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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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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顧聿霄沒有繼續理睬他, 好像自從他為白家千金的事打抱不平了以後,顧君臨最近對著他的態度明顯吃了火.藥一樣,一點就炸。

沒有事實依據的事, 僅憑他肉眼看了兩眼, 就隨意定性。

從以前就是這樣,顧君臨總是目中無人,只想聽自己想聽的話,只想看到自己想看的事實。

顧聿霄拿了東西,轉身便走,也根本不會在意身後的顧君臨是如何忽然冷了面色。

他舉著傘, 很快重新回到了吳琛的墓前, 將帶來的一些游戲帶盡數放到了他的墓前。

吳琛的母親在家屬的擁抱下,哭得泣不成聲。

其他的同學們連同他們的導師們,都在沈重緬懷,還有人勸說吳琛的母親節哀順變,不要過度傷心。

齊翼也是一臉難忍的神色, 望向顧聿霄,其實他有很多話想問他,都是和剛才在墓園裏看到他那樣主動“親近”一位女性的事相關,但現在這個場合下實在不合時宜, 便停止了詢問。

稍稍又緬懷了一陣,雨勢明顯比之前還要小, 眾人紛紛都收了傘。

身形修長的青年, 也是這個時候稍微側身望向了遠處的方向, 果然在剎那間,顧聿霄看到了遠處角落兩塊墓碑前停留著的兩個人。

其中一個坐在輪椅上,另外一個赫然就是剛才身體不舒服的姐姐。

白玉玉正待在楚行昭的身後。

雨勢漸小, 但她仍然不敢輕易收傘。

仿佛察覺到了什麽,她的目光不覺朝向齊翼、顧聿霄的方向看去,果然見到他們待在那行送葬逝者的隊伍中。

之前沒有註意到齊翼在其中的行列,是由於人太多,加上她無心去觀看周圍的風景和情況。

墓園蕭蕭,記載了不少人世間的悲歡離合,每路過一塊墓碑,她的心思也跟著這一幕幕的變化有些沈重,非但沒有因此感到害怕,反而覺得是路過了一段段人生,一個個故事,一次次悲喜,一曲曲絕唱。

