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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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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雪

北宮,巍峨壯觀,碧瓦朱檐,鎮靜之氣中透著戒律森嚴的威嚴之勢。

直到北宮的影子越來越近,冰玥才發現心中莫名的難受並不全是受嫒虹月的影響,心底深處還隱藏著濃厚而細膩的不舍之情。她不想回北宮,在嫒城,他是北公子,她是北夫人。回到北宮之後他又是北帝,而她只是蕓蕓眾妃其中之一,數日不知可能見一面。

正當冰玥發覺自己的不安之心如此明顯,不舍之情如此強烈,從而忍不住想朝北冰天那多看一眼時,黑羽的聲音從馬車外響起,“北帝,白城A級魔靈師水仙在瞳術之堂等候。”

北冰天正閉目養神,聽見黑羽的話,他緩緩睜開清冷的雙眼,“白城魔靈師?有何事?”

“她並沒有表明來意。”

“我知道了。”

他微微側目,冰玥看著窗外的雙眼毫無變化,他殊不知她的左手握了握,輕輕抓住海藍色的長裙,不動聲色地輕顫。

白城。

冰玥的大腦一陣懵,仿佛被一場海嘯席卷。她差點就忘了,她怎麽能忘了?聯手沐冬,報仇雪恨,這才是她的宿命。

她忍不住自嘲:我天真地期待著什麽呢?

他看了她一眼,便移開目光,雙眸浮上重重意味不明的陰影。

水星宮。

冰玥走進精心布置的房間,恍然覺得一切像個甜蜜的“騙局”,而她毫無防備,身陷如此。

忽覺眼前一黑,一雙冰涼小手蒙上了她的眼睛,同時身後響起熟悉的女聲,“猜我是誰,猜不出來就絕交。”

冰玥一掃眼前的陰郁,莞爾一笑,“沫雪。我怎麽會忘了你?”

“算你過關了。”沫雪拿下手,找了個位置坐下,欣賞起這藍白相間的房間,“這房間的顏色好特別啊,北帝對你真用心。”

“別調侃我了,他只是謝我救了花翊一命罷了。”冰玥從白色的櫃子上拿下來一包雪花茶,倒進剛燒好的熱水裏。

許久不見,沫雪已經穿上了顏色鮮艷的棉布衣,臉色紅潤有光澤,整個人煥然一新。

“那你也是搶占了先機,我過來的時候轉了一圈,發現這後宮真是太覆雜了,大家都搶著要上北帝的床,你可要好好把握。”沫雪向冰玥側了側身子,放低了音量,“根據黑羽提供的準確消息,北帝還未與帝妃有過肌膚之親。”

冰玥回憶起兩人在嫒城數日的同床共枕,相擁而眠,心中泛起一陣漣漪。

“你還是擔心擔心你自己吧。老實說,你與黑羽進展到哪了?”

沫雪紅了臉,“沒有啦,其實我和他還沒有到最後一步,黑羽真的很老實,就算我主動出擊,他也說要為我堅守到最後。”

“這是好事,他的做法是對的,你就是太心急,女孩子未出嫁應要矜持些。”

“我知道,我會的。”沫雪的目光飄到窗外,窗外仍舊天陰陰,她禁不住多愁善感,“玥玥,你說今年夏天雪村會不會下雪?”

雪村之所以名為雪村,最大的緣由便是雪村氣候特殊,夏日降雪。

經沫雪一提,冰玥也懷念起雪村的那些日子,“會吧,每年雪村的初夏都會下雪,今年一定也不例外。”

“我想回雪村了。”沫雪一時興起,緊緊地拉著冰玥的手,神情激動,“玥玥,我們一起回一趟雪村吧。”

冰玥一楞,她從未想過可以再次回到雪村。可這幸福只存一瞬,她很快想到了北冰天所說的財政危機,現如今是獲得他的信任的最好時機。

幾番思想鬥爭,她抉擇,“還是下次吧。”

沫雪失望地抿了抿嘴,“好吧,你既然這樣說一定有你的理由,我就不勉強了,我問問黑羽有沒有空吧。”

“你覺得可以就好。但我提醒你,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可是很危險的。”

“你就放心吧,我和黑羽出去玩過,也在外住過,他非常正經,從不毛手毛腳,和那南爾林有天壤之別。”

“那就好。”話雖如此,冰玥卻感到些許異樣,說不上來也無法忽視。

冰玥與沫雪聊了些家常,聊了些曾經。天已暮色,沫雪走出水星宮的大門。冰玥遠遠目送,心緒萬千。

暮夜降臨,冰玥與夏煙正從明月塘回來。說起明月塘的景色可謂人間仙境,塘中綻放的荷花瑩白如玉,微風吹拂,清香綿綿四溢,池水如水晶般清澈透明,仿佛一面透明的玻璃橫在水池上,精妙難言。

“那蓮花開得真美。”夏煙讚嘆道。

“的確。”冰玥的目光如玉荷般皎潔動人,“曾經我與家人十分喜愛初夏時分觀賞白荷,那時我妹妹很調皮,每次都讓我去給她摘一朵,我卻不忍心折斷荷枝,為此我們還爭執過幾次呢。”想起冰梵調皮的樣子,冰玥露出了一絲微笑。

“我第一次聽冰妃說起家人,原來冰妃還有個妹妹。”

“恩,很可愛,也很頑皮,最喜歡和母親撒嬌,然後對我做鬼臉,還喜歡使喚我替她做這做那,著實讓我又愛又恨。”

“冰妃說得這麽開心,你們一家一定很幸福吧。”

冰玥勉強咧了咧嘴,心尖微微刺痛,她靜靜地答道:“對啊。”

夏煙忽地擡頭,眼前驚現高挑的身影,不由得失聲,“北帝。”

北冰天與黑羽正準備回北殿,剛巧半路碰上冰玥與夏煙,兩人也眼帶微微的驚訝。黑羽問,“夏煙,你們要回宮嗎?”

“恩,剛與冰妃賞完荷花,心滿意足地準備回宮了。”

冰玥對北冰天淺淺一笑,“北帝也要回北殿嗎?”

