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整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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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盛之夜,墨黑的夜空隱約飄著幾縷霧白色的雲煙。冰玥與夏煙從馬車上下來,北冰天則從前面一輛馬車下來,身後跟著黑羽,四人徑直走進願之樓的大門。

三位市主早在門口等候,見到北冰天帶著冰玥,斷光笑瞇瞇地問,“這位傾國傾城的美人,想必是北帝的帝妃吧?”

“洋海曾在外聽到一些不好的傳聞,現在看來都是不堪一擊的謠言。”

冰玥淡雅一笑,“各位市主別取笑冰玥了,是冰玥一刻都不想離開北帝,執意跟來的。”說完,她望向北冰天,羞澀一笑。

“北帝帝妃如此恩愛,我們看著也開心。”聊以風擺出“請”的姿勢,“樓上準備了最好的房間,請。”

三位市主主動讓道。斷光的身邊站著夫人紫蘭窗與其妹妹紫蘭愉,洋海身邊依舊是阿伊,只有聊以風孑然一身。

北冰天看了身後的冰玥一眼,她正低著眼,不知是不是故意不回應他的目光。他靜靜地牽起她的手。

這是一個極其簡易的房間,房間內僅有一張長方形的大桌子,北冰天坐上座,冰玥坐他身邊的位置,三位市主依次坐下去。黑羽與夏煙則分別站在北冰天、冰玥身後。

“上菜!”聊以風話音剛落,一道道精美的菜品就被端上桌。“北帝,帝妃,來嘗嘗我們這的特產,七尾魚,魚肉鮮美,入口即化。”

北冰天先動筷,冰玥以及其他人隨其後。

七尾魚的確肉質鮮嫩,就算是無牙的老人也能津津有味的吃下去。

“不錯。”北冰天又將目光移向冰玥,問,“冰妃覺得怎樣?”

冰玥淺嘗一口,神色微變,“的確不錯,鮮味恰到好處。”

斷光稱讚,“帝妃不僅擁有明眸皓齒,還兼具一個好品味啊,哈哈。”

紫蘭窗似乎瞥了斷光一眼。冰玥淡淡地收回目光,淺笑,“斷市主見笑了。”

紫蘭愉聽聞,也夾了一些魚肉,送入口中。

冰玥的目光停在紫蘭愉手腕的黃金手鐲上,“紫姑娘的手鐲真美,一定價值連城吧。”

紫蘭愉忙收回手,另一只手下意識摸了摸手鐲,不好意思地笑道:“不貴,這是假的,我戴著玩的,大家見笑了。”

紫蘭窗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斷光若無其事地將目光移向別處。

這時,洋海也吃了一口七尾魚,連連點頭,“這魚可謂絕品啊,聊兄,以前來這裏怎麽不見你招待這七尾魚?”

聊以風不慌不忙道:“洋兄來得不是時候,這七尾魚只在四、五月份易捕捉,其他月份幾乎見不到它的影子。”

洋海面色微露不悅,他給身邊的阿伊做了一個眼色,阿伊立刻手忙腳亂地夾了一片魚肉,吃完後小聲說:“市場價最低恐怕也要一金吶!”

“回去買幾只存起來,不要給夫人她們知道。”盡管洋海壓低了聲音,冰玥還是聽見了大概。

“是。”阿伊說完這句就回到原位。

洋海見氣氛因自己有些微妙的轉變,趁機殷勤地朝北帝獻上一個精美的禮盒,笑道:“洋海沒什麽文化,從小讀書少,但我見這綺麗玉色澤通透,玉面光滑,就發覺這一定是只有北帝能配得上的好玉,當下立即就買了下來,一直想著有機會就贈予北帝。”

北冰天尚未出聲,聊以風立馬激動起來,“這可是藍城盛傳千年的那個綺麗玉?”

洋海自豪地答道:“正是此玉。”

“好玉!好玉啊!”聊以風激動得臉色都發紅,雙眼熱切地盯著綺麗玉,“傳說這是千年前藍城城主花費九百九十九天精心制造的絕世好玉,只此一塊,絕無僅有!”

洋海的虛榮心越發被滿足,他驕傲地挺直胸背,道:“沒錯,整個北瞳大陸只此一塊。”

斷光也不甘示弱,給了紫蘭窗一個眼神,她會意般點了點頭,從身後拿出一個質地同樣精美的長盒子,雙手呈上,“北帝,這是我家老爺對北帝的一番心意,禮物雖小,卻是嫒城最有名的鐵匠王子烽所鑄的最後一把劍。”

嫒城,鐵匠,鑄劍。

此刻,北冰天與冰玥不約而同想起嫒城的日子。

冰玥忍不住朝北冰天的身側望了望,心裏舒心了不少——他隨身帶著她送他的劍。不僅舒心,她還有了從所未有的被認可感。

“王子烽,難道是傳說中的那位鑄劍狂?”聊以風更加興奮,近乎忘了身邊還有北冰天在場,“好劍!好劍啊!”

斷光得意地仰頭,“就是那位傳說中的人物。”

“哎呀!”聊以風似是想起了什麽,突然自責,“我簡直無禮至極,居然忘了給北帝準備上好的佳品。”

冰玥替北冰天回答,“聊市主不必介懷,這一桌的佳肴,勝似佳品。”

聊以風一聽這話,心裏總算舒坦了些。

“黑羽。”北冰天叫了一聲,黑羽便會意,收下了兩位市主的禮品。

斷光與洋海相互露出得意洋洋的神情,又互不相讓地移開冷漠的目光。

“不好了!不好了!”門外進來一個慌慌忙忙的小侍衛,他急得通紅的臉揪成一團,整個一哭喪臉。他一進來就直奔斷光,“好幾個城池的稅都沒到,幾個倉庫都空了,靜司大人也沒回來,西邊難民區的藥材糧食已經沒錢買了,那邊正在鬧傳染病,一日傳百人,耽誤不得啊!這可怎麽辦才好啊!”

