，一直在尋找的事。比如千幻夜，那個神一般的人物從她們嘴裏說出來如此風輕雲淡，就像認識已久的好朋友。
微風四起，北冥千靈靠在一根樹幹上，閉目養神。白皙的臉頰沐浴在陽光下，似乎還閃著金光。他環著胸，右腳抵在樹幹上，心靜如水。
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他微微睜開眼。
“做好了嗎？”
“好了。”紅狐走到他面前，笑看著他，“你就如此不放心我？還特意過來盯著，怎麽？怕我亂改他的記憶？”
他看了她一眼，眼裏絲毫沒有波瀾，“你不是沒有做過。”
紅狐臉色一變，試圖解釋什麽，“我那都是為了你好，那個時候……”
北冥千靈連連擺手，右腳著地，整個人站正了起來，面色透著一絲疲憊，“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提一下，沒有其他意思。”
紅狐“哼”了一聲，氣呼呼地雙手環胸，兩人沈默了一會，她快速地看了他一眼，說：“你也監督完了，現在回去嗎？”
“回去吧。”北冥千靈剛準備走，想起了什麽，突然停下，“你再觀察一下北冰天的狀況，確保萬無一失。”
“行。”紅狐說著，身子一轉，回原本的叢林去了。
北冥千靈看了她一眼，聳了聳肩，剛轉身踏出一步，眸子猛地收緊。
糟了！踏進結界裏了！
轉眼間，左右兩邊各飛來三個小飛鏢，他的眼睛剛準備變換，一個熟悉的聲音意外傳入耳裏。
“小心！”
“啪啪”六聲響，北冥千靈兩邊的小飛鏢被擊落在地。他一怔，睜開正常的眼睛，看見了面色有些焦急的冰玥。
“是你？”冰玥先是一驚，後露出笑容，“又是你。”
北冥千靈似乎皺了皺眉，他心有餘悸地微微偏了偏頭，感覺到遠去的紅狐的氣息，才松了口氣，看向眼前的冰玥，笑道：“真巧。”
冰玥瞇了瞇眼，上下打量了一遍北冥千靈，“這太巧了，你不會在跟蹤我吧？”
北冥千靈舉起右手，無奈地笑道：“我對天發誓，這純屬偶然。”前兩次的確是他主動找她，這次真的是碰巧。
冰玥收起懷疑的眼神，“好吧，我相信你。”她朝前方瞥了瞥頭，問，“一起走嗎？”
“不用了，我剛打算出村。”
她有些失望地點了點頭，“那就此別過。”她對他笑了笑，心裏認為他們不會再見面了。
“恩。”他看了她一眼，轉過身，與她背道相馳。
他的目光冷冽，在叢林裏閃著光。
我們不會就此別過。
這一生，你是我的。
岔路口的終點是幽階村的入口，北衛們最先到達，緊接著冰玥也到了。
“沒出什麽事吧？”淺幕上前擔憂地問。
“沒事，你們也都沒事吧？”
花翊笑道：“好著呢，一路什麽都沒有，大概就是為了排查瞳術師，沒想要害我們。”
冰玥的目光移向寫著“幽階村”的村牌，開口道：“我中間遇到一個人，他不小心碰到了結界，然後就有暗器攻擊他。”
“好在我們按規矩來的。”百鏡說。
冰玥四周看了一圈，問道：“北公子還沒出來嗎？”
“沒有。”淺幕也看向第三條岔路，裏面黑暗一片，沒有人出來的跡象，她對冰玥說，“沒關系，北公子不是那種會被暗器所傷的人。”
冰玥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曲詼則一直看著黑暗的路口，等待北冰天出現。
太陽移向他們的頭頂，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叢林裏依舊沒有動靜。大家都隱隱地擔心起來。
冰玥走向叢林，正準備用藍瞳看看裏面的狀況，突然聽到樹枝顫抖的聲音。
她心一怔，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畫面——
北冰天出來了，面色有些蒼白，他的身邊跟著紅露，紅露挽著他的胳膊，就像曾經的冰玥挽著他，臉上帶著笑意。
北冰天掃了一眼大家，大家的目光裏都透著驚奇，無人說話，氣氛似乎還透著些壓抑。
他淡淡地介紹道：“這是紅露，絕生島逃來的，有點怕生。”
冰玥的心似乎放松了一些，又似乎更加不安了。
“人都到了，那就走吧。”
他向前走，北衛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盯著北冰天的背影看了一會，他沒有停下的趨勢，於是他們又回頭看了眼一動不動的冰玥。冰玥直直地看著北冰天和紅露徑自離開。
他沒有看她，一眼都沒有，仿佛她不存在一般。
他與她分開了一會，好像就這一會，一些來勢兇猛的東西迅速橫在他們之間。
不知不覺的……
莫名其妙的……
“北公子。”冰玥脫口叫出來。
北冰天停下腳步。北衛們自覺地讓出一條道。
紅露回頭，帶著戒心看了一眼冰玥，不悅地皺起眉，問道：“她是誰啊？”
花翊很想說“她是北夫人，北瞳大陸的帝後，你挽著的那個人的正牌妻子”，奈何眼前的氣氛無比詭異，讓他無從插口。
百鏡瞇著眼對紅露笑了笑，“那什麽，紅姑娘，你又是誰啊？”
紅露緊緊地挽著北冰天，宣示主權般擡了擡下巴，道：“我是他的愛人，對吧？冰天。”
愛人。
冰天。
北衛們紛紛怔住了。
“走吧。”
他沒有否認。
她怔怔地立在原地，像看見了不可思議的事情，怔得語塞。
為什麽事情突然變成這樣？到底發生了什麽？她該怎麽辦？跟上去嗎？問清楚嗎？還是就這麽一言不發，當做什麽都不知道？
花翊看見冰玥，心裏一陣絞痛，他看向北冰天，強壓著內心的怒火，“北公子，你不跟北夫人一起走嗎？”
“北夫人？”紅露頓地停下腳步，一臉驚訝地看著冰玥，她抽出胳膊，繞到冰玥身邊，上下打量著她，目光裏帶著一絲得意，“你是他在這裏的妻子？不好意思，從今天開始，他身邊的人就是我了。”
“為什麽？”冰玥問，異常平靜的語氣裏帶著一絲不甘。
“我本來就是他的第一原配，你是他的第二選擇，我已經把他讓給你二十年了，現在我出現了，你就應該乖乖地離開。”紅露雙手環胸，看著遠方說道，“我就不提過去的事了，你和冰天在一起還要多虧了我，當然，我不需要你的感謝，就當是我借你的好了，我只需要你現在把他還給我。”
真是口出狂言的女人！花翊擼著袖子就要上去，淺幕和百鏡一左一右拉下他。
“紅露，別說了。”北冰天靜默地轉身、走向冰玥，眼神清冷。
月痕開口，“北公子，我覺得你需要給北夫人一個解釋。”
北冰天走到冰玥面前，他神情覆雜，眼裏帶著說不出的沈重的意味。他看向紅露，眼裏透著歉意。
“紅露，對不起。”
紅露的眼神變了又變，她不敢相信地對著他大叫道：“為什麽要說對不起？我都說了我不要你的對不起！我要你陪在我身邊！你不能這樣對我……”
“對不起，”他的雙眼黯淡無光，“我對你有責任，可我對玥玥也有責任。”
“所以你決定要她，不要我嗎？”紅露的嗓音沙啞著，她睜大眼睛看他，雙手緊緊地抓著他的衣服，“我知道……我突然出現，你一下沒能接受這個事實……沒關系，我可以等，真的，我等多久都可以……”
北冰天無力地拿下她的手，“對不起，我試過了，我不能沒有她。”他看向紅露，“不是我不願意接受你，而是可能等我接受你的時候，心已經死了。”
似曾相識的黑暗感又圍繞在紅露的周圍，她搖頭，想要驅散揮之不去的噩夢，但她越反抗，噩夢越像毒氣一樣深入她的血液。
她壓著內心的不安與恐懼，紅著眼看向北冰天，“你和我在一起，心會死嗎？”
“不是，是離開了她，心會死。”北冰天看向紅露，張嘴想說什麽，卻又說不出口。
紅露伸出手，示意他不要繼續。她的淚水滑落到臉上，無聲無息。
“你不用再多說。”她忽然擡起眼，狠狠地看著他，“別和我說道歉的話，我不接受！你必須要一輩子欠著我！”
她留下一個悲痛的眼神，眼裏滿是紅血絲，每一根都透著血紅的恨氣。她轉身就大步離開，走向幽階村外的另一片森林裏。
“曲詼。”
“是。”
“跟著她。”
“是。”曲詼跟了上去。
北冰天沒有動，眸子裏的目光冰冷了幾度，突然，他冷冷地開口，“紅狐，出來吧。”
紅狐？冰玥微微蹙眉，還有別人嗎？
