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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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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黑暗的深淵中, 像是有無數雙手在拉扯著身體,不斷將他往更深的無盡的底洞拖去。

顧君臨渾身的骨頭被重錘了一般,痛得他表情難得猙獰了片刻, 每當想要沖破這層黑暗的時候, 周邊的壓力則會施展得更重。

他怒吼著,如同正在低聲咆哮的野獸,可無論他怎樣想要擺脫壓力,身上裹著的沈重的束縛帶,只會越來越緊。

讓他能夠堅持許久的,是鼻間傳來的一陣熟悉而難以忘懷的香味。

他奮力掙紮, 聞著這香味, 又堅持了許久,直到全身的力氣被抽幹了般。

到最後,顧君臨脫了力般望著周遭的一切,感受著越來越沈重疲憊的身體,漸漸下墜……

一瞬間, 一道微光帶著能夠沖破混沌的希望,溜進了他的眼底,逐漸驅散這迷失人的黑暗。

猛然睜開雙眼,顧君臨冷汗淋漓, 先前發生的一切仍然像是做夢一般,他的渾身僵硬, 依舊不能動彈一下。

雙手之內卻逐漸傳遞來清晰的溫度。

顧君臨微微一怔。

他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這樣溫柔的溫度, 那雙牢牢抓住他的手細嫩而光滑, 他顫動了濃黑的眼睫,情不自禁轉頭看向了身旁的位置。

窗口下,白玉玉正握著他的手, 側身趴在床沿。

窗簾層層疊疊如浪花輕微拂過她的面頰,白玉玉沐浴在這耀潔而澄凈的光之中,膚質上也暈了層柔軟而神性的光。

那窗簾似乎是躍得太過活潑,她睡得很不踏實,眼睫總是在不安地顫動著。

顧君臨沈浸地看著,不發一詞。

他從來沒有想過在他受傷之後,還會有人將他這樣放在心上。

小時候父親忙於公務,很少會過問他,能給他的只有金錢和物質上的滿足。

母親雖然會管他,教他更多的卻是要如何獨立自主。

他從小沒有章法,無法無天慣了,也沒有人敢得罪他。身邊人都是拜高踩低的類型,見了他只有恭敬捧著他的份。

有幾個人帶了真心來接觸他?都是些虛情假意罷了。

就連他自認為真心交往過的沈熠,最後也不外乎落得個為了個女人和他大打出手的下場。

可顧君臨又不得不承認,白玉玉不是一般的女人,如果他是沈熠的位置,也絕不會輕易罷休。

他已經很久沒有體會過這樣濃烈的感情,金錢、名譽、地位、權力,女人與他而言,不過是這之外的一樣附庸品,可有可無的存在。

自從弟弟的出生,他母親的重心更是放在顧聿霄的身上,他作為顧家的長子,雖然在商業場上也表現得足夠優秀,他們的目光卻鮮少會駐足停留在他的身上。

家族中,他做得再如何好,如何優秀,那也是他身為長子應該具備的能力,不能因此驕傲自滿。

他早就學會如何從一段感情中抽離,一個人無情無愛,最終才能變得自足強大。

但現在……

顧君臨從沒想過,原來他也是一個會受到感動,會因旁人所做的事,心裏產生漣漪的人。

他不知道他在這冰冷的醫院裏,躺了有多久,也不知道白玉玉是從什麽時候開始陪伴他。

他只知道,她對他不離不棄,在他最艱難,很可能會成為一個殘廢的情況下,也沒有離開他。

在他昏迷不醒的階段裏,他會經常聽到一些聲音,來自各種不同人的說話聲。他們有的哭訴,有的遺憾,有的憤恨,也有的在誇讚,誇讚白玉玉的勇敢。

他好像聽到人們在討論,說白玉玉是如何在那麽兇險的情況下,哪怕冒著會死亡的風險,也要將他從死神身邊拉回來。

他心裏的滋味在這一刻已經達到了頂峰,也產生了最濃厚的滿足和愛意。

明明身上的骨頭都已經斷了不少,也做過手術需要靜養,每動一寸都會牽拉出極致的痛苦,顧君臨仍然嘗試著伸出手臂,尾指勾住她的發尾。

白玉玉顫動的眼睫終於停下,她迷亂地眨了眨眼,望見眼前的場景,先是一楞,隨後發出驚訝和不敢置信的聲音。

“你醒了?……你、你終於醒了!”