“大膽!”洋海厲聲喝止,“北帝在此!不準放肆!”

小侍衛這才看到北帝的存在,本就驚慌失措的臉頓時失去了血色,仿佛全身被抽了血,腿一軟,“咚”地一聲跪倒在地。“小人知錯!饒命啊!”

斷光故作沈重之色,“得罪北帝是大罪,可西邊難民區的問題也是刻不容緩!”他轉向北冰天,義正言辭道,“斷光懇請北帝伸出援手,救救西邊難民吧!”

北冰天面不改色。冰玥作為北冰天的“得力助手”,面色隨著他的不變亦不變。

倉庫已空是真是假暫且不知,但這問題出現的時間也太巧了,禁不住讓人生疑。但疑慮歸疑慮,北冰天作為一陸之帝,難民的問題擺在面前也是不得不解決的。

北冰天薄唇輕啟,“黑羽,立刻著手去辦,務必盡快將所需之物送往西邊。”

“是。”

“慢著。”黑羽正要走,斷光叫住了他,“西邊傳染病覆雜至極,恰巧斷光十分擅長處理此類問題,北帝如果信任斷光,請交給斷光處理吧,斷光一定不負北帝所望。”

洋海急急忙忙地站起來,“西邊我熟,離我的市也近,北帝還是交給洋海處理較為妥當。”

冰玥靜靜地移了移目光,這兩位市主的言下之意便是要錢。相比之下……她看向聊以風,心想,他倒是無所謂。她最後看向北冰天,見他沒有異常表情,便開口道;“勞兩位市主費心,西邊的事我們早有耳聞,已經派了醫術高明的大夫,也準備了應急糧食、藥物,只需與周圍城池交接一下即可。”

斷光與洋海的臉都不同程度地僵硬了幾秒,聊以風手上的扇子扇的頻率也變緩了。

最後是聊以風尷尬地笑了幾聲,“還是北帝思慮周全,我們自愧不如!自愧不如!”

“是啊是啊。”

北冰天靜靜地拿起筷子,“吃飯吧。”

“是。”

在座的各位紛紛拿起筷子,還沒夾一口飯,門外又急急忙忙闖進來一個侍衛。

這次的侍衛是朝著聊以風去的,“不好了!大事不好!靜大人被偷襲了!”

“什麽?”聊以風神色一緊,其他兩位市主也露出緊張的神色。

洋海急得站起來,“那還等什麽?快叫上最近的醫瞳或大夫趕過去啊!”

斷光一臉慚愧,“北帝,真是太對不起了,難得吃一頓飯,鬧這麽多亂七八糟的事,是我們辦事不力,望北帝責罰!”

冰玥看向侍衛,語氣淡然,“可知靜大人在何處被襲?”

“凈水廟。”

“是嗎?”冰玥露出淡淡的微笑,“那真是太巧了,各位市主放心吧,北衛六組正在凈水廟附近執行任務,讓黑羽通知一下即可。”

“啊……那真是太好了。”

“對啊,如此巧合。”

“靜大人真有福氣。”

三位市主幹笑了兩三聲,不約而同開始心慌起來。

夏煙站在冰玥身後,隱隱感覺到了什麽。從頭到尾,冰玥與北冰天一直保持著平穩平靜的狀態,不管發生了什麽突發情況,這兩人都像早就預料到一樣紋絲不動,不動聲色地給出有力回應、反擊。

風雲突變。

“不過,洋市主真是料事如神,冰玥著實佩服。”她的微笑越發深不可測,“侍衛只說靜大人被偷襲,洋市主第一反應不是叫人支援,反而找大夫,仿佛早就知道靜大人會受重傷,準備好了臺詞在那候著。”

洋海仿佛一失足掉下萬丈懸崖,大腦瞬間懵了。他心虛應道:“帝妃這是什麽話?洋海只是擔心靜大人安危,絕無其他意思,請北帝明鑒!”

冰玥收起微笑,繼續道:“凈水廟離聊市不遠不近,三天路程。但北衛六組剛好有一瞳術為瞬間轉移術,只要北帝一個命令,他馬上就可以把偷襲靜大人的黑衣人帶到我們面前。洋市主是想當面對質受刑受罰,還是現在自首,北帝會考慮從輕處理。”

洋海的臉變得煞白,斷光與聊以風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都不再擺出假兮兮的幹笑,轉而為面帶不安的蒼白之色。

餐桌沈默了一陣,三位市主你看我我看你,最後斷光猛地一拍桌子,直指洋海,厲聲呵斥,“洋海!你怎麽能做出這種事!靜大人的恩情你都忘了嗎?”

洋海一臉不可置信,一副破罐破摔的覺悟,吼道:“你混小子說什麽呢?別想把臟水全部潑給我!北帝!我承認我做的事,但我也要揭發,這件事我只出了一部分力,斷市主支走靜大人,聊市主派人跟蹤靜大人,這是我們三個一起做的!要死一起死!”

“一派胡言!”斷光用音量掩蓋心虛。

北冰天沈聲問,“你有證據嗎?”

“證據……”洋海一時語塞,他迅速在大腦尋找可以說出口的證據,卻一片空白,“證據……我就是證據!我就是人證!”

“洋市主,你還是別丟人現臉了,隨便一個人說句話就能當證據,這世界還有沒有刑法了?還要執法官有何用?”聊以風意圖將這件事引上“不可證明”的道路,打擊洋海的同時也暗示北帝。

“北帝!斷光認為應立即將洋市主繩之以法!”

“斷光!聊以風!你們這兩個混蛋過河拆橋!不得好死!”洋海氣得滿臉通紅,全身發抖,就差把桌子掀了。

斷光氣勢也絲毫不遜色,“真正不得好死的人應該是你!”