他輕輕“恩”了一聲。

“冰玥有這個榮幸與北帝同行嗎?”她自然地邀約。距離上次見面,已經有七天之遠了,兩人都未主動找過對方,日子就這麽一天天地消逝。

他求之不得。

“一起吧。”

靜靜的月色下,昏暗的地面鋪上了一層金黃的月光,宛如薄餅表面塗上了一層白霜,增添了一分潔凈美。冰玥與北冰天默契地放慢了腳步,在這白月如霜的地面上散步。

“財政問題解決了嗎?”冰玥開口問。

“還沒。幾位市主事先串通,聯合騙稅,得知我在追查此事,近日邀我參與一場餐宴,雖不明他們的目的,但我現已掌握了決定性證據,如若實在不行,只有殺雞儆猴,大換新血。”

冰玥思忖,“這行為會不會過於冒險?市主們的家族大多長期掌管其市有千百年歷史,大範圍換人恐怕有一定危險。”

“的確如此。”

“餐宴是何時?”

“七天後。”

“北帝願意信任冰玥嗎?”冰玥註視著他。

他沒有回應她的目光,卻能感受到火辣辣的熱切目光。他的聲音到嘴邊就成了與夜色相襯的清冷,“信又如何?”

“讓冰玥陪北帝去參加餐宴吧。冰玥保證,定會盡力順利解決北帝的心頭之憂。”

北冰天沈默了一會,只靜靜地走著,她默默地跟在他身側,不知他在思考什麽。突然的安靜使空氣變了味。

靜了會,他靜默地開口,“好。”

冰玥都做好被拒絕的準備了,突如其來的回答使她措手不及,還有些興奮,“冰玥定不負北帝信任。”

北冰天難得轉眼,月光勾出他的臉部輪廓,棱角分明。他靜靜地註視著她,目光如池水般清澈晶瑩,又如焰火般熱切,修長纖細的睫毛輕顫著。他認真地問,嗓音低沈,帶著期盼,“你真的不會負我的信任嗎?”

這話問得太過認真,冰玥一時間晃了晃神,眼前如此專註凝視著自己的人真的是北冰天嗎?為何他的眼情如此令人害怕?倒不是他的目光可怖,而是她內心仿佛通了一個深深的無底洞。他的一個眼神告訴她,她正往無底洞越走越深,離洞口的他越來越遠。

“當然。”

空氣中,她的聲音如深夜用竹子敲打瓷杯,低重且突兀。

黑羽跟在兩人身後,雖隔著一段距離,卻能聽清前面的對話,他能清晰地分辨氣氛的變動。比如此刻,他察覺到北冰天的目光冰冷如霜,仿佛一道在他與冰玥之間豎起的冰障。

正好到了水星宮,北冰天停下腳步,“七日後我來接你。”

“冰玥送北帝回北殿吧。”

“不用了,早點休息。”

冰玥想起北冰天不喜女色,便說了句“是”,話音未落,他已轉身離開,在她的視線中漸行漸遠,像一股清風,吹過,就過了。

她望著他的背影,心中的恐懼越發蔓延——

他的確離她越來越遠了。他們曾經同床共眠,雖無肌膚之親,卻有靈魂相應。當時的他就算不在身邊,也不曾像此時此刻離得如此遙遠,如此觸不可及。

他的決絕與冷漠,使她心中的洞越來越大。

可是。

“走吧。”

“是。”

另一邊,北冰天與黑羽邁向北殿。

黑羽嘗試著開口,“北帝,你與冰妃……”

“她想借著這次危機,獲取我的信任,她在一步步侵入我的領域。”北冰天微微擡頭,“我一邊迫不及待她的靠近,一邊害怕她的覆仇。”

“北帝不覺得冰妃對你也是用心的嗎?”

北冰天拿起腰間的玉佩,玉佩上刻著整齊的“北冰天”三個字,他輕輕地摩擦著那塊芙蓉玉,感受印字的高低不平給指腹帶來的起伏感。

“我也希望她是真心的,就算是演戲,我也想一輩子擁有她。只要她在我身邊、永遠不離開我。”

深夜三分,無人知曉的他,愛她愛到卑微如塵埃。

黑羽第一次看見這樣的北帝,一時之間竟不知說什麽好。黑羽與北冰天從小一起長大,北冰天在他的印象中就是一個高高在上的帝王,他對身邊的一切都冷眼相看,不愛美色不愛錢財,心中唯一一片柔軟之地,就是冰玥。黑羽知道他愛她,卻不知道他的愛如此之深切。

黑羽低了低眼,想到請假與沫雪回雪村的事,話到嘴邊,還是咽下了。

下次再說吧。

三日後,黑羽與沫雪一同回雪村。

金色獨角獸拉著小車,黑羽與沫雪坐在狹小的空間裏,小車穿過一片青青草原,遠方飄來幾絮白雪,那是雪村的初夏雪。

“居然真有地方夏天下雪。”

“夏雪是我們雪村的特點,我們雪村可不是只有雪花茶。”沫雪掀開簾子,熟悉的村子的影子越來越近,“好開心啊!不知道雪村變成什麽樣了,不知道我和玥玥的房子還在不在,越想越激動,真想趕快到雪村。”

“不遠了,前面就是。”

雪村沒怎麽變化,街道還是熟悉的街道,人聲還是熟悉的人聲,一切如初。

“真奇怪,再次回到雪村,我竟有不真實感,是離開太久的緣故嗎?”沫雪到處張望,試圖找回曾經的感覺。

“或許吧。”黑羽淡淡回答,視線飄到村子外的一片荒地,荒地上有個小房子,兩層洋房,不大不小,材質、裝飾都十分新。

“沫雪,我帶你去個地方。”