“紅狐又是誰？”花翊四處張望，在第三條岔路口看見一個紅衣女子緩緩從黑暗中走出來，膚白貌美，傾國傾城之容貌，花翊一下就看呆了眼，“好美……北公子這一趟艷福不淺啊。”
百鏡也移不開眼，身體朝花翊那移了移，在他耳旁笑道：“這身材不錯啊。”
“不錯不錯，比歌舞樓的那些好多了。”花翊也認真地欣賞起紅狐的身材。
淺幕白了他們一眼，月痕並沒有特別的表情。
紅狐很滿意百鏡和花翊的反應，但月痕的無動於衷讓她心生不悅。她故意在經過月痕的時候離得近了點，盡顯自己優美的步態，甚至朝月痕笑了一笑。月痕禮貌性地回應，又禮貌性地後退了一步。紅狐皺了皺眉，他還是男人嗎？
不管了，還是眼前的事比較重要。
紅狐看向北冰天，眼裏帶著妖狐的笑意，“北公子不愧為北帝，紅狐都隱藏了氣息，居然還被發現了。”
“紅露已經走了，你也可以走了。”
“是是是，正準備走了，你以為我願意在這裏？”紅狐一撇頭，目光落在冰玥身上，臉上的不滿即刻轉為意味深長的笑，“這位……就是冰玥吧？”
冰玥怔了怔。
北冰天看了紅狐一眼，將冰玥護在身後，靜靜道：“不關你的事。”
“我就問問，別那麽緊張。”
紅狐突然輕笑了一聲，“不過說起來，北公子還真是狠心啊，紅露為你受那麽多苦，你就這麽把她拋棄了。”她望向一臉迷茫的冰玥，笑容越發深沈，“希望你全心全意愛護著的北夫人，日後也能與你做出同一個選擇！”
紅狐意味深長一笑，揚長而去，紅色的身影漸漸消失在綠叢林中。
月痕看了一眼花翊和百鏡，靠著身後的樹幹，“我完全糊塗了，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麽。”
“我也不知道。”百鏡也靠著樹幹，無奈地搖了搖頭，“一丁點都不知道。”
淺幕說：“大致情況應該是，北公子曾經虧欠了那個叫紅露的女人，現在紅露找上來，要求與北公子覆合，但北公子心裏已經有北夫人，所以拒絕了她。”
“那紅狐呢？她又是誰？”花翊問。
淺幕深吸了一口氣，思忖道：“紅狐應該是某個知情者。”
百鏡理了理思緒，道：“所以現在的關鍵是，北公子到底虧欠了紅露什麽事？居然讓他差點放棄了北夫人。”
“沒錯。”
花翊突然看天，臉上浮現壞笑，“不過這個知情者長得還不錯。”
“少見的美女。”百鏡也跟著他壞笑。
淺幕又白了他們一眼，不再多說。
叢林那邊一片靜寂，北冰天與冰玥之間不知不覺地多了一塊屏障。
她不知道該說什麽，站在原地，不敢擡頭，不敢看他。手上傳來一陣溫熱，他牽起她的手，輕輕的，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對她淡淡地笑了笑，“走吧。”
她任由他拉著，仿佛能感覺到他的為難與糾結。她沒有問什麽，也沒有鬧脾氣，而是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默默地跟著他走。
他心裏一定也不好受。
她無力垂著的手握緊了些。
絕生島。北冥千靈家。
北冥千靈輕快地越過樓梯欄桿，跳到地上，伸手就將黑阡要吃的包子順到自己手裏，一個轉身繞過他的視線，津津有味地吃起來，“剛好餓了”
黑阡的右邊突然伸出一只手，他迅速回頭，後面是空的，又往左邊看，只見北冥千靈優哉游哉地背對著他向前走。他怔了怔，又嘆了口氣，“我也餓了啊。”
這是一個很大的屋子，屋子裏有一張大桌子和兩張小桌子，大桌子在屋子的正中央，小桌子則一個靠窗，一個貼墻。面向大桌子正前方的墻壁上掛著一塊很大的長方形木板，木板很光滑，毫無凸起的釘刺。
此時，屋子裏有五個人。
絕生島首領：北冥千靈。
瞳術集中營營長：黑阡。
黑瞳隊總隊長：在淚。
政事總統領：雪飲寒。
海外輪船組組長：伊舞。
北冥千靈繞了大桌子半圈，坐上最上座的位置，其餘四人已經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齊齊地將目光移到北冥千靈身上。
北冥千靈看了一眼包子，皺了皺眉，“怎麽是肉餡的？我喜歡吃素的。”
黑阡聞言，挑了挑眉，“我喜歡肉的，我買給自己的。”
黑阡比北冥千靈大兩歲，現二十五，喜歡穿黑色的衣服，濃眉大眼，長得挺秀氣，身上透著股歲月累積下來的老練氣息。
北冥千靈將包子皮都吃了，肉餡完整的留了下來。他看著眼前的四個人，緩緩地開口，“事情不是很順利。”
“出什麽問題了？”雪飲寒連忙問。雪飲寒現四十六，是五個人中年齡最大的。
“也不是什麽大問題，絕生島的大致情況他們都了解得差不多了，聽說還拿到了千幻夜留下的羊皮卷。雖不知道羊皮卷的內容是什麽，但是他們正往我們這邊來，按這個趨勢，不出一個月，他們就要全部抵達絕生島了。”
“那不正好？絕生島是我們的地盤，我們事先設下結界，他們必死無疑。”說話的是在淚，他一向喜歡紮著黑色的長發，幹練又清爽。
北冥千靈笑道：“北冰天可不是那麽簡單的人，看到結界他才不會傻傻地進來。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阻止他們進來。”他向前傾了傾身子，目光正色起來，“而是擾亂他們的視線，懂嗎？”
“懂。”在淚疑惑地問，“但是要如何擾亂他們的視線呢？”
伊舞開口，“要不要我去拖延一下時間？”伊舞是五人中唯一一名女性，年三十有三，無夫無子，但智商超群，對待任務一絲不茍。
“不用，他們對絕生島尚且存有未知，短時間內不會亂來。”北冥千靈手撐著下巴，看著桌子中心，思考著什麽，“至於擾亂他們視線的方法，我已經有了一個可以對北冰天造成決定性影響的計劃。我倒要看看，北冰天倒了，這群人會是什麽樣。”
雪飲寒問，“什麽計劃？”
北冥千靈收起目光，看了他一眼，唇邊現著淺淺的笑，“這你就不用管了，我一人就可以。”他突然覺得有些熱，於是將袖子往上卷了卷，邊卷邊說，“除了北冰天，其他人也不是省油的燈。我初步的想法是將他們分散。除了北冰天和冰玥，還剩曲詼、淺幕、花翊、月痕、百鏡五人，你們有什麽想法？”
四人紛紛低下眼思考，雪飲寒分析道：“這五人中最難對付的是曲詼，其他四人，除了月痕，程度都差不多。暫且不說其他人，我認為曲詼應該單獨撥開。”
黑阡說：“不一定，曲詼雖然瞳術高強，但喜歡獨來獨往，身邊如果拖著一個人，反而會影響他的效率，比如淺幕，一介女流之輩跟著他，絕對會影響他的發揮。”
伊舞點了點頭，“黑阡說得有道理。”
北冥千靈思慮著，“的確有道理，但實施起來有困難。這樣吧，你們各想出一份可行的計劃，七天後這個點，帶著你們的計劃過來。”
“是。”四人紛紛應聲。
北冥千靈眸子一掃，掃到黑阡身上，“冰梵的事怎麽樣了？”
黑阡答：“一切順利，她已經恢覆了雙眼藍瞳。”
在淚向椅子後背靠了靠，唇邊浮現一絲譏笑，“北宮那群人真夠蠢的，藍瞳丟失這麽多天了都沒消息。”
“哪是北宮的人蠢，是首領的動作太幹凈了，沒有留下絲毫痕跡。”雪飲寒說道。
伊舞笑著附和，“沒錯，像北宮這種戒律森嚴的地方，也只有首領可以深入其內並全身而退。”
黑阡眼光下放，右手虎口處的刀形傷疤隱隱作痛，他靜靜地問道：“什麽時候派人去白城宮？”
在淚有些詫異地看了一眼黑阡。
“不急。”北冥千靈說，“冰梵是冰玥的妹妹，她要留到最後，可以先派黑瞳過去。”
“是。”黑阡應道。
“已經多少組了？”北冥千靈問。
“495組，還差37組，去除千夜笙，差36組。雖然量不多，但個個稀有，很難尋找。”
“慢慢找，不急。”北冥千靈突然擡眼，“對了黑阡，我最後一次警告你，不要抓白瞳，黑瞳數量並不比北瞳大陸的瞳術師少多少，我們這總人數少，但集中，不像北瞳大陸各種人類混雜。沒必要借助他們的力量，畢竟我們的目的不是拼得你死我活。”
“但是我認為足夠的戰力還是必要的。”黑阡急忙辯解道。