“混蛋!斷光你這個混蛋!”洋海隔著桌上就要沖上去。黑羽與夏煙兩人一左一右快速地拉住失控的洋海。

北冰天面不改色,“帶下去。”

“是。”

“北帝!明察啊!我真的是與他們兩人一起策劃的!北帝!”洋海被黑羽和夏煙強行帶了下去,整個走廊都回響著他絕望的哭喊聲。斷光與聊以風心虛地互相看了一眼,又匆匆撇開目光。

漸漸,聲音越來越小,房間又回歸寧靜。

桌上一片狼藉,這一頓飯已經無法吃下去了。

北冰天擡眼,兩位市主紛紛低下眼,連紫蘭窗和紫蘭愉都恐懼地低著頭不敢擡起來,洋海帶來的阿伊更是縮在房間一角,像只受驚的小狗,瑟瑟發抖。

北冰天靜靜地開口,“自以為瞞天過海,天衣無縫。北瞳商會負責的是北瞳大陸的財務,不是你們家的財務。念在你們家族歷史悠久,最後放你們一馬,如若再有下次,結果絕不像洋海這樣簡單了。”他淡淡地望向冰玥,說,“走吧。”

冰玥輕輕地點頭。

兩人平靜地離開房間,留下一臉錯愕驚恐的五人怔在原地,仿佛被定住般,久久不能緩過神。

已是深夜,明月當空。

黑羽與夏煙正要進門,看見北冰天與冰玥正從裏面出來,便在門外等候。

“北帝打算回北宮還是找家客棧留宿一晚?”黑羽問。

北冰天沈默了一會,轉向冰玥問,“冰妃怎麽想?”

冰玥很想找間客棧留宿,此刻她與北冰天之間沒有其他人,也沒有深宮大院的高墻。可是,理性的那根弦告訴她——不可以。

“天色已晚,北帝若是累了找家客棧留宿較好。”話音落下,連她自己也很驚訝,為什麽確定思考結果之後,出口還是成了這句。

“好。”北冰天意外爽快地答應了。

北冰天與黑羽朝前走,冰玥與夏煙則上了後面的馬車。

坐上車,冰玥的心一直平靜不下來,她驚異於自己的“口是心非”,也同時害怕這種似是似非的情感搖晃。

此時的街道就像沈睡的嬰兒,靜謐無音。

“冰妃,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問吧。”

“恩……其實有很多問題,我原以為冰妃和北帝今天真的是來吃飯的,可是中間不斷有插曲,而你們卻像早就知道一樣,絲毫不為其所動,你們真的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出嗎?就連靜大人會被突襲也預料到了?”

“猜了八九不離十吧。但這要多虧你,如果不是你告訴我那幫市主喜歡支開靜司,我也不會想到這方面。一來,靜司年事已高,做事認真嚴謹,又較為古板不通人情,常理來看,除掉靜司是他們霸占北瞳商會的第一步。二來,會長只有一人,市主卻有那麽多,三人為了在北帝面前出風頭,占據第一考察人選的位置,最好的辦法就是鬧出點什麽事,展現自己的能力,結合北瞳大陸的處境與他們的涉獵範圍來看,西邊難民區是最佳切入點。”

“原來是這樣,冰妃真是心思精妙。”

“靜司那點是我想到的,西邊難民區則是北帝的推測。”由此,冰玥也發現自己對北瞳大陸現狀的無知,心生焦慮。“大致了解到他們的目的,接著就是對癥下藥了。”

“那為什麽要除掉洋海呢?”

“有兩個原因,第一,選擇洋海是因為他生性易怒,這種人一般心思單純,愛恨分明,既容易被抓住把柄,也可以減少後顧之憂;第二也是為了殺雞儆猴,洋海作為三大市主之一,意圖奪權,當場被北帝發現。明天這件事一定會傳得沸沸揚揚,不僅能給在場的兩位大市主一個下馬威,也能給不在場的小市主們間接警告。這樣就避免了為了解決危機而大換新血引起的不必要麻煩。”

“說起財政危機,夏煙愚鈍,並不懂這樣做對北宮財政危機有什麽幫助。”

“的確,問題並未解決,這次晚宴只是為了整頓商會內部風氣,市主們正確的忠誠與價值觀是一個商會健康發展最重要的因素之一。挫敗了市主們的銳氣,下一步是收回他們貪汙的錢財,用這錢財解決西部難民區的問題,最後才是真正的‘整頓商會’。”

“收回錢財?夏煙又愚鈍了,他們不可能承認自己貪汙,也不可能白白把錢財交出來。如果強迫,他們萬一借此克扣百姓的生活費,還把責任怪到北帝身上,也會引起民憤,也許還會一時沖動就反抗了呢。”

冰玥淺淺一笑,“不用擔心,我是打算讓他們主動把金銀爭先恐後地呈上來,關於克扣百姓的生活費或胡亂收稅,這種情況以後也會越來越少。”

“啊?”夏煙越發不解,前半部分還能理解個大概,後半部簡直雲裏霧裏,不知所雲。

“很快你就知道了。有欲之人必有所弱之處。”

夜已過半,門口燈火亮著的只有一家規模較小的客棧,盡管整個客棧的氣質都與北冰天不符,他沒有表現出任何不適,淡淡地對小二說:“三間房。”

“客官樓上請!”

這家小客棧只有兩層,面積狹小。二樓能走人的通道也十分狹窄,沿路的房間還能傳出清晰的的聲音。

冰玥住慣了貧窮的屋子,對此倒沒什麽不滿,她只是擔心北冰天會有所厭惡,不止一次偷看他的神情。可他從未露出一絲一毫的不悅之色,臉上一直保持著清冷。在這喧鬧雜亂的空間中,他尤為沈著脫俗。這與生俱來的王者之氣與清冷沈靜之息,已經不止一次讓她心緒雜亂。

“兒啊,衣服怎麽破了?”

