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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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

在蘇橋來到c市的第三天,他的奶奶去世了。

原因是她臨床住著的一位老人夜裏走了。

她們早在之前還討論著死後得葬回老家的山頭,要土葬,不要變成一罐骨灰,不然去了地府,連個像樣的身體都沒有。

“而且現在墓地貴,我兒子說買不起。”臨床的老人說,“他們要養小孩的,哪有那麽多錢掏出來,這病我也不想治了,麻煩他們,活太久了,就要被罵老不死了。”

她們年紀相仿,聊天也是扯得天南海北,頗為相見恨晚。

人一旦走向遲暮,註定會與社會逐漸脫節。人際交往越來越窄,窄到只能靠回憶很久以前的事情,證明自己仍然鮮活。腦子變得頑固,社會性漸漸喪失,面對愈來愈近的死亡,除了掙紮別無他法。

甚至很多時候,疾病帶來的痛苦,遠遠高於生活帶給人的留戀。

蘇橋的爺爺因為肺癌早一步離開人世,只剩下老伴一人,子女們終究要長大,大到想要飛出山村瞧一瞧外面的世界,久而久之,被花花世界迷了眼睛,忘記了還有這樣一個孤獨的老人。

臨床的老人,是蘇橋奶奶時隔已久交到的一位新朋友。很可惜的是,新朋友同她之前熟悉的那些舊人一般,先一步離她而去。

沈重的孤獨,沈重的花銷,沈重的病痛。

沈重的負擔宛若一座山。

“好友”走的第二天,她給蘇橋打了一通電話,說,“乖乖,什麽時候有空回來看奶奶啊?奶奶想你了呀。”

蘇橋說:“再過兩天我就回來了奶奶,你身體怎麽樣?請的護工照顧你照顧的好嗎?”

“好,都很好。”她說,“你好不好?”

蘇橋沒有立馬回答,半晌笑道:“……我能有什麽不好的?你孫子還能被人欺負嗎?”

“有人欺負你的話,要告訴奶奶,奶奶幫你教訓他。”

“好。”

蘇橋和父母聯系不太密切,聽聞他考上a市的某所重點大學,卻又一個個的打電話過來噓寒問暖,說你的弟弟妹妹們想認識自己的哥哥,要不要出來見一面。蘇橋說不了,對於自己的父親更是沒有好臉色:“比起見我,你更應該對奶奶盡孝。”

他搬到c市,先是按照約定時間去公司初面,結果不錯,定好了二試的時間後他便搭上最近的一趟高鐵去看奶奶。

他的奶奶見了他很高興,拉著他的手說了很多話,又說:“奶奶知道你喜歡男生,現在乖孫有沒有交男朋友?”

“......還沒呢,我不急。”蘇橋抿抿唇,“而且...奶奶,我有喜歡的人了。”

“不過他已經有男朋友了,他的男朋友人也很好。他們都幫了我很大很大的忙——”

“我的乖孫怎麽哭了?”老人粗糙的手心擦過蘇橋眼裏落下的淚水,“不哭不哭,在外面受委屈了。是不是?”

蘇橋笑著搖頭,說:“沒有,奶奶,就是很想你,在a市的時候,太想你了。”

她看了一會兒蘇橋,沒有選擇逼問,只是抱住他,拍拍他的後背,哄道:“不哭了,現在回來了,日子會越來越好的。”

“嗯。”蘇橋吸吸鼻子,“奶奶,你會陪著我的,對嗎?”

“奶奶也想,可是奶奶老了。”她說,“但我的乖孫卻還年輕。”

大概是唯一‘親人’的死亡來的太突然,蘇橋甚至於無所適從,二面也面的魂不守舍,好在面試官裏有那位替他內推的部門副經理,給他說了幾句好話,結束面試後在公司樓下的咖啡廳問他怎麽回事。

“魏斂難得托我辦事,我可是替你寫了推薦信的。”副經理道,“我聽說你初試表現很好,想著二面只要正常發揮,就直接下offer的。但是小蘇,你今天的表現實在是——”

“抱歉。”蘇橋小聲道。

“是不是遇到什麽事了?”副經理嘆了口氣,“沒事,我這邊到時候給你安排三面補救,可別掉鏈子了啊。”

他小聲湊過去道,“你是不知道,咱們公司一般都是三輪面試,前兩輪都是群面,我是看魏哥又是要給我發紅包又是要寄禮品的,才特地打招呼給你單獨面試的。”

“謝謝......三面,是什麽時候?我可能有些事需要處理一下。”