北冥千靈說：“我不否認，但退一萬步說，就算我們淪落到了開戰的地步，他們已經知道了黑瞳的能力，不會選擇與我們硬碰硬，只會智取。我們應該把重心放在我們的弱項上，而不是一昧的增加無畏的戰力。”
黑阡呼出一口氣，他雙手環胸，靠到椅背上，神情有些尷尬地開口道：“就算首領不說，我們也抓不到白瞳了。北冰天他們離開蘋風村前留下了一個莫名其妙的花種，估計是結界，總之黑瞳無法接觸，村民將花粉繞著房子撒了一圈，我們是徹底接近不了他們了。”
北冥千靈像小孩一樣幸災樂禍地微微抿起嘴，“那正好。”他微微甩了一下額前的黑發，對大家說，“今天就這樣，散了吧。”
“是。”
月黑風高，白城宮。
窗戶開著半邊，偶爾有晚風探進來，幹凈的紅木櫃上整齊地擺放著一列列書籍，白色的墻面上有一個小釘子，釘進去了一半，另外一半掛著一個黑色的單眼眼罩，眼罩有些舊，但很幹凈。
屋子的中間，冰梵正在洗臉，單眼眼罩卸了下來。她用擰幹的毛巾輕輕擦拭臉上的水滴，繼而，左眼完好無損地睜開。
冰梵接受了黑衣人的藍瞳，沐冬找人確認過很多次，的確是冰梵的左眼，雖然靈性稍有下降，但威力依舊強大，由於她不能完全適應左眼，現在的她仍有九十度死角。雖然緩慢，她仍能感覺到左眼正在恢覆。
她將毛巾掛到黑色的毛巾架上，身體突然僵硬。
“你又來了？”
一個全身黑衣的人站到她身後的死角處，一動不動，她也不動，保持著站在毛巾架前的姿勢。
身後的人沒有說話，一把雪亮的匕首從黑衣裏伸出來，冰梵心覺不對，一皺眉，迅速繞到黑衣人身後，利落地鉗住他的脖頸，低聲質問，“你是誰？”
那人被迫擡起頭，黑色的鬥篷下露出了雪白的臉頰和嬌艷的紅唇，那是一個女人的嘴唇。
只見那嘴唇無聲地彎了彎，如成熟的紅玫瑰，嬌艷欲滴。
“你不是上次那個人。”冰梵的手能感覺到，如此細膩的皮膚不會是個男人。
紅唇靜靜地笑了，絲毫沒有慌亂之意，“不是。”頓了頓，她繼續開口，“很難受吧？身為高貴的純血種藍瞳，在面對敵人的時候卻不能用瞳術，因為一用瞳術你就保護不了沐城主，所以你一直把自己當做一個沒有瞳術的普通人，從小就苦練體術。那麽辛苦為了什麽呢？他有正眼看過你嗎？甚至連身體給了他他都不知道，還一直以為那晚的枕邊人是你姐姐。冰梵，你不會恨嗎？”
冰梵的眼睛動了動，嘴上的語氣沒變，依舊沈穩平靜，“不需要挑撥我，我只相信自己的判斷。”
“我沒有挑撥你，我只想表達我與你是同一種人。”黑衣人拿下黑色的鬥篷，鬥篷裏是一張極其美艷的臉——紅狐。
冰梵被鬥篷裏的美人震驚了一秒，眼神很快就恢覆嚴厲。
紅狐依舊被鉗著脖子，但她不慌也不忙，像聊天般看向天花板，目光有些悲傷，道：“我和你是同種人，都傻呵呵地圍在一個不可能的人的身邊，幻想有一天他會因為某個瞬間而在意自己。日覆一日，年覆一年，他的心就像隔在透明的盒子裏，只能遠遠看著，永遠觸碰不到。而偏偏有人，輕而易舉就能占有我們心裏的那片天。這很不公平，不是嗎？”
“這不叫不公平，”冰梵微微朝她傾了傾，“這叫嫉妒。我與你不同，我從不渴望伸手去抓住那顆心，我只希望能一輩子在他身邊。相反，有時甚至不想讓他知道我的心意，就這樣的關系，最純粹，這種距離，最舒適。”
紅狐的表情僵硬了幾秒，勉強擠出一絲蔑笑。
“該告訴我你是誰了。”冰梵的手加深了力度。
剎那間，一個黑影襲來，大片的黑布擋住了冰梵的視線，情急之下，冰梵開了藍瞳，手中的束縛感瞬間消失。
她快速掃了四周，方圓三百米都無人影。半開的窗戶搖搖晃晃，房間回歸寧靜，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誰的速度能如此之快？
她站在原地，隱隱不安。
絕生島，僻靜的森林。
黑阡穿著一身黑衣，冷沈著臉，雙眼是藍紫色的瞬間轉移瞳。他在森林裏大步跨了幾下，停下來，松開紅狐的手腕。雙眼恢覆正常。
紅狐突然被帶入黑阡的瞬間轉移，連接的手腕被拉得生疼。她心疼地摸摸泛紅的手腕，皺眉道：“你就不能輕點？男人就是粗暴。”
“你想做什麽？”黑阡轉身面向她，冷冷地問。
紅狐的表情一下轉變成得意的媚笑，“怎麽？心疼啦？”
“別開玩笑了。”黑阡仍面無表情。
紅狐繞著黑阡轉了半圈，睜著水靈動人的狐貍眼，笑看著他，“仔細想想，好像也太巧了。”紅狐故作困惑的神色，“怎麽剛好千鈞一發的時候，黑大人就出現了呢？難道是黑大人一直默默地守在那裏？”
“你別胡說八道，回答我的問題。”他依舊神色不動。
紅狐的語氣正色了些，“承認吧，黑阡，你忘不了冰梵，就像紅露忘不了北冰天，首領忘不了冰玥一樣。”
他的臉埋在黑暗裏，不聲不語。
她的表情一變，聲音也尖銳了，“你們都是多情的人，最傻的人！那群人早就忘了你們了，你們偏要去找回什麽曾經的感覺，真的笑死我了！到底過去有什麽重要的？到底她們是何方神聖？為什麽能霸占你們的心整整一千年！一千年！”紅狐的聲音近乎嘶吼，她的眼裏泛出淚花，聲音柔了下來，“而我……我們……就這麽苦苦地守著你們守了一千年！我不甘心……我咽不下這口氣！我要殺了冰梵！冰梵一死，冰玥就是北瞳大陸僅存的藍瞳，首領不得不拿她去祭祀，而我紅狐就是首領身邊唯一的女人！永遠的女人！”
紅狐雙眼的血絲像幾條連接起來的長長的血路，空氣都散發著綿綿不絕的恨意。
黑阡轉頭面向她，臉色異常冷靜，“第一，我不是首領，別對我發洩你的怨恨；第二，我對冰梵沒有絲毫留戀，她是幻夜大人的祭品，我有義務保護她，僅此而已；第三，我和葉晚的關系與你和首領的不一樣，無法混為一談。”
“不一樣？哪裏不一樣？”
“葉晚是我的朋友，她也只把我當朋友，我們之間沒有感情。”
紅狐以為他要說什麽，聽到這一句，她忽然看向側面的森林，對著空氣輕笑了一聲，“你還說你和首領不是一種人，你們都是一樣的，一模一樣。”
“什麽意思？”
紅狐看向他，“葉晚喜歡你，她從來沒有把你當做朋友，是冰梵占據了你全部的心，你看不到其他人，你可以自動忽略她們。女人最懂女人，你若不信，我也沒辦法。事已至此，你要去首領那告狀便去吧，我紅狐為愛無所懼怕，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
她留下這番話，轉身就消失在黑暗的森林裏。
黑阡看了一眼她的背影，走向另一片森林。沒走幾步，他的步伐慢了一些。他微微側頭，感覺到了熟悉的氣息——
葉晚在那片純黑的夜色裏，直直地看著他。
黑阡沒對上她的眼眸，徑自離開了。
夜月掛空，森林像灑了一層金光。紅狐走出森林，腳步頓地停住，眼珠也收縮了些。她看見森林外的他，他的臉和衣服似閃現一層微微的白光，身子正靠在一根樹幹上，目光深沈嚴肅地看著她。
紅狐怔了一會，理直氣壯地走到他身邊，道：“我沒錯。”
北冥千靈看著她，像看著一個熟悉的陌生人，眼裏帶著一絲好笑的意味。
“你要做什麽與我無關，我只是來提醒你，我不是千幻夜的走狗，黑阡是，在淚是，伊舞是，雪飲寒是，我不是。我北冥千靈就是爛人一個，從來不懂什麽叫責任，什麽叫首領，我只知道支撐我□□和靈魂活到今天的是冰玥，她是我活下來唯一的原因，她是我全部的生命，無可替代。如果冰梵死了，冰玥是僅存的藍瞳，我不僅不會讓她去集中營，反而會帶著她亡命天涯，保護她一輩子，就算與整個絕生島為敵我也無所謂。對我來說，世界和她比起來，微不足道。”
他的眼沐浴在月光下，清冷帶著一絲柔情，若隱若現的柔情像一片緩緩流淌的大海，海上撐起了溫和的柔光，熠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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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明月，木質輪船的船艙裏燈火通明。
