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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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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

“那是因為他這段時間因為一些事情過得很不好——”

“所以,就像當初你覺得我可憐而答應我的告白一樣,你也開始可憐他了,不是嗎?”

我一時間楞住了,以至於沒有迅速反駁他,或許說,我拿不出反駁的底氣。我仍然記得,江暮告白那天是他的生日,下了很大的雨,他堵在我回家的路上,撐著一把傘蹲在角落裏,臉上還有一個巴掌印。

雨下的太大,即使撐了傘,身上也淋濕了大半,晚上的夜燈不算很亮,在雨中連燈光似乎都有些搖晃,他見到我連忙站起來,跑到我身前,問我:“哥,你和那個女生在談戀愛嗎?”

江暮好像認為每一個稍稍與我親近些的人都對我別有所圖,因此有些話說的實在讓我惱火。

我的生活不是圍著他轉的,我有自己的人際交往,卻因為我從未讓他有過安全感,蔓延出來的疑心病有些時候又讓我感到無所適從。

矛盾像旋螺,彎繞的前進,穿透我和他的生活,譬如現在。

“你一定要在這時候翻這些毫無意義的舊賬嗎?”我尖銳的不留情面,像是今天一定要撕破臉,“對你如此,難道我就必須對別人也是同樣的嗎?江暮,你總是這樣疑神疑鬼不累嗎?還是需要我每和一個人稍稍親近些就要同你打報告?”

大概是我的語氣和表情太冷漠,江暮呆楞的擡頭看我。

我說:“很沒意思。”

“……”江暮嘴唇微張,似乎想說什麽。

“這樣的感情,你不覺得很沒意思嗎?”

我居然能毫無負擔的說出這樣的話,我想,魏斂,你這一輩子所有的惡毒和狠話,一定要這樣對準一個對你毫無防備的人嗎?傷害他,你得到了什麽呢?勝利的快感?還是別的什麽——

好惡心。我有些反胃。

江暮黑沈的眼珠子望著我,似乎打算反駁我,半晌卻沈默的擦掉淚水,好像什麽也沒發生過,抿了抿唇,若無其事地問我:“回家嗎?”

“......”

“...我開車吧。”江暮說,“哥看起來很累,可以先休息一會兒。”

無言像空氣一樣充斥著車內,我撐著臉看向窗外飛馳的路景,心中一團亂麻。江暮咳嗽了兩聲,然後小心翼翼道:“對不起。”

聽完我更難受了,閉上眼輕輕嘆了口氣:“不用道歉,因為我就是這種人,給不了你安全感,江暮。”

“今天,對不起,懷疑了你。”江暮執拗道。

我不想回答,明明我也有問題,可是為什麽每次他都退讓的這般迅速?我阻止不了他的退讓,幹脆當起啞巴。

“你說蘇橋遇上了一些事,是什麽事?”江暮恢覆了一些理智,打算從源頭解決問題,“我可以幫你——不,幫他。”

江暮能不能幫,能幫,他甚至可以讓張帆承擔代價,可是張帆最終能蹲幾年,張家在之後會怎樣對付他,我都清楚。

“這件事,你不要插手。”我拒絕道,“b市的張家我們都惹不起。”

江暮大概沒想到會和張家牽上關系,猶豫道:“......蘇橋被張帆看上了?”他知道張帆,過幾天甚至還要因為之後的項目和他私下吃頓飯。張帆這個人,是張家的老幺,最受張家老輩的喜愛,被寵的無法無天,因此爛事做了一籮筐也從沒有什麽報應。

“嗯。”我摩挲指腹,“我能幫的很少,但總能照拂一二,蘇橋他現在需要個人依靠,但是他家情況特殊,算得上無依無靠。”我沒再說完,但江暮心領神會。

“你會一直這麽幫他嗎?”江暮詢問。

我說:“不會。”就像那時候資助蘇橋一樣,到了我認為他足夠有能力讓自己上完這個大學後,便會選項斷了聯系。

“如果在這件事上他因為你的幫助,反而更加離不開你了那該怎麽辦?”

“......你想說什麽?”我轉頭看他。

“我想說——”江暮攥住方向盤,“哥你那時候會怎麽做?你忍得下心拒絕他嗎?還是半推半就?”

很好,看來一輪新的爭吵又要開始了。我回答:“你想我怎麽做?”