“好啊。”沫雪回答得漫不經心,她的心思都在熟悉又陌生的雪村上。

黑羽帶著沫雪漸漸脫離雪村的街道,來到了村外的一片荒地,此刻他腦海中浮現的是初次與沫雪見面的場景——南爾林調戲未成,黑羽英雄救美,由此促成了他們。

初夏的雪村飄著皚皚白雪,這雪並不像冬天那般來勢洶湧,而是如棉花一般飄蕩在空中,無聲地落在屋檐上、草木上,為雪村披上一件白衣。

村外的那片荒地上散著不深不淺的雪花,白雪剛好覆蓋了地面的顏色,荒地四周空無一物,唯有中央矗立了一個小房子,房頂披上白紗,屋檐處還隱隱透著白紗下的棗紅色。

“這地還沒人走過呢。”沫雪低頭看著腳下的雪地,一踩一個腳印,“我都有些不忍心踩下去了。”

“地上的雪,總會有人踩。”

黑羽順著沫雪的步伐一步一步走著,地上的四行腳印交錯分布,時而靠近,時而疏遠,腳印印著荒地的黃土,潮濕又夾雜著寒氣。

這一路走得並不漫長,雪村卻離了一大截。

“到了。”黑羽與沫雪停在門前,棗紅色的大門緊閉著,周圍一片靜寂,唯有落雪聲能入他的耳。似乎還摻雜了悲戚聲——

“還管她?管她我們都沒命了!來的是沫森、他的妻子綠川和他們的女兒沫雪,他們家會瞳術,我們硬碰硬就死定了!”

“恩……我一定努力學習,守護下一任北帝,血刃仇敵!”

“殺我父母的,與殺你父母的是同一家人。沫森、綠川還有一個小女孩,聽說叫沫雪。”

“我看到了!沫雪的雙瞳是霧白色的!那晚的霧她也有份!我還看到她拿起掉落在地上的碎劍片,面無表情地走進大霧中!”

“星姐,你不用擔心,我一定會血洗沫家。微家所受的苦,我定會加倍討還回來!”

殺父弒母之仇,已經拖了十五年,其中他屢次放棄報仇的機會,這樣的傻事已經做得夠多了,這血海深仇也拖得夠久了!

黑羽眸色一變,大手猛地推開門,將身邊正四處張望的沫雪也推了進去。動作一氣呵成,仿佛擔心自己下一秒就會後悔……

要想報仇,最好的辦法不是殺了她,而是毀了她。

沫雪被突而其來的推力推進門,還沒站穩,就進到一間陰暗的屋子裏。眼前有一扇高高的窗戶,窗戶中透出一束光線,圍繞著那束光線、漂浮其中的是細小的微塵。然而,最讓沫雪皺眉的,是大門的正對面坐著一個男人,那男人她再熟悉不過了,南爾林!

“你怎麽在這?”沫雪上前質問。她剛走到屋子中央,兩邊黑暗處突然冒出來兩個身形健壯的男人,一左一右制服了她。

南爾林哈哈大笑,“這個問題,你還是問你親愛的黑大人吧。”

“黑大人?”沫雪疑惑地回頭,只見黑羽不緊不慢地將門關上,背影深處黑暗之中,仿佛與黑暗融為一體。她突然底氣不足,但她憑借對他的信任,問了句,“黑羽,這是怎麽回事?這跟你沒關系對吧?”

“怎麽回事?”黑羽插上門栓,驀地擡起刀光似的雙眸,緩緩地劃過黑暗,對上她的眼眸,“你想知道嗎?”

“黑羽……你別這樣,我看得害怕……”沫雪還是第一次看見如此冰冷的黑羽,心底的熊熊大火瞬間變為風中殘存的微弱小火苗。

“我不叫黑羽。”他靜靜地走到她面前,“我叫微安。”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她的反應,她卻沒什麽特殊表情。

“這麽久了,你果然不記得,但我可把你記得清清楚楚。因為你和你的父母在十五年前殺了我全家!還殺了我表姐全家!”黑羽的聲音陡然變厲。沫雪頓時像個石化人,睜著雙眼驚恐地看著他,一動不動。

他的聲音越發冰冷,“你們沫家人一定想不到吧,我們微氏雖無瞳術血脈,但卻擅長魔靈術,我和我表姐都在短時間內當上了S級魔靈師。剛進北宮那會,我每天苦練魔靈術,一天練十七個小時,只給自己吃飯睡覺的時間,為的就是今天,向你們沫家人報仇!為我死去的父母、親人雪恨!而現在就是我報仇的時候了。

“沫雪,這是我最後一次這麽叫你,這也是我最後一次見你,你就好好體驗一下我為你創造的地獄吧!”黑羽厲聲下令,“帶上去!”

“是,黑大人。”南爾林對著沫雪邪笑了一番。

沫雪整張臉如癱瘓了一般,身體像軟化的膠水,癱成一團,似被人抽筋剝骨,身上絲毫沒有力氣。她被兩個男人擡起來,上了二樓。

直到視線脫離黑羽,沫雪才垂下眼眸,剛剛撕裂的大腦愈發血疼,仿佛被活活撕開皮肉,還往上撒了一把鹽,使勁揉捏。她疼得眼前一片空白。

我……殺了黑羽的父母……

沫雪的臉頰滑落兩行淚,大腦一片空白。

黑羽最後看見被帶上樓的沫雪,她的胳膊搭在男人肩上,像條死蛇一樣垂下來,蒼白無力,毫無血色。

沫雪被男人帶到二樓,二樓是一個空曠的房間,房間裏還有兩個男人,南爾林拿著鞭子,嘴角一斜,“唰”地抽上去。

而她如同一個破碎的娃娃,不抵抗,也不哭泣,只在眼中靜靜地含著淚水,那淚水透著無邊無際的絕望,大腦隨著晃動的身體回到了十五年前——

我,叫沫雪。我的父親叫沫森,在一間黑黑的房子裏工作,我的母親叫綠川,經常隨著父親去那黑黑的小屋子,一去就是一晚上,第二天中午才回來。

我從小就很好奇,那間小黑屋裏究竟有什麽,為什麽父母親總喜歡往那跑,每次還能帶回來一筆金銀,難道那是造錢屋?懷著這樣的疑問,直到五歲。

那天是我五歲生日,我本想與父母親好好慶祝一番,他們卻說那晚有重要事情,不能陪我。我很難受,很委屈,有什麽事比我還重要?