船裏到處響著刺耳的鈴鐺聲，同時伴隨吳大娘喊叫，“你們一個個都聽好了啊，船的航線偏離了，五分鐘後就會靠近北瞳大陸。你們一個都不準出來，頭也不準探出來，死也不能讓北瞳大陸那群人看到你們的眼睛，聽到了沒有！”
“是……”船員們的回答懶懶散散。
眼前是來回走動的人腿。
紅露一人縮在廚房角落裏，臉上還有幾塊煤汙，黑漆漆的手上端著裂了口的小碗，裏面盛著小半碗白米粥，她驚恐地盯著一根根骨瘦如柴的小腿，狼吞虎咽般將碗裏的白米粥一飲而盡。
“紅露！加柴！”
上面突然傳來聲音讓她一口嗆到，連著咳嗽了好幾聲，艱難地擠出一個字，“是……咳……”她一手拿著碗，另一只手連忙從身邊的柴堆裏胡亂抓了一把，扔進大火爐。
“咳咳！”黑煙讓她的嗓子更加難受，她逃一般地遠離火堆，嘴裏叫著，“我去方便一下！”
“快點啊，不準偷懶！”
“是。”
紅露沖出船艙，對著新鮮空氣大口地呼吸，終於舒緩了些。
她剛準備進船艙，遠方的黑幕中突然浮現一個很大很大的島嶼的輪廓，看不清島裏面是什麽，只能看到一團深墨綠色的巨大物體。
海風呼嘯，木船晃蕩著，她盯著前方的物體，一動不動，眼裏布滿了紅血絲。
這艘木船正向它越靠越近。
對了！她的腦海裏突然閃現吳大娘的話，這個一定就是北瞳大陸了！
她仿佛看到了生命的曙光，目光裏充滿淚水。她左右轉著腦袋，目光到處放亂，想要尋找到可以浮在海上的東西。
吳大娘從船艙裏探了個身影，她看著船板上的紅露，臉上沒有絲毫表情，“劃拉”一聲就將船艙門關上。
一個男人在船艙門關上的前一秒看到紅露，指著外面對吳大娘說：“大娘，紅露還在外面。”
吳大娘像沒聽到他的聲音，徑直穿過船艙，發出巨大的喊叫聲，“都不準看窗外！我們要轉彎了！”
紅露猛地一驚，她回頭一看，船艙門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關上了。
看來她被吳大娘遺忘了。
太好了！
就在她開心之時，船突然偏離了原本的方向，她看著轉彎的木船，心裏焦躁似有烈火燃燒，她看向北瞳大陸，它的身影已經很近了……
一不做二不休！
她爬上船頭，迎面的風更加強勁。她閉著眼睛，帶著視死如歸的表情，毅然決然地跳進大海裏。
一早，冰玥與北瞳小隊離開了五音村。
冰玥照常挽著北冰天的胳膊，與他在路上閑聊，兩人臉上都掛著淺淺的微笑，像一對恩愛已久的老夫老妻。
走了半天，北瞳小隊決定在一個小樹林休息片刻，樹林不大，樹木比較稀，路也寬敞。
冰玥北冰天坐在平坦的大石頭上。淺幕、花翊、月痕也各找了一個石頭坐下。曲詼四周環視了一圈，發現沒有異樣後，選擇靠在樹幹上，閉目養神。百鏡則盯著一個樹幹下的灰色小兔子，目不轉睛地盯著。
花翊與月痕談著什麽，淺幕註意到百鏡的異樣，她站起來，走到他身邊。
百鏡發覺有人來了，回頭一看是淺幕，有些訝異，“什麽事？”
“沒什麽，過來看看，看你看什麽這麽專註。”淺幕順著百鏡的目光看下去，看到一只受傷的灰兔躺在樹幹下，眼睛半睜半瞇，身體還在輕微發抖。
“沒什麽。”百鏡將目光移到灰兔上，語氣平靜如水，“我只是在想，救它，還是毒它。”
淺幕微微一驚，她看了他一眼，意外發現他低垂的眼神有些傷感，而她似乎因這眼神而感到些許欣慰。
“你想救它還是毒它？”
“我也不知道。”百鏡蹲下身，近距離地觀察灰兔，“它的腿受了點傷，救它很容易，但是它的壽命也不多了，拿它做實驗總比拿更年輕的兔子好。”
淺幕也蹲下，看著他道：“是因為執婉，所以不敢拿活物做實驗嗎？”
“有這方面原因。”百鏡突然看向她，眼裏帶著說不出的意味，“其實，我還沒跟別人說過。執婉從天掉落的那一刻，我看到的不是執婉的屍體，而是來自上天的懲戒。我毒害了那麽多無辜的生命，所以上天也將我最心愛的人帶走，作為懲罰。當我意識到這點後，就再也沒有做過實驗了，連動物也沒碰過。我吃了一年素食，在寺廟念了經，放生了三百六十五條金魚，救了七十八個人、無數只兔子、野貓、野狗……這一年來，我拼命地做好事，想洗清身上的罪孽，但總覺得一些洗不掉的東西緊緊地附在我身上，很久以後我才想通，那個東西是血液。我的家族，我繼承的血緣，從根源開始就是罪惡的，我超越不了這個巨大的屏障，只能接受現實。”
淺幕看著苦笑的百鏡，心頭也隱隱疼痛，同時，她也越來越欣賞眼前人。
她突然一笑，冷不丁問道：“你今年多大了？”
百鏡好奇地向她偏了偏頭，“二十三了。”
“二十三，假設你的壽命有八十年，你的人生才過了四分之一多點。其實每個人都會做點壞事，每個人都有過邪念、歪念，這很正常，北瞳大陸每時每刻都在發生著這樣事，包括現在也有人在計劃或者執行邪惡的事。有人選擇旁觀，事實上，旁觀者與實行者並沒有多大差距，人們總喜歡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一半是好人，一半是壞人。而你如果願意的話，你的四分之一是壞人，其餘四分之三都是好人，這甚至超過了正常人的標準。”
淺幕的話並沒有溫暖的詞語，只有理性的分析，但這冰冷的文字傳進百鏡的耳裏，卻產生了異樣的變化，似一塊冰被融化、變得溫熱，淌入心底。
他沈默了一會，低下頭，似乎笑了一聲，“想了很久，沒有想到反駁你的話。”
淺幕淺笑道：“那就說明在你內心深處已經相信了我是對的。”
“好像有那麽點道理。”
百鏡的雙眼變為暗紫色，他看了一眼灰兔，灰兔腿上的紅色傷口漸漸愈合成粉紅色，然後徹底痊愈。灰兔抖了幾下腿，似乎驚了一驚，它似乎看了一眼腿，試著讓腿著地，發現沒有疼痛後，前腳帶後腳地就跳走了。
灰兔啪嗒啪嗒要跳進叢林，忽然，它停下了，回頭看了一眼百鏡，似乎在向他道謝。百鏡楞了楞，灰兔順暢地鉆進叢林裏。
淺幕見此景，臉上浮現一絲笑意。身後傳來花翊的聲音：
“對對對，我也聽說了，就和五音村的那個結界一個德性！”
聽此話，百鏡和淺幕都回頭了。
百鏡上前問，“什麽東西和五音村的結界一個德性？”
花翊說：“去幽階村的路，非常麻煩，必須要分成三撥人走。”
“為什麽？”淺幕問。
月痕看著前方說：“我們聽說前面有三條岔路，如果一行人全是瞳術師的話，其中兩邊的路必須要走一個人，也只能走一個人，剩餘的人走中間的大路。”
“三條路有什麽不同嗎？”淺幕問。
“應該沒什麽不同，全部通往同一個地方，也聽說過有什麽危險。”花翊說。
冰玥問，“那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麽？”
曲詼說：“聽說是為了方便幽階村排查進村的瞳術師，常理來說，為了保證生存率，選擇走兩邊的一定是一行隊伍中瞳術最強的。”
“原來如此。”淺幕點了點頭，擡頭忽然發現現場的氣氛有了微妙的變化。
誰走兩邊？
沈默之下，沒有人願意開口問。眾人間安靜得能聽到風聲、樹聲。
“我和北公子走兩邊吧。”冰玥開口。事實上，這也是最好的選擇。北冰天的赤瞳天下無敵，冰玥的藍瞳無人可傷。
“恩。”北冰天也這樣想。
他自然不願意冰玥去冒險，但他也是北瞳大帝，他有他的責任，冰玥作為帝後，也有足夠的理由為大局考慮。
又是一陣沈默，最後是月痕慢慢地開口，“什麽時候出發？”
北冰天與冰玥站起來，兩人手牽著手，一如既往地平靜。
他說：“現在走吧。”
一路上，北冰天與冰玥都緊緊地握著對方的手，仿佛在傳遞著什麽，他們之間不需要過多的語言交流，靈魂早已互為一體，彼此心知對方想說的話。
北衛們還像以往一樣，平淡無奇地交流著。風吹耳邊，似乎除了北冰天與冰玥，沒有人註意到這陣長長的風。
不知走了多久，聽了多久的風，三個岔路口很快就出現了。
眾人停下腳步，空氣變得凝重。
北冰天與冰玥像約定好了一般，同時松開了手，各自看向前方屬於自己的那條路，又回頭看了看彼此，簡單的笑了笑，似乎在說：“待會再見。”
“路上小心。”淺幕囑咐道。
北冰天與冰玥踏上不同的路，北衛們看到他們離去，才安心地走上中間的大路。
