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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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階村的村民比較少，房屋也稀少，房子與房子之間隔著較大的距離，街邊不熱鬧也不冷清，來來回回有幾人，但比起五音村，少了些人味。
北瞳小隊進村後先找了個客棧。
北冰天和冰玥一同進入房間，他們穿著彼此都熟悉的衣服，牽手的溫度，細軟的發絲，熟悉的呼吸，一切如初，偏偏空氣變了味。
冰玥緩緩地拉開粉紗床簾，裏面是粉紅色的大床，兩個枕頭，床單的面料看起來很柔軟，枕頭也蓬蓬的……她看這些看出了神，似乎在逃避著什麽。
北冰天的雙臂將她環繞，他懷裏的溫度下降了些，兩人間還帶著莫名的隔閡。
她在他懷裏不動，眼神也透著些悲傷。
北冰天靜靜地開口，“對不起。”
冰玥擡眼，右手覆到他環著她的手上，勉強蒼白一笑，“你今天說了很多聲‘對不起’，憑冰玥的印象，如果不是遇到了難以抉擇的事，夫君不會如此頻繁地道歉。冰玥自然不會怪罪夫君，我是你的妻子。”她手心的溫度漸漸升高，帶著暖意。
身後的他似乎笑了，又似乎依舊悲沈著臉，她看不到，也不想看到。
他將她抱緊了些，低頭吻了吻她的發絲，又將她轉了個身，傾身就要吻上她的唇，動作卻突然頓住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麽，抓著她胳膊的手捏緊了些，最後松開了她。那一刻，離開她的他的身體像被撕了一層皮，在空氣中裂開血、生疼。
正當空氣凝固，敲門聲響了，門外傳來百鏡的聲音。
“北公子，北夫人，樓下吃飯了。”
北冰天沈了沈，道：“知道了。”
客棧一樓。
六人圍著一個圓桌吃飯，桌上擺著八道菜，七道是素菜。
飯桌的氣氛異常詭異，北冰天和冰玥從下樓開始就沒看過對方一眼，兩人間的寒冰氣氛連路人都能感覺到，飯桌上更是沒人敢說話。
四位北衛你看我我看你，似乎都想讓對方說點什麽。
北冰天和冰玥正常的吃飯，只是兩人的面目都帶著心事重重的沈重之色。
花翊吃下一口白菜，放下筷子，笑呵呵道：“今天的菜不錯，和日食宮有的一拼。”
“對啊。”百鏡想也不想地附和道。
淺幕抿了抿嘴，看向百鏡問，“你吃過日食宮的飯菜嗎？”
百鏡楞了楞，逞強地點了點頭，“吃過啊，以前和沐城主一起去北宮的時候吃過，還不錯，挺好吃。”
月痕看著三人艱難地對話，想著自己要不要幫一下他們，於是坐直了身體，有些鄭重的開口道：“紅露逃走的那個森林好像有個山洞，聽說歷史悠久了。”
北冰天和冰玥的神色都一怔。
北衛三人齊刷刷地像月痕擠眉弄眼，月痕一臉天真無邪的疑問臉回應。
百鏡內心感嘆：這情商不行了，大概會孤身一輩子吧。
淺幕給月痕夾了一塊蘿蔔，小聲笑道：“菜不錯，多吃點，就別說話了。”
月痕嘆了口氣，大概又說錯什麽了吧。他無奈地夾起碗裏的蘿蔔，沈默著吃起來。
“百鏡。”北冰天的聲音。
“是。”百鏡立刻精神起來。
“你知道森林後的山洞嗎？”
剛低下頭吃菜的冰玥擡起眼，從胸口到嗓子仿佛都積滿了空氣，難以呼吸。
百鏡想了想，道：“有點印象，有經過一次，是個挺危險的山洞，所以印象……”說到一半，花翊突然打了他一下，朝他使了使眼色，百鏡這才發現自己說錯話了，連忙閉嘴不語，低頭吃飯。
北冰天皺起眉，眉眼裏都是對紅露的擔心。這種關心不亞於任何人，就像他曾對冰玥的那樣，毫不掩飾，也毫無保留。
冰玥一直認為自己好好地存著他的心，這是第一次，她清晰地感覺他的心從自己的身體裏飛了出去，飄向她追尋不到的遠方。那顆心可能去尋找新的主人了，因為它在冰玥的身體裏，卻一直擔心著其他人——它已經不再屬於她了。
“沒關系！”花翊打破尷尬的氣氛，說道，“紅露不是普通人，她從絕生島來的，也就是黑瞳了，黑瞳力量不小，還有曲詼跟著，肯定不會出事的！對吧！”花翊暗自打了打身邊的淺幕，淺幕連忙點頭附和，“是的。”
北冰天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盤，已經吃得七七八八了，他站起身，說：“我去加點菜。”剛一轉身，桌上的筷子被他帶掉地上。
他分心了。
沈默的陣痛。
“我去吧，順便給北公子換雙筷子。”百鏡站起來說道。
“不用了。”北冰天揚長而去。
飯桌的氣氛更加沈重，北衛們的心跟著冰玥一起下沈。他們仿佛一時之間就看不懂北冰天了。
冰玥站在樓梯旁，看著與掌櫃說話的北冰天。他不在點菜，而是在問山洞的情況。不知掌櫃和他說了什麽，他的神情突然就嚴肅起來了。她的眼紅了，心像被小刀安靜地切碎，這痛苦來得漫長又難熬。
回去的路上，他與她依舊沒有言語交流。他的心飛去了很遠的地方，幾乎看不到身邊的她。
再次回到房間，一切又變了，他們更疏遠、更陌生了。
直到曲詼急匆匆地敲門，報告紅露的消息——
“紅露闖進了一個很危險的山洞，她用黑瞳威脅我不準救她出來，說除非是北公子，不然她就永遠地死在山洞裏……”
曲詼話音未落，冰玥的眼前刷過去一陣風，等她反應過來，北冰天已經以光速奪門而出了，她甚至沒能追上他的影子。
“曲詼，帶我去山洞。”
“是。”
一切都像做夢般迅速變化著，她沒有做好準備，他的疏離，他的移情，像一粒粒毒藥，逼著她吞下。
急速的風中，她的淚似乎飄了起來，飄到曲詼的臉上。
曲詼先是以為下雨了，擡頭的瞬間意識到了什麽。他有一絲傷心和羞愧，似乎是替北冰天感到悲傷。
這的確是一個危險的山洞，沿壁的石頭松松垮垮，還漏著石沙，似乎隨時會掉下來。
冰玥想都沒想，直接走進去了。
“等等。”曲詼攔住她。
冰玥沒有回頭，她的背影有些淒涼，“我知道你想說什麽，山洞危險，我有危險。但是我現在不在乎這些，我不想去思考做什麽事有什麽危險性，我只想不顧一切找到他。他與另一個女人在危險中，而我在危險之外等待，這才是對我最大的傷害。”
曲詼不懂冰玥的感覺，他沒有談過戀愛，也未曾嘗過這種絕望感，但他能從冰玥的背影和聲音聽出她的心有多麽悲涼。他下意識覺得此刻該放開她的手，讓她進去。
冰玥沒等他完全松開，手一抽就走向山洞。
曲詼剛準備跟著她進去，周圍突然湧起異樣的氣息。他眉頭一緊，雙眼眨也不眨，四處環視了一圈，異樣的感覺雖然淡了些，但依舊存在。
他繃著神經，走向森林。
冰玥走在潮濕的山洞裏，一股詭異的風呼嘯而過，寒得徹骨。她感覺到了他的氣息，但哪裏都找不到，他像是在她前方，她繞了一圈去尋找，他又不在這裏。是她的感覺出現混亂了，還是藍瞳的力量減弱了？
一顆中型石頭從她身後掉落，她的心一震，整個山洞顫抖起來了！
山洞要塌了。
她慌忙左右看，目光捕捉到斜前方一個白色的身影——北冰天。他正準備走向另一條路，身體在她看到他的那一刻停住了。
山洞顫抖得越來越厲害，冰玥的頭頂不斷掉下小石頭，她卻像沒感覺到一樣，怔怔的站在原地。
北冰天的目光緩緩地轉向她，陰暗的山洞裏，她只能看到他的雙目漆黑無神，向她傳達她不願意承認的內容。她的心突然安靜下來了，周圍的震動都像被按下了靜音鍵，她只能聽到他的聲音：
“對不起。”
一塊大石頭從天而降，掉在冰玥與北冰天中間，大地猛地一震，灰蒙蒙的灰塵像一陣迷霧，遮擋了前方。她身子一斜，勉強扶著山洞的沿壁才沒摔倒。
她睜開藍瞳，北冰天已經不在原來的地方了。她像幽靈般穿梭在地動山裂中。
灰藍的世界裏，北冰天奔向紅露，紅露正一個人蜷縮在角落裏，他的腳步焦急，雙眼已變為赤色，赤瞳猛地一睜，動蕩的山洞頓時不動了，他將紅露抱出山洞，沒有想過回頭看看冰玥，甚至沒有察覺到她的存在。
山洞的石頭停在空中，他走在亂石裂土之間，像山洞的主宰者，渾身透著震懾之氣，清冷又挺直。洞口的光在遙遠的前方，他往光源走，她生生地看著。
待北冰天將紅露抱出山洞，冰玥才感到知覺。她動了動手指，它已經僵硬地動不利索了。她擡起沈重的腳，靜靜地穿透漂浮在空中大小不一的石頭。
山洞外，紅露已經昏死過去，她的左邊額頭磕破了皮，流下一行血，臉上沾著石灰，嘴唇蒼白幹裂。北冰天輕輕地將她靠在樹上，動作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她。他伸出右手，手心泛著赤紅的煙氣，覆到紅露的心臟上，沒一會，她的臉就恢覆了一些血氣。
“她怎麽樣了？”冰玥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走到北冰天身後了，她的聲音很平靜，就像普通的詢問。
“沒事，一點小傷。”他沒有回頭，淡淡地回答。
冰玥走上前，蹲下身，給她把脈。“受了點驚嚇和皮外傷，調養幾天就好了，把她帶回客棧吧。”
北冰天的目光裏一閃而過驚訝。他點了點頭。
這時，曲詼從森林裏出來，面色有些嚴肅，“北公子，森林裏有人。”
“追到了嗎？”北冰天並沒有太驚訝，他早已感覺到異樣。
曲詼慚愧地低下頭，“沒有。”
“不用在意，大概是紅狐。”紅露的傷恢覆得差不多，北冰天再一次將她橫抱起，轉身看向曲詼道，“我先帶紅露回去。”
“是。”