楚行昭似乎也沒察覺出她之前的不對勁,他今天變得比平時還要格外沈默。

白玉玉垂首陪在身側,看他靜默無聲一直望著墓碑的方向,眼底有些空茫。

很久之後,那送葬的隊伍似乎有了動靜,白玉玉無意間擡眉,註意到那邊的隊伍開始朝向門口的方向移動。

為首一個看模樣年紀並不大的婦人,已經泣不成聲,快哭暈了過去,正被人扶著肩膀舉步維艱地走著。

清俊挺拔的青年,就在她的身側幫忙打著傘。

他的手腳都很長,盡管雨勢已小,他仍然舍不得讓婦人手中捧著的黑白照片被細雨綿綿淋濕。

好像是註意到了她這邊的視線,他回望了過來,與她的眉眼隔空遙遙相望。

細雨斜飛,白玉玉生怕被楚行昭瞧出什麽端倪,只微微一楞,頃刻間便將傘面趕緊壓低了些。

黑色的骨傘傘面,很快將她上半張臉容也徹底遮掩。

顧聿霄的手指微微頓住了瞬間。

想到顧君臨口中所言的情況,又想到白玉玉剛出墓園,有些緊張到和他說就這樣分開吧的話,最終他還是低垂了眼瞼,斂下了眉眼中的清波瀲灩。

齊翼正心煩意亂著,壓根沒有註意到這一邊的情況。

哪怕今天到了送葬的日子,他依然覺得一切像是做夢,直至昨天晚上,他依然做夢夢到了吳琛。

在夢裏,他們依然是一幫課間課外嬉笑的好兄弟。

會共同分享喜歡的少年熱血燃漫,會一起在周末的時候相約打電競游戲,會在一起聊些學校的八卦。

然而現在……

吳琛卻被放在了一塊小小的墓地之間。

那麽大一個活人,最後卻變成了骨灰盒大小,燒得什麽都不剩下了。

他恍然在如夢間,第一次如此直觀地面對生命和死亡的問題。

原來生命之輕,有時候是他們這些人所無法承受的。

他突然想到了他的父母,想到了他的親朋,想到了他的好友,想到了他身邊很多很多人。

也想到了姐姐。

他以前總覺得自己年輕,只要每天按照父母給他預定好的將來,即使不用太過努力,成績一般,以後也可以繼承父母的公司,站在許多人夢寐以求的起跑線。

但是在這一刻,齊翼忽然有了一種動力,回憶起白玉玉融在一片微光下,嬌軟妍柔的臉,他忽然開悟。

人的生命有限,就該爭取做些更歡喜,更值得,更有意義,絕不會後悔的事情。

也要活得更加努力,更加拼搏,才能讓姐姐知道,他並不是一個一無所成,每天無所事事的人。

也才能因此更加配站在姐姐的身邊,獲得她的目光和喜愛。

側眼看了眼顧聿霄,少年的身姿依然清俊,有些時候齊翼真不知道顧聿霄是怎麽長的,怎麽就能長了一副不管哪個女孩見了,都不得不心動的初戀臉?

他如果能長這樣一張臉,姐姐是不是也會更更喜歡他一些?

當然齊翼本人長得也並不賴,只是顧聿霄模樣實在生得太好,他性格冷歸冷,不少女生就喜歡他這種氣質沈穩內斂的類型。

下定決心的齊翼,打算今天回家之後就好好用功,開始努力學習,奮發圖強。

距離畢業還有三個月左右的時間,他可以在這段日子裏發奮,還能有周旋的餘地。

他並不是不聰明,只是以前不太愛學習,如今卻有了一個可以拼命的動力。

一行人聲音哀慟,隨著為首婦人的踏步前行,大部隊跟著浩浩蕩蕩轉移。

白玉玉也早就收回了視線,但因為那邊的人數眾多,依然引起了楚行昭的註意。

他目光清明,視力很好,很快便看到為首女人懷中抱著的黑白照,是個模樣看起來比他們年齡要小的青年。

約莫十八、九歲的模樣。

白發人送黑發人,同樣失去的是至親至愛。

這讓他想起了車禍那天發生的事情,他父母坐在後排,在那一刻大貨車傾斜打滑沖來的瞬間,司機狂打方向盤想要閃避已經來不及了。

預感到接下來有可能發生的結局,他的父母同時雙雙伸出手來,將年僅才十三歲的他緊緊擁護在懷中,形成了一堵以身體為護盾的城墻。

然而,大貨車沖撞來的速度實在太過猛烈,他們所在的車頭受到嚴重擠壓變形,司機當場死亡,他的父母也是同樣。

擠壓一路從車頭延伸到了車尾,哪怕有他的父母做盾,他的兩條腿也在那一刻被壓在了前排變形的座椅下。

一陣劇烈的疼痛讓楚行昭冷汗淋漓,當場昏迷,等醒來的時候,看到醫護人員以及交警正在處理現場。

作為唯一一個活下來的受害人,他被擡上了擔架,而他睜開眼的第一 眼看到的是父母身上分別被蓋上的白布。

他想叫喊他們的名字,聲音卻無比嘶啞,他聽不見,更不用說他們能夠聽見。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擡進了救護車內,而他的父母則在醫護人員的搖頭之下,說了句“沒救了,直接帶去殯儀館吧”,他們被送去了殯儀館的車。

他的掌心蓋住了眼睛,落下了不少花雨,那是失去了兩條腿也換不來的父母的性命。

他沈默了很久,似在沈重地緬懷著,平時一副勝券在握,怡然自得的神情,都因此而憂郁了不少。

白玉玉安靜地站在身邊,直到突然聽到他出聲喚她的名字:“玉玉,你說什麽是永遠?”