冰玥一向對第六感這種東西很自信，重大變故來臨之前，她總有不安的感覺，仿佛這個世界有無數條線與她相連，遠遠的變動總能牽動她，也或者，是藍瞳本身的感知能力比較強。不論是哪種，她從未懷疑過自己的預感。
而現在，她走在與剛剛幾乎一模一樣的道路上，完全沒有料想到，她人生中最重要的變故就從此時此刻開始。
這條路設了結界，一進來他便感覺到了。
北冰天走的這條很平坦，周圍樹木也稀疏，基本沒有危險。但遠遠看去，前方的樹林比較密集，甚至有些黑暗。
他神色鎮定，泰然走進密集的樹林。
一進樹林，周圍的光線就暗下來不少。
行走片刻，他感覺到了什麽，眼睛動了動，腳上像負擔了一塊石頭，不自覺地沈重起來，步伐也隨之漸漸慢了下來。
前面有人，而且身體很虛弱。
他踩著又黃又枯的落葉，靜靜地前行。
他撥開樹林，微微吃了一驚。
一個瘦弱的女生坐靠在樹幹上，她全身濕透，臉色發白，雙唇幾乎與蒼白的臉同色。她穿著土黃色粗布衣，腰間系著一個顯眼的紅絲帶，她的雙手無力地垂在身體右側，雙腳裸露在外面，白白的腳面上都是大小不一的傷口，腳掌則是黑黑的，粘著幾根枯草。她閉著眼睛，像昏死過去了。
北冰天走近，這才發現她濕濕的頭發是暗紅色的。
此人正是紅露。
他伸出手，看著她一身的濕衣服，恍然有些不知所措，他將手放在她的胳膊上，輕輕地搖了搖，“姑娘？”
紅露似乎感覺到有人在搖她，閉著的眼睛微微動了動，濃密的睫毛在太陽的照耀下像被刷了一層金粉，微微顫抖著。
“姑娘。”他又叫了一聲。
紅露終於發現了這不是夢，她皺了皺眉，勉強睜開一絲眼縫，太陽通過樹葉間的縫隙正好照到她的眼睛上，一陣刺眼。她下意識用左手擋著光。
“你沒事吧？”北冰天問。
過了一段時間，她終於適應了現在的光線。她動了動僵硬的身體，這才想起來身邊還有一個人一直在叫她。她一轉頭，卻被眼前人深深地怔住了！
是他……
北冥辰……
是他！
北冰天並沒有註意到她炙熱的目光，而是直接給她把了脈，慢條斯理地說著：“身體比較虛弱，感了風寒，我這裏有些吃的，你先……”
紅露突然沖進他的懷裏，拼命地抱著他，眼裏的淚水一波接一波地流出來，連聲音也變得哽咽，“我不是在做夢，辰辰，真的是你……太好了，我以為我永遠也見不到你了。”
北冰天怔了怔，他試圖推開她，她卻反抗般死死地抱著。
“不要推開我……不要……”她的哽咽變為哭聲，“你知道我花了多大的力氣才回到你身邊嗎？你知道我為了你付出了多大的代價嗎？我不求你感謝我，也不求你的回報，我只求你不要再離開我了，好嗎？”最後兩個字幾乎是從空氣中發出來的。
北冰天並沒有被她的話觸動，只是淡漠道：“姑娘，你認錯人了。”
懷裏的紅露緊貼著他的胸膛搖頭，她的淚已經沾濕了他的衣服。
“我沒有認錯，我不會認錯，我永遠也不會認錯你！是你不記得我了，你忘了我了……”她的哭聲並不大，但每一聲都透著痛苦與絕望。
北冰天呼出一口氣，她的雙臂像一根繩子，緊緊地勒著他，幾乎令他喘不過氣。他面沈如水，靜靜道：“放開我，有什麽話我會聽你說。”
他的聲音像一盆冷水般鎮靜，瞬間讓她的大腦冷靜下來。
她的眼睛帶著防備與淚水，臉上滿是淚痕，幹裂的白唇緩緩地動了動，“你真的會聽我說嗎？”
“會。”他依舊很沈穩。
她漸漸地松開他，低著頭，不敢看他，臉上飄著幾朵紅暈。
北冰天將水壺與饅頭遞給她，“吃點吧。”
她看著水壺與饅頭，向他投了一個感激的目光。她含著淚點了點頭，接過水壺與饅頭。沒多久，她在周圍找了個石頭坐下，他也是，按照約定沒有離開，靜靜地等她吃完。
紅露的臉上很快就恢覆了一些血色，她露出開心的笑容，“謝謝。”
他沒想到中途會遇到紅露，拖太久會讓冰玥擔心，但他也走不掉。北冰天正在想冰玥的事，紅露突然說話，打亂了他的思考。
他看了她一眼，淡淡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紅露，如果你願意，也可以叫我織裏……”說到織裏這個名字，她害羞地低下了頭。沒一會她就擡起頭，看著他問，“你呢？你現在叫什麽名字？”
“北冰天。”說完他一怔，她的問法太特殊，甚至讓他分神，不由自主就把自己的真名說出來了。
他有些心虛地看向她，她像是第一次聽到北冰天這個名字，一臉純真的笑，“北冰天，名字真好聽。”
他看著她，眼神發生微妙的變化，“你是北瞳大陸的人嗎？”
紅露的動作突然怔了一下，似乎在想要不要承認，最後她想到，反正他一定不會嫌棄她的，就直接開口道：“我是絕生島的人。”
北冰天並沒有太驚訝，他已經猜得八九不離十了。這裏是北瞳大陸的邊界，紅露又全身濕透的出現在這裏，很可能是從絕生島來的，讓他確認這個想法的，還是她對“北冰天”這三個字無動於衷。然而他沒想到的是，她居然如此輕易地就承認了。
“對了！”紅露突然直勾勾地盯著他的眼睛，笑問，“赤瞳還好用嗎？你有沒有當上北瞳大陸的統領者？”
他的心猛地一震，蹙起眉問，“什麽意思？”
她一臉茫然，還夾雜著失望，“沒有嗎？真可惜啊，幻夜大人明明說赤瞳會是北瞳大陸未來的統領者，我把眼睛給你的時候還一直在幻想你統領大陸時的場景呢。不過也沒事啦，你現在活得好好的比什麽都重要。”
北冰天的大腦像被五雷轟頂，所有的神經都炸開了，他第一次感到內心如火般焦灼不安。
他一直覺得眼前的女生只是一個什麽都不懂的黑瞳，可能精神上還有些錯亂，不知怎麽就來到了北瞳大陸。他本想好好利用她探探絕生島的事，沒想到反被震驚得說不出話。
她不僅知道他是赤瞳，還提到了千幻夜，似乎還與千幻夜有過一番交流，那番交流提到過北冰天，甚至“預測”了未來。她就像時空穿越來的女生。最重要的是……
他看著她，目光如炬，“什麽叫你把眼睛給我？”
紅露喝了一口水，將水壺放在一邊，神情透著些欣慰，她不慌不忙地開口，“沒關系啦，你不用在意那個，我雖然吃了一點苦，但現在遇到了你，以後也不會再吃苦了。以前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我不怪你，真的。”
她越說他越不安，張口想問什麽，叢林突然有了動靜。
他本能地伸出手，將弱小的紅露護在身後。紅露感到安全感，默默地笑了出來。
他沈聲問，“誰？”
叢林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速度不快不慢，是一個女人。
漸漸地，一個黑發紅衣的女子出現在他們眼前。她的手上拿著一張白紙，神色淡然，像一個碰巧經過的路人。她就這麽自然地走到他們面前。
紅露大叫，“紅狐姐姐！”
紅狐朝紅露笑了笑，繼而把目光轉向北冰天。她看了他一會，似乎在欣賞他的容貌，然後將手中的的白紙伸到他面前，“這是契約書，保證我不會傷害你。”
北冰天看了一眼契約書，沒有什麽問題，但他依舊沒有放下警惕心。“你想做什麽？”
紅狐移開目光，輕笑了一聲，“你不用那樣看著我，整個北瞳大陸都被千幻夜設了結界，契約書在這裏就像神旨一樣，我既然簽了它，就斷然不會害你，”
紅狐的身上透著妖媚的氣息，與生俱來的氣質讓人無法用正常的眼光看待她。
“你到底想做什麽？”北冰天又問了一遍。
紅狐優雅的轉身，“別那麽急，我先和你理理思緒，免得你覺得我強迫你了。”
紅露從北冰天身後探出一個頭，“辰辰，紅狐姐姐不是壞人，她就是氣場強了點。”
“這麽說，你也是絕生島的人？”北冰天看向紅狐。
“對。”紅狐毫不避諱地承認，“我老實告訴你，我非常不想做這件事，非常不想讓你想起以前的回憶，這對我不利。但是我既然答應了首領，就必須要幫你。”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絕生島的事嗎？今天之後，一切你都明白了。”紅狐轉身，“不過你可別會錯意了，有關機密的部分我會從你的記憶裏全部刪除。”