“我去告訴伯父伯母他們,還有……還有……”

她聲音裏的喜悅和顫抖不似作偽,顧君臨從她驚喜交加的聲音裏感受到她的情緒。

聽著她嘴裏不休地說著:“要叫醫生,要快點看看你的情況……”

話音未落,白玉玉的身體已經輕輕向側旁倒去,徑直倒進了躺在床上的顧君臨懷裏。

他似乎是被她這樣輕的重量壓得不輕,眉頭皺起幾分後,又輕輕一挑,還是和往常一般那麽的不可一世,囂張而跋扈。

白玉玉試圖動了動,卻不像以前那樣掙紮,聲音都變得細細的,撒嬌般低吟:

“你、你先放開我,我要趕緊叫醫生他們過來,你現在才剛剛蘇醒,還不能做這些動作,你的傷口很可能會撕裂……”

她的耳邊,他的聲音有點喟嘆,輕易打斷了她:“讓我再抱會兒。”

第一次,白玉玉從這個男人的口中聽到了萬分陌生的,形似撒嬌般的聲音。

他竟然也會撒嬌?簡直是天方夜譚。

連顧君臨自己都感到可笑的地步。

可他不再像從前那樣質疑,和隱藏。

將白玉玉往懷裏抱得更深,顧君臨濕潤的鼻尖似乎是抵著她的脖頸,抵得她一陣輕微的癢癢。

白玉玉動彈不得,只能依偎在他的懷裏。

他們兩個在這一刻間,像是漂浮在塵世的相依為命、相伴終生的浮萍。

顧君臨用力地吸了吸她身上的氣味,就是這道甜而不膩的香味,哪怕在他昏迷不醒的階段,也依稀在黑暗中能夠伴隨他,指引他繼續堅持。

白玉玉伏在他的懷裏,也不再躲避,也如同漂泊在海面上許久,歷經暴風雨的侵襲,終於成功停靠在港灣,尋找到歸屬的孤苦船只。

竟然“嗚嗚”地哭了起來。

她哭得太過低落而真情實感,僅憑這樣的聲音,顧君臨也已經沈浸在她表達的悲慟中。

“我還以為、我還以為你再也不會醒了……我……我甚至還以為那天看到的是,躺在地上的你的屍體。”

“醫生……醫生也不知道、也不知道你究竟什麽時候能醒。他們都說你受的傷很重,你、你從那麽烈的馬上摔下來,又被踩了好多腳。”

“我、我們找了很多主治醫生,看了……看了很多治療方案,他們都說讓我們不要抱有太大的希望,最壞的打算就是植物人,或者即使蘇醒了,也可能會半身不遂。”

“還好……還好後面又重新組結了新的治療團隊,還好你也沒有放棄。”

“我……”哭到這裏,她的淚眼殷紅,已經斷斷續續快不成聲音,好不容易才哽咽著將剩餘的話語全部說完。

“我好害怕。”

“好害怕再也見不到你了。”

“好害怕你就這麽丟下我,什麽都不管了。”

“怎麽可能?”顧君臨滿不在乎地嗤笑了一聲,雖然是開玩笑的說法,但在外面,他可是被譽為“不死戰神”。

多少人求之不得盼著他趕緊死,可他偏偏就是不死。

他不僅不會死,還要讓那些巴不得他早死的人好好看著,他會長命百歲,活到那些人都已經死了的時候,還能繼續笑看風雲。

腰間的手收得更緊,白玉玉能明顯感受到他情緒方面的變化,她濕潤潤的眉眼微微擡起,恰好撞見他頗為寵溺的眼裏。

“我怎麽可能會這麽輕易就死?”

但很快,他的語聲變得惡狠,張狂了起來:“我死了,你要嫁給誰?”

白玉玉的下巴猛然間被人捏住,擡起,她偏帶三分淚意的目光,迷迷蒙蒙再次對向他,望著他的唇瓣越來越近,她的身體被迫低了下去。

“我怎麽可能便宜那幫等著吃肉的臭小子們?”