北冰天身輕如燕，很快就消失在冰玥的視線裏。
冰玥在原地深深地嘆了口氣。曲詼靜悄悄地走到她身邊，問，“北夫人，走嗎？”
冰玥低著眼說道：“我自己回去就行了，對了，我給你寫一份藥單，待會去街上買幾服藥回來，再吩咐店員這幾天做幾份補湯。”
“我先把北夫人送回去吧。”
“不用了，北公子他……”她擡頭，看著風平浪靜的藍天，淺淺道，“他應該不會怪罪你了。”
現在他的眼裏只有紅露，沒有她的位置。
淡藍的天空飄著幾朵雲，偶爾有一兩只灰黑色的小鳥滑過天際，留下清脆的叫聲。輕風四起，嫩綠的葉子翩翩起舞，她的青色裙擺被溫柔的吹起，她是風中的沈默者。
北冰天另給紅露開了一間房。
冰玥遠遠地開了藍瞳，她一直看著客棧的情況。北冰天將紅露抱上床後，一直守在床邊，眼神裏透著類似同情的憐惜。紅露沒一會便醒了，她一醒來就抱住了北冰天，臉上滑下兩行淚，他沒有推開她，好在，他也沒有伸手擁抱她。
當晚，冰玥一人睡在冰冷的大床上，他一直沒有出現，她將自己深深地埋進黑暗的被窩裏，她不想面對，她不能接受……
客棧的二樓是客房，走廊的盡頭是曲詼的房間。
深更半夜，北冰天敲了曲詼的門。
曲詼看到門外的人，神情有些訝異，“北公子？”
“方便在你這留一晚嗎？”北冰天的神色透著疲憊，他還穿著白天的衣服，身上帶著一些沒有散發掉的黑瞳的氣息。
曲詼將門開得大了點，“當然方便。”他有些緊張，北冰天一直是他最敬仰的人，從未想過有一天能與他離得如此近。
北冰天進去後，曲詼關上了門，有了一絲緊張感。他不自然地開口問，“紅露那邊還好嗎？”
“還好，已經睡了。”
“……北夫人呢？”
北冰天沈默地停下腳步，靜默道：“不知道，我沒去。”
“有些事我不該幹涉，但是今天北夫人好像哭了。”
北冰天疲憊地閉上眼。
他在最近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靜靜地開口問道：“曲詼，如果你是我，你虧欠了紅露，甚至用生命也無法償還，同時你深愛著現在的妻子，對兩個女人都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你會如何選擇？”
曲詼感到自己被北冰天信任，有些小激動，興奮之餘，他仔細地思考了北冰天的問題，回答道：“如果是我，我會選擇我愛的那個。虧欠是感動，不是愛，我可以盡我所能補償她，但不會違背自己的心和她在一起，這樣不僅對不起現任妻子，也對不起她，更對不起自己。”
北冰天何嘗沒有想到這些，他語重心長道：“我和紅露說過，我已經愛上了冰玥，這輩子沒辦法再喜歡上別的女人。可她說無所謂，只要我在她身邊，假裝愛她就可以了。”
曲詼微微吃驚，“還有這種女人，都不在乎心上人是不是真心的。”
“紅露的愛現在更多是不甘與依賴，通常這種情感比真正的愛更難舍棄。”
“的確如此。”曲詼雖沒有體驗過戀愛，但看過類似的小說，大腦有模糊的印象。“北公子現在在兩個女人之間為難嗎？可是您是北公子，有兩個妻子又有何不可呢？”
北冰天的目光變了色，在暖光的襯托下暈著絲絲柔情，柔情中透著悲涼，“玥玥是我此生唯一的摯愛，我不願她受委屈。”
曲詼低下了頭，又認同般點了點頭，“北公子對北夫人的感情果真非同一般，曲詼膚淺，恐怕無法體會到北公子的心情。”
北冰天閉了閉眼，表情沒什麽變化，只是將胳膊肘撐在桌子上，手靠著頭，淡淡道：“以後就會懂了，睡吧。”
“北公子睡我的床吧，我守夜。”
“不用了，睡慣了好床，偶爾也想試試靠在桌子上。”北冰天閉上了眼，一副要睡覺的面目，曲詼見到也便不再勸了。
夜月當空，黑天無星。淒涼的風驟然變冷、變猛，“呼啦呼啦”地吹落樹上的綠葉，沒一會，漆黑的天幕中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黎明前夕，夜呈現出前所未有的黑暗和寧靜。
紅露安靜地睡在紅色的大床上，床邊有一個棗紅色的木制床頭櫃，櫃上擺著一杯裝了三分之二水的白色瓷杯。黑色的窗戶緊關著，兩扇窗戶的銜接處有一個插上的窗栓。靜夜，那窗栓緩緩地移開了，窗戶也被輕輕地打開。
紅狐依舊一身飄逸的紅裙，靜靜地從窗外飛進屋內。
一陣寒涼的妖風吹到紅露臉上，帶起她暗紅色的發絲。蒼白的臉動了動，她慢慢地睜開眼睛，在黑暗中捕捉到一抹熟悉的紅色。
“紅狐？”她有些不確定地開口，同時坐直了身體。
紅狐向她走來，目光瞥到床頭櫃上的水杯，伸手將裏面的冷水倒了，換了一杯熱的，口中說道：“我不能待太久，北冰天很快就能察覺到我。我是來和你說一聲，做得不錯，但不夠徹底，北冰天依舊放不下冰玥，也沒有接受你。”
紅狐將熱水遞給紅露，紅露接過熱水，沒有喝，而是借熱捂了捂手。她疑惑地皺起眉，看著紅狐問道：“那我該怎麽做？”
紅狐笑了笑，道：“不用焦慮，現在的狀況對你有利。冰玥人傻，她不僅不會對你做什麽，反而給你準備了藥和補湯，對付這種天真的女人，你只要利用她的同情心就可以了。”
紅露低頭看了看瓷杯裏的白開水，裏面冒著白煙，沖上來一股熱氣，她有些猶豫，開口問，“我可不可以選擇溫和一點的方式？我不想殺了她。”
紅狐忽地一笑，“誰讓你殺了她了？我只是讓你給她一點顏色看看。”
紅露聞言，不好意思地紅了紅臉。她試探問道：“你已經有計劃了嗎？”
“有是有了，就怕你不敢做。”
“事到如今我還有什麽不敢做的？”紅露面露苦笑。
紅狐看向她，臉上帶著惋惜，“可憐的你，為何總是要受這麽多苦？北冰天明明就是你的，為什麽你需要像個第三者一樣偷偷摸摸？”
紅狐的話讓紅露心底的怨恨之海冒出絲絲煙氣。她的目光變得堅定了，不再像剛剛那樣柔弱。她沈了沈，道：“你說的沒錯，我不需要有負罪感，這些是我應得的。紅狐，告訴我你的計劃吧。”
“好，聽好了……”紅狐湊近紅露的耳邊，小聲細語。
黑色的天邊，劃起一道紅色的狡黠的笑，那是紅狐離去的身影。
天蒙蒙亮，窗外響著“嘩嘩”的雨聲，吵醒了睡夢中的冰玥。
清晨的氣溫很低，帶著些潮濕，床上還是冰冷著的。
冰玥坐起身，看著空蕩蕩的屋子，輕嘆了一口氣。她在床上呆呆地坐了會，然後下床洗漱。
她幾乎忘記了一個人的生活，她忘了她身體偏寒，每天早上醒來被子裏都是冷的；她忘了被子裏冰冷的時候，早點起床是最好的選擇；她忘了一個人面對一個屋子時，空氣是彌漫著的是安靜。
冰玥扣上最後一粒扣子，門上響起了“叩叩”聲，門外傳來淺幕的聲音：
“北夫人，起床了嗎？”
“起來了，進來吧。”
淺幕打開門，並沒有進來，站在門外說：“樓下吃飯了，北夫人弄好就下來吧。”
冰玥關上深紅色的衣櫃門，說道：“我弄好了，和你一起下去吧。”
“恩。”淺幕說完，目光落到屋子裏。這裏幹凈整潔，絲毫沒有赤瞳的氣息。她又看向粉紅色的大床，盡管有一個粉紗窗簾遮擋，依舊可見靠外的枕頭平滑無皺。
“走吧。”
淺幕回了回神，內心有些失落。她點頭道：“好的。”
下樓的路上，淺幕一直感受著冰玥的情緒變動，意外的是，冰玥除了神情有些孤單，沒有特別的變化。淺幕也跟了冰玥一段時間，她知道冰玥是那種不會把自己的負面情緒輕易帶給別人的人，她更多時候選擇自己擔著。
冰玥到了樓下才發現，除了她和淺幕大家都到了，包括坐在北冰天身邊的紅露。冰玥低了低眼，默不作聲地坐到花翊身邊。
花翊、百鏡、月痕三人對視了一眼，心知事情越來越嚴重了。紅露的唇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曲詼則跟著北冰天一起沈默不語。空氣就這麽僵著。
“客官，粥來了。”店小二滿面微笑地給淺幕、冰玥端上一碗白粥。
冰玥拿起白色的瓷勺，靜靜地喝了一口暖暖的白粥。那股溫暖像流水一般從她喉嚨流淌進胃裏，身體似乎暖了一點。
月痕開口問，“今天有什麽任務嗎？”
北冰天淡淡開口道：“曲詼和淺幕留下來照顧紅露，其他人和我去一個地方。”
“去哪？”花翊問。
“竹林，據說千夜笙住在那裏。”
冰玥擡眼，“消息準確嗎？”她沒有思考，直接問了出來，問出口後甚至有些後悔。
只見北冰天頓了頓，喝下一口粥，不慌不忙道：“應該準確。”
淺幕道：“千夜笙是千幻夜的分身，千幻夜是北夫人的父親，這樣算來，千夜笙就算北夫人的叔叔了。”
紅露的雙眼猛地睜大，內心仿佛有一個幽靈的聲音在回響——冰玥是幻夜大人的女兒！
百鏡笑道：“既然是親叔叔，這趟就簡單多了。不像桃空裏，還非要比什麽射箭。”
“就是，洛音女就幹脆得很，問什麽說什麽。”花翊附和。
月痕說：“洛音女是受千夜笙所托，千夜笙有意告訴我們實情，雖然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麽，但順著走下去應該沒錯。”
冰玥聽著他們的分析，索性放下瓷勺，思考起來，“你這一說，我突然在意起了一些事。”
“什麽事？”百鏡問。
“首先是蘋風村。曲詼曾說過，進入原始蘋風村的方法是黑瞳教給他的，可是我也說過，強大的黑星瞳在藍瞳面前就是黑夜裏的一道白光，無論如何也能感知到，黑瞳是故意讓曲詼帶著北公子和我進入原始蘋風村。可是我們進村後依然有黑瞳襲村，而且被我們打得措手不及，他們就像完全不知道我們會在那裏出現一樣，這不是很奇怪嗎？”