北冰天皺了皺眉，他不喜歡被人掌控的感覺，也不喜歡別人對他的東西做什麽。
她的目的，他了解了大概。但紅露和紅狐的話令人匪夷所思，她們似乎知道很多他不知道的事，或者說，一直在尋找的事。比如千幻夜，那個神一般的人物從她們嘴裏說出來如此風輕雲淡，就像認識已久的好朋友。
微風四起，北冥千靈靠在一根樹幹上，閉目養神。白皙的臉頰沐浴在陽光下，似乎還閃著金光。他環著胸，右腳抵在樹幹上，心靜如水。
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他微微睜開眼。
“做好了嗎？”
“好了。”紅狐走到他面前，笑看著他，“你就如此不放心我？還特意過來盯著，怎麽？怕我亂改他的記憶？”
他看了她一眼，眼裏絲毫沒有波瀾，“你不是沒有做過。”
紅狐臉色一變，試圖解釋什麽，“我那都是為了你好，那個時候……”
北冥千靈連連擺手，右腳著地，整個人站正了起來，面色透著一絲疲憊，“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提一下，沒有其他意思。”
紅狐“哼”了一聲，氣呼呼地雙手環胸，兩人沈默了一會，她快速地看了他一眼，說：“你也監督完了，現在回去嗎？”
“回去吧。”北冥千靈剛準備走，想起了什麽，突然停下，“你再觀察一下北冰天的狀況，確保萬無一失。”
“行。”紅狐說著，身子一轉，回原本的叢林去了。
北冥千靈看了她一眼，聳了聳肩，剛轉身踏出一步，眸子猛地收緊。
糟了！踏進結界裏了！
轉眼間，左右兩邊各飛來三個小飛鏢，他的眼睛剛準備變換，一個熟悉的聲音意外傳入耳裏。
“小心！”
“啪啪”六聲響，北冥千靈兩邊的小飛鏢被擊落在地。他一怔，睜開正常的眼睛，看見了面色有些焦急的冰玥。
“是你？”冰玥先是一驚，後露出笑容，“又是你。”
北冥千靈似乎皺了皺眉，他心有餘悸地微微偏了偏頭，感覺到遠去的紅狐的氣息，才松了口氣，看向眼前的冰玥，笑道：“真巧。”
冰玥瞇了瞇眼，上下打量了一遍北冥千靈，“這太巧了，你不會在跟蹤我吧？”
北冥千靈舉起右手，無奈地笑道：“我對天發誓，這純屬偶然。”前兩次的確是他主動找她，這次真的是碰巧。
冰玥收起懷疑的眼神，“好吧，我相信你。”她朝前方瞥了瞥頭，問，“一起走嗎？”
“不用了，我剛打算出村。”
她有些失望地點了點頭，“那就此別過。”她對他笑了笑，心裏認為他們不會再見面了。
“恩。”他看了她一眼，轉過身，與她背道相馳。
他的目光冷冽，在叢林裏閃著光。
我們不會就此別過。
這一生，你是我的。
岔路口的終點是幽階村的入口，北衛們最先到達，緊接著冰玥也到了。
“沒出什麽事吧？”淺幕上前擔憂地問。
“沒事，你們也都沒事吧？”
花翊笑道：“好著呢，一路什麽都沒有，大概就是為了排查瞳術師，沒想要害我們。”
冰玥的目光移向寫著“幽階村”的村牌，開口道：“我中間遇到一個人，他不小心碰到了結界，然後就有暗器攻擊他。”
“好在我們按規矩來的。”百鏡說。
冰玥四周看了一圈，問道：“北公子還沒出來嗎？”
“沒有。”淺幕也看向第三條岔路，裏面黑暗一片，沒有人出來的跡象，她對冰玥說，“沒關系，北公子不是那種會被暗器所傷的人。”
冰玥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曲詼則一直看著黑暗的路口，等待北冰天出現。
太陽移向他們的頭頂，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叢林裏依舊沒有動靜。大家都隱隱地擔心起來。
冰玥走向叢林，正準備用藍瞳看看裏面的狀況，突然聽到樹枝顫抖的聲音。
她心一怔，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畫面——
北冰天出來了，面色有些蒼白，他的身邊跟著紅露，紅露挽著他的胳膊，就像曾經的冰玥挽著他，臉上帶著笑意。
北冰天掃了一眼大家，大家的目光裏都透著驚奇，無人說話，氣氛似乎還透著些壓抑。
他淡淡地介紹道：“這是紅露，絕生島逃來的，有點怕生。”
冰玥的心似乎放松了一些，又似乎更加不安了。
“人都到了，那就走吧。”
他向前走，北衛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盯著北冰天的背影看了一會，他沒有停下的趨勢，於是他們又回頭看了眼一動不動的冰玥。冰玥直直地看著北冰天和紅露徑自離開。
他沒有看她，一眼都沒有，仿佛她不存在一般。
他與她分開了一會，好像就這一會，一些來勢兇猛的東西迅速橫在他們之間。
不知不覺的……
莫名其妙的……
“北公子。”冰玥脫口叫出來。
北冰天停下腳步。北衛們自覺地讓出一條道。
紅露回頭，帶著戒心看了一眼冰玥，不悅地皺起眉，問道：“她是誰啊？”
花翊很想說“她是北夫人，北瞳大陸的帝後，你挽著的那個人的正牌妻子”，奈何眼前的氣氛無比詭異，讓他無從插口。
百鏡瞇著眼對紅露笑了笑，“那什麽，紅姑娘，你又是誰啊？”
紅露緊緊地挽著北冰天，宣示主權般擡了擡下巴，道：“我是他的愛人，對吧？冰天。”
愛人。
冰天。
北衛們紛紛怔住了。
“走吧。”
他沒有否認。
她怔怔地立在原地，像看見了不可思議的事情，怔得語塞。
為什麽事情突然變成這樣？到底發生了什麽？她該怎麽辦？跟上去嗎？問清楚嗎？還是就這麽一言不發，當做什麽都不知道？
花翊看見冰玥，心裏一陣絞痛，他看向北冰天，強壓著內心的怒火，“北公子，你不跟北夫人一起走嗎？”
“北夫人？”紅露頓地停下腳步，一臉驚訝地看著冰玥，她抽出胳膊，繞到冰玥身邊，上下打量著她，目光裏帶著一絲得意，“你是他在這裏的妻子？不好意思，從今天開始，他身邊的人就是我了。”
“為什麽？”冰玥問，異常平靜的語氣裏帶著一絲不甘。
“我本來就是他的第一原配，你是他的第二選擇，我已經把他讓給你二十年了，現在我出現了，你就應該乖乖地離開。”紅露雙手環胸，看著遠方說道，“我就不提過去的事了，你和冰天在一起還要多虧了我，當然，我不需要你的感謝，就當是我借你的好了，我只需要你現在把他還給我。”
真是口出狂言的女人！花翊擼著袖子就要上去，淺幕和百鏡一左一右拉下他。
“紅露，別說了。”北冰天靜默地轉身、走向冰玥，眼神清冷。
月痕開口，“北公子，我覺得你需要給北夫人一個解釋。”
北冰天走到冰玥面前，他神情覆雜，眼裏帶著說不出的沈重的意味。他看向紅露，眼裏透著歉意。
“紅露，對不起。”
紅露的眼神變了又變，她不敢相信地對著他大叫道：“為什麽要說對不起？我都說了我不要你的對不起！我要你陪在我身邊！你不能這樣對我……”
“對不起，”他的雙眼黯淡無光，“我對你有責任，可我對玥玥也有責任。”
“所以你決定要她，不要我嗎？”紅露的嗓音沙啞著，她睜大眼睛看他，雙手緊緊地抓著他的衣服，“我知道……我突然出現，你一下沒能接受這個事實……沒關系，我可以等，真的，我等多久都可以……”
北冰天無力地拿下她的手，“對不起，我試過了，我不能沒有她。”他看向紅露，“不是我不願意接受你，而是可能等我接受你的時候，心已經死了。”
似曾相識的黑暗感又圍繞在紅露的周圍，她搖頭，想要驅散揮之不去的噩夢，但她越反抗，噩夢越像毒氣一樣深入她的血液。
她壓著內心的不安與恐懼，紅著眼看向北冰天，“你和我在一起，心會死嗎？”
“不是，是離開了她，心會死。”北冰天看向紅露，張嘴想說什麽，卻又說不出口。
紅露伸出手，示意他不要繼續。她的淚水滑落到臉上，無聲無息。
“你不用再多說。”她忽然擡起眼，狠狠地看著他，“別和我說道歉的話，我不接受！你必須要一輩子欠著我！”
她留下一個悲痛的眼神，眼裏滿是紅血絲，每一根都透著血紅的恨氣。她轉身就大步離開，走向幽階村外的另一片森林裏。