“上個月劃破的,沒事,就一個小口。”

“那怎麽行?明天就要去書院了,怎麽能穿著破洞的衣服,來,我給你補補。”

“娘親,你手都開裂了,就別做這些粗活了。”

“沒事,我還不至於補不了衣服,來……把衣服脫下來,咱們不求高級布料,但也要穿得得體,穿得幹凈。”

“謝謝母親。”

“兒啊,你要好好讀書,千萬不要辜負你父親為了籌錢每天工作十六個小時的苦心,也不要辜負北帝,這一代的北帝比上一代好太多了,已經最大限度地給了你們上學的機會了,一定要好好珍惜。”

“我知道,您放心吧。”

“這衣服破得不小呀,怎麽不早點說!你這孩子真是!”

“嘿嘿,下次不會了。”

“還想有下次?”

“沒有沒有……”

母子兩的聲音隨著步數的不斷前行漸漸遠去。這一條望不到盡頭,還不知道要走多遠,仿佛一直在繞圈。

聽見房內的母親誇讚北帝,冰玥第一次覺得站在北冰天身邊有難以言表的驕傲感。

“哎!今天又輸了八十銀,最近手氣怎麽這麽背呢?”

“今天運氣不好,明天搞不好就轉運了呢?”

……

“這賬怎麽算也不行,市主的稅收得太高了,再這麽下去,恐怕百年老店也要關門了,哎!以後下去可怎麽見祖宗啊!”

……

“北帝?他是誰啊?很厲害嗎?母親認識嗎?”

“噓!不許亂說,隔墻有耳!”

“那他到底是誰啊?為什麽母親和父親總是提起他?”

“他是一代明君!阿寶記好了,以後要做一個有用的人,為這個大陸出一份綿薄之力,不論何時都不許忤逆北帝的意思。”

“好,阿寶記好了。”

……

冰玥聽得入神,沒意識到前面的人已經停下的腳步,直接撞上北冰天堅實的後背。

她有些亂,“冰玥冒失。”

“無妨。”

“這邊請。”小二將北冰天與冰玥帶進本客棧最大的房間,盡管在客棧占地面積最大,實際還不如冰玥房間的一半。

房間內的擺設和家具還算整潔。冰玥的目光稍一轉動就落在白藍相間的床上,後又靜靜地移開目光。

這床好小。

小二走後,冰玥主動走到北冰天面前,一邊替他脫下外衣,一邊問,“北公子想先洗浴還是看書?”

他的手覆蓋住正替他寬衣解帶的她的手,深不見底的眼海隱約透著深情。

“陪我。”

她先一楞,後又露出柔和的眼眸,“當然,冰玥願意一直陪北公子。”

北冰天將她的手移到唇上,薄唇輕觸她白皙輕柔的手背,宛如雲朵與棉花相遇。她的心劇烈的悸動著,內心深處默默期待著某些事繼續發生。

她緩緩地伸直手,小心翼翼地貼上北冰天的柔軟冰冷的臉頰,眼前就是他性感的雙唇,她竟一瞬間起了羞羞的心思。等她猛地察覺,心裏像多了一個正在燃燒的火坑。

某一瞬間,盡管十分不願意承認,她開始慶幸那床的尺寸不大。

“北公子還是早些洗浴,早些入眠吧。冰玥先去外面,等北公子洗好了再進來。”

“不用。”北冰天靜靜道。

冰玥怔怔地看著他,以為他在開玩笑,等她對上他認真的目光,才終於相信那是事實。相信了事實,心中又有了疑惑,自己真的做好準備了嗎?

許久,她只從嗓子中發出“我……”這一個字。

他似乎明白了什麽,松開了她的手,轉了個身,走向浴室,說:“算了,你出去吧。”

她緊繃著的神經終於松下,她默默地呼出一口氣,看著拉上的布簾子,她抿了抿嘴,低了低眼,臉紅了大半。

似乎,有點失落。

夜涼人靜,月明星稀。

冰玥走向正望著窗外的北冰天,此刻,她已洗浴好,換了一身輕便的長袖衣。

北冰天沒有看她,只是淡淡問,“今天的晚宴,你有什麽想法?”

冰玥稍作思忖,“三位市主各有其特點。斷市主愛色,有了夫人紫蘭窗,還與其妹妹紫蘭愉糾纏不清。金手鐲是北帝前幾日親賜給斷市主的,世上獨一無二,此刻卻戴在紫蘭愉手上,令人不得不多想,紫蘭窗則心知肚明兩人的關系;

“洋市主愛財,隨身跟著的阿伊並非普通的侍衛,而是一位對市價、財務方面都精通的理財人。阿伊甚至可以僅憑一口試嘗便能立刻估出稀有的七尾魚的市場價;

“再來就是聊市主,他不愛色不愛財,卻愛稀奇的寶貝。聊市主從我們進來到中途,一直保持著禮貌和鎮定,卻在看見斷市主與洋市主稀有的禮物之後整個人都變了。三人各有個性,雖是一個團體,感情卻並不好。”

“大致與我想得差不多。”

“對於整頓一事,北公子可是有了其他想法?”

北冰天突然轉眼看她,目光淡然,“沒有,怎麽了?”

“沒什麽,冰玥只是擔心自己的愚見會誤了北公子的大事。”

“並非愚見,你的計劃很好。”北冰天直直地盯著她,像是要看穿她,“如此聰穎的頭腦,為何看不出我對你的感情?”