他那樣傲慢地笑著,指腹來回在她的唇瓣上撫摸來撫摸去。將她淡紅色的唇釉一路摸到唇角。

而後又狠狠迫近她,搶奪走她的呼吸。

在那一刻,白玉玉仿佛從他狠戾的眼底看到了一種別樣的情緒,一種在楚行昭,在沈熠,在許多人的眼底都瞧見過的情緒。

那就是,就算是死,他們也要在臨死前將她一起拉入萬劫不覆的地獄,陪他們生生世世永墜黑暗,做一對地底的鴛鴦,一對亡魂夫妻。

邊吃著她唇上的唇釉,顧君臨邊逗弄著看她的眼睛,聲音含含混混地說道:“你就這麽無法離開我,這麽喜歡我?”

她的耳根倏然變紅,連帶她的眼眶也更加濕潤,像是被抓到現形的小白兔,躲也躲不得,只能任憑在他的懷裏有種無處遁形的羞赧感。

“我才沒有。”白玉玉試圖狡辯道。

“你還說你沒有?”顧君臨微微挑了眉,癡纏著她的唇,聲音斷斷續續,“……既然你沒有,剛才那些話是怎麽回事。”

“我已經知道了,你喜歡我已經喜歡到這麽無法自拔,不惜豁出性命也要救我的地步。”

白玉玉被戳破心思似的,臉色更加羞紅,快能滴出血來。

她見辯解不了,只能低聲呢喃地說著什麽。

顧君臨聽不清那些話語,用力將她攬在懷裏,還想追逐她的唇,她半躲半引地避開了。

沒想到她還有這麽頑皮的一面,正當顧君臨不顧身上傷口的牽拉,想要一把將她更深更緊密地擁入懷中。

門口的一道身影倏然而動。

如同獵豹一般,顧君臨很快發現門口的那道暗影,他並沒有停下動作,而是翹起唇角,當著那道總是在其他人前萬分疏冷的目光中,輕輕吻啄白玉玉的軟唇。

房內總是傳來絮絮語聲,兩人自從顧君臨蘇醒以後,像有說不完的話一樣。

顧聿霄在門口站了許久,默默無聲地微垂著眼睫,這才終於轉身沿著廊道離去。

如芒在背的既視感頃刻間消失,白玉玉的心跳聲如擂鼓,很快暗松一口氣。

她總是擔憂顧聿霄會在這樣的情形下,和他的哥哥產生不可調和的沖突。

現階段時機也已經慢慢成熟,顧君臨是個疑心病極重的人,還不能功虧一簣,太過放松。

白玉玉好一頓安撫好顧君臨,才得以找到借口走出病房。

病房外,早已空無一人,偶爾會有個別路過的其他病房的病人,也是匆匆離開。

白玉玉行至一處拐角,正準備下樓去透透風,一截修長如玉的手掌忽然從黑暗處伸來,她轉身便被對方帶入轉角。

白玉玉的後背抵在墻上,面前人影修長而挺拔,清瘦卻勁實,清冷的目光緩慢地滯留在她的身上,白玉玉不需要擡頭,都能很快從他身上傳來的淡雅香味知道他身份是誰。

顧聿霄。

“姐姐~”

四下無人的環境下,顧聿霄的尾音明顯帶著鉤子般,輕輕顫動。

她根本不敢擡眼去看他的表情,他的眼神,只能低著頭。他的聲音有時候太充滿蠱惑性,讓她的心跳顯然會失控。

“姐姐為什麽不看我?是不敢擡頭看我?”

他總是這樣出其不意的舉動,讓白玉玉恍惚間像是產生了幻覺,眼前人分明是她認識的那個顧聿霄,又不是她所認識的顧聿霄。

她對他說了那麽多狠話,做了那麽多指向性很明顯的事,顧聿霄和齊翼兩個人非但沒有遠離她,還越來越堅定。

她知道,無論她說什麽,做什麽,他們兩個人都有自己的主見和主意,旁人不會輕易動搖。哪怕是她,都不行。

白玉玉也沒有放棄,心裏縱使有再多不舍,再多愧疚,也不能在這個地方結束。有時候謊言可以是善意的,傷害對方的行為也可能是為了保護對方。

再加上,顧君臨很可能躲在哪個角落正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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