淺幕仔細回憶蘋風村的種種，那晚的黑瞳確實毫無防備，甚至差點暴露了一切。許久，她靜聲道：“沒錯，的確是這樣。”
曲詼看向冰玥，“北夫人有什麽想法嗎？”
冰玥推測道：“我想到兩種可能，一種是絕生島的黑瞳本不和，一波勢力阻礙另一波，利用我們借刀殺人；另一種是……”她頓了頓，“教曲詼進村的黑瞳是北瞳大陸的某個人偽裝的，目的是讓我們進村，發現千幻夜和絕生島的存在，暗中引著我們繼續走下去。”
花翊雙手環胸，思忖道：“教曲詼進村的是兩個黑瞳，北瞳大陸難道還有一波潛藏的黑瞳勢力？”
百鏡接話道：“肯定有，絕生島的首領不是傻子，他們比我們先知道對方的存在，肯定早已在北瞳大陸各處布了人馬。”
“北瞳大陸的要職均由純血種瞳術師擔任，黑瞳無法偽裝。如果是普通的侍衛侍女，也無法對北瞳大陸造成決定性影響……”曲詼蹙眉思考著。
“魔靈師可以。”開口的是北冰天，他語氣淡然，像早就猜到了一般。“出宮前我已經安排黑羽進行全面的排查。”
竟然猜到了這一步。
果然，她對他還是一無所知。冰玥心裏苦笑了一番，表情依舊正常如初，她開口道：“回到剛剛的問題。我並不認為那兩個黑瞳是在北瞳大陸潛藏的勢力，赤瞳強大難以吸噬，藍瞳更是稀少，如今幾近滅絕。”
“又回到剛剛的問題了。”花翊輕嘆了口氣。
冰玥繼續說道：“之後是五音村，到了五音村的我們依舊像被一根線牽引著，洛音女、桃空裏、羊皮卷……看似一個個都要水落石出，但感覺更像我們一直走在別人設計好的軌道上。”
“對對，北夫人越說我越覺得蹊蹺。”百鏡說。
“我也覺得不太對勁，一切都太順利了。”淺幕也陷入沈思。
北冰天開口，“只要我們接受的信息是正確的，就算是別人事先計劃好的也無妨。”畢竟，千幻夜是無法抵抗的人。“我們此行是探查絕生島，不是向他們開戰，他們沒有表現出敵意，那就無需在意過多的細節。”
這番話真不像北冰天說出來的。冰玥默默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沒什麽變化。他離她越來越遠，她越來越不懂他。
月痕感覺到飯桌上尷尬的氣氛，開口道：“總之，我們先去找千夜笙，他知道得應該比蘋風村村民、洛音女、桃空裏什麽的多得多。”
“對，吃完飯就去。”花翊心想，月痕總算說對了一次話。
紅露在不起眼的地方無聲地喝粥，拿著白色瓷勺的手微微顫抖，她沈著的目光裏透著一絲恐懼。無論如何她也無法相信，冰玥居然是千幻夜的女兒。就憑她，哪裏配得上她最尊敬的幻夜大人，別說女兒了，她連給他端水的資格都沒有！
紅露的目光慢慢地移到冰玥身上，冰玥在安靜地喝粥，神情平靜。
憑什麽……這個女人憑什麽能占據她生命裏最重要的兩個男人？明明她才是付出最多的人，明明她才是最應該被眷顧的那個！
紅露的心被怨恨之海的濃煙填滿，她的眼裏閃過一絲狠意，很快就恢覆正常。
冰玥，你也去地獄裏滾一趟吧！
天陰沈著。幽階村內有一片竹林，高挺筆直，僻靜又肅穆。
北冰天、冰玥、花翊、月痕、百鏡五人走在竹林裏，一路幾乎沒人說話。沿途翠綠的竹林散發著淡淡的竹香，靜謐深遠，顯得有些寂寥。
竹林深處，一個小木屋漸漸地顯現完整。這是一個極其普通的小木屋，不管是外觀還是內置家具，都與尋常人家的相差不二。
五人走了進去，小木屋裏沒有人，衣櫃、桌子都積了厚厚的一層灰。
冰玥的目光停在木桌的一本書上，整個屋子都飛舞著微小的灰塵，唯有那本書幹幹凈凈，幹凈得像是剛剛放上去一樣。
月痕繞到書架前，細數著書架上的書籍，“千夜笙居然喜歡看小說，還以為他會看人文地理一類的。”
百鏡則在一個白色木櫃前停下了腳步，白色木櫃上擺著各種各樣的小藥瓶，大多是白色藥瓶，上面鋪滿了灰塵。他隨手拿起一個藥瓶，放鼻子前聞了聞，露出奇怪的神色，“催小狗小貓生育的藥？”
花翊關註到窗臺的花花草草，好在它擺在窗臺，時而下雨才沒有枯萎。只是這花的種類讓花翊皺了皺眉，“這花我怎麽不認識？”
北冰天與冰玥看到同一個地方。
桌上的書是全黑封面，中間有著燙金字樣“黑瞳歷史”。
冰玥摸了摸那燙金字的手感，很是奇異，“從沒見過這種印刷。”她將書拿起來，軟皮封面，內頁是黃白色的。她有些緊張，剛擡起手，感到身後溫熱的氣息——北冰天站在她身邊。意識到這一點，她似乎放松了不少，輕輕地打開了第一頁……
黑瞳為移植瞳術的失敗品。
冰玥與北冰天心同時一震。第一頁只印著了這樣一句話，她繼續翻。北衛們察覺到這邊，都圍了過來。
絕生島起源於一千年前。島上居住著有三種人：普通人、黑瞳、半瞳妖。（半瞳妖是由於接受不了成為失敗品的現實、喪失心智所幻化成的妖怪。）
千幻夜，瞳術之祖，擁有532種瞳術，長生不老。長期居住在蘋風村，被蘋風村村民尊稱為“幻夜大人”。
北瞳大陸的瞳術師以及絕生島的黑瞳均由千幻夜從蘋風村的白瞳移植而來。移植地點是天池，移植頻率是每月一次，移植成功的放出北瞳大陸，移植失敗的丟進絕生島。
初期平均移植成功率：95.85%。
中期平均移植成功率：97.65%。
後期平均移植成功率：99.93%。
千幻夜時常去五音村外的叢林，對鬼蜻蜓實行移植瞳術實驗，實驗鬼蜻蜓總數共3658只，平均成功率98.36%。
千幻夜在五音村有三個朋友：洛音女、冰真、桃空裏。
北歷787年，千幻夜迎娶藍瞳冰真為妻。
北歷789年，千幻夜與冰真育有一女冰玥。
北歷791年，千幻夜自殺，留下分身——即本書撰寫人千夜笙。
文字只記錄到這裏，後面一半都是空白頁。
冰玥看著最後四行文字，仿佛在看父母的戀愛史，雖然內容精簡，文字古板，但在她看到“千幻夜與冰真育有一女冰玥”時，內心湧上來的是真真切切的感動的熱流。
“這麽快就沒有了，我還想繼續看呢。”花翊拿著書左右翻了好幾遍。
“你還想知道什麽？書上說得不都差不多了。”百鏡嘴上對花翊不滿，實際也覺得意猶未盡，看到“瞳術之祖”四個字，他的心上也冒出莫名的感覺，像一團毛茸茸的東西蹭他的心尖，癢癢又抓不到。
“與你猜得一樣，千幻夜的確為瞳術之祖。”冰玥對北冰天說。
月痕訝異，“北公子早就猜到了嗎？”
“從蘋風村出來時猜到的。”冰玥道。
“千夜笙大概已經走了，他留下一本‘黑瞳歷史’也足夠了。”百鏡看著大家說，“我們也走吧，任務已經完成了。”
“恩。”北冰天應允後，大家都走向了門口。
冰玥心有餘悸地回頭，看著灰塵漫天的屋子，空空蕩蕩，但總感覺有人在裏面——千夜笙在裏面，她看不見，但能感應到微弱的氣息。她不知道那氣息是真實存在的，還是她渴望出的幻想。
千夜笙的身上一定留有父親的氣息。冰玥微微紅了臉，繼續幻想這股氣是千幻夜的殘息。突然之間，她與父親離得如此近，真幸福。
冰玥靜靜地感受幾秒的親情，隨後轉身，跟上他們的步伐，離開了小木屋。
至此，關於絕生島的信息已經收集得差不多了，雖然零零散散，甚至有些亂，但好在大體上清晰。離開幽階村，下一步前往絕生島，一來弄清楚絕生島首領對北瞳大陸的態度，二來尋找羊皮卷標志的地方，明晰千幻夜的來源。
北瞳小隊初步這樣打算。當然，一路會帶著紅露，這是曲詼提出來的，紅露是從絕生島逃來的，從任何方面來說，帶上她都對他們有利，唯一委屈了冰玥。
離開幽階村的前一天，天陰沈得越來越濃厚，烏黑的大片雲裏隱隱傳出低鳴的雷聲，覆在幽階村的上頭。
天快黑了，冰玥正在窗前出神，耳邊突然傳來門被打開的聲音。
她微微一驚，回頭一看，是北冰天。
北冰天的面色有些許沈重，他一進門看到窗邊的她，似乎有些訝異。他走向她，然後拉上了窗簾。她下意識給他讓位置，頭卻不敢擡起來。
他又走向衣櫃，拿了一件黑色的外衣放到床上，然後脫了身上的白色外衣。
“要出去嗎？”冰玥問。他很少穿黑色，多是晚上做任務時才會穿。
“恩，有點事。”他將白色外衣套進衣架，掛在床邊。
她走上前，幫他穿上黑色的外衣，問道：“要多久回來？”
兩人疏遠已久，再次離這麽近，不禁有一絲不自然。然而冰玥的動作熟練，使兩人間多了一分熟悉感。
“明早離村之前回來。”
“就你一個人嗎？”
“還有曲詼。”
冰玥似乎放心了些，她將他最後一粒扣子扣好，整了整衣服的邊角，嘴邊咧出一絲微笑，“萬事小心。”
“恩。”他剛準備走，又回頭道，“紅露可能有點任性，你們好好相處。”
“放心吧，我不會和她鬧矛盾的。”
北冰天會意，轉身準備離開，身後傳來她的聲音：
“我等你。我相信你。”冰玥的話語並不情緒高漲，反而平靜，像被時間沈澱下來的平靜，是她與他夫妻多年的、最起碼的信任支撐。
他停下了腳步，更像是怔住了腳步。他輕輕地“恩”了一聲，目光裏泛著她看不見的欣慰之情。
天黑了，他離開了。
簡單的八字對話，似乎使他們之間的冰山消融了一塊。
會越來越好吧。
冰玥這樣期待著。
妖嬈的夜，海上的輪船靜靜地行駛、靠岸。
幽階村的客棧亮著燭光，二樓的走廊裏也點著燈，來來往往的人群不少，談話說笑的聲音此起彼伏。紅露打開房門，微低著頭，警惕地看了看周圍，踏出腳步，走向冰玥的房間。
紅露披著暗紅色的長發，穿著白色長裙，臉色顯得蒼白。她站在冰玥的房門口，深吸一口氣，敲了門。
門內傳出冰玥的聲音，“進來吧。”
紅露將手放到門上，靜了一秒，慢慢地推開。
冰玥正在晾毛巾，她早已察覺到紅露的氣息，並不感到驚訝。她招呼紅露進來，拉開椅子，道：“坐吧。”
