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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木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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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木劍

◎貓捉老鼠◎

當門簾再次被掀開,她才緩緩轉動眼珠,視線落在好友手中那不起眼的油紙包和錦囊上。

江瀟予的氣息尚未平覆,她走到許知黎面前,將兩樣東西放在她身旁的矮幾上。

“小黎,拿著。這是師父給的,或許能幫到你。”

許知黎的目光落在油紙包和錦囊上,沒有立刻去碰。

“你師父……”她聲音有些幹澀,“她說了什麽?”

江瀟予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穩:“木劍是雷擊棗木的,帶在身上,能震懾那東西,讓它不能輕易靠近你,尤其是入夢的時候。錦囊裏是三枚凈心符,危急時捏碎,能讓你保持清醒。”

她頓了頓,還是把