她的心猛然漏跳了一拍,過了會,她又想起了什麽,淺淺一笑,“冰玥知道北公子欣賞冰玥。”嘴上這樣說,心中暗想:就像欣賞其他帝妃一樣。後宮對於北冰天而言,大概就是一個大花園,帝妃們就是一朵朵爭奇鬥艷的鮮花,他高興采哪朵就采哪朵。

“欣賞?”北冰天似乎輕笑了一聲,幾步一跨,坐到一個椅子上,“你去睡吧,我今晚有些事要處理。”

她隱隱察覺到北冰天並不開心,卻猜不到緣由,只好乖乖地上床,留了一半位置給他。躺上床,她遲遲睡不著,暗自尋思著,這北冰天莫不是真的不喜歡女人?

那晚,冰玥難得失眠了,而在她失眠期間,北冰天一直沒有上床。旁邊的床鋪毫無動靜,直到黎明將過,他也不在。

窗外透著微弱的白光,她迷迷糊糊地醒了,第一反應就是尋找身邊的溫暖感,她翻了個身,一股冰冷如電流般穿過她的血液。她更清醒了點,側了側目,發現這裏並沒有北冰天的身影。抱著好奇的心情,她下床尋找。

昏暗的房間,只有窗戶透著暗暗的光線。北冰天靜坐在剛剛的位置上,靠著椅背,閉著雙目。她靜靜地走近,註視著他白皙的膚色,修長的睫毛,精致的五官,心中湧上一股悶悶的悸動。

他在疏遠她。她不僅不為此感到放松,反而悶得幾乎透不過氣。

嫒城宮外的街道。

正是清晨,空氣中還漂浮著灰蒙蒙的細塵,安靜的街道時不時傳來單調的開門吱呀聲、金屬碰撞聲、掃地嘩啦聲等等。

老王背著幾把劍出現在迷蒙的塵霧中,停在老王鐵匠門口,開始收拾店裏的雜務。

等老王掃好地,街上稀稀落落開始出現身穿一些帶著籃子的婦女。沒一會,老王的女兒也出現了,她穿著素色衣服,面色紅潤。

“爹,明月巷那裏集了好多人啊。”少女邊說邊幫老王將鐵具掛到墻上。

“別管那些,明月巷的都是我們惹不起的人。”老王並不在意,只是擔心女兒會因此惹上麻煩。

“我只是好奇。對了,方正哥說他今天要帶我出去玩,爹爹準不準呀?”雨絲笑得像一朵花。

老王無可奈何地笑了,“準,當然準。好不容易遇上方正那樣老實的孩子,我還能不準嗎?但出去玩可以,不允許過夜。”

“放心放心啦,下午我們就回來了。”

正說著,門口躡手躡腳進來一位穿著樸素、長相老實的男生,他的動作略顯僵硬,個子卻很高,來人正是方正。

“伯父你好,我來接雨絲出去玩的。”方正生澀地打招呼。

“方正哥,你來啦。”少女雨絲瞬間變得雀躍。

“出去吧出去吧,早點回來啊。”

雨絲重重地笑著點頭,“恩,爹你就放心吧!”

雨絲和方正手挽著手,面帶幸福的微笑。身後的老王看著心裏也開心。

“剛來的時候看到明月巷那圍了好大一群人啊,要不要去看看?”方正問。

“好呀,我正想知道呢。”

明月巷是這一條街最繁華的巷子,住在裏面的大多是嫒城的大官或有名的富豪,這裏平常人群稀少,如今卻集了這麽多人。

遠遠望去,一群人圍著一面墻,那裏正是公布北召的墻板,以往就算有新的北召,圍著的人也沒今天這麽多。等雨絲方正到達人群外圍,才發現最裏面的人群都是嫒城有名的有錢、有權人,大多是一些身著華麗衣裳的公子哥或小姐,真正的普通老百姓都在最外圍。

究竟是什麽消息讓這麽多達官貴人聚集在一起?雨絲的心頭萌發了濃厚的好奇。

“蛛絲?那是什麽?蜘蛛的絲?”

“什麽蜘蛛的絲!那是一種布料,料子光滑又柔軟,據說還有冬暖夏涼的效果,神奇吧!這是只有北宮才能見到的布料。”

“這麽神奇的布料和我們有什麽關系?”

“蛛絲已經下放我們民間啦!聽說是為了慶祝北瞳大陸常年和平。”

“還有這種好事。”

“可不是嗎!”

雨絲方正對視一眼,兩人眼裏都有著不明其意的意味。

蓉村,察府。

沫雪靜靜地修剪雜枝,此刻的她心如止水,恍然間似乎明白了冰玥為何能一直保持沈靜,仿佛就算面前山崩地裂,她也不會眨一下眼。如今沫雪總算體會到,一個人經歷太多,對世間萬物就沒了興趣。

奕芙跟在沫雪身後,手高高地舉著一把紙傘,幫沫雪遮擋陽光。

“小芙,你去休息會吧。”

“不不,沫小姐皮膚這麽好,可不能在奕芙侍候下被曬黑了。”

沫雪輕輕剪下綠色的雜枝,神情僵硬了一秒,後又釋懷般地嘆氣,“皮膚再好,也只是擺設罷了。”

奕芙堅信沫雪是個有故事的人,可每每聯想到她被送來時奄奄一息的模樣,奕芙始終不敢開口問,察棋柳蕊也像商量好一樣,從不過問。

如果只是一名普通女子,奕芙不會太過好奇。可沫雪的話太令人匪夷所思,與其說她的知識面廣,不如說那些事幾乎沒人聽說過。

正巧沫雪情緒發生了變化,奕芙一鼓作氣,鼓起勇氣問,“沫小姐,你是不是經歷了不好的事?”

“算是吧。”沫雪直言不諱地承認,語氣超乎常人的平靜。

奕芙被她的態度驚到,大膽地問下去,“可以與小芙分享一下嗎?”