各種負面情緒在我體內積蓄,直到那天夜晚——父母照常離開家門,而我悄悄尾隨在後,跟著他們進了小黑屋,進了我一直好奇的小黑屋。

小黑屋裏並沒有特別神奇的東西,一排排木制櫃子,櫃子上放滿了各種瓶瓶罐罐,顏色各異,奇形怪狀,看上去像糖果般十分誘人。

我的註意力完全被這些讓我打開眼界的瓶子吸引,以致於跟丟了父母親,他們似乎繞到後屋——更黑的屋子。而我專註於欣賞這些小瓶子。

我看了一圈,找到了我最喜歡的小瓶子,那是一個印著綠色瓷畫的瓷瓶,白色為底,深綠點綴。

我環顧了一下周圍,確定周圍沒有人,躡手躡腳地從櫃子上拿下那個小瓶子,打開瓶蓋,裏面是綠色的水。居然有這麽漂亮的水!我還是第一次看見,一定很好喝。我做出這樣的結論,一口喝了下去。

喝下去一秒後,我的眼睛突然火辣辣地疼痛,就像一把火在我眼球裏燃燒,劇痛難忍。我失手摔碎了瓶子,在這萬籟俱寂的深夜中發出刺耳的聲響。

“什麽人!”

後屋傳出父親的聲音。我在地上疼得發滾,拼命地放聲大哭,希望父親趕快註意到我,快救我。

沒一會,父親母親就出現在我面前,母親大驚失色,連忙將我抱起來。

“雪兒!雪兒!你怎麽了?”

父親則依舊超乎常人般冷靜,他拿起地上的碎片,說:“大概是亂喝藥水,催生了瞳術。也不算壞事,疼一陣就好了。”

“怎麽會?雪兒這麽小就有了瞳術,這太危險了!”

當時我並不懂母親所說的危險是什麽,後來才知道,父母親是一個名為黑打幫幫派的常駐打手,每次任務酬勞都是一筆不小的數目,這也是為什麽父母雖有一身高強瞳術,卻願意屈居於此。

我以為父母一定會怪罪我的任性,可他們不但沒有怪我,反而從那以後每次去小黑屋都帶上我。

我第一次看見父母殺人,是在一個秋日的夜晚。

那天清晨他們便出了門,趕了一天的路才趕到目標村莊。那晚我已經很累了,父母也面色疲憊,可他們絲毫不停歇,一到村莊就上門找上了目標。

我還記得那間屋子很小很破,裏面傳出了一個男孩的咒罵聲,還慘雜著抽噎。

父親緩緩推開門,我與母親緊跟其後。

一開門我便聞到一股腥臭味,中間還摻著潮濕後發黴味。當我看見屋頂缺了幾片瓦,地上零零散散幾根稻草,便明白了味道的來源。屋間內有三個人,像是一家人,他們都露出了驚恐的神情。我註意到中間的小男孩,眼睛紅紅的,頭發黑黑的,身上穿著的衣服好似破爛,臉上手上都臟兮兮的,就像街上乞討的乞丐。好可憐,我好想把身上的衣服披在他身上。

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原來無時無刻,在某個城池,某個地方,也有這樣一群人的存在。

小男孩始終沒有看我一眼,後來,男孩的父親帶著他逃走了,留下可憐的男孩母親嘶聲竭力地大叫。

父親與母親合力殺了小男孩的母親,再去追蹤小男孩與他父親。

我被嚇到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一個人被殺,我很害怕,也很不安。路上,我一直祈禱父母不要追到小男孩。

可是父母真的很厲害,他們根據蛛絲馬跡很快便找到了小男孩的父親並殺了他。

我一直沒有告訴任何人,那晚追蹤路上,我在遠方的樹林裏看見小男孩奔跑的身影,他上氣不接下氣,仿佛隨時要倒下,可他還是不要命地逃跑。隱隱約約,我似乎感受到了他內心強烈的求生欲望。

夜闌人靜,快馬顛得厲害,樹林的畫面在我眼前晃來晃去,一轉眼,他便消失在我的視線裏。

我再也沒有見過那個小男孩,不知道他叫什麽名字,也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

只記得,那晚回客棧的路上,半夢半醒中,我聽見父母的談話:

“跑掉了一個小男孩。”

“欠債的是他父母,又不是他,跑掉就跑掉吧。”

“也對,明天的任務也是微家的人嗎?”

“恩,微家人真是無藥可救,一個個都狂熱賭博,自己還沒資本,明天幹脆去賭場一把清了,省得麻煩。”

“明晚去吧,但是……那件事是不是該告訴小雪了?”

……

後來我就沈沈地睡下去了。

第二天,父母告訴我一件令我震驚的事,他們被北宮的木刑執法官選上,將要去北宮任職,而我則被幫主看中,幫主準備好好栽培我。

父母決定丟下我去北宮,那晚母親聲淚俱下,說一切都是為了我好,為了我以後可以更好的繼承他們的意志。父親則理性很多,與我長談黑打幫的好處與壞處,那還是第一次,我與父親有如此長時間的談話,我沒太關註談話內容,比起那個,我更好奇父親是一個父親的時候的模樣。

那晚我的思想發生了改變,母親的淚如雨下,父親的敦敦教導,都讓我感觸頗深。我從小就在瞳術家庭長大,深受弱肉強食思想的熏陶,但我卻始終無法真正地做到,父母親也從未要求過我什麽,一直抱著能拖一時是一時的觀念,可那晚,我模模糊糊地明白:該是面對的時候了。

當天晚上,父母帶著我端了一個小賭場。

我還記得我第一次拿起碎刀片,上面沾著獻血,我只是低頭一看,它剛好在我眼前,我就撿了起來。雖然耳邊都是慘絕人寰的哭喊聲,但眼前是父親的白霧,這讓我有熟悉的安全感,我甚至沒思考,就這麽進了白霧中。

由於我也是霧瞳,我可以在白霧中看得很清楚。我一進門就像被定住一樣震驚得無法動彈——地上零零七七地躺著幾個人,有的翻白眼,有的姿勢詭異,墻上、地板上都是血痕,就像個屠殺現場。

視線移向左邊一面墻,一個孕婦被父親舉到墻上,她的臉已經叫得變形了,雙手緊緊地護著肚子,父親的劍瞬間就刺穿了孕婦的身體……那一刻,父親在我眼裏,就是一個魔鬼。

那是什麽……

父親殺了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孕婦……

我不能認同父母的做法……

我不要變成這樣的人……

我不……

我絕不!