紅露心裏有些焦躁，但還是坐下了，她的表情不自然，微皺著眉，卻淺淺地咧開了嘴角，“待會有事嗎？”
冰玥理了理毛巾，看向她的神情有些訝異，“沒事……”
“陪我出去逛逛吧，我有些事想和你說。”紅露僵硬地坐直了身體，看著冰玥道，“你也知道，我們之間需要做一個了斷。”
冰玥拉著毛巾的手怔住了，她輕輕地嘆了口氣，道：“我沒什麽想說的，如果紅姑娘有問題，我可以陪你走一段。”
“好。”
“我換個衣服。”
“沒事，我不急，時間還久。”紅露的眼底浮現暗沈的水。
冰玥打開衣櫃，突然想到了什麽，問道：“要不要和淺幕他們說一聲，我怕他們擔心。”
“不用，我說過了。”
冰玥點了點頭，換了一身素藍色的衣裙。
出了客棧門，紅露站在原地停留了一會，突然說：“這裏太吵了，去人少一點的地方吧，方便說話。你覺得呢？”
“依你吧。”
紅露的目光眺望到遙遠的森林。她不動聲色地將冰玥帶到那個陰暗的森林裏，路上為了掩飾，一直與她說話。
“你不恨我嗎？我突然出現，讓你們的感情出現了問題。”
“一開始的確有些介意，但後來想通了便好了。”
“你想通什麽了？”
“是我的就是我的，不是我的我也無法強求。”何況，她相信他。這句話她藏在心裏，沒有說出口。
紅露忽地一笑，“你還信這些東西。那我明確地告訴你，北冰天不是你的，他是我的。”
“我一直很想問紅姑娘……”冰玥看向她，“為什麽紅姑娘能如此自信？”
黑暗的森林越走越深，沈浸於聊天的冰玥並沒有發現她們剛剛路過了“幽階村”的村牌——她們已經出村了。
紅露並不急著回答，她莫名地笑了笑，道：“因為他虧欠我太多了，他必須要還給我。”
“可以說具體一點嗎？”
紅露直視她的眼睛，湖水般的眼眸在黑夜裏閃著詭異的光芒，她發出聲音，像存在於世界某一地域、控制時空的巨鐘發出的鐘聲。
“冰玥，你相信輪回轉世嗎？”
她喃喃地重覆，“輪回轉世？”
“沒錯，就是輪回、轉世。”紅露看著前方黑暗的路，腳下的土變得松軟，她的眼眸黑了黑，繼續說道，“聽起來很不可思議吧？這就是為什麽絕生島的人都說你們是弱者。”
“所以……紅姑娘的意思是……上一輩子與北公子在一起的是紅姑娘，是嗎？”
紅露的目光低了低，她平靜道：“沒有……”
“沒有？”冰玥看了看她的眼，見她沒有解釋的意思，繼續問，“如果紅姑娘說的是真的，那紅姑娘是怎麽記得上輩子的事情的？”
“這些……以後你就知道了。”紅露的腳步加快了。
“和絕生島有關嗎？”冰玥的大腦一團迷霧，本以為理清的事情，又成為一團亂麻，連頭緒也找不到。她追著紅露的腳步問。
“我說了。”紅露突然停下腳步，猛地回頭，雙眼變為黑色，“你以後就知道了！”黑暗中，她像被挖了眼睛，透著一股瘆人心骨的陰森。
冰玥神經猛地一崩，她後知後覺地用餘光掃視了一圈，發現自己已經深入黑暗森林的深處，背後泛起陣陣寒意。
紅露面色帶著笑，“不要開藍瞳，不然我一不小心把它吸噬，就不能怪我了。”
“你想做什麽？”冰玥緊著心問道。
“跟我來吧。”
冰玥的心跳越來越快，她跟著紅露，走進森林更黑的地方。
“放心，我不會殺了你。”
“……”
“真的，就算我再恨你，也不會殺了你。往好的說，你死了，我就是北冰天唯一的女人了；往壞了說，幻夜大人在天之靈一定會責怪我，責怪我害死了他的女兒。我可以對不起任何人，唯獨不能對不起幻夜大人。是幻夜大人……是他實現了我的夢想。”
冰玥擡眼，“夢想？”
“是的。再和你說一件事吧。北瞳大陸沿岸的森林都被千幻夜設下了結界，北瞳大陸的人是走不過去的，只有我們黑瞳可以帶領你們走出去。你還沒有看過海吧？你們都說它很美，我卻對它厭惡至極，這輩子再也不想回到海上，特別是那個令人作嘔的木船！”紅露的眼神變得淩厲。
“這片森林走過去，真的有海嗎？”
“有，很大，超乎你的想象……不，就連北冰天也無法想象出來，你們就像一群被困在籠子裏的鳥一樣，完全不知道外面的世界。”
冰玥試著想象，像數數一樣說道：“外面有海、有船、有絕生島。”
“是，只是這海、這船、以及絕生島，都與你們想象得不一樣。你見過和天空一樣大的海嗎？你知道比樹還高的船嗎？你見過一群被遺忘的人在黑暗裏殘喘求生嗎？”
她不知道，但僅僅聽到紅露描述，也一陣膽寒。
森林像個永無止境的迷宮，走了很久也找不到出路。很神奇地，冰玥不安的心隨著黑暗的深入，漸漸沈靜下來了。就像一個大哭大鬧的嬰兒，在聽到悠揚的搖籃曲後，緩緩入睡一般，出奇地寧靜。
“冰玥，你別怪我，你一直生活在天堂裏面，一出生就是幻夜大人的孩子，住在人人遙不可及的北宮裏，受到當今北瞳大帝的全部寵愛。天時地利人和都在你身上，你真的太幸運、太幸福了。而我就是活在你們腳底下的地獄裏，為你們勞苦，還被你們遺忘，過著豬狗不如的生活，可明明你的一切都是我的犧牲換來的，憑什麽幸福的人是你不是我？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我明確地告訴你，我現在就在把你帶往地獄，你就盡情地享受一下我過了二十年的豬狗人生吧！”
紅露的黑瞳像無底洞，越看越陷入其中。
冰玥的腳步沈重起來，腳面像沈著一座山。
越來越稀疏的樹木一根根立在冰玥面前，迎面吹來舒適宜人的海風，一片深藍的大海的碎影漸漸浮現在她眼前。緩緩流動的海水，明亮如鏡的海平面，點點波紋隨風蕩漾。像跟隨音樂的舞女，面朝著風的方向，踩在鏡子上翩翩起舞。
靠岸的海邊，停著一艘輪船，船上亮著燭火光，雖是木制的，但的確高於樹林。
冰玥看得目瞪口呆。
她跟著紅露走到北瞳大陸的邊緣地帶，轉了轉頭，看見無邊的陸地與無際的大海相連接，一股奇異的感覺湧上心頭。她的目光看向前方——
大海——
很大很大——
一望無際的大海！
她曾以為北瞳大陸就是全世界，北冰天的猜想讓她第一次質疑，如今的事實讓她確信：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世界之外還有世界，這個時空是源源不斷、沒有盡頭的。
一個紅色的身影從船上跳下來，緊接著，一個穿金戴銀的女人也從船上下來了。
紅露的神情僵了僵。再次見到吳大娘，她依舊心有恐懼。
紅狐降落在冰玥面前，面露美艷的笑。“好久不見，還記得我嗎？”
“你……”
話音未落，冰玥就失去了意識。
冰玥未曾想過，北瞳大陸不僅是她全部的認知，還是一個安全的堡壘，仿佛只要在北瞳大陸這地域範圍內，她就是安全的。她會有一天被帶出這個安全舒適的地區，被逼著面對陌生人——特別是，整個世界都是陌生人。她是異類，就像一個亂入狼群的羊……
無星低月之夜，夜空像被灑了墨，漆黑無邊。
紅露走到幽階村村牌的位置，她看了一眼村牌，心裏估摸著：應該差不多了。
黑瞳中間多了一個白色紙片，她雙手抱著自己，全神貫註地盯著前方昏暗的黃土地。她眉頭一緊，千萬個小紙片上上下下劃破她的全身，她死死地咬著牙，額頭流下一行血，流進她的眼裏。她閉了閉眼，虛脫般倒在濕冷的草地上。
她奄奄一息的呼吸，雙眼變為正常的眼眸。
剛下過的雨的草地還是濕潤的，冰冷的雨水很快就浸濕了她的衣服，清澈的水珠滑過她的身體，流下就變為淡紅色的水珠。
低草微動，遠方傳來北衛的聲音。
“北夫人！紅露！”
北冰天最快找到紅露的位置，他一看到紅露傷痕累累的樣子，心頓時一空。
他的雙眼變為赤瞳，浮著一層赤紅煙氣的手覆到紅露的胳膊上，裂紅的傷口漸漸愈合。
北衛們的叫聲越來越遠，似乎離開這邊去其他地方尋找了。靜謐的森林透著一股黑夜的陰冷。
他沈聲問，“玥玥呢？”
像是森林深處的黑暗空氣發出的聲音。
紅露勉強睜開被血侵染的紅色眼睛，五官漸漸皺了起來，她愧疚的低下眼，眼角滑落一滴淚，“對不起……我沒保護好她。”
“她在哪？”北冰天的表情沒有變化，他像冰冷的雕塑，每一個字都透著寒氣。
紅露咬了咬唇，艱難地開口，“她被黑瞳帶走了……”
他的赤瞳像被針紮了一般，迅猛地縮緊。他的左手漸漸握拳，憤怒地微抖。忽來一陣風，吹動“沙沙”的樹響，深夜裏，一大片黑葉來回劇烈抖動，似乎整個森林都憤怒了。
北冰天靜靜的站起來，面色僵冷。
北衛們趕來，看到北冰天與紅露，發覺氣氛不對。花翊給百鏡使了一個眼色，百鏡會意，又看了看其他人，打算靜悄悄地離開。
北衛剛轉身，北冰天寒如冰錐的聲音從森林暗處穿插進他們的耳裏，“送紅露回去，明天一早啟程去絕生島。”
北衛一驚，他們齊齊看向北冰天，此時他的身上像被設下了如冰湖深水一般冰冷又堅硬的結界。
“是。”沒有人敢多問一句。
紅露身上的傷口幾乎都愈合了，她看了看完好無損的手，內心驚嘆：沒想到赤瞳這麽厲害，不愧是我們的瞳術。
她的目光轉向北冰天，他正在遠離她的視線，腳下踏出的每一步似乎都形成了一塊冰地，完整的背影像聳立在冰地上的冰山，挺拔工整，渾身散著寒氣。
沒關系，她想到，這段時間他會比較痛苦，但是以後就好了，她會一直陪在他身邊，他一定會發現她的好，然後忘了冰玥，放棄冰玥。畢竟，她才是他的原配，除了她，誰都沒資格擁有他！
他會愛上她的，就趁冰玥不在的這段時間。
