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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 正義村(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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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正義村(七)

◎女瀟予,辛巳年十一月初十酉時生,八字純陰◎

所謂的吃了飯,不過是吃了半個饃饃、喝了小半壺水。

江瀟予扛著鋤頭:“小黎,你們現在這裏歇著吧,我鋤完了地,很快就回來。”

許知黎起身想跟上去,被夏行惟拽住。

江瀟予扛著鋤頭出了門,竹籬笆院門“哢噠”一聲輕輕合上,堂屋裏只剩下許知黎、夏行惟、周繼開,以及沈默抽煙的江爸。

氣氛微妙地凝滯了一瞬。

窗外的雞鳴和風聲似乎也遠了,屋裏那種低頻的嗡嗡聲在安靜中顯得更加清晰。

許知黎垂下眼,小口喝著已經溫下來的水,心思卻全在對面那個男人身上。

夏行惟拍了拍手上的饃饃碎屑,笑著開口,打破了沈默:“大叔,您這屋子有些年頭了吧?看著就結實。”

江爸在桌沿磕了磕煙桿,悶聲應道:“嗯,祖上留下的,修修補補,住慣了。”

“就您和您女兒兩個人住?”夏行惟狀似隨意地問,目光掃過略顯空蕩的堂屋,“家裏沒別人了?”

江爸抽煙的動作頓了一下,渾濁的眼睛看向裏屋的方向,又很快移開,聲音低沈下去:“她娘走得早,就我們爺倆。”

許知黎的心輕輕一揪。

江爸似乎不想他們繼續打聽,生硬地轉了個話題:“你們從城裏來?這年頭,城裏人也愛往這窮山溝鉆?”

“出來走走,散散心。”夏行惟瞎掰,江爸聽著,偶爾點點頭,但眼神裏始終帶著一層揮之不去的審視,他的目光不止一次落在許知黎的臉上,每次停留的時間都比看夏行惟或周繼開要長一點。

許知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碗:“大叔,您……是不是覺得我有點眼熟?”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楞了一下。

這問題太突兀了。

夏行惟也挑眉看了她一眼。

江爸顯然沒料到她會這麽問,捏著煙桿的手指緊了緊。他盯著許知黎,眉頭慢慢皺起。

“眼熟……”他喃喃重覆,搖了搖頭,“不,沒見過。就是覺得……你這女娃,看著有點……不太一樣。”

“哪裏不一樣?”許知黎追問,心跳微微加速。

江爸張了張嘴,似乎想描述,卻又找不到合適的詞,最後只是擺擺手:“說不上來,感覺,感覺而已。”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像是自語:“瀟予她娘年輕時候,好像也有點……唉,記不清了。”

許知黎和夏行惟交換了一個眼神。

又是碎片化的、模糊的關聯。

這個世界的人物,似乎承載著某些來自別處的印記,但本身並不自知,或者無法清晰表述。

趁著江爸低頭添煙絲的功夫,夏行惟忽然起身,走到那扇小窗邊,似乎對外面的景色很感興趣。他的身體恰好擋住了江爸一部分視線。許知黎會意,目光快速投向墻角雜物堆,那角落裏擺著一只盒子,露出暗色漆面的一角。

她借著調整坐姿,微微側身,看得更清楚了些。

那確實是一個盒子,約莫一尺見方,材質像是某種深色硬木,表面有繁覆的雕刻花紋,即使蒙著灰塵,也能看出工藝精湛,與這農家粗糙的環境格格不入。盒子被幾捆幹柴和一個破背簍半掩著,只露出邊緣和一點鎖扣的金屬反光。

“大叔,”夏行惟的聲音拉回了許知黎的註意力,他指著窗外,“那邊山坡上的樹林,看著挺密的,裏面野物多嗎?”

江爸的註意力被引開,擡眼看向窗外:“多,獐子、野兔都有,往年還有野豬躥下來禍害莊稼……”

他開始講述山裏的情況和打獵的往事。

許知黎一邊聽著,一邊用餘光死死鎖住那個盒子。

她心裏湧起一股強烈的沖動,想過去把它拿出來看看。那裏面裝著什麽?為什麽會被藏在這裏?它和江瀟予的身份有關嗎?和這個世界的真相有關嗎?

夏行惟還在和江爸聊著,周繼開似乎緩過勁來,也小聲插嘴問了幾句關於出山的路。

許知黎在等待時機。她知道夏行惟在為她制造機會,但江爸就在這裏,風險太大。

就在這時,江爸忽然咳嗽了幾聲,站起身:“水沒了,我去竈屋燒點。”

他拿起桌上的空水壺,掀開藍布門簾,走進了裏屋。

機會!