什麽家族繼承,什麽黑打幫,什麽瞳術使命……統統都去死吧!我不要變成那樣的人!我絕對不要!一輩子都不要!

我像瘋了般逃走。

沒錯,沒錯……我的選擇是正確的,一定是的。我不斷給自己洗腦,生怕自己一個不留神就被邪惡的思想占據,落入萬丈深淵。

後來我被父母抓了回來,我向他們大聲抗議,父親第一次打了我一巴掌。

疼,火辣辣的疼。

但我絕不屈服!

我目送父母進了北宮的大門,正準備利用將要經過的森林解決掉黑打幫的兩個壯漢,他們高大的身影卻突然倒在我面前,我還沒來得及發楞,眼前就黑了……

等我醒來,已經在一個潮濕昏暗的小屋子裏了,周圍是與我年齡差不多大的女孩。每天有人給我們送剩飯剩菜,還隨意差遣我們做雜活。

後來有一天,我們被打扮得漂漂亮亮,被塞進了籮筐中……

“原來……原來……”

沫雪發出微弱的聲音,沒人註意到她蒼白如紙的臉色細微地變化著,她的口中不停重覆著“原來”,眼角的淚像失控的洪水,滔滔不絕,整個眼眶宛如一潭池水,浮了一層水,沾濕了睫毛,眼瞼漸漸收縮,整張臉皺了起來……

她像失去孩子的母親,失聲痛哭,嘶啞的嗓音響徹整棟屋子。

樓下的黑羽正坐在樓梯上,出神地盯著地板某一處,直到樓上傳來慘哭聲,那是沫雪扯著嗓子大哭,哭得淚幹腸斷、號慟崩催。

他動了動僵硬的身子,站起來,走到門口,打開棗紅色的大門,映入眼簾的是一路的四只腳印,雪下得不大,腳印淺淺的,卻很明顯。

他怔怔地看了一會,面無表情地關上門,朝身後的門走去。

鵝毛般的雪花從空中飄落,百片、千片,孤獨地飛揚,居無定所,隨風飄蕩。銀白色覆滿大地,天地連成一線,模糊了邊界,只有那一串腳印,如細碎的花朵,綴在地上一角,成為靜謐的註釋。

四只腳印來到小屋,兩只腳印離開。這座小小的棗紅色屋子,不僅隔絕了兩只腳印,更是切割黑羽與沫雪痛苦羈絆的利刃。

黑羽決絕地離開,一次都沒有回頭。昏暗的雪色中,他身著黑色長衣,如無魂之鬼。

北瞳商會,一個獨立於城池的商會組織,掌管各大城池的財務問題,由北宮財政執行官靜司掌管,十大市主輔助,市主中勢力最大的是斷光、洋海與聊以風,此次餐宴也是這三人跳過靜司、主動邀請北冰天的。

冰玥拿著圓形小扇,緩緩地扇著,腦海裏思忖著三大市主的目的。

“夏煙。”

“是。”

“靜司是個怎樣的人?”

夏煙似有些驚訝,她歪了歪頭,說:“我與他接觸不多,聽說他是數瞳,任何數字的紕漏都逃不過他的眼睛,為人古板,不通人情,但做事嚴謹有序,雖外界對他評價不佳,卻無一人懷疑他的實力。”

“他經常不在北宮嗎?”

“也不是經常吧,不過我聽說了一些不好的傳聞。”

“什麽傳聞?”

“我聽說有些人不希望靜司在北宮,有時會故意出點事端,支開靜司,再趁他不在買通財政人員,在數字方面做點小手腳。可靜司又是個認真負責的人,每到月底結賬期間,他都盡量不出宮。”

冰玥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一位侍女進來,低頭說:“冰妃,門外沐妃求見。”

“沐妃?”冰玥兩眼一擡,第一反應就是沐冬的妹妹沐淺,盡管如此,她還是多問了一句,“哪位沐妃?”

“白城公主沐淺帝妃。”

“白城的……我知道了。”冰玥微微側頭,“夏煙,隨我出去接客。”

“是。”

沐淺一身粉黃色長裙,黑發披肩,蓬松自然,纖細白嫩的小手上拿著天藍色的瓷杯,雙眼毫不掩飾地望著那瓷杯,似乎正在欣賞它。

“這是藍城的藍瓷杯,姐姐若是喜歡,回去時可帶上一套。”

聽到冰玥的聲音,沐淺立即將目光轉向冰玥本人,緩緩地放下藍瓷杯,面帶微笑,“多謝妹妹,姐姐只是覺著這顏色奇特,故多看了兩眼,就不勞妹妹破費了。”

冰玥莞爾一笑,坐到沐淺旁邊位置上,中間隔著一個小桌子。

“姐姐喜歡最重要。”

“真的不用了,藍瓷杯十分少見,我還是識貨的。”沐淺心知肚明這種名貴的杯子不可能是冰玥買的,只可能是北冰天送的。“今天來主要是想看看妹妹過得習不習慣,還缺不缺什麽?”

“姐姐有心了,妹妹一切都好。”冰玥目光落在藍木桌上,隨後面帶慍色說,“姐姐大駕光臨,怎麽連點心都沒準備?”

“不用麻煩了。”

“那怎麽行?”冰玥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夏煙身上,“夏煙,去廚房親自準備些上好的糕點,走得時候記得帶上門,姐姐怕光。”

“是。”

夏煙出門,並按照冰玥的吩咐,關上了門,房間內只剩下冰玥、沐淺與織信三人。

沐淺先開口,打趣道:“妹妹人未到,哥哥已經把你吹上天了。”

“城主真是擡舉我了。”冰玥說完,四周謹慎地環顧了一下,壓低了音量問,“城主可是有什麽吩咐?”