紅露看向那座冰山，此刻，它不僅冰涼透氣，還呈現著潔白、純凈、澄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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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階村的村民比較少，房屋也稀少，房子與房子之間隔著較大的距離，街邊不熱鬧也不冷清，來來回回有幾人，但比起五音村，少了些人味。
北瞳小隊進村後先找了個客棧。
北冰天和冰玥一同進入房間，他們穿著彼此都熟悉的衣服，牽手的溫度，細軟的發絲，熟悉的呼吸，一切如初，偏偏空氣變了味。
冰玥緩緩地拉開粉紗床簾，裏面是粉紅色的大床，兩個枕頭，床單的面料看起來很柔軟，枕頭也蓬蓬的……她看這些看出了神，似乎在逃避著什麽。
北冰天的雙臂將她環繞，他懷裏的溫度下降了些，兩人間還帶著莫名的隔閡。
她在他懷裏不動，眼神也透著些悲傷。
北冰天靜靜地開口，“對不起。”
冰玥擡眼，右手覆到他環著她的手上，勉強蒼白一笑，“你今天說了很多聲‘對不起’，憑冰玥的印象，如果不是遇到了難以抉擇的事，夫君不會如此頻繁地道歉。冰玥自然不會怪罪夫君，我是你的妻子。”她手心的溫度漸漸升高，帶著暖意。
身後的他似乎笑了，又似乎依舊悲沈著臉，她看不到，也不想看到。
他將她抱緊了些，低頭吻了吻她的發絲，又將她轉了個身，傾身就要吻上她的唇，動作卻突然頓住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麽，抓著她胳膊的手捏緊了些，最後松開了她。那一刻，離開她的他的身體像被撕了一層皮，在空氣中裂開血、生疼。
正當空氣凝固，敲門聲響了，門外傳來百鏡的聲音。
“北公子，北夫人，樓下吃飯了。”
北冰天沈了沈，道：“知道了。”
客棧一樓。
六人圍著一個圓桌吃飯，桌上擺著八道菜，七道是素菜。
飯桌的氣氛異常詭異，北冰天和冰玥從下樓開始就沒看過對方一眼，兩人間的寒冰氣氛連路人都能感覺到，飯桌上更是沒人敢說話。
四位北衛你看我我看你，似乎都想讓對方說點什麽。
北冰天和冰玥正常的吃飯，只是兩人的面目都帶著心事重重的沈重之色。
花翊吃下一口白菜，放下筷子，笑呵呵道：“今天的菜不錯，和日食宮有的一拼。”
“對啊。”百鏡想也不想地附和道。
淺幕抿了抿嘴，看向百鏡問，“你吃過日食宮的飯菜嗎？”
百鏡楞了楞，逞強地點了點頭，“吃過啊，以前和沐城主一起去北宮的時候吃過，還不錯，挺好吃。”
月痕看著三人艱難地對話，想著自己要不要幫一下他們，於是坐直了身體，有些鄭重的開口道：“紅露逃走的那個森林好像有個山洞，聽說歷史悠久了。”
北冰天和冰玥的神色都一怔。
北衛三人齊刷刷地像月痕擠眉弄眼，月痕一臉天真無邪的疑問臉回應。
百鏡內心感嘆：這情商不行了，大概會孤身一輩子吧。
淺幕給月痕夾了一塊蘿蔔，小聲笑道：“菜不錯，多吃點，就別說話了。”
月痕嘆了口氣，大概又說錯什麽了吧。他無奈地夾起碗裏的蘿蔔，沈默著吃起來。
“百鏡。”北冰天的聲音。
“是。”百鏡立刻精神起來。
“你知道森林後的山洞嗎？”
剛低下頭吃菜的冰玥擡起眼，從胸口到嗓子仿佛都積滿了空氣，難以呼吸。
百鏡想了想，道：“有點印象，有經過一次，是個挺危險的山洞，所以印象……”說到一半，花翊突然打了他一下，朝他使了使眼色，百鏡這才發現自己說錯話了，連忙閉嘴不語，低頭吃飯。
北冰天皺起眉，眉眼裏都是對紅露的擔心。這種關心不亞於任何人，就像他曾對冰玥的那樣，毫不掩飾，也毫無保留。
冰玥一直認為自己好好地存著他的心，這是第一次，她清晰地感覺他的心從自己的身體裏飛了出去，飄向她追尋不到的遠方。那顆心可能去尋找新的主人了，因為它在冰玥的身體裏，卻一直擔心著其他人——它已經不再屬於她了。
“沒關系！”花翊打破尷尬的氣氛，說道，“紅露不是普通人，她從絕生島來的，也就是黑瞳了，黑瞳力量不小，還有曲詼跟著，肯定不會出事的！對吧！”花翊暗自打了打身邊的淺幕，淺幕連忙點頭附和，“是的。”
北冰天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盤，已經吃得七七八八了，他站起身，說：“我去加點菜。”剛一轉身，桌上的筷子被他帶掉地上。
他分心了。
沈默的陣痛。
“我去吧，順便給北公子換雙筷子。”百鏡站起來說道。
“不用了。”北冰天揚長而去。
飯桌的氣氛更加沈重，北衛們的心跟著冰玥一起下沈。他們仿佛一時之間就看不懂北冰天了。
冰玥站在樓梯旁，看著與掌櫃說話的北冰天。他不在點菜，而是在問山洞的情況。不知掌櫃和他說了什麽，他的神情突然就嚴肅起來了。她的眼紅了，心像被小刀安靜地切碎，這痛苦來得漫長又難熬。
回去的路上，他與她依舊沒有言語交流。他的心飛去了很遠的地方，幾乎看不到身邊的她。
再次回到房間，一切又變了，他們更疏遠、更陌生了。
直到曲詼急匆匆地敲門，報告紅露的消息——
“紅露闖進了一個很危險的山洞，她用黑瞳威脅我不準救她出來，說除非是北公子，不然她就永遠地死在山洞裏……”
曲詼話音未落，冰玥的眼前刷過去一陣風，等她反應過來，北冰天已經以光速奪門而出了，她甚至沒能追上他的影子。
“曲詼，帶我去山洞。”
“是。”
一切都像做夢般迅速變化著，她沒有做好準備，他的疏離，他的移情，像一粒粒毒藥，逼著她吞下。
急速的風中，她的淚似乎飄了起來，飄到曲詼的臉上。
曲詼先是以為下雨了，擡頭的瞬間意識到了什麽。他有一絲傷心和羞愧，似乎是替北冰天感到悲傷。
這的確是一個危險的山洞，沿壁的石頭松松垮垮，還漏著石沙，似乎隨時會掉下來。
冰玥想都沒想，直接走進去了。
“等等。”曲詼攔住她。
冰玥沒有回頭，她的背影有些淒涼，“我知道你想說什麽，山洞危險，我有危險。但是我現在不在乎這些，我不想去思考做什麽事有什麽危險性，我只想不顧一切找到他。他與另一個女人在危險中，而我在危險之外等待，這才是對我最大的傷害。”
曲詼不懂冰玥的感覺，他沒有談過戀愛，也未曾嘗過這種絕望感，但他能從冰玥的背影和聲音聽出她的心有多麽悲涼。他下意識覺得此刻該放開她的手，讓她進去。
冰玥沒等他完全松開，手一抽就走向山洞。
曲詼剛準備跟著她進去，周圍突然湧起異樣的氣息。他眉頭一緊，雙眼眨也不眨，四處環視了一圈，異樣的感覺雖然淡了些，但依舊存在。
他繃著神經，走向森林。
冰玥走在潮濕的山洞裏，一股詭異的風呼嘯而過，寒得徹骨。她感覺到了他的氣息，但哪裏都找不到，他像是在她前方，她繞了一圈去尋找，他又不在這裏。是她的感覺出現混亂了，還是藍瞳的力量減弱了？
一顆中型石頭從她身後掉落，她的心一震，整個山洞顫抖起來了！
山洞要塌了。
她慌忙左右看，目光捕捉到斜前方一個白色的身影——北冰天。他正準備走向另一條路，身體在她看到他的那一刻停住了。
山洞顫抖得越來越厲害，冰玥的頭頂不斷掉下小石頭，她卻像沒感覺到一樣，怔怔的站在原地。
北冰天的目光緩緩地轉向她，陰暗的山洞裏，她只能看到他的雙目漆黑無神，向她傳達她不願意承認的內容。她的心突然安靜下來了，周圍的震動都像被按下了靜音鍵，她只能聽到他的聲音：
“對不起。”
一塊大石頭從天而降，掉在冰玥與北冰天中間，大地猛地一震，灰蒙蒙的灰塵像一陣迷霧，遮擋了前方。她身子一斜，勉強扶著山洞的沿壁才沒摔倒。
她睜開藍瞳，北冰天已經不在原來的地方了。她像幽靈般穿梭在地動山裂中。
灰藍的世界裏，北冰天奔向紅露，紅露正一個人蜷縮在角落裏，他的腳步焦急，雙眼已變為赤色，赤瞳猛地一睜，動蕩的山洞頓時不動了，他將紅露抱出山洞，沒有想過回頭看看冰玥，甚至沒有察覺到她的存在。
山洞的石頭停在空中，他走在亂石裂土之間，像山洞的主宰者，渾身透著震懾之氣，清冷又挺直。洞口的光在遙遠的前方，他往光源走，她生生地看著。
待北冰天將紅露抱出山洞，冰玥才感到知覺。她動了動手指，它已經僵硬地動不利索了。她擡起沈重的腳，靜靜地穿透漂浮在空中大小不一的石頭。
山洞外，紅露已經昏死過去，她的左邊額頭磕破了皮，流下一行血，臉上沾著石灰，嘴唇蒼白幹裂。北冰天輕輕地將她靠在樹上，動作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她。他伸出右手，手心泛著赤紅的煙氣，覆到紅露的心臟上，沒一會，她的臉就恢覆了一些血氣。
“她怎麽樣了？”冰玥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走到北冰天身後了，她的聲音很平靜，就像普通的詢問。
“沒事，一點小傷。”他沒有回頭，淡淡地回答。
冰玥走上前，蹲下身，給她把脈。“受了點驚嚇和皮外傷，調養幾天就好了，把她帶回客棧吧。”
北冰天的目光裏一閃而過驚訝。他點了點頭。
這時，曲詼從森林裏出來，面色有些嚴肅，“北公子，森林裏有人。”
“追到了嗎？”北冰天並沒有太驚訝，他早已感覺到異樣。
曲詼慚愧地低下頭，“沒有。”
“不用在意，大概是紅狐。”紅露的傷恢覆得差不多，北冰天再一次將她橫抱起，轉身看向曲詼道，“我先帶紅露回去。”
“是。”
北冰天身輕如燕，很快就消失在冰玥的視線裏。
冰玥在原地深深地嘆了口氣。曲詼靜悄悄地走到她身邊，問，“北夫人，走嗎？”