許知黎立刻看向夏行惟,夏行惟頷首,目光掃向門口和裏屋方向,示意她抓緊時間,自己則挪了一步,更靠近裏屋門簾,同時提高了聲音,繼續對周繼開說著徒步的註意事項,制造持續的談話聲作為掩護。

許知黎迅速起身,輕手輕腳地走到墻角雜物堆邊。她小心地挪開壓在上面的幹柴和背簍,灰塵揚起,她屏住呼吸。

盒子完全暴露出來。深紫近黑的木質,雕刻著纏枝蓮紋和某種難以辨認的符箓般的圖案,黃銅鎖扣已經有些暗沈。盒子沒有上鎖,只是虛掩著。

她回頭看了一眼,裏屋傳來江爸擺弄竈具的輕微聲響。

許知黎深吸一口氣,輕輕掀開了盒蓋。

沒有預想中的珠光寶氣或詭異物品。盒子裏鋪著一塊褪色的紅絨布,上面整齊地放著幾樣東西:一沓用紅繩捆好的邊緣毛糙的黃色符紙,一小截顏色暗沈、已經幹癟的植物根莖,散發著淡淡的藥味,一把刀柄纏著舊布的匕首,刃口寒光隱隱,最下面,壓著幾張折疊起來的質地粗糙的紙張。

許知黎來不及細看,首先拿起那幾張紙,快速展開。

是兩張微微發黃的戶籍頁覆印件,字跡有些模糊,但能辨認。戶主:江大山。家庭成員:女兒,江瀟予。出生日期……許知黎的瞳孔驟縮。

那日期,和現實裏她認識的江瀟予的生日,是同一天。戶籍地是她印象中的,江瀟予的出生地。

江瀟予跟她說過,她是白城人。白城地處平原和草原的交界處,自然風光原始遼闊,有濕地,有草原,有沙漠,有鶴,有馬,有連綿的白色風車。夏季草原碧綠,秋季蘆葦金黃。

五歲那年,因為父母的工作變動,江瀟予跟著一起到了北城,後來再也沒回去過。

以前,江瀟予總是會跟她說,白城有多美。總有一天,她要回家。

下面還有一張稍新的紙,像是什麽證明或記錄,字跡歪扭:……女瀟予,辛巳年十一月初十酉時生,八字純陰……又知,其有一弟……

中間很多字跡已經模糊不清,辨認不出來。

如果是出生證明,會記錄這些嗎?現實中的江瀟予是獨生子女,她的父母只有她一個孩子,沒有什麽弟弟。但出生日期似乎是一樣的……

她快速將紙張按原樣折好放回,蓋好盒蓋,將幹柴和背簍大致挪回原位。剛退回到桌邊坐下,裏屋的門簾就被掀開了,江爸拎著冒著熱氣的水壺走了出來。

“水燒上了,一會兒就好。”他看了桌邊三人一眼,神色如常。

許知黎端起已經涼透的水碗,喝了一口,冰涼的水滑過喉嚨,卻壓不下心頭的驚濤駭浪。

許知黎剛放下水碗,夏行惟的手指就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三下。她擡眸,對上夏行惟意有所指的目光,微微點了點頭,手指在桌下,朝墻角雜物堆的方向指了一下。

夏行惟眼底閃過一絲了然。

江爸重新坐下,往煙鍋裏塞著新的煙絲,似乎沒註意到他們之間的交流。他劃亮火柴,點燃,辛辣的煙味再次彌漫開,將他臉上溝壑縱橫的皺紋籠罩在一片霧霭之後,神情更加晦暗不明。

“大叔,”許知黎定了定神,用一種盡量平和的語氣開口,直視著江爸,“瀟予她……身體還好嗎?我看她臉色有點白,這麽瘦,還下地幹活。”

江爸抽煙的動作頓了頓,煙霧後的眼睛銳利地掃了她一眼,又垂下:“山裏娃,哪個不幹活。她身體……還行。”

“我看……瀟予有些怕冷?”

“山裏風硬。”江爸簡短地回答,語氣裏帶著明顯的回避。他拿起煙桿,在桌角重重磕了磕煙灰,這個動作顯得有些煩躁。

許知黎沒有退縮,反而向前傾了傾身:“我聽說,有些體質特殊的人,是容易畏寒……尤其是生辰八字比較特別的話。”

哢噠。

江爸手裏的煙桿掉在了桌上,發出一聲輕響。他猛地擡起頭,渾濁的眼睛裏第一次清晰地露出了驚疑和警惕,死死盯住許知黎:“你……你說什麽?什麽八字?”

堂屋裏的空氣瞬間繃緊了。夏行惟的身體微微坐直,周繼開也停止了揉腿,茫然又緊張地看著突然變臉的江爸。

“滴答,答滴……”又是那種詭異的聲音,不知道從何處發出,不知道什麽意味。

許知黎的心臟在胸腔裏狂跳,手心滲出冷汗,但面上竭力維持著平靜:“沒什麽,只是以前聽老人提過一些說法,看到瀟予,隨口問問。大叔您別介意。”

江爸沒有立刻去撿煙桿,只是盯著許知黎,胸膛起伏了幾下,那目光覆雜難辨,有驚怒,有戒備,似乎還有一絲恐慌。

“女娃,”他的聲音幹澀沙啞,“有些話,不能亂說。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那就是有內容……許知黎瞬間斂了神色,嚴肅起來。

就在這時,窗外遠遠傳來了腳步聲,還有江瀟予哼著不成調的山歌的細小聲音,由遠及近。

江爸像是被這聲音驚醒,迅速撿起煙桿,臉上的驚疑迅速斂去,重新覆上一層沈郁的木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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