江暮抿緊嘴巴,雙眼直直的盯著跑在前面的那輛車,半晌道:“你怎麽做我都接受,只要別分手。”

“我說了,我不會提分手了。分手的選擇權在你手裏。”

“我不會和你分手的。”

“那麽這個話題你可以不用再糾結了。”

“魏斂,你喜歡我嗎?”江暮忽然問。

我一時半會兒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緘默幾息反而哂笑道:“這個問題,當初我出院那天不是早就回答過了嗎?”

或許是我的這句話在江暮的意料之中,他面無表情的嗯了聲,反而說:“過幾天我會和張帆吃頓飯,蘇橋的事我會幫的。”

我怕江暮得罪張帆,問:“你打算怎麽幫?”

“就說我之前一直在追求蘇橋,讓張帆賞個臉,把蘇橋讓給我。”江暮說完笑了笑,“魏斂哥,其實現在冷靜下來想想,比起你和他的親密接觸,我可能還是更不希望看到你為他的遭遇而難過的樣子。”

我說:“假如蘇橋願意的話,我之後會幫他換個城市生活,所以你盡力就好。”江暮一遇到關於我的事情就容易失去理智,我警告道,“千萬不要逞能,你還沒完全接手江氏,別給自己惹上麻煩。”

江暮聽完不知道怎麽回事,真心實意的笑了下,語氣輕快道:“我知道的,哥。”

——

“你是說,你想跟我搶人?”張帆彎了彎眼,狎昵道,“江總,沒這個道理啊。”

“張少,您這話說的,我哪敢。”江暮朝他敬了杯酒,“只不過蘇橋也不是多稀罕的人,張少什麽美人沒見過,何必在他身上浪費時間。”

張帆挑釁的挑眉:“我樂意。怎麽,他跟你告狀,你正事不談,來我這替他討說法?”

“張少應該也知道,蘇橋這人是不樂意的。”

張帆毫不在乎:“不樂意?我這輩子碰見過很多一開始都不樂意的,普通人有,網紅有,明星更是,最後不都樂意了?”他嘲弄道,“他要是不樂意,盡管去告好了,可他轉頭卻攀上了你,讓你替他求情。”

說完笑著看向江暮,“可見他也不是什麽好東西,江總,你這是當了接盤俠啊。”

江暮不在意他的嘲弄,微笑道:“不如我們談個價格。”

“價格?江總好像很重視他。”張帆諷刺道:“難道是因為同病相憐?”江暮原是私生子的身世許多人都清楚,只不過為了體面,大家心照不宣的不戳破。

江暮點頭:“嗯,張少可以這樣認為。”

“好,看在我們在a市之後還有合作,給你個面子。”張帆感覺有趣的哈哈大笑起來,舉起酒杯,江暮跟著舉起同他虛碰了下杯子。

他說:“既然你這麽心疼他,我放他一馬。”

江暮一飲而盡:“張少大氣,這杯敬你。”

——

江暮與張帆談妥後的沒幾天,蘇橋告訴我他的工作已經交接完成,離職手續都辦好了,準備換個城市生活。

蘇橋說他要去c市,離老家近,可以更好的照顧奶奶,還說奶奶最近精神氣不錯,昨天還給他打了電話,說想他了。

c市。我恍惚了一下,好像記起了一些沒什麽意義的小事,我對蘇橋說:“c市有一座很有名的寺廟,外面有很多人擺攤算卦,我一位很要好的朋友曾經去過那裏,因為好奇所以找了個攤位算過一卦。”

蘇橋好奇道:“然後呢?”

“然後?”我頓了許久,才回道,“那人算的很準,只不過我朋友和我曾經都當作是個玩笑。”

大概是困擾蘇橋的事情都將要離他遠去,他聲音都帶著輕快:“哪天我有空了,也去試試。”

我說:“還是不要去了。”

“為什麽?”