“那不急,等下周吧。”

蘇橋低下頭:“好,麻煩您了。”

他失魂落魄的為自己唯一愛的親人處理了身後事,他記著奶奶說過,想要和爺爺葬在一起。

葬禮上,蘇橋想自己應該嚎啕大哭,可眼淚卻無論如何也流不下來,他知道自己並非冷血,只是這些日子事情發生的太多,他的傷感變得遲鈍,像有一坨鉛塊卡住他的喉嚨,半上不下,不至於窒息,又不讓他難受。

在他的奶奶順利下葬後,蘇橋回到了小時候生活的屋中。

桌上落滿灰塵,長久無人打擾,他們家是木頭建的房子,墻上貼滿了他紅色的獎狀,還有他的奶奶每年為他記錄身高的刻痕。

他的指腹撫摸過那些刻痕。

為什麽,他不能獲得幸福?

親人,身世,喜歡的人。有什麽是真正屬於他的?

“啊,你在家啊。”

蘇橋聽見聲音後楞住了,下意識想不可能,江暮明明已經和他——

“這鳥不拉屎的地方,真能住人嗎?”

蘇橋擡起頭,看向門口站著的男人。

張帆抽著煙,輕蔑笑道:“怎麽,以為我會放過你?”

“……不,怎麽會。”蘇橋顫抖著退後兩步,“你不是已經答應江暮……”

張帆嗤笑:“我的答應有法律約束力嗎?毀約對我來說不用付出任何代價。”

“對了,忘了告訴你,其實我對你的興趣本來也維持不了幾個月,不過我這個人,最討厭有人跟我搶東西。”他一邊笑著,一邊將煙蒂惡狠狠的按滅在墻上,“一有人跟我搶,我就來興趣了。”

“江暮又算個什麽東西,也配跟我要人?就算是他爸江暉,見了我哥還不是得低頭彎腰?”

張帆見蘇橋拿出手機準備打電話,哈哈大笑起來:“打啊,打給江暮還是打給警察?”他將煙頭往那面貼滿獎狀的墻壁上一丟,“我在這等著。”

——

我有好一段時間沒收到蘇橋的消息,c市的朋友給我打電話說蘇橋拒絕了公司的三面,說自己另有打算。

“……拒絕了?”

“對,哎呀,本來我沒打算再三面的,但二面的時候經理也在,他那個狀態,實在是差勁,問天他答地,這讓我怎麽搞?”

“他有跟你說自己的打算是什麽嗎?”

“這倒沒有,我也沒好意思問。”

“辛苦你了,過年給你女兒包個大紅包。”

“這可是你說的啊,少了我讓我女兒撓你。”

我笑了笑:“我看著像那種小氣的人麽?”

朋友說:“對了,正好,我們最近新家裝修,你賣幅畫給我唄,打點友情價。”

“又不是什麽值錢的東西,直接送你兩幅。”

他道:“哪兒不值錢了?臥槽你是不知道,本來我自己打算背著你買的,但是有市無價知不知道?好多人都想要,但你一年也出不了幾幅畫,好多還被別人一手買斷了。”

我看向旁邊沙發上坐著的那位買斷的‘別人’,江暮感覺到我的目光,疑惑的歪了下頭,我搖搖頭,對朋友回道:“我大概知道那個人是誰,我敲打敲打他。畫我過段時間會寄給你的。”

“嘿嘿,謝謝魏哥,這掛我家裏,下次喊那些人來,也太漲面子了。”

掛斷電話後江暮挪到我身邊,扯扯我的衣袖,問:“誰啊?”

我抓住他的手掌,有一下沒一下的撫摸他的掌心:“c市的朋友,還個人情。”

“那感情好,等還完人情,這事兒就徹底了結了。”江暮貼著我,拿臉蹭了蹭我的脖子,輕聲道,“對不對?這件事就結了。”

我輕蹙眉頭,想到剛剛朋友說蘇橋拒絕了三面,再加上這段時間蘇橋絲毫消息也沒有,心中總有股不好的預感。

“哥?”

“江暮。”我緊握他的手,沈聲道,“你覺得張帆這個人,信用如何?”

江暮撇撇嘴,好不容易休息一天,為什麽總要提起別人。但還是乖乖答道:“不如何。”

“那他答應你的事呢?”我轉頭看他,“可信嗎?”

江暮也望著我,嘴角動了動,然後露出一個堪稱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來:“不可信。”

“……”

“你要怪我嗎?”

我皺眉道:“我怪你幹什麽?”