她不太明白他怎麽會突然問她這樣的問題。

也許是在父母的墓碑前,總是容易想到過去幸福美滿的生活,也總是會緬懷曾經所擁有過,如今卻失去的一切。

以前以為是日常的點點滴滴,如今卻變成了遙望不可及。

艾米莉·狄金森的《如果我不曾見過太陽》中有一句說得很好,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見過太陽。

很多時候,她畏他懼他,也厭他憎他,但是這個時候在楚行昭父母的面前,她忽然也感受到了一絲親人離世,陰陽兩隔的痛楚。

“沒有什麽是永遠的。”白玉玉如實回答,“生命也好,愛情也好,總要經歷生離死別,在經歷的那一刻,這些全部都會化為烏有。”

聽起來很是殘酷,但這是亙古不變的事實,可是也有會被牢記的事情,比如一些值得歌頌的美德,一些令人敬佩不止的成就,一些讓人嘆服的高尚品質。

也許一直被人們記住,也是一種變相的永恒。

但白玉玉想說的是另外一句話。

她輕軟的眉眼看著他,眼波澄澄,像有水光時刻流轉,楚楚動人又嬌憐:

“正是因為總會經歷,才更要珍惜當下,好好活著,敬畏生命,對身邊的人友善,把握珍惜好所有目下能夠擁有的幸福,不讓自己往後的日子裏留下遺憾,方能讓自己的人生最終得到一些圓滿。”

他的眉眼望著她,竟是在那一刻徐徐含了春風都不化的笑意,一瞬間電動輪椅又貼近她的面前。

白玉玉忍不住想要後退的時候,他沒有知覺的雙膝已經撞在了她的腿上。

泛著涼意的指尖,與此同時也牢牢抓住了她的手心,讓她好像無處可躲。

“玉玉妹妹說得對,是要好好珍惜當下。”

他的眉眼始終有一種稠化不開的邪氣,讓他平日雅正的面容看著邪肆懶慢了許多。

他以為她會回答一家人在一起,就會是永遠,他以為她會說,我永遠都會在你的身邊陪著你,不離不棄,這就是永遠。

她沒有,她說沒有什麽是永遠的。

所以他才無比渴望,他才無比需求,正因為他失去過一切,他比誰都要清楚,沒有什麽是永遠的,愛也好,恨也好,只要人死了,就會化為灰燼,隨著時間的推移,記憶的衰退,連這個人的影子都會逐漸消失殆盡。

所以他才更希望她能夠和他在一起,永永遠遠,不離不棄。

想到接下來將要說的話,楚行昭的語聲都帶著濃厚愉悅的情緒,尾音竟然上揚了些:

“尤其是每天要和玉玉妹妹一起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更要好好珍惜和玉玉在一起的日子。”

她的手腕又克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白玉玉從來不會對他抱有任何希望,認為他會因為在墓園見到父母以後,調整心境,改變對她的態度。

他心術不正,又善於工於心計,如果他能對她改變態度,那他就不是她所認識的那個楚行昭了。

白玉玉被他牽制住手,完全掙脫不得,他的手勁很大,力量的懸殊之下,一瞬間,他的五指與她的五指竟然緊密地相扣。

他語聲暧昧,又緩緩輕柔地說:“玉玉妹妹,該回家了,和我一起出發吧,回到那個只有我們的家。”