沫雪靜了靜,放下了手上的剪刀,坐到身旁的石椅上。這裏的石椅不像雪村家裏院外的石椅,察府的石椅十分平滑舒適。

“我被我的愛人欺騙了。”

奕芙驚詫地睜大眼,“沫小姐這麽漂亮,還會有人欺騙您的感情嗎?”

“不是這個問題。”一想到這裏,沫雪的心總是不可抑制地沈重起來,“可能是我的錯,可能是他的錯,我也不知道。”

“那沫小姐現在還喜歡他嗎?”一問出來奕芙就後悔了,看沫雪這個樣子,她一定對他餘情未了。

“他是我第一個喜歡的人,沒那麽容易忘了。”

沫雪陷入痛苦的回憶,奕芙見她的眼眶漸漸濕潤,自己心裏也難受起來,於是換了一個活潑的語調,“哎呀!那種男人一看就不是什麽好東西,早點看清他是好事!我們小姐這麽漂亮,一定還能找到更好的!你可別小看我們蓉村,英俊瀟灑的男人多了去了,憑小姐這長相這身材,隨隨便便就能挑上最好的一個。”

沫雪被她逗樂,忽地一笑笑出了聲,“好男人這麽多,我也順便給你找一個吧。”

“我就算了……”奕芙慌忙轉移話題,“沫小姐以前是哪裏人?雪村的嗎?”

沫雪勉強一笑,“以前是雪村的,後來進了北宮……”

“北宮?”奕芙張大了嘴巴,“沫小姐,您居然是北宮的人!那難不成小姐所說的男人就是當今的北帝?”

“不是,我說的是北帝的貼身侍衛,黑羽。”

“黑羽!我知道他,他是北瞳大陸第一個魔靈師出生的北帝貼身侍衛。據說他與北帝從小就有交情,北帝一見到他就認定他當自己的貼身侍衛,沒想到這個承諾過了十幾年居然真的成真了,當時老爺夫人可驚訝了。”

“為什麽驚訝?他畢竟也是S級的魔靈師。”

“就算是S級,那也是魔靈師呀,沫小姐,你不是不知道,魔靈術和瞳術的力量有本質的區別。北帝是誰呀,他可是北瞳大帝,北帝身邊的一定要是最強的人呀,歷代北帝都是在北衛一組挑選最強的瞳術者當自己的貼身侍衛,護自己周全。我們這個北帝因為幼年的一面之緣和無心之語就堅持了十幾年,最後不顧非議讓魔靈師當自己的貼身侍衛,這種情誼可不一般,黑大人與北帝的關系一定很好吧。”

“挺好的,北帝在黑羽心裏一直占據著最重要的位置,有時連我都會嫉妒呢。”

“真的假的,我聽說啊……北帝不近女色,他和黑大人該不會……”

沫雪笑著搖頭,“不會,從我和黑羽在一起的這段時間來看,他對男人沒有那方面興趣。至於北帝,他也並非不近女色,他對我的姐妹玥玥就十分上心,後宮因此鬧得沸沸揚揚,只是沒傳出來罷了。”

“沫小姐還有姐妹是帝妃呀!沫小姐真是出身高貴!”

“並非如此。她叫冰玥,與我一直住在雪村。有一天雪村來了戲班子,正巧趕上北帝與白城城主……”沫雪對奕芙講述了那段時間發生的故事,一切看上去都那麽自然,那麽美好,如今回憶起卻像心被切成了幾十塊,一塊一塊地剝開,越剝越深,越深越痛。面臨得到後的失去,她寧願一切都沒發生過。

沫雪從與黑羽第一次見面說到他們相約回雪村,之後用“他離開了我”一語帶過。

“怎麽這麽突然……”聽完沫雪的故事,奕芙由衷地同情她。

“這是我的小秘密,不可以告訴其他人哦。”沫雪嘴上這樣說,其實對於信任這種問題,她已經看淡了。

“奕芙拿性命擔保,絕對不會說出去!”

沫雪咧嘴笑了笑。

這時,一個十六七歲大的男生捧著一個藏青花紋的盒子,小跑到沫雪面前,說:“今天是姐姐的生辰,這是母親要我交給姐姐的禮物。”

沫雪微微訝異,每天無所事事地過日子,過著過著居然都五月了。她笑著接過盒子,打開一看,映入眼簾的是一件秀氣大方的青色長裙。她摸了摸布料,愛不釋手,“這料子好舒服,是什麽料子啊?”

“母親說是上好的蛛絲。”

“蛛絲?”沫雪微微移目,若有所思道,“蛛絲不是北宮專用的布料嗎?”

“姐姐還不知道嗎?昨天蛛絲就出現在市集上了。”

“蛛絲下放民間了?”

“對啊。”察澈澈露出努力思考的神情,眉頭皺成了一團,“聽母親說,好像是因為北瞳大陸和平無戰多年,北帝特別開心,就下放蛛絲慶祝。”

“價格呢?”

“特別高!一件值三百金,而且據說為了保證蛛絲的價值,每家每府最多只能買五件,超過這個數量還要按律法處置!”

“有這種事?”一聽到這個特別的要求,沫雪第一個聯想到的就是冰玥。這種出人意料的策略很像她的風格。

“有啊!對了對了,蓉村村裏多了一家蛛絲店,所有的官主財主都過去了,連村主都過去了!姐姐要不要也去看看?”

聽了察澈澈的話,沫雪定了定神,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不用了。”

雪村,南府。

南楓影正襟危坐,葉安之面帶愁色,南煜城皺起厚厚的眉毛,三人齊齊地看著眼前的南爾林,氣氛異常沈重。

“不準!”南楓影大手一揮,斬釘截鐵地說。

“為什麽不準?北帝規定一家不準多買,沒說不能給別人買啊。”南爾林試圖爭奪,“況且蕭維冷冥他們都買了送給她們。”

“你就是一天到晚和那些狐朋狗友在一起,才會成了現在這副沒用的樣子!”