冰玥低著眼說道：“我自己回去就行了，對了，我給你寫一份藥單，待會去街上買幾服藥回來，再吩咐店員這幾天做幾份補湯。”
“我先把北夫人送回去吧。”
“不用了，北公子他……”她擡頭，看著風平浪靜的藍天，淺淺道，“他應該不會怪罪你了。”
現在他的眼裏只有紅露，沒有她的位置。
淡藍的天空飄著幾朵雲，偶爾有一兩只灰黑色的小鳥滑過天際，留下清脆的叫聲。輕風四起，嫩綠的葉子翩翩起舞，她的青色裙擺被溫柔的吹起，她是風中的沈默者。
北冰天另給紅露開了一間房。
冰玥遠遠地開了藍瞳，她一直看著客棧的情況。北冰天將紅露抱上床後，一直守在床邊，眼神裏透著類似同情的憐惜。紅露沒一會便醒了，她一醒來就抱住了北冰天，臉上滑下兩行淚，他沒有推開她，好在，他也沒有伸手擁抱她。
當晚，冰玥一人睡在冰冷的大床上，他一直沒有出現，她將自己深深地埋進黑暗的被窩裏，她不想面對，她不能接受……
客棧的二樓是客房，走廊的盡頭是曲詼的房間。
深更半夜，北冰天敲了曲詼的門。
曲詼看到門外的人，神情有些訝異，“北公子？”
“方便在你這留一晚嗎？”北冰天的神色透著疲憊，他還穿著白天的衣服，身上帶著一些沒有散發掉的黑瞳的氣息。
曲詼將門開得大了點，“當然方便。”他有些緊張，北冰天一直是他最敬仰的人，從未想過有一天能與他離得如此近。
北冰天進去後，曲詼關上了門，有了一絲緊張感。他不自然地開口問，“紅露那邊還好嗎？”
“還好，已經睡了。”
“……北夫人呢？”
北冰天沈默地停下腳步，靜默道：“不知道，我沒去。”
“有些事我不該幹涉，但是今天北夫人好像哭了。”
北冰天疲憊地閉上眼。
他在最近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靜靜地開口問道：“曲詼，如果你是我，你虧欠了紅露，甚至用生命也無法償還，同時你深愛著現在的妻子，對兩個女人都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你會如何選擇？”
曲詼感到自己被北冰天信任，有些小激動，興奮之餘，他仔細地思考了北冰天的問題，回答道：“如果是我，我會選擇我愛的那個。虧欠是感動，不是愛，我可以盡我所能補償她，但不會違背自己的心和她在一起，這樣不僅對不起現任妻子，也對不起她，更對不起自己。”
北冰天何嘗沒有想到這些，他語重心長道：“我和紅露說過，我已經愛上了冰玥，這輩子沒辦法再喜歡上別的女人。可她說無所謂，只要我在她身邊，假裝愛她就可以了。”
曲詼微微吃驚，“還有這種女人，都不在乎心上人是不是真心的。”
“紅露的愛現在更多是不甘與依賴，通常這種情感比真正的愛更難舍棄。”
“的確如此。”曲詼雖沒有體驗過戀愛，但看過類似的小說，大腦有模糊的印象。“北公子現在在兩個女人之間為難嗎？可是您是北公子，有兩個妻子又有何不可呢？”
北冰天的目光變了色，在暖光的襯托下暈著絲絲柔情，柔情中透著悲涼，“玥玥是我此生唯一的摯愛，我不願她受委屈。”
曲詼低下了頭，又認同般點了點頭，“北公子對北夫人的感情果真非同一般，曲詼膚淺，恐怕無法體會到北公子的心情。”
北冰天閉了閉眼，表情沒什麽變化，只是將胳膊肘撐在桌子上，手靠著頭，淡淡道：“以後就會懂了，睡吧。”
“北公子睡我的床吧，我守夜。”
“不用了，睡慣了好床，偶爾也想試試靠在桌子上。”北冰天閉上了眼，一副要睡覺的面目，曲詼見到也便不再勸了。
夜月當空，黑天無星。淒涼的風驟然變冷、變猛，“呼啦呼啦”地吹落樹上的綠葉，沒一會，漆黑的天幕中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黎明前夕，夜呈現出前所未有的黑暗和寧靜。
紅露安靜地睡在紅色的大床上，床邊有一個棗紅色的木制床頭櫃，櫃上擺著一杯裝了三分之二水的白色瓷杯。黑色的窗戶緊關著，兩扇窗戶的銜接處有一個插上的窗栓。靜夜，那窗栓緩緩地移開了，窗戶也被輕輕地打開。
紅狐依舊一身飄逸的紅裙，靜靜地從窗外飛進屋內。
一陣寒涼的妖風吹到紅露臉上，帶起她暗紅色的發絲。蒼白的臉動了動，她慢慢地睜開眼睛，在黑暗中捕捉到一抹熟悉的紅色。
“紅狐？”她有些不確定地開口，同時坐直了身體。
紅狐向她走來，目光瞥到床頭櫃上的水杯，伸手將裏面的冷水倒了，換了一杯熱的，口中說道：“我不能待太久，北冰天很快就能察覺到我。我是來和你說一聲，做得不錯，但不夠徹底，北冰天依舊放不下冰玥，也沒有接受你。”
紅狐將熱水遞給紅露，紅露接過熱水，沒有喝，而是借熱捂了捂手。她疑惑地皺起眉，看著紅狐問道：“那我該怎麽做？”
紅狐笑了笑，道：“不用焦慮，現在的狀況對你有利。冰玥人傻，她不僅不會對你做什麽，反而給你準備了藥和補湯，對付這種天真的女人，你只要利用她的同情心就可以了。”
紅露低頭看了看瓷杯裏的白開水，裏面冒著白煙，沖上來一股熱氣，她有些猶豫，開口問，“我可不可以選擇溫和一點的方式？我不想殺了她。”
紅狐忽地一笑，“誰讓你殺了她了？我只是讓你給她一點顏色看看。”
紅露聞言，不好意思地紅了紅臉。她試探問道：“你已經有計劃了嗎？”
“有是有了，就怕你不敢做。”
“事到如今我還有什麽不敢做的？”紅露面露苦笑。
紅狐看向她，臉上帶著惋惜，“可憐的你，為何總是要受這麽多苦？北冰天明明就是你的，為什麽你需要像個第三者一樣偷偷摸摸？”
紅狐的話讓紅露心底的怨恨之海冒出絲絲煙氣。她的目光變得堅定了，不再像剛剛那樣柔弱。她沈了沈，道：“你說的沒錯，我不需要有負罪感，這些是我應得的。紅狐，告訴我你的計劃吧。”
“好，聽好了……”紅狐湊近紅露的耳邊，小聲細語。
黑色的天邊，劃起一道紅色的狡黠的笑，那是紅狐離去的身影。
天蒙蒙亮，窗外響著“嘩嘩”的雨聲，吵醒了睡夢中的冰玥。
清晨的氣溫很低，帶著些潮濕，床上還是冰冷著的。
冰玥坐起身，看著空蕩蕩的屋子，輕嘆了一口氣。她在床上呆呆地坐了會，然後下床洗漱。
她幾乎忘記了一個人的生活，她忘了她身體偏寒，每天早上醒來被子裏都是冷的；她忘了被子裏冰冷的時候，早點起床是最好的選擇；她忘了一個人面對一個屋子時，空氣是彌漫著的是安靜。
冰玥扣上最後一粒扣子，門上響起了“叩叩”聲，門外傳來淺幕的聲音：
“北夫人，起床了嗎？”
“起來了，進來吧。”
淺幕打開門，並沒有進來，站在門外說：“樓下吃飯了，北夫人弄好就下來吧。”
冰玥關上深紅色的衣櫃門，說道：“我弄好了，和你一起下去吧。”
“恩。”淺幕說完，目光落到屋子裏。這裏幹凈整潔，絲毫沒有赤瞳的氣息。她又看向粉紅色的大床，盡管有一個粉紗窗簾遮擋，依舊可見靠外的枕頭平滑無皺。
“走吧。”
淺幕回了回神，內心有些失落。她點頭道：“好的。”
下樓的路上，淺幕一直感受著冰玥的情緒變動，意外的是，冰玥除了神情有些孤單，沒有特別的變化。淺幕也跟了冰玥一段時間，她知道冰玥是那種不會把自己的負面情緒輕易帶給別人的人，她更多時候選擇自己擔著。
冰玥到了樓下才發現，除了她和淺幕大家都到了，包括坐在北冰天身邊的紅露。冰玥低了低眼，默不作聲地坐到花翊身邊。
花翊、百鏡、月痕三人對視了一眼，心知事情越來越嚴重了。紅露的唇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曲詼則跟著北冰天一起沈默不語。空氣就這麽僵著。
“客官，粥來了。”店小二滿面微笑地給淺幕、冰玥端上一碗白粥。
冰玥拿起白色的瓷勺，靜靜地喝了一口暖暖的白粥。那股溫暖像流水一般從她喉嚨流淌進胃裏，身體似乎暖了一點。
月痕開口問，“今天有什麽任務嗎？”
北冰天淡淡開口道：“曲詼和淺幕留下來照顧紅露，其他人和我去一個地方。”
“去哪？”花翊問。
“竹林，據說千夜笙住在那裏。”
冰玥擡眼，“消息準確嗎？”她沒有思考，直接問了出來，問出口後甚至有些後悔。
只見北冰天頓了頓，喝下一口粥，不慌不忙道：“應該準確。”
淺幕道：“千夜笙是千幻夜的分身，千幻夜是北夫人的父親，這樣算來，千夜笙就算北夫人的叔叔了。”
紅露的雙眼猛地睜大，內心仿佛有一個幽靈的聲音在回響——冰玥是幻夜大人的女兒！
百鏡笑道：“既然是親叔叔，這趟就簡單多了。不像桃空裏，還非要比什麽射箭。”
“就是，洛音女就幹脆得很，問什麽說什麽。”花翊附和。
月痕說：“洛音女是受千夜笙所托，千夜笙有意告訴我們實情，雖然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麽，但順著走下去應該沒錯。”
冰玥聽著他們的分析，索性放下瓷勺，思考起來，“你這一說，我突然在意起了一些事。”
“什麽事？”百鏡問。
“首先是蘋風村。曲詼曾說過，進入原始蘋風村的方法是黑瞳教給他的，可是我也說過，強大的黑星瞳在藍瞳面前就是黑夜裏的一道白光，無論如何也能感知到，黑瞳是故意讓曲詼帶著北公子和我進入原始蘋風村。可是我們進村後依然有黑瞳襲村，而且被我們打得措手不及，他們就像完全不知道我們會在那裏出現一樣，這不是很奇怪嗎？”
淺幕仔細回憶蘋風村的種種，那晚的黑瞳確實毫無防備，甚至差點暴露了一切。許久，她靜聲道：“沒錯，的確是這樣。”