“曲詼。”
“是。”
“跟著她。”
“是。”曲詼跟了上去。
北冰天沒有動，眸子裏的目光冰冷了幾度，突然，他冷冷地開口，“紅狐，出來吧。”
紅狐？冰玥微微蹙眉，還有別人嗎？
“紅狐又是誰？”花翊四處張望，在第三條岔路口看見一個紅衣女子緩緩從黑暗中走出來，膚白貌美，傾國傾城之容貌，花翊一下就看呆了眼，“好美……北公子這一趟艷福不淺啊。”
百鏡也移不開眼，身體朝花翊那移了移，在他耳旁笑道：“這身材不錯啊。”
“不錯不錯，比歌舞樓的那些好多了。”花翊也認真地欣賞起紅狐的身材。
淺幕白了他們一眼，月痕並沒有特別的表情。
紅狐很滿意百鏡和花翊的反應，但月痕的無動於衷讓她心生不悅。她故意在經過月痕的時候離得近了點，盡顯自己優美的步態，甚至朝月痕笑了一笑。月痕禮貌性地回應，又禮貌性地後退了一步。紅狐皺了皺眉，他還是男人嗎？
不管了，還是眼前的事比較重要。
紅狐看向北冰天，眼裏帶著妖狐的笑意，“北公子不愧為北帝，紅狐都隱藏了氣息，居然還被發現了。”
“紅露已經走了，你也可以走了。”
“是是是，正準備走了，你以為我願意在這裏？”紅狐一撇頭，目光落在冰玥身上，臉上的不滿即刻轉為意味深長的笑，“這位……就是冰玥吧？”
冰玥怔了怔。
北冰天看了紅狐一眼，將冰玥護在身後，靜靜道：“不關你的事。”
“我就問問，別那麽緊張。”
紅狐突然輕笑了一聲，“不過說起來，北公子還真是狠心啊，紅露為你受那麽多苦，你就這麽把她拋棄了。”她望向一臉迷茫的冰玥，笑容越發深沈，“希望你全心全意愛護著的北夫人，日後也能與你做出同一個選擇！”
紅狐意味深長一笑，揚長而去，紅色的身影漸漸消失在綠叢林中。
月痕看了一眼花翊和百鏡，靠著身後的樹幹，“我完全糊塗了，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麽。”
“我也不知道。”百鏡也靠著樹幹，無奈地搖了搖頭，“一丁點都不知道。”
淺幕說：“大致情況應該是，北公子曾經虧欠了那個叫紅露的女人，現在紅露找上來，要求與北公子覆合，但北公子心裏已經有北夫人，所以拒絕了她。”
“那紅狐呢？她又是誰？”花翊問。
淺幕深吸了一口氣，思忖道：“紅狐應該是某個知情者。”
百鏡理了理思緒，道：“所以現在的關鍵是，北公子到底虧欠了紅露什麽事？居然讓他差點放棄了北夫人。”
“沒錯。”
花翊突然看天，臉上浮現壞笑，“不過這個知情者長得還不錯。”
“少見的美女。”百鏡也跟著他壞笑。
淺幕又白了他們一眼，不再多說。
叢林那邊一片靜寂，北冰天與冰玥之間不知不覺地多了一塊屏障。
她不知道該說什麽，站在原地，不敢擡頭，不敢看他。手上傳來一陣溫熱，他牽起她的手，輕輕的，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對她淡淡地笑了笑，“走吧。”
她任由他拉著，仿佛能感覺到他的為難與糾結。她沒有問什麽，也沒有鬧脾氣，而是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默默地跟著他走。
他心裏一定也不好受。
她無力垂著的手握緊了些。
絕生島。北冥千靈家。
北冥千靈輕快地越過樓梯欄桿，跳到地上，伸手就將黑阡要吃的包子順到自己手裏，一個轉身繞過他的視線，津津有味地吃起來，“剛好餓了”
黑阡的右邊突然伸出一只手，他迅速回頭，後面是空的，又往左邊看，只見北冥千靈優哉游哉地背對著他向前走。他怔了怔，又嘆了口氣，“我也餓了啊。”
這是一個很大的屋子，屋子裏有一張大桌子和兩張小桌子，大桌子在屋子的正中央，小桌子則一個靠窗，一個貼墻。面向大桌子正前方的墻壁上掛著一塊很大的長方形木板，木板很光滑，毫無凸起的釘刺。
此時，屋子裏有五個人。
絕生島首領：北冥千靈。
瞳術集中營營長：黑阡。
黑瞳隊總隊長：在淚。
政事總統領：雪飲寒。
海外輪船組組長：伊舞。
北冥千靈繞了大桌子半圈，坐上最上座的位置，其餘四人已經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齊齊地將目光移到北冥千靈身上。
北冥千靈看了一眼包子，皺了皺眉，“怎麽是肉餡的？我喜歡吃素的。”
黑阡聞言，挑了挑眉，“我喜歡肉的，我買給自己的。”
黑阡比北冥千靈大兩歲，現二十五，喜歡穿黑色的衣服，濃眉大眼，長得挺秀氣，身上透著股歲月累積下來的老練氣息。
北冥千靈將包子皮都吃了，肉餡完整的留了下來。他看著眼前的四個人，緩緩地開口，“事情不是很順利。”
“出什麽問題了？”雪飲寒連忙問。雪飲寒現四十六，是五個人中年齡最大的。
“也不是什麽大問題，絕生島的大致情況他們都了解得差不多了，聽說還拿到了千幻夜留下的羊皮卷。雖不知道羊皮卷的內容是什麽，但是他們正往我們這邊來，按這個趨勢，不出一個月，他們就要全部抵達絕生島了。”
“那不正好？絕生島是我們的地盤，我們事先設下結界，他們必死無疑。”說話的是在淚，他一向喜歡紮著黑色的長發，幹練又清爽。
北冥千靈笑道：“北冰天可不是那麽簡單的人，看到結界他才不會傻傻地進來。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阻止他們進來。”他向前傾了傾身子，目光正色起來，“而是擾亂他們的視線，懂嗎？”
“懂。”在淚疑惑地問，“但是要如何擾亂他們的視線呢？”
伊舞開口，“要不要我去拖延一下時間？”伊舞是五人中唯一一名女性，年三十有三，無夫無子，但智商超群，對待任務一絲不茍。
“不用，他們對絕生島尚且存有未知，短時間內不會亂來。”北冥千靈手撐著下巴，看著桌子中心，思考著什麽，“至於擾亂他們視線的方法，我已經有了一個可以對北冰天造成決定性影響的計劃。我倒要看看，北冰天倒了，這群人會是什麽樣。”
雪飲寒問，“什麽計劃？”
北冥千靈收起目光，看了他一眼，唇邊現著淺淺的笑，“這你就不用管了，我一人就可以。”他突然覺得有些熱，於是將袖子往上卷了卷，邊卷邊說，“除了北冰天，其他人也不是省油的燈。我初步的想法是將他們分散。除了北冰天和冰玥，還剩曲詼、淺幕、花翊、月痕、百鏡五人，你們有什麽想法？”
四人紛紛低下眼思考，雪飲寒分析道：“這五人中最難對付的是曲詼，其他四人，除了月痕，程度都差不多。暫且不說其他人，我認為曲詼應該單獨撥開。”
黑阡說：“不一定，曲詼雖然瞳術高強，但喜歡獨來獨往，身邊如果拖著一個人，反而會影響他的效率，比如淺幕，一介女流之輩跟著他，絕對會影響他的發揮。”
伊舞點了點頭，“黑阡說得有道理。”
北冥千靈思慮著，“的確有道理，但實施起來有困難。這樣吧，你們各想出一份可行的計劃，七天後這個點，帶著你們的計劃過來。”
“是。”四人紛紛應聲。
北冥千靈眸子一掃，掃到黑阡身上，“冰梵的事怎麽樣了？”
黑阡答：“一切順利，她已經恢覆了雙眼藍瞳。”
在淚向椅子後背靠了靠，唇邊浮現一絲譏笑，“北宮那群人真夠蠢的，藍瞳丟失這麽多天了都沒消息。”
“哪是北宮的人蠢，是首領的動作太幹凈了，沒有留下絲毫痕跡。”雪飲寒說道。
伊舞笑著附和，“沒錯，像北宮這種戒律森嚴的地方，也只有首領可以深入其內並全身而退。”
黑阡眼光下放，右手虎口處的刀形傷疤隱隱作痛，他靜靜地問道：“什麽時候派人去白城宮？”
在淚有些詫異地看了一眼黑阡。
“不急。”北冥千靈說，“冰梵是冰玥的妹妹，她要留到最後，可以先派黑瞳過去。”
“是。”黑阡應道。
“已經多少組了？”北冥千靈問。
“495組，還差37組，去除千夜笙，差36組。雖然量不多，但個個稀有，很難尋找。”
“慢慢找，不急。”北冥千靈突然擡眼，“對了黑阡，我最後一次警告你，不要抓白瞳，黑瞳數量並不比北瞳大陸的瞳術師少多少，我們這總人數少，但集中，不像北瞳大陸各種人類混雜。沒必要借助他們的力量，畢竟我們的目的不是拼得你死我活。”