“妹妹不用緊張,我今天來純粹是來看看妹妹需不需要幫助,畢竟這深宮大院,妹妹一名女子沒有人脈也沒有工具,怕是以後多有不便。”

冰玥聽見沐淺這話,心裏著實暖了一下,沐冬與沐淺雖然不是親兄妹,他們卻都有一顆真誠待人、善解人意的心。

“若以後有需要幫助之處,冰玥會找姐姐的。”冰玥移了移目光,眼裏浮上一層清冷,“最近我正努力獲得北帝信任,但困難重重,且不說婼妃、後宮的百般阻撓,北帝本人也是心思嚴謹,不可小覷。”

“妹妹不是才與北帝從嫒城回來嗎?這十幾天沒什麽進展嗎?”

冰玥下意識望向別處,心思微重地說:“算是有些進展,但一回北宮又變回原樣了,北帝深不可測,我目前還不清楚他是怎樣看待我的。”

“想要成為北帝的女人自然困難重重,我會盡我所能幫助妹妹。”沐淺臉上露出猶豫之色,幾下糾結,側身低聲問,“妹妹可與北帝有了肌膚之親?”

冰玥心裏泛起微微漣漪,她平靜地搖了搖頭。

沐淺的神色似乎放松了些,又浮上失望之色,“果然,北帝至今未與任何一位帝妃發生肌膚之親。據說婼妃曾在北帝面前故意露出香肩,北帝像沒看見一樣,坐懷不亂,甚至有人懷疑北帝不喜歡女人。”最後一句話她是用極小的音量說出來的。

“應該是謠傳。”

“當然是謠傳。”沐淺好笑道,“我只是說著玩,北宮早就盛傳北帝只是心有所屬,並非真正的不近女色。”

冰玥擡眼,像是聽見了令她驚訝的事,“北帝心有所屬了?”忽而一想,她似乎又在哪聽過類似的話。

沐淺也是一臉訝異,“妹妹在後宮待了這麽久還不知道此事嗎?說來也奇怪,那名女子後來逃出北宮了。具體情況我也不了解,只聽說北帝對她很是執著。真讓人疑惑,這世上還有誰會從北帝身側逃走?”

織信插話:“不過冰妃也別洩氣,那女人都離開十幾年了,北帝也是男人,只要稍微努力一點,會有轉機的。”

許久,冰玥抿了抿嘴,咧嘴一笑,“謝謝。”

“冰妃,糕點準備好了。”門外響起夏煙的聲音。

“送進來吧。”冰玥似是看到了救星,語氣還有些急切。

夏煙送來一碟玉米糕,裏面還夾著玉米粒,口感松軟,口味香甜,冰玥十分喜歡吃夏煙的玉米糕。

夏煙放下碟子,有些躊躇地說:“冰妃,夏煙有一事,不知該說不該說。”

“但說無妨,姐姐是家人,無需介意。”

“夏煙剛出宮拿定期送來的玉米,在門口看見北帝與婼妃同行,婼妃滿臉歡笑,似是兩人聊得不錯。”

冰玥與沐淺對視了一眼,淡淡地開口,“不必介懷。”

“是,夏煙多事了。”

沐淺笑著站起來“天色不早了,就不打擾妹妹了。”

“帶一份玉米糕吧,這玉米糕口味獨特,是夏煙特有的調味,別宮可吃不到。”冰玥朝著夏煙說,“將這玉米糕打包起來。”

“是。”

“那就多謝妹妹好意了。”

聽冰玥那麽一說,沐淺的確來了興趣,走的時候帶上了一盒打包好的玉米糕。

冰玥目送沐淺離開水星宮,她則停在水星宮門口,目光沈重地移向不遠處的北殿,神色頓時靜了許多。

婼姮與北冰天在北殿門口停住不動,若紫正將手上的竹木籃子遞給北冰天,北冰天的身後則是一位神情幹練的女人,他與那個女人都沒有要接下竹木籃子的意思。

“北帝身後的人是誰?”

夏煙答:“北衛一組的薄夕顏。聽說黑羽最近有急事,請了十幾天假,這段時間都由薄夕顏貼身保護北帝。”

“薄夕顏是什麽瞳術?”

“精絕幻瞳,據說她擁有北瞳大陸最高級的刑罰。”

“刑罰?”

“是,由於精絕幻瞳過於殘忍,北宮一度禁止使用薄氏刑罰,薄夕顏是薄氏血統最純正的傳人,她的瞳術可以讓人陷入比地獄還絕望的境地。當然這些都是傳說,薄氏刑罰太泯滅人性,早就被嚴厲禁止了。薄氏世世代代為北帝服務,對北帝無比忠誠,也沒有人違反過這一條禁令。”