曲詼看向冰玥，“北夫人有什麽想法嗎？”
冰玥推測道：“我想到兩種可能，一種是絕生島的黑瞳本不和，一波勢力阻礙另一波，利用我們借刀殺人；另一種是……”她頓了頓，“教曲詼進村的黑瞳是北瞳大陸的某個人偽裝的，目的是讓我們進村，發現千幻夜和絕生島的存在，暗中引著我們繼續走下去。”
花翊雙手環胸，思忖道：“教曲詼進村的是兩個黑瞳，北瞳大陸難道還有一波潛藏的黑瞳勢力？”
百鏡接話道：“肯定有，絕生島的首領不是傻子，他們比我們先知道對方的存在，肯定早已在北瞳大陸各處布了人馬。”
“北瞳大陸的要職均由純血種瞳術師擔任，黑瞳無法偽裝。如果是普通的侍衛侍女，也無法對北瞳大陸造成決定性影響……”曲詼蹙眉思考著。
“魔靈師可以。”開口的是北冰天，他語氣淡然，像早就猜到了一般。“出宮前我已經安排黑羽進行全面的排查。”
竟然猜到了這一步。
果然，她對他還是一無所知。冰玥心裏苦笑了一番，表情依舊正常如初，她開口道：“回到剛剛的問題。我並不認為那兩個黑瞳是在北瞳大陸潛藏的勢力，赤瞳強大難以吸噬，藍瞳更是稀少，如今幾近滅絕。”
“又回到剛剛的問題了。”花翊輕嘆了口氣。
冰玥繼續說道：“之後是五音村，到了五音村的我們依舊像被一根線牽引著，洛音女、桃空裏、羊皮卷……看似一個個都要水落石出，但感覺更像我們一直走在別人設計好的軌道上。”
“對對，北夫人越說我越覺得蹊蹺。”百鏡說。
“我也覺得不太對勁，一切都太順利了。”淺幕也陷入沈思。
北冰天開口，“只要我們接受的信息是正確的，就算是別人事先計劃好的也無妨。”畢竟，千幻夜是無法抵抗的人。“我們此行是探查絕生島，不是向他們開戰，他們沒有表現出敵意，那就無需在意過多的細節。”
這番話真不像北冰天說出來的。冰玥默默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沒什麽變化。他離她越來越遠，她越來越不懂他。
月痕感覺到飯桌上尷尬的氣氛，開口道：“總之，我們先去找千夜笙，他知道得應該比蘋風村村民、洛音女、桃空裏什麽的多得多。”
“對，吃完飯就去。”花翊心想，月痕總算說對了一次話。
紅露在不起眼的地方無聲地喝粥，拿著白色瓷勺的手微微顫抖，她沈著的目光裏透著一絲恐懼。無論如何她也無法相信，冰玥居然是千幻夜的女兒。就憑她，哪裏配得上她最尊敬的幻夜大人，別說女兒了，她連給他端水的資格都沒有！
紅露的目光慢慢地移到冰玥身上，冰玥在安靜地喝粥，神情平靜。
憑什麽……這個女人憑什麽能占據她生命裏最重要的兩個男人？明明她才是付出最多的人，明明她才是最應該被眷顧的那個！
紅露的心被怨恨之海的濃煙填滿，她的眼裏閃過一絲狠意，很快就恢覆正常。
冰玥，你也去地獄裏滾一趟吧！
天陰沈著。幽階村內有一片竹林，高挺筆直，僻靜又肅穆。
北冰天、冰玥、花翊、月痕、百鏡五人走在竹林裏，一路幾乎沒人說話。沿途翠綠的竹林散發著淡淡的竹香，靜謐深遠，顯得有些寂寥。
竹林深處，一個小木屋漸漸地顯現完整。這是一個極其普通的小木屋，不管是外觀還是內置家具，都與尋常人家的相差不二。
五人走了進去，小木屋裏沒有人，衣櫃、桌子都積了厚厚的一層灰。
冰玥的目光停在木桌的一本書上，整個屋子都飛舞著微小的灰塵，唯有那本書幹幹凈凈，幹凈得像是剛剛放上去一樣。
月痕繞到書架前，細數著書架上的書籍，“千夜笙居然喜歡看小說，還以為他會看人文地理一類的。”
百鏡則在一個白色木櫃前停下了腳步，白色木櫃上擺著各種各樣的小藥瓶，大多是白色藥瓶，上面鋪滿了灰塵。他隨手拿起一個藥瓶，放鼻子前聞了聞，露出奇怪的神色，“催小狗小貓生育的藥？”
花翊關註到窗臺的花花草草，好在它擺在窗臺，時而下雨才沒有枯萎。只是這花的種類讓花翊皺了皺眉，“這花我怎麽不認識？”
北冰天與冰玥看到同一個地方。
桌上的書是全黑封面，中間有著燙金字樣“黑瞳歷史”。
冰玥摸了摸那燙金字的手感，很是奇異，“從沒見過這種印刷。”她將書拿起來，軟皮封面，內頁是黃白色的。她有些緊張，剛擡起手，感到身後溫熱的氣息——北冰天站在她身邊。意識到這一點，她似乎放松了不少，輕輕地打開了第一頁……
黑瞳為移植瞳術的失敗品。
冰玥與北冰天心同時一震。第一頁只印著了這樣一句話，她繼續翻。北衛們察覺到這邊，都圍了過來。
絕生島起源於一千年前。島上居住著有三種人：普通人、黑瞳、半瞳妖。（半瞳妖是由於接受不了成為失敗品的現實、喪失心智所幻化成的妖怪。）
千幻夜，瞳術之祖，擁有532種瞳術，長生不老。長期居住在蘋風村，被蘋風村村民尊稱為“幻夜大人”。
北瞳大陸的瞳術師以及絕生島的黑瞳均由千幻夜從蘋風村的白瞳移植而來。移植地點是天池，移植頻率是每月一次，移植成功的放出北瞳大陸，移植失敗的丟進絕生島。
初期平均移植成功率：95.85%。
中期平均移植成功率：97.65%。
後期平均移植成功率：99.93%。
千幻夜時常去五音村外的叢林，對鬼蜻蜓實行移植瞳術實驗，實驗鬼蜻蜓總數共3658只，平均成功率98.36%。
千幻夜在五音村有三個朋友：洛音女、冰真、桃空裏。
北歷787年，千幻夜迎娶藍瞳冰真為妻。
北歷789年，千幻夜與冰真育有一女冰玥。
北歷791年，千幻夜自殺，留下分身——即本書撰寫人千夜笙。
文字只記錄到這裏，後面一半都是空白頁。
冰玥看著最後四行文字，仿佛在看父母的戀愛史，雖然內容精簡，文字古板，但在她看到“千幻夜與冰真育有一女冰玥”時，內心湧上來的是真真切切的感動的熱流。
“這麽快就沒有了，我還想繼續看呢。”花翊拿著書左右翻了好幾遍。
“你還想知道什麽？書上說得不都差不多了。”百鏡嘴上對花翊不滿，實際也覺得意猶未盡，看到“瞳術之祖”四個字，他的心上也冒出莫名的感覺，像一團毛茸茸的東西蹭他的心尖，癢癢又抓不到。
“與你猜得一樣，千幻夜的確為瞳術之祖。”冰玥對北冰天說。
月痕訝異，“北公子早就猜到了嗎？”
“從蘋風村出來時猜到的。”冰玥道。
“千夜笙大概已經走了，他留下一本‘黑瞳歷史’也足夠了。”百鏡看著大家說，“我們也走吧，任務已經完成了。”
“恩。”北冰天應允後，大家都走向了門口。
冰玥心有餘悸地回頭，看著灰塵漫天的屋子，空空蕩蕩，但總感覺有人在裏面——千夜笙在裏面，她看不見，但能感應到微弱的氣息。她不知道那氣息是真實存在的，還是她渴望出的幻想。
千夜笙的身上一定留有父親的氣息。冰玥微微紅了臉，繼續幻想這股氣是千幻夜的殘息。突然之間，她與父親離得如此近，真幸福。
冰玥靜靜地感受幾秒的親情，隨後轉身，跟上他們的步伐，離開了小木屋。
至此，關於絕生島的信息已經收集得差不多了，雖然零零散散，甚至有些亂，但好在大體上清晰。離開幽階村，下一步前往絕生島，一來弄清楚絕生島首領對北瞳大陸的態度，二來尋找羊皮卷標志的地方，明晰千幻夜的來源。
北瞳小隊初步這樣打算。當然，一路會帶著紅露，這是曲詼提出來的，紅露是從絕生島逃來的，從任何方面來說，帶上她都對他們有利，唯一委屈了冰玥。
離開幽階村的前一天，天陰沈得越來越濃厚，烏黑的大片雲裏隱隱傳出低鳴的雷聲，覆在幽階村的上頭。
天快黑了，冰玥正在窗前出神，耳邊突然傳來門被打開的聲音。
她微微一驚，回頭一看，是北冰天。
北冰天的面色有些許沈重，他一進門看到窗邊的她，似乎有些訝異。他走向她，然後拉上了窗簾。她下意識給他讓位置，頭卻不敢擡起來。
他又走向衣櫃，拿了一件黑色的外衣放到床上，然後脫了身上的白色外衣。
“要出去嗎？”冰玥問。他很少穿黑色，多是晚上做任務時才會穿。
“恩，有點事。”他將白色外衣套進衣架，掛在床邊。
她走上前，幫他穿上黑色的外衣，問道：“要多久回來？”
兩人疏遠已久，再次離這麽近，不禁有一絲不自然。然而冰玥的動作熟練，使兩人間多了一分熟悉感。
“明早離村之前回來。”
“就你一個人嗎？”
“還有曲詼。”
冰玥似乎放心了些，她將他最後一粒扣子扣好，整了整衣服的邊角，嘴邊咧出一絲微笑，“萬事小心。”
“恩。”他剛準備走，又回頭道，“紅露可能有點任性，你們好好相處。”
“放心吧，我不會和她鬧矛盾的。”
北冰天會意，轉身準備離開，身後傳來她的聲音：
“我等你。我相信你。”冰玥的話語並不情緒高漲，反而平靜，像被時間沈澱下來的平靜，是她與他夫妻多年的、最起碼的信任支撐。
他停下了腳步，更像是怔住了腳步。他輕輕地“恩”了一聲，目光裏泛著她看不見的欣慰之情。
天黑了，他離開了。
簡單的八字對話，似乎使他們之間的冰山消融了一塊。
會越來越好吧。
冰玥這樣期待著。
妖嬈的夜，海上的輪船靜靜地行駛、靠岸。
幽階村的客棧亮著燭光，二樓的走廊裏也點著燈，來來往往的人群不少，談話說笑的聲音此起彼伏。紅露打開房門，微低著頭，警惕地看了看周圍，踏出腳步，走向冰玥的房間。
紅露披著暗紅色的長發，穿著白色長裙，臉色顯得蒼白。她站在冰玥的房門口，深吸一口氣，敲了門。
門內傳出冰玥的聲音，“進來吧。”
紅露將手放到門上，靜了一秒，慢慢地推開。
冰玥正在晾毛巾，她早已察覺到紅露的氣息，並不感到驚訝。她招呼紅露進來，拉開椅子，道：“坐吧。”
紅露心裏有些焦躁，但還是坐下了，她的表情不自然，微皺著眉，卻淺淺地咧開了嘴角，“待會有事嗎？”