我笑了下:“萬一不準的話,你會覺得我是個推銷的騙子。”

“怎麽會呢,學長。”蘇橋輕聲道,“……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我都很感謝你。”他放小了音量,“……你是我遇見過最好的人。”

我楞了楞,無奈道:“張帆的事,我沒幫上什麽,倒是江暮替你同張帆談了很久。所以——”

蘇橋搖搖頭,笑道:“我也很感謝江先生,他年紀比我小,卻比我要厲害的多,我感到慚愧。”

我垂眸看了他一會兒,伸手摸亂他頭頂的棕發,說:“你也沒比他大多少,別給自己太多壓力,我希望你的未來能好好的。”

蘇橋擡頭望向我,碰見我的目光,眼眶兀的紅了。

“c市那邊的工作,我找朋友替你內推了一家企業,薪資和待遇在c市裏來看都稱得上第一檔,你的工作經歷和學歷都足夠符合,只要面試不掉鏈子,肯定能進去。”

“學長……”

我打斷道:“我說了,如果你想換個城市生活,我就會幫你。”我拍拍他的頭,笑道,“這點事我總歸是能做到的。”

我見他猶豫,詢問:“還是你已經有了心屬的崗位?”

蘇橋搖頭。

“那怎麽——”

“我會向前看的。”蘇橋突然哭了,他捂住臉,哽咽道,“學長你也要,好嗎?”

“……”我頓了頓,笑了,“我一直在努力。”

“對了,蘇橋,這卡裏存了十萬,應該足夠周轉你奶奶醫療費一陣子。”見蘇橋想要拒絕,嚴肅道,“你出來工作沒多久,又是主動辭職,能有多少存款?別和我犟。”

我掏出一張銀行卡遞給他,似乎是在彌補當年對於燕之琪和孫伊佳的愧疚,我將那時候沒能做到的事情,重新上演在蘇橋身上。

雖然很奇怪,但我必須得承認,蘇橋帶著我的一種寄托。此般寄托宛若自我拯救,多年來我深受那些‘袖手旁觀’的痛苦,夜晚躺在療養院那張床上的時候,經常會聽到其他病房傳來莫名的叫聲,有些低沈,有些尖利,有些說著我聽不太懂的話。

然後,我就會伴著這些高低錯落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回憶加深我的過往。

我想,人一定是要創造出有價值的事情,去佐證自己在這個社會上有必然存在的理由,過程也好,結果也好,不過都是為了這個目的。

在回憶中,反覆否定那些過去的自己,就像在親手殺死我一樣。人一旦愛鉆自己的牛角尖,就會變得對自我殘忍無比。

在蘇橋這件事上,我其實什麽忙也沒幫上,因為張家根系太過龐大,因為不想拖累父母和江暮,因為我除了在藝術之外實則一事無成——所以在蘇橋選擇放棄追究張帆責任的時候,我竟然卑鄙的松了一口氣。

“卡的密碼是我手機號後六位。還有,如果有任何需要我幫忙的,打電話給我。”

又一次的,我送蘇橋上了車,車門還沒關,蘇橋忽然懇切道:“學長,可以再幫我一下嗎?……c市和a市離得太遠了,我們之後,可能會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會見面了。”

我彎下腰,雙手攏住他輕輕抱了抱:“一張機票的事,說得好像搬去南北極了一樣。”

我能感覺到蘇橋緊緊抓住了我後背的衣服,他深深吸了口氣,啞聲道:“你和江暮先生在一起,一定一定,會很幸福的,對嗎?”

“……”我不禁笑了,“嗯,你在擔心我被他欺負嗎?不過通常都是我欺負他,還有——”我想到今早江暮在床邊和我說早安的模樣,“其實現在還能和他在一起,我很高興。”

如果江暮是個稍稍為自己考慮的人,恐怕永遠不會想再看到我,更何況覆合。

送走了蘇橋,我想著等會兒該去做什麽,誰料到蘇橋那輛車才走,一輛黑色邁巴赫又停在了路邊,車窗放下,江暮似笑非笑道:“我都看到了。”

我:“……”我坐進副駕駛,扣上安全帶,“需要解釋嗎?”

“不用。”江暮看起來好像心情還不錯,“我訂了餐廳,去吃飯嗎?”

我狐疑道:“真的不用解釋?”雖然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解釋。

“他都要離開a市了,也沒什麽好計較的。”他勾起唇角,“這是我這段時間發生的最幸運的事。”

這話說的。

“現在哥可以一心一意喜歡我,對我好了吧。”江暮輕快道,“事情暫時告一段落了,你也不用管蘇橋了,不是嗎?”