冰玥的目光落在薄夕顏身上,她年約二十,與自己相差不大,神情卻帶著如北冰天相差不大的冰冷,仔細一看,似乎她只是表現了對婼姮與若紫的輕蔑。

冰玥就這麽看了一會,北冰天感覺到這邊的目光,側了側頭,遠遠的與她似有似無地相視。她的心一緊,就像偷吃的小孩被發現,懷著僥幸的心理轉身進宮了。

微光輕拂在北冰天的清冷的面目上,朦朧的光線中,他似乎微微彎起了嘴角。

夜幕低垂,漫天飄雪終止於無聲無息的長夜中,雪白的大地陷入了沈睡。昏暗的夜色籠罩著雪村,天地仿佛融於一色,萬籟俱寂。

在朦朧的深夜裏,在空無一樹的空地上,一個單薄的身影緩緩前行著。消瘦的身材,破碎的衣物,仿佛風一吹就會倒。沈重的腳步在雪地上拖拉,拖了長長的兩道橫條。

沫雪的腳步越發沈重,腿卻輕飄飄的發軟。

她終於堅持不下去,絆倒在地,一層薄布被雪浸濕,寒氣透進她的身體,冰冷的氣息占據了她身旁的每一寸空氣,而她卻毫無站起來的意思。

正當她絕望得就要哭出來,一雙鞋出現在她眼前。

陌生的鞋子。

她雖從沒見過那雙鞋,心裏卻依舊抱著可笑的希望,那個人是黑羽……

她欣喜若狂地擡頭,笑容卻在那一刻僵硬了。眼前是一個完全陌生的男子,明明是俯視,他的眼神裏卻沒有可憐、厭惡之類的情感,反而眼底顯著深沈的憂傷。

他不是黑羽,黑羽已經走了,徹底走了……

沫雪得出這個結論,失落又狼狽地低下頭,想將自己變為地鼠,鉆進地底下,永不見天日,不見任何人。

陌生男子蹲下身,抓起她的手腕,似在替她把脈。她像是驚弓之鳥,猛地抽回自己的胳膊,眼神游離。

“一名女子,何必把自己搞成這樣。”他從衣袖中拿出一個紫色藥瓶,放在雪地上,站起身離開。他的聲音在沈寂的夜裏響起,“一日三次,一次一粒。”

隨著陌生男子聲音的遠去,沫雪的心總算安了不少。她伸出通紅的手,打開藥瓶,聞了聞,沒有異樣。她倒出一粒,幹硬地吞下。

指腹有細微的凹凸感。她輕輕地轉動瓶身,瓶子上印著兩個字。

她靜靜地讀出來,“百鏡。”

煬城是離北宮最近的城池之一。街道的人群熙熙攘攘,人民生活富足,不管從什麽角度看,都是一片繁榮和諧之景。

煬城最出名的是願之樓,住一晚需花費天價,但裝飾華麗,設施齊全,床鋪舒適,服務周到,是每個來到煬城的達官貴人的首選之樓。隨著願之樓名聲越傳越遠,出入其中的人們往往被認為已經擠上了上等人群的行列,願之樓就從一棟單純的酒樓變為上等人的標志。

願之樓的掌櫃是聊市市主聊以風。對尋常人來說願之樓是一棟遙不可及的樓,可對聊以風來說這只是為了方便談話、一時興起建的樓。

今日,三位市主約好齊聚一堂,談談心。

願之樓最華貴的房間在最高一層,即八層。聊以風、斷光、洋海三人坐在寬敞的座椅上,各有其特色。

聊以風穿著低調的灰色便衣,黑色系帶,這是街上賣的最火的一款衣服,布料不精,但價格便宜,穿著舒適,除了聊以風,一些手上有閑錢的公子哥也會買來穿。

斷光是典型的小眼睛,大鼻子,身形肥碩,坐著像一灘肉灘在椅子上,幾乎每根手指上都戴著金銀指環,穿著亮眼的紅、黃色相間長袍,一手搭一個美人,身後還有兩個美人為他扇扇子。

洋海最引人註目的是他下巴上的一顆大黑痣,由於實在太醒目,很少有人能註意到他的臉上其實小痣並不少。此刻,洋海正翹著二郎腿,與身邊名為阿伊的中年男子談話,眼神時不時左右轉溜。

聊以風見面前兩人都呈現心不在焉的模樣,輕咳了兩聲,待他們的目光落到自己這邊,他才慢悠悠地說:“北帝已經答應了餐宴,由於煬城聊市離北宮最近,初步決定把地點設在願之樓,你們有什麽意見嗎?”

洋海用鼻子呼出一口粗氣,擺了擺手說:“地點無所謂,關鍵是內容。”

斷光半躺著,仰著頭,故作神氣,問,“那件事你們都辦得怎麽樣了?我可是順利地把靜司支走了,你們出亂子可不關我的事。”

“你就放心吧,都隨時候命著。”洋海一副“沒有自己辦不到的事”的模樣。

聊以風道:“我這邊也沒有異常。”

“那就好。”斷光這才稍稍收回了一點臉色。

“關於那個問題……”洋海故意停頓了一下,三人都心知肚明他想說什麽,“誰是老大的問題,該決定了吧?”

聊以風“嘩”地一聲打開扇子,悠閑地扇起來,“我只對錢有興趣,老大什麽的我不參與。”

“那就從我們兩個之間選……”洋海轉眼看向斷光,頓時,兩人的目光都犀利了起來。

斷光與洋海的目光似一道閃電,相互對持,聊以風熟練地收起扇子,橫在兩人中間,阻擋了他們的視線。

“兩位大哥,咱們先別這麽急,現在是合作,不是分得你死我活的時候,可別最後任務沒完成,我們先起內訌毀了計劃。要我說,這種事還是看北帝的意思,搞不好北帝心裏早就有抉擇了。”

聊以風言之有理,洋海、斷光略顯尷尬地移開目光。

“罷了,我還有事,先走一步。”洋海一揮衣袖,離開了。阿伊弓著腰、唯唯諾諾地跟在他身後,似乎還在洋海的耳邊竊竊私語著什麽。

斷光則一臉不屑,身邊的美人多次言語安撫,他的心情才舒緩了一些。

聊以風看著這兩人,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

本想好好聊聊,結果又是不歡而散。

昏暗的樹林,溫柔細膩的光線穿過樹葉間的間隙,斑駁的樹影映在地面上,刻畫了一塊一塊不規則圖案,亮得刺眼。

一束陽光照到沫雪蒼白的面孔上,她睜開疲憊的雙眼,又沈沈地閉上了。

好亮啊,我到了天堂嗎?這就是天堂啊,真溫暖,真好。

耳邊傳來鳥兒嘰嘰喳喳的叫聲,清脆響亮,相互交叉,似是歡聲笑語。

沫雪又微微睜眼,一行透明的淚珠滑落,落到耳裏,又涼又癢。她寧願自己是枝頭那只不知名的鳥兒。

她的世界安靜了,她的世界還從未像現在這樣安靜過。

她靜靜地享受雪後陽光,大腦越來越沈,毫無血色的肌膚漸漸趨於平靜,她的手上攥著百鏡的藥瓶。沒一會,她沒有猶豫,攤開手,救命藥圓滾滾地從手中滑落。

樹葉,樹枝,鳥兒,太陽,藍天……一切都開始模糊。

結束了……

沫雪半睜的雙眼浮著一層淚水,像一個絕望無底的深潭。

結束吧……

沫雪緩緩地合上眼眶,世界變得一片黑暗。

聽說,好人死後會有天使來迎接你去天堂,壞人則會被鬼神帶到地獄。我一定會去地獄,天堂那種地方,只有玥玥可以去吧。

玥玥……

沫雪的手無力地垂下,紅紅的雙眼又滑落了一顆眼淚。

“小姑娘,小姑娘!醒醒啊!老察,快來看看這個小姑娘!”