“但是我認為足夠的戰力還是必要的。”黑阡急忙辯解道。
北冥千靈說：“我不否認，但退一萬步說，就算我們淪落到了開戰的地步，他們已經知道了黑瞳的能力，不會選擇與我們硬碰硬，只會智取。我們應該把重心放在我們的弱項上，而不是一昧的增加無畏的戰力。”
黑阡呼出一口氣，他雙手環胸，靠到椅背上，神情有些尷尬地開口道：“就算首領不說，我們也抓不到白瞳了。北冰天他們離開蘋風村前留下了一個莫名其妙的花種，估計是結界，總之黑瞳無法接觸，村民將花粉繞著房子撒了一圈，我們是徹底接近不了他們了。”
北冥千靈像小孩一樣幸災樂禍地微微抿起嘴，“那正好。”他微微甩了一下額前的黑發，對大家說，“今天就這樣，散了吧。”
“是。”
月黑風高，白城宮。
窗戶開著半邊，偶爾有晚風探進來，幹凈的紅木櫃上整齊地擺放著一列列書籍，白色的墻面上有一個小釘子，釘進去了一半，另外一半掛著一個黑色的單眼眼罩，眼罩有些舊，但很幹凈。
屋子的中間，冰梵正在洗臉，單眼眼罩卸了下來。她用擰幹的毛巾輕輕擦拭臉上的水滴，繼而，左眼完好無損地睜開。
冰梵接受了黑衣人的藍瞳，沐冬找人確認過很多次，的確是冰梵的左眼，雖然靈性稍有下降，但威力依舊強大，由於她不能完全適應左眼，現在的她仍有九十度死角。雖然緩慢，她仍能感覺到左眼正在恢覆。
她將毛巾掛到黑色的毛巾架上，身體突然僵硬。
“你又來了？”
一個全身黑衣的人站到她身後的死角處，一動不動，她也不動，保持著站在毛巾架前的姿勢。
身後的人沒有說話，一把雪亮的匕首從黑衣裏伸出來，冰梵心覺不對，一皺眉，迅速繞到黑衣人身後，利落地鉗住他的脖頸，低聲質問，“你是誰？”
那人被迫擡起頭，黑色的鬥篷下露出了雪白的臉頰和嬌艷的紅唇，那是一個女人的嘴唇。
只見那嘴唇無聲地彎了彎，如成熟的紅玫瑰，嬌艷欲滴。
“你不是上次那個人。”冰梵的手能感覺到，如此細膩的皮膚不會是個男人。
紅唇靜靜地笑了，絲毫沒有慌亂之意，“不是。”頓了頓，她繼續開口，“很難受吧？身為高貴的純血種藍瞳，在面對敵人的時候卻不能用瞳術，因為一用瞳術你就保護不了沐城主，所以你一直把自己當做一個沒有瞳術的普通人，從小就苦練體術。那麽辛苦為了什麽呢？他有正眼看過你嗎？甚至連身體給了他他都不知道，還一直以為那晚的枕邊人是你姐姐。冰梵，你不會恨嗎？”
冰梵的眼睛動了動，嘴上的語氣沒變，依舊沈穩平靜，“不需要挑撥我，我只相信自己的判斷。”
“我沒有挑撥你，我只想表達我與你是同一種人。”黑衣人拿下黑色的鬥篷，鬥篷裏是一張極其美艷的臉——紅狐。
冰梵被鬥篷裏的美人震驚了一秒，眼神很快就恢覆嚴厲。
紅狐依舊被鉗著脖子，但她不慌也不忙，像聊天般看向天花板，目光有些悲傷，道：“我和你是同種人，都傻呵呵地圍在一個不可能的人的身邊，幻想有一天他會因為某個瞬間而在意自己。日覆一日，年覆一年，他的心就像隔在透明的盒子裏，只能遠遠看著，永遠觸碰不到。而偏偏有人，輕而易舉就能占有我們心裏的那片天。這很不公平，不是嗎？”
“這不叫不公平，”冰梵微微朝她傾了傾，“這叫嫉妒。我與你不同，我從不渴望伸手去抓住那顆心，我只希望能一輩子在他身邊。相反，有時甚至不想讓他知道我的心意，就這樣的關系，最純粹，這種距離，最舒適。”
紅狐的表情僵硬了幾秒，勉強擠出一絲蔑笑。
“該告訴我你是誰了。”冰梵的手加深了力度。
剎那間，一個黑影襲來，大片的黑布擋住了冰梵的視線，情急之下，冰梵開了藍瞳，手中的束縛感瞬間消失。
她快速掃了四周，方圓三百米都無人影。半開的窗戶搖搖晃晃，房間回歸寧靜，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誰的速度能如此之快？
她站在原地，隱隱不安。
絕生島，僻靜的森林。
黑阡穿著一身黑衣，冷沈著臉，雙眼是藍紫色的瞬間轉移瞳。他在森林裏大步跨了幾下，停下來，松開紅狐的手腕。雙眼恢覆正常。
紅狐突然被帶入黑阡的瞬間轉移，連接的手腕被拉得生疼。她心疼地摸摸泛紅的手腕，皺眉道：“你就不能輕點？男人就是粗暴。”
“你想做什麽？”黑阡轉身面向她，冷冷地問。
紅狐的表情一下轉變成得意的媚笑，“怎麽？心疼啦？”
“別開玩笑了。”黑阡仍面無表情。
紅狐繞著黑阡轉了半圈，睜著水靈動人的狐貍眼，笑看著他，“仔細想想，好像也太巧了。”紅狐故作困惑的神色，“怎麽剛好千鈞一發的時候，黑大人就出現了呢？難道是黑大人一直默默地守在那裏？”
“你別胡說八道，回答我的問題。”他依舊神色不動。
紅狐的語氣正色了些，“承認吧，黑阡，你忘不了冰梵，就像紅露忘不了北冰天，首領忘不了冰玥一樣。”
他的臉埋在黑暗裏，不聲不語。
她的表情一變，聲音也尖銳了，“你們都是多情的人，最傻的人！那群人早就忘了你們了，你們偏要去找回什麽曾經的感覺，真的笑死我了！到底過去有什麽重要的？到底她們是何方神聖？為什麽能霸占你們的心整整一千年！一千年！”紅狐的聲音近乎嘶吼，她的眼裏泛出淚花，聲音柔了下來，“而我……我們……就這麽苦苦地守著你們守了一千年！我不甘心……我咽不下這口氣！我要殺了冰梵！冰梵一死，冰玥就是北瞳大陸僅存的藍瞳，首領不得不拿她去祭祀，而我紅狐就是首領身邊唯一的女人！永遠的女人！”
紅狐雙眼的血絲像幾條連接起來的長長的血路，空氣都散發著綿綿不絕的恨意。
黑阡轉頭面向她，臉色異常冷靜，“第一，我不是首領，別對我發洩你的怨恨；第二，我對冰梵沒有絲毫留戀，她是幻夜大人的祭品，我有義務保護她，僅此而已；第三，我和葉晚的關系與你和首領的不一樣，無法混為一談。”
“不一樣？哪裏不一樣？”
“葉晚是我的朋友，她也只把我當朋友，我們之間沒有感情。”
紅狐以為他要說什麽，聽到這一句，她忽然看向側面的森林，對著空氣輕笑了一聲，“你還說你和首領不是一種人，你們都是一樣的，一模一樣。”
“什麽意思？”
紅狐看向他，“葉晚喜歡你，她從來沒有把你當做朋友，是冰梵占據了你全部的心，你看不到其他人，你可以自動忽略她們。女人最懂女人，你若不信，我也沒辦法。事已至此，你要去首領那告狀便去吧，我紅狐為愛無所懼怕，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
她留下這番話，轉身就消失在黑暗的森林裏。
黑阡看了一眼她的背影，走向另一片森林。沒走幾步，他的步伐慢了一些。他微微側頭，感覺到了熟悉的氣息——
葉晚在那片純黑的夜色裏，直直地看著他。
黑阡沒對上她的眼眸，徑自離開了。
夜月掛空，森林像灑了一層金光。紅狐走出森林，腳步頓地停住，眼珠也收縮了些。她看見森林外的他，他的臉和衣服似閃現一層微微的白光，身子正靠在一根樹幹上，目光深沈嚴肅地看著她。
紅狐怔了一會，理直氣壯地走到他身邊，道：“我沒錯。”
北冥千靈看著她，像看著一個熟悉的陌生人，眼裏帶著一絲好笑的意味。
“你要做什麽與我無關，我只是來提醒你，我不是千幻夜的走狗，黑阡是，在淚是，伊舞是，雪飲寒是，我不是。我北冥千靈就是爛人一個，從來不懂什麽叫責任，什麽叫首領，我只知道支撐我□□和靈魂活到今天的是冰玥，她是我活下來唯一的原因，她是我全部的生命，無可替代。如果冰梵死了，冰玥是僅存的藍瞳，我不僅不會讓她去集中營，反而會帶著她亡命天涯，保護她一輩子，就算與整個絕生島為敵我也無所謂。對我來說，世界和她比起來，微不足道。”
他的眼沐浴在月光下，清冷帶著一絲柔情，若隱若現的柔情像一片緩緩流淌的大海，海上撐起了溫和的柔光，熠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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