雖然我知道江暮是一個除了我別的都不在乎的人,說出這種話也是意料之中,不過拍了下他的後腦勺:“好好說話。”

“只是真心話而已。”江暮彎了彎眼睛,“他害得我們差點又要一拍兩散,哥你都不知道我這幾個星期都是怎麽過下來的。”他自嘲的笑了笑,“我在想,要是你跟他走了,我是追還是不追。”

我皺眉道:“行,我現在和你解釋清楚,我和他——”

“沒關系,那些都不重要了。”江暮趁等紅燈,轉頭朝我笑道,“我只看重結果,魏斂哥,我只要結果。”他說,“過程如何,我都接受。”

“……”

江暮在不說這些讓我惱火的話時,確實是一個很好的戀人,可惜的是,近來他總是能夠說出這些惱火的話。

“昨天張帆帶我去會所,有為蘇橋說情在先,他幾次相邀我不好拒絕。”

我說:“我知道,你昨天發短信和我說過。”

“他灌我酒,我喝多了,沒留神的時候被他點的人給親了下。”江暮說到這的時候錯也不錯的盯著我的眼睛。

半晌他收回眼神,依然笑道:“那人親我的時候,我在想,你知道後會不會生氣?我幻想到剛剛,發現好像想錯了。”

“我不願意你生氣,但又想,你要是生氣的話就好了。”

他說完這一句話後,閉緊了嘴巴,沈默的開著他的車。

我知道,方才我沒有生氣,也沒有吃醋。他希望我做出的那些反應,我絲毫沒有給予。

不知道過了多少個紅綠燈,我的聲音才被允許放行:“親的哪裏?”

“……”

“因為你對我很好,我知道你很愛我,在感情上,你給了我很大的安全感。”我將方才組織好的話告訴他,“我知道那是個意外,換做是清醒的你,是不會發生這個行為的,因此我不會生氣。”

“……”江暮在那小聲嘀咕了一句什麽。

我好笑道:“所以,那個人親的哪裏?”

“……問這個幹什麽。”

我捏了捏他的後頸,說:“我也親下。”

江暮卻說:“不行!該死,我還能同意你和別人間接接吻?”我還沒來得及說清楚,江暮又罵道,“張帆這個垃圾後天最好真的回b市,一天到晚盡給我添堵。”

我笑了幾聲:“誤會了江總,我沒想和來路不明的人間接接吻。”

江暮怔楞住,反應過來,有些尷尬:“哦……哦,那個……他親哪,你要替我覆蓋掉嗎?”

“嗯。”

江暮很輕微的揚起嘴角:“當然是嘴。”

我瞇了瞇眼:“親嘴了?”

“……你就不能裝傻,當作是嗎?”他還沒步入老年呢,就算喝醉了,反應力也沒遲鈍到那種地步,昨晚的那個人只是擦過了臉頰而已。

我沒說話,江暮急了:“什麽時候親我啊?”

“等到了餐廳再說。”

江暮一看路程還有十分鐘,他可等不了,找了個能臨時停車的地方,迫不及待的靠近我,我捧住他的臉,左右看了看:“嗯,看來那人也是貪圖美色才親的,人之常情。”

江暮撒嬌似的抓住我的袖子晃了晃:“我也很貪圖美色的。”言下之意趕緊親他。

我低頭親了他一下,江暮又緊湊過來碰了碰,我輕輕撫摸他的頸側,指腹貼著他跳動的脈搏:“江暮,謝謝你。”

江暮抿了抿唇,委屈道:“別給我好人卡。”

我笑道:“我們是戀人,又沒分手,發好人卡也沒關系。”

江暮搖頭:“可我又不是好人。”

“又沒幹過壞事,怎麽不是好人了?”

江暮看向我,而後燦爛地笑道:“如果哥希望我是好人,我就是好人,但如果哪天你受了委屈,只要能夠為你解氣,哪怕成為無惡不作的壞人,我也願意。”

他說:“所以魏斂,你要幸福,你要比任何人都幸福。”

“如果你不幸福的話——”

如果不幸福的話,那麽那天,那個剛被接回江家的日子,那個被告知他母親的死不用放在心上的日子,那個他即將要抄起花瓶砸向江暉同歸於盡的日子——

從那天到現在,這麽多年,都會變得沒有意義,江暮會失去存在的理由,活著的價值。

他便是為此,像驅光的飛蛾,不知疲倦的追逐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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