“老爺,消消氣。”葉安之輕聲安撫。

南煜城看不下去,開口道:“爾林,蛛絲不是小價錢,一件就是三百金,你怎麽能隨隨便便就說要送給幽幽樓的賣身之女?”

“芊芊不是賣身之女,她還是處子之身!”

萬芊芊是幽幽樓的臺柱子,素有傾國傾城之顏,舞跳得好,聲音也悅耳似琴音。南爾林對她一見鐘情,短短幾天就在她身上砸了很多錢,可萬芊芊一向潔身自好,賣藝不賣身,這次破天荒地發出公告,誰第一個給她買蛛絲,她就向誰獻出自己的第一次。南爾林一聽到這個消息就激動起來了,立馬回來向父親索要三百金,沒想到被南楓影厲聲拒絕。

“若是你說買給哪家的大小姐,我南楓影二話不說,立馬給你三百金。在那種地方搔首弄姿的女人,一毛錢也不值!”

“什麽搔首弄姿?她是我未來的妻子,或者小妾也可以。”

“你說什麽?你要娶個青樓的女人?”南楓影急忙轉動身體,四處尋找笤帚一類的長棍,“我看你是沒救了!我今天一定要好好教訓教訓你!你怎麽不向你哥哥多學學?娶個門當戶對的大家閨秀,對家族、對自己都好!”

“老爺您別激動啊。”葉安之忙攔著他。

“好啊,我可以娶你要我娶的人,但是我就這麽一個要求,我想要芊芊,我非常非常想要她,只要你給了我三百金,以後我南爾林娶誰,您一句話,只要對方不是醜得無法見人我絕無意見。”看似是南爾林妥協,其實是蕭維、冷冥相繼成親,有了家室有了孩子,他看著心裏癢癢的,也起了成親的心思。

南楓影這才冷靜了,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氣,許久,沈聲問,“此話當著?”

“當然當真,我這麽一個大活人還能跑了?”

南煜城上前勸說:“父親,既然爾林有這等覺悟,不如就滿足了他的願望吧?”

“是啊,反正最後一次了。”葉安之附和道。

幾下勸說,南楓影終於妥協。

“罷了罷了。”

雪村多了一家新店,名叫北瞳蛛絲591鋪。鋪子很大,是一般店的好幾倍大,店雖大,裝潢卻簡陋。店裏人滿為患,一些平日見首不見尾的少爺小姐們都齊聚在此,挑選店內的精品蛛絲衣裳。

南爾林與蕭維、冷冥也出現在店鋪內,他們正在評價一件大紅色的蛛絲裙。

“聽說上代帝後就喜歡穿大紅色的蛛絲裙。”

“帝後啊,不錯,很適合我南爾林的女人,哈哈哈。”

“就這件了嗎?”

“就這件了,掌櫃的,我要這件,給我個好點的盒子。”

掌櫃正在門口櫃臺收錢,由於人太多,他一整天都手忙腳亂。聽到南爾林的叫聲,掌櫃看了看周圍——自己已經被各家大小姐大少爺包圍,處於為難之地。幾下猶豫,最後只好大叫回去,“南少爺,這裏人太多,還是請南少爺過來排隊吧!”

“什麽?排隊?”從小在雪村風雨無阻的南爾林第一次聽到有人叫自己排隊,心中怒火熊熊燃燒起來,“掌櫃的,你這店是不想開了吧?”

“南少爺,大家都在排隊。”說這話的是排在隊伍末端的村主,他板著臉,似乎很不滿意南爾林的態度。

“對啊,我都排了半個時辰了。”隊伍偏前端的李家李少爺說道。

蕭維拍了拍南爾林的肩,說:“排隊吧,我今早也是排隊買的,排了兩個時辰呢。”

周圍的議論聲越來越大,都是對南爾林不利的內容,萬般無奈之下,他只好悶聲悶氣地排在村主後面,嘴裏還嘟囔著,“見鬼了!”

冷冥說:“沒辦法,北宮的衣裳,何止是一件衣裳,更是權利和金錢的象征。”

“蛛絲這麽珍貴的布料肯定不多,才會限制數量,肯定要趕快搶啊!而且聽說蛛絲只下放兩天,明天就沒了!”蕭維說得人心惶惶,周圍的人更加積極地選衣服。

“好不容易蹭上北宮的尾巴,不管怎樣也要抓住。憑我的經驗,以後出門人家第一眼就看你穿得是不是蛛絲,然後再決定怎麽對待你這個人。”冷冥推測道。

“這個蛛絲這麽厲害啊。”南爾林原本只是想湊個熱鬧,沒想到還有這麽高的價值。“那幹脆偷偷多買幾件,以後高價賣掉。”

“別做夢了,萬一被抓到,按律法我們都要受雷刑。”蕭維一想到就全身發顫,然後真的顫了一下,“這也是為了不讓一些黑心商人隨意加價吧。”

“那不一定,北帝有那麽好心?”