她似乎也在短暫的過程中,接受了這個牽手。

雨徹底停了,天空綻晴,空氣中卻依然有一股濕潤的,拌合著泥土芬芳的味道。

不用再打著傘,楚行昭可以盡情擡頭看著她如玉皎白的臉,他的眉眼裏晃動著溫柔和善的笑意,還是那副慈悲小菩薩的既視感。

白玉玉卻知道他有多麽的惡趣味,多麽的想要趕她走。

一路緊扣著她的手,他不再讓她推著輪椅,而是改為自己操控遙控桿與她並肩而行。

路過一排排墓碑,終於順利走出墓園,之前送葬的隊伍早已經不見了任何蹤影。

齊翼和顧聿霄也早都離開。

她剛剛還擔心會不會在墓園的門口不小心撞見他們,萬一被楚行昭發現,勢必要有一場狠鬥。

萬幸他們趕在她之前已經離開。

楚行昭的司機正坐在車裏等著他們,見到他們來了,馬上迎上前,配合著將楚行昭給扶坐進車內。

他的身上常年沐浴在熏香內,以至於車內也統統都是這股經久不散的氣味,香薰繚繞,木質調的冷沈,並不難聞。

但在密不透風的狹小空間內,只要想到統統都是他的味道,下車以後也會沾染上這樣的氣味,白玉玉本能地表現出了一點小小的抗拒。

她眉頭輕輕蹙著,眉眼輕軟,總時刻像有水光搖動一樣,嬌怯又滿是戒備,讓人忍不住想要憐愛地輕撫這個可憐可愛的小動物。

站在車外好長一會兒,她才慢慢地坐進車內。

饒是已經預料到即將會發生什麽事情,白玉玉的脊背仍然不可抑制地僵硬住,無論多少次,她都仍然不太習慣腰間頃刻間覆來的這只手。

很快的,他的氣息也跟著貼近。

在他的懷中,她再一次如同一座被塑成的新雕像。

玉石優美而潤澤光滑,他的手指徐徐從她的臉頰一路撩撥到後頸,像是待在她的側旁靜靜地欣賞著、觀察著這個絕美藝術品。

“玉玉,今天我本以為你會戴我送給你的項鏈過來,如果讓我母親看到了,她一定會很高興。”

他的聲音裏滿是循循善誘的蠱惑,話音落下後也並沒有離開她的耳畔,微熱帶著濕意的氣息,依然拂過她的耳廓。

白玉玉的耳廓越來越癢,她又忍不住看向了前面的方向,那名司機似乎已經對他們的情形習以為常。

但她仍然有一種錯覺,總覺得那名司機似乎在透著中央後視鏡,悄然無息地觀察著他們。

即便他沒有,她也覺得他有。

她的腰當真綿軟纖細,盈盈一握,肌膚又白又嬌又軟。

他有時候都不知道她怎麽會生得這麽嬌軟,從他見她第一面起,就被她這樣嬌憐柔弱的模樣所吸引。

被抱坐在他的懷裏的時候,僅是這樣簡單的碰觸,白玉玉的脊背在繃緊的那一刻間,也忍不住因為太過親密的接觸而羞恥到輕輕地顫抖起來。

身後的人反而越抱越緊,他的指尖再次徐徐掠過她的後頸,又將她的發往側旁撥開,露出更是雪白潤如溫玉的肌頸。

他愛不釋手似的在上面輕輕撫弄,隨後白玉玉感受到他的鼻息又湊近了些,依然來到她的耳廓。

他好像是輕輕吟唱,又好像是低聲訴說: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帶女蘿。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從文貍,辛夷車兮結桂旗。

被石蘭兮帶杜衡,折芳馨兮遺所思。”

竟然是《九歌·山鬼》裏的內容。

他的嗓音淳淳,耐人尋味,又像是含情脈脈地在訴說著道不盡的綿綿情意。

但她並不覺得這詩從他口中念出來的效果動聽,感覺更像帶了另外一層意思。

白玉玉不經意側頭看了楚行昭一眼。

他目光幽幽的,好像幽暗如火,那泛著雪冷般的膚色,在烏黑頭發的映襯下,更顯得恍如一個艷雅絕倫的鬼。

她渾身泛涼,那艷雅絕倫的鬼卻不願意放開她,濃睫下壓,薄唇又貼近了幾分,也因此下頜幾乎靠在了她的肩上:

“玉玉,喜歡我給你念的詩嗎?”

……

最終,白玉玉也不知道這段時間怎麽度過,只感覺下車的那一刻她身輕如燕,立即從他的身邊毫不猶豫離開。

他那雙黑漆漆的,仿佛深淵寒潭的眼睛盯著她,不可一世般地笑了,並沒有再繼續為難她。

白玉玉才終於得以解脫,她快速地走回房間裏,也沒有再去推他,而是交給了那個司機去做。

很快,她聽到了隔壁的動靜,哪怕關上門,也聽到楚行昭輕聲咳嗽的聲音。

由於在墓園裏還是淋了點雨,白玉玉第一時間回到家之後的事,便是快速淋浴,以防萬一。

等沐浴完出來的時候,白玉玉才發現齊翼給她發送了消息。

【齊翼弟弟:姐姐,你什麽時候再來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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