“哦。”江暮突然橫跨坐到了我的大腿上,他捧住我的臉親了一口,“哥,有些事情,必須要付出代價才能做到。”

“如果什麽代價也不想付出,那就什麽也做不到。”

“蘇橋的事情發生後,你一直在失眠,對嗎?有一次,你你以為我睡著了,半夜起來偷偷去了陽臺站了很久。”江暮輕輕道,“你開始重新規律性的服藥。這些我都知道。”

“魏斂,你不要總是給自己壓力,好不好?我很多時候都想這麽求你,可你從來都不聽我說的話。你只聽你自己的。”他抱住我,低聲埋怨道,“天底下壞人那麽多,為什麽你不能對別人也壞一點呢?”

我啞口無言。

“別想蘇橋這件事了,我替你收拾張帆。”江暮說,“我會讓他進去的。”

不行。

這是我第一時間想要告訴他的話。

萬事萬物都可以擁有相應的代價,但江暮不行。江暮應該擁有幸福的後半生,誰帶給他都可以,而不是為了我,去做那些對他來說毫無益處的事情。

“你給我閉嘴。”我掐住他的臉,冷聲警告道,“你什麽也不許做,老實待在這就好。”

江暮被掐的臉頰微微凹下去:“所以呢。你打算去見蘇橋嗎?”

我沒否認:“……我明天會去c市一趟,我知道他租的房子在哪,確認他沒事後會回來的。”

江暮眨眨眼:“真回來,還是假回來?”

“我難道還能待在c市不走?”

江暮禮貌的微笑了一下,沒說話。

我無奈的嘆了口氣,親了親他安撫道:“我男朋友在這裏,我能不回來嗎?”

“魏斂,假如他真的有事呢?他有事的話,你難道會忍心丟下他一個人?”

“他真的有事的話,這一次我會選擇報警。”我說,“無論報警之後結果如何。何況我相信蘇橋也不願意一直這麽被糾纏下去。”

江暮看了我很久,最後淡淡的笑了笑,說:“好。”

我以為直到我見到蘇橋前,都不會收到他的消息,也打不通他的電話。

然而就在我候機的時候,我接到了蘇橋的電話,彼時離登機還有一些時間。

“餵?”

“學長,是我。”

我楞了下:“蘇橋?這段時間打你手機怎麽打不通?”

“魏學長,你還記得畢業晚會的時候,你上臺彈了鋼琴嗎?”

我心想怎麽可能不記得,那是我室友們背著我私自給我報名的節目,我是被晚會負責人詢問要表演什麽曲目才知道的。

蘇橋聽我沒回答,便以為我忘記了,他說:“我記得很清楚,學長。你彈了一首聖誕快樂勞倫斯先生。”

“這首很出名,我也聽了很多遍,你在臺上彈的時候,光束聚集在你身上,我聽到好多人誇你帥。”蘇橋回憶到此處忍不住笑了,“確實帥的過分了。”又小聲道,“人還那麽好。”

我手心有些冒汗:“蘇橋,你在哪裏?”

“我在家裏。”蘇橋說,“學長,其實那天畢業晚會我就想去找你,想跟你說,你彈得真好聽,我喜歡你,可以追你嗎?”蘇橋抿抿唇,“這樣告白是不是有點太生硬了?”

“……蘇橋。”

“我奶奶死了,所以二面發揮的很差,浪費了你的心意,對不起。”

我緩聲道:“沒關系的,蘇橋,未來還有很多機會,學長會幫你的。”

蘇橋的聲音哽咽了下,顫聲道:“我很沒用?對吧?張帆一而再再而三的這樣對我,我卻連報警都不敢,我連反抗他都不敢。”

我頭上像是有一柄懸著的劍,在他的這句哭噎中終於落下了:“……張帆又去找你了?”他不是回b市了嗎?

“學長,我不想麻煩你。”蘇橋語無倫次的哭道,“對不起,讓你操心了很多事情,讓你和江暮吵架,對不起。”

“沒關系的蘇橋,我和江暮都明白——”

電話被掛斷了。

我大腦空白了一瞬,候機廳很安靜,所有人都在低頭劃弄自己的手機,我只能聽見廣播播報的聲音。

但那些聲音又像被蒙在鼓裏,伴隨著一陣陣雜鳴,像一臺報廢的收音機。

嬉笑的孩子從我身前跑過去。

她說:“回家啦,回家啦,坐飛機回家啦。”

我猛的回神,手指顫抖的撥打了報警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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