……

會不會出現南爾林說的那種情況?只能說肯定有,但是冰玥並不在意,她的目的只是收回那些隨意在百姓身上加稅的黑官家中的錢財。利用北宮的蛛絲這個名號吸引那些人的註意力,再通過限制數量、限制時間給他們增加壓力,無意中將他們引上“必須立刻買五件”的道路上。結果如她所料,西邊難民問題在魔靈師的幫助下一天就解決了。

冰玥之所以會想到這點,是看出了黑官的欲望,他們貪圖榮華富貴,更在乎身份名望,一旦有一個最能證明他們是貴族、沒有這個就落伍於當今時代的東西出現,必定會引起他們的格外重視,即使砸下重金也要買下來。

至於為什麽是三百金,五件,兩天,這是通過詢問靜司和各大市主,了解了現在大官買衣服的習性,結合當前財務狀況等等覆雜因素而決定的。

這便是冰玥所說的“讓他們主動把金銀爭先恐後地呈上來”。

至於真正的整頓,這才要開始。

白城,獸市。

狼翌自從襲擊冰玥失敗,被沐冬當眾懲罰,就一直處於墮落的邊緣。他與砂旅兩人雖仍是市主,卻不再擁有以前的諸多特權。三大市主本在白城所有市中處於絕對主導地位,經上回那麽一鬧,白城市主們重回平等,唯力市市主獨占高位。

此刻,狼翌穿著灰色蛛絲長袍,腰帶散開,胸口坦露一大片黝黑的皮膚。他正一個人喝著悶酒。房間的窗戶半開著,墨藍色的窗簾有一大半都被風吹到窗戶外面,刺眼的陽光隨著窗戶的飄動忽明忽暗,映在他憔悴蒼白的面孔上。

侍衛站在門外,躊躇著要不要敲門。雖然狼翌明確吩咐過不許任何人打擾,但眼下之事又是耽誤不得的大事。

房內的狼翌一口飲盡一小壇酒,正在悲觀著自己的年齡越發大,人生還在無可挽回地走下坡路。眼前一片黑暗,連要不要繼續走下去都很懷疑,他太累了,與其繼續在黑暗中摸滾爬打,還不如就此斷了這條路。

門上的影子晃得越來越頻繁,狼翌終於忍受不了,不耐煩地狂叫,“別晃了!快滾進來!”

門外的侍衛一聽這話,頓時喜出望外,連忙打開門,跪下說:“市主,北宮那邊傳來消息,需要市主立刻做出回覆。”

狼翌放下酒壇,通紅的臉頰露出一絲疑惑與嚴肅,“北宮傳來的?”

“正是。”

“什麽消息?”

“市主可知道北瞳商會?”

“廢話!說重點!”

“前不久北瞳商會一位名叫洋海的市主謀劃暗殺靜司大人,被北帝當場識破,立馬就被抓進大牢。洋海可不是一般市主,他是北瞳商會三大市主之一,如此重要的人物做出這等違背律法之事,一下就惹怒了北帝,然後就發生了一件大事!”

狼翌粗魯地打斷他,“我管發生什麽大事?跟我有關系嗎?”

“市主別急,待我慢慢道來!”

“你倒是快說重點!重點!”

“北瞳商會解散了!所有原北瞳商會的市主現在都成了普通市主!”

“和我有什麽關系?我又不是北瞳商會的!你磨磨唧唧半天就想說這個?”

“不是!接下來才是重點!”侍衛越說越急,但他喜歡將事情從頭到尾說完整了,“北瞳商會畢竟是北瞳大陸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沒了它,稅收等等問題誰管啊,所以北帝只是暫時解散了北瞳商會那些老市主,剛剛北宮傳來消息,北帝又要重建北瞳商會了,這次北瞳商會的人選面向整個北瞳大陸的所有市主!”

狼翌這才換了臉色,整個人都立了起來,如準備戰鬥的公狼,雙眸瞬間降了一度,“哦?是嗎?”

“是啊!市主,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北宮的消息剛傳來沒多久,要不要小的立刻給北宮回一封信?”

“火速去準備!”

“是!小的告退!”侍衛見狼翌精神,自己也有動力了,手腳動作都變快了,三步兩步就小跑出了房門。

白城,沙市。

“重建北瞳商會?”

天高雲淡,鳥語花香,砂旅處於青草之間,正靜心閱讀一篇名詩,聽到侍女的話,不自覺地將手中的書放下。

“是,剛從北宮傳來的消息。”

“方法呢?集合所有市主去某個地方一起評比,還是什麽?”

“北瞳商會解散期間內,由各市主管理各自城市的財務。稅收、百姓滿意程度、錢財最大利用度等等因素,結合本市實際情況,最終由北帝選出前二十三名管理得最好的市主,編入北瞳商會的名單中。”

“一市的管理情況由誰來監測呢?”

侍女歪了歪頭,道:“這就不清楚了。”

砂旅點了點頭,陷入沈思。

無疑現在整個北瞳大陸的市主都在絞盡腦汁地想辦法進入北瞳商會,因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進入北瞳商會可能是他們一生中唯一一次翻身的機會。一個小小的市主終其一生無所作為,逝去也就悄然無聲地逝去,日後必定無人問津,而北瞳商會的市主就完全不一樣了,不僅生前享受榮華富貴,就連逝後也有資格被載入史冊。

畢竟人們終其一生,怕的不是逝去,而是被遺忘。

一切事情都如冰玥預料的那樣,北瞳大陸的整體財務狀況在最快的時間內得到了最好的改善。北瞳商會的消息一經傳開,幾乎所有市主都為本市的財務問題煞費了苦心,挖空心思尋找所謂的“最佳政策”,甚至一時顧不上自己的利益。

冰玥的想法與北冰天最初所想的“大換新血”並不相同,冰玥雖重組了北瞳商會,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只是形式上的重組。一個月後,北瞳商會選出了前二十三名市主,其中十九名都是原北瞳商會的市主,他們本身擁有商會管理經驗,一般的市主很難超越。

然而不久後,北宮又傳出另一條消息——每年更換一次北瞳商會人選,如果這年北瞳商會的二十三名市主行為不端或管理能力下降,則讓更有能力的人取代他的位置。

消息一經傳出,松了氣和洩了氣的市主都又重新精神起來,為自己的市冥思苦想……

與此同時,一些弊端也日益顯現出來,比如一些心理素質不好的市主幹脆放棄;又比如市主間的惡性競爭等等。盡管小問題不斷,但從大體上來說,北瞳大陸的財務從此走上了良性發展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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