“天啊,這得趕快送到城裏的大夫那裏。”

“就是啊,我看她病得不輕,身上冰冷冰冷的,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趕快趕快!不要耽誤了!我來背她,你快去城裏找大夫。”

“我這就去,你慢點啊。”

“救人要緊,快去吧!”

“好好好,我就去。”

是誰在說話……

我不認識他們……

他們要做什麽?

沫雪的臉靠在舒適的綢緞面料上,隱隱約約中似乎看見了那是棗紅色,她一輩子都不想看見棗紅色了,那若隱若現棗紅色的房子像揮不去的噩夢,駐紮在她的腦海裏。

算了,不管他們要做什麽都無所謂了。

昏昏沈沈,混混沌沌。

屋內漂浮著淡淡清香,那是遠方的花林傳來的花香與葉香,春末初夏特有的味道,這些都融雜在暖融融的空氣中。

朦朧間,沫雪睜開睡意惺忪的雙眼,身上多處疼痛,疼得動都不敢動。一陣微風從窗外進來,給身體好幾處帶來了一絲涼意。後來她意識到,產生涼意的地方擦著膏藥。

整潔的屋子,嶄新的家具,陌生的地方。

一個穿著粉色侍女服的侍女端著深棕色托盤進來,托盤上放著一碗藥,侍女見沫雪睜著眼睛,著實嚇了一跳,連忙將托盤放下,露出驚喜的神情,“你醒啦?真是太好了,我現在就去通知老爺和夫人。”

沫雪張了張嘴,嗓子幹得刺疼,她發出極其虛弱的聲音,“等一下。”

侍女聽見沫雪的話,坐到床邊,問,“姑娘有什麽事嗎?”

沫雪的嘴唇蒼白,臉色也不見紅潤,她執意坐起來,侍女扶了她一把。等終於換了一個舒服的姿勢,她開口問,“這裏是哪裏?你們是誰?”

“這裏是察府,我們老爺和夫人出去游玩,剛好看見姑娘奄奄一息,便救了姑娘一命,我是察府的侍女,奕芙。”

“察府?”沫雪蹙了蹙眉,這個府名她毫無印象,猛然間,她睜大雙眼問,“這裏不是雪村嗎?”

“雪村是隔壁的村子,這裏是蓉村。”奕芙見沫雪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便說,“姑娘先把這碗藥喝了,我去告訴老爺夫人你醒了。”

沫雪看了看奕芙,輕輕地點頭。

奕芙走後,沫雪的目光落在木桌的藥上。她看了看自己,全身傷痕累累。她猶豫,她還有活著的必要嗎?

幾番猶豫,她拿起碗,將熱騰騰的中藥一飲而盡,腦海響起冰玥的聲音:

“活著,不管是吃泥還是喝汙水都要不擇手段地活下去!”

那是十三歲的她們出去采菜,沫雪不慎跌下懸崖,冰玥死死地抓著她不放,手腕被巖石磨出一道血痕也不放,自己疼得額頭冒汗,口中還不停地鼓勵沫雪活下去。

時光荏苒,與她出生入死的姐妹可能永遠也見不到了。

正當沫雪感傷之時,察棋和柳蕊慌慌忙忙地進門。

“老天保佑,總算醒了。”柳蕊雙手合十,臉上還浮著驚魂未定的緊張之色。

察棋也大大地松了一口氣,“這下總算能交差了。”

“交差?”沫雪對察棋與柳蕊的反應很是訝異,覺得眼前與自己毫不相識的兩人面對她醒來的表現太過誇張。

柳蕊總算舒緩了臉色,她坐到床邊,露出舒心的微笑,“姑娘,你叫什麽名字啊?”

“沫雪。”

“沫姑娘若是不嫌棄,以後就住在我們這小小的察府吧。”

沫雪再一次被柳蕊驚訝到了,“住在這裏?”

“我與老爺在荒郊野嶺看到沫姑娘躺在地上,我想沫姑娘大概沒地方去才會昏在那裏。既然來到了察府,只要姑娘願意,這裏就是你的家。”柳蕊像個母親般慈愛地微笑。

“我……”這話問得太突然,她毫無準備,一時不知怎麽回答,“我……我是沒地方去,不過我留在這裏會不會打擾到你們?”

“怎麽會?”察棋立馬回話,似又覺得自己的語氣太激烈,舒緩了語氣繼續說,“我與夫人常年無子,正愁沒有什麽年輕人給府裏增添活力呢,沫姑娘人長得漂亮,又與我們夫妻有緣,不如就留在察府,陪陪我們吧?”

幸福來得太突然,沫雪分不清這是夢還是現實,前不久她還沈浸在黑羽殘暴的覆仇中,這會她就遇到了好人,不嫌棄自己,還把自己當做親生女兒,這讓認為自己被全世界拋棄了的沫雪突如其來一陣悲戚狂潮,眼睛瞬間就紅了。

“好,當然好。”

察棋柳蕊對視一眼,歡心地笑了,“太好了!”

“奕芙。”

“是。”

“以後你就是沫小姐的貼身侍女,沫小姐有什麽吩咐你盡管做,能滿足的都滿足了。從今往後沫小姐就是我們察府的大小姐。”察棋宣布。

“是。”

沫雪心存不真實感,仍覺得自己身處夢中。久違的溫熱感緩緩上升。然而,在內心深處,她還有小小的不甘。可是,隨著時間的流逝,那微小的不甘終將淡去。

滿身傷痕的她終於接受了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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