冰玥理了理毛巾，看向她的神情有些訝異，“沒事……”
“陪我出去逛逛吧，我有些事想和你說。”紅露僵硬地坐直了身體，看著冰玥道，“你也知道，我們之間需要做一個了斷。”
冰玥拉著毛巾的手怔住了，她輕輕地嘆了口氣，道：“我沒什麽想說的，如果紅姑娘有問題，我可以陪你走一段。”
“好。”
“我換個衣服。”
“沒事，我不急，時間還久。”紅露的眼底浮現暗沈的水。
冰玥打開衣櫃，突然想到了什麽，問道：“要不要和淺幕他們說一聲，我怕他們擔心。”
“不用，我說過了。”
冰玥點了點頭，換了一身素藍色的衣裙。
出了客棧門，紅露站在原地停留了一會，突然說：“這裏太吵了，去人少一點的地方吧，方便說話。你覺得呢？”
“依你吧。”
紅露的目光眺望到遙遠的森林。她不動聲色地將冰玥帶到那個陰暗的森林裏，路上為了掩飾，一直與她說話。
“你不恨我嗎？我突然出現，讓你們的感情出現了問題。”
“一開始的確有些介意，但後來想通了便好了。”
“你想通什麽了？”
“是我的就是我的，不是我的我也無法強求。”何況，她相信他。這句話她藏在心裏，沒有說出口。
紅露忽地一笑，“你還信這些東西。那我明確地告訴你，北冰天不是你的，他是我的。”
“我一直很想問紅姑娘……”冰玥看向她，“為什麽紅姑娘能如此自信？”
黑暗的森林越走越深，沈浸於聊天的冰玥並沒有發現她們剛剛路過了“幽階村”的村牌——她們已經出村了。
紅露並不急著回答，她莫名地笑了笑，道：“因為他虧欠我太多了，他必須要還給我。”
“可以說具體一點嗎？”
紅露直視她的眼睛，湖水般的眼眸在黑夜裏閃著詭異的光芒，她發出聲音，像存在於世界某一地域、控制時空的巨鐘發出的鐘聲。
“冰玥，你相信輪回轉世嗎？”
她喃喃地重覆，“輪回轉世？”
“沒錯，就是輪回、轉世。”紅露看著前方黑暗的路，腳下的土變得松軟，她的眼眸黑了黑，繼續說道，“聽起來很不可思議吧？這就是為什麽絕生島的人都說你們是弱者。”
“所以……紅姑娘的意思是……上一輩子與北公子在一起的是紅姑娘，是嗎？”
紅露的目光低了低，她平靜道：“沒有……”
“沒有？”冰玥看了看她的眼，見她沒有解釋的意思，繼續問，“如果紅姑娘說的是真的，那紅姑娘是怎麽記得上輩子的事情的？”
“這些……以後你就知道了。”紅露的腳步加快了。
“和絕生島有關嗎？”冰玥的大腦一團迷霧，本以為理清的事情，又成為一團亂麻，連頭緒也找不到。她追著紅露的腳步問。
“我說了。”紅露突然停下腳步，猛地回頭，雙眼變為黑色，“你以後就知道了！”黑暗中，她像被挖了眼睛，透著一股瘆人心骨的陰森。
冰玥神經猛地一崩，她後知後覺地用餘光掃視了一圈，發現自己已經深入黑暗森林的深處，背後泛起陣陣寒意。
紅露面色帶著笑，“不要開藍瞳，不然我一不小心把它吸噬，就不能怪我了。”
“你想做什麽？”冰玥緊著心問道。
“跟我來吧。”
冰玥的心跳越來越快，她跟著紅露，走進森林更黑的地方。
“放心，我不會殺了你。”
“……”
“真的，就算我再恨你，也不會殺了你。往好的說，你死了，我就是北冰天唯一的女人了；往壞了說，幻夜大人在天之靈一定會責怪我，責怪我害死了他的女兒。我可以對不起任何人，唯獨不能對不起幻夜大人。是幻夜大人……是他實現了我的夢想。”
冰玥擡眼，“夢想？”
“是的。再和你說一件事吧。北瞳大陸沿岸的森林都被千幻夜設下了結界，北瞳大陸的人是走不過去的，只有我們黑瞳可以帶領你們走出去。你還沒有看過海吧？你們都說它很美，我卻對它厭惡至極，這輩子再也不想回到海上，特別是那個令人作嘔的木船！”紅露的眼神變得淩厲。
“這片森林走過去，真的有海嗎？”
“有，很大，超乎你的想象……不，就連北冰天也無法想象出來，你們就像一群被困在籠子裏的鳥一樣，完全不知道外面的世界。”
冰玥試著想象，像數數一樣說道：“外面有海、有船、有絕生島。”
“是，只是這海、這船、以及絕生島，都與你們想象得不一樣。你見過和天空一樣大的海嗎？你知道比樹還高的船嗎？你見過一群被遺忘的人在黑暗裏殘喘求生嗎？”
她不知道，但僅僅聽到紅露描述，也一陣膽寒。
森林像個永無止境的迷宮，走了很久也找不到出路。很神奇地，冰玥不安的心隨著黑暗的深入，漸漸沈靜下來了。就像一個大哭大鬧的嬰兒，在聽到悠揚的搖籃曲後，緩緩入睡一般，出奇地寧靜。
“冰玥，你別怪我，你一直生活在天堂裏面，一出生就是幻夜大人的孩子，住在人人遙不可及的北宮裏，受到當今北瞳大帝的全部寵愛。天時地利人和都在你身上，你真的太幸運、太幸福了。而我就是活在你們腳底下的地獄裏，為你們勞苦，還被你們遺忘，過著豬狗不如的生活，可明明你的一切都是我的犧牲換來的，憑什麽幸福的人是你不是我？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我明確地告訴你，我現在就在把你帶往地獄，你就盡情地享受一下我過了二十年的豬狗人生吧！”
紅露的黑瞳像無底洞，越看越陷入其中。
冰玥的腳步沈重起來，腳面像沈著一座山。
越來越稀疏的樹木一根根立在冰玥面前，迎面吹來舒適宜人的海風，一片深藍的大海的碎影漸漸浮現在她眼前。緩緩流動的海水，明亮如鏡的海平面，點點波紋隨風蕩漾。像跟隨音樂的舞女，面朝著風的方向，踩在鏡子上翩翩起舞。
靠岸的海邊，停著一艘輪船，船上亮著燭火光，雖是木制的，但的確高於樹林。
冰玥看得目瞪口呆。
她跟著紅露走到北瞳大陸的邊緣地帶，轉了轉頭，看見無邊的陸地與無際的大海相連接，一股奇異的感覺湧上心頭。她的目光看向前方——
大海——
很大很大——
一望無際的大海！
她曾以為北瞳大陸就是全世界，北冰天的猜想讓她第一次質疑，如今的事實讓她確信：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世界之外還有世界，這個時空是源源不斷、沒有盡頭的。
一個紅色的身影從船上跳下來，緊接著，一個穿金戴銀的女人也從船上下來了。
紅露的神情僵了僵。再次見到吳大娘，她依舊心有恐懼。
紅狐降落在冰玥面前，面露美艷的笑。“好久不見，還記得我嗎？”
“你……”
話音未落，冰玥就失去了意識。
冰玥未曾想過，北瞳大陸不僅是她全部的認知，還是一個安全的堡壘，仿佛只要在北瞳大陸這地域範圍內，她就是安全的。她會有一天被帶出這個安全舒適的地區，被逼著面對陌生人——特別是，整個世界都是陌生人。她是異類，就像一個亂入狼群的羊……
無星低月之夜，夜空像被灑了墨，漆黑無邊。
紅露走到幽階村村牌的位置，她看了一眼村牌，心裏估摸著：應該差不多了。
黑瞳中間多了一個白色紙片，她雙手抱著自己，全神貫註地盯著前方昏暗的黃土地。她眉頭一緊，千萬個小紙片上上下下劃破她的全身，她死死地咬著牙，額頭流下一行血，流進她的眼裏。她閉了閉眼，虛脫般倒在濕冷的草地上。
她奄奄一息的呼吸，雙眼變為正常的眼眸。
剛下過的雨的草地還是濕潤的，冰冷的雨水很快就浸濕了她的衣服，清澈的水珠滑過她的身體，流下就變為淡紅色的水珠。
低草微動，遠方傳來北衛的聲音。
“北夫人！紅露！”
北冰天最快找到紅露的位置，他一看到紅露傷痕累累的樣子，心頓時一空。
他的雙眼變為赤瞳，浮著一層赤紅煙氣的手覆到紅露的胳膊上，裂紅的傷口漸漸愈合。
北衛們的叫聲越來越遠，似乎離開這邊去其他地方尋找了。靜謐的森林透著一股黑夜的陰冷。
他沈聲問，“玥玥呢？”
像是森林深處的黑暗空氣發出的聲音。
紅露勉強睜開被血侵染的紅色眼睛，五官漸漸皺了起來，她愧疚的低下眼，眼角滑落一滴淚，“對不起……我沒保護好她。”
“她在哪？”北冰天的表情沒有變化，他像冰冷的雕塑，每一個字都透著寒氣。
紅露咬了咬唇，艱難地開口，“她被黑瞳帶走了……”
他的赤瞳像被針紮了一般，迅猛地縮緊。他的左手漸漸握拳，憤怒地微抖。忽來一陣風，吹動“沙沙”的樹響，深夜裏，一大片黑葉來回劇烈抖動，似乎整個森林都憤怒了。
北冰天靜靜的站起來，面色僵冷。
北衛們趕來，看到北冰天與紅露，發覺氣氛不對。花翊給百鏡使了一個眼色，百鏡會意，又看了看其他人，打算靜悄悄地離開。
北衛剛轉身，北冰天寒如冰錐的聲音從森林暗處穿插進他們的耳裏，“送紅露回去，明天一早啟程去絕生島。”
北衛一驚，他們齊齊看向北冰天，此時他的身上像被設下了如冰湖深水一般冰冷又堅硬的結界。
“是。”沒有人敢多問一句。
紅露身上的傷口幾乎都愈合了，她看了看完好無損的手，內心驚嘆：沒想到赤瞳這麽厲害，不愧是我們的瞳術。
她的目光轉向北冰天，他正在遠離她的視線，腳下踏出的每一步似乎都形成了一塊冰地，完整的背影像聳立在冰地上的冰山，挺拔工整，渾身散著寒氣。
沒關系，她想到，這段時間他會比較痛苦，但是以後就好了，她會一直陪在他身邊，他一定會發現她的好，然後忘了冰玥，放棄冰玥。畢竟，她才是他的原配，除了她，誰都沒資格擁有他！
他會愛上她的，就趁冰玥不在的這段時間。
紅露看向那座冰山，此刻，它不僅冰涼透氣，還呈現著潔白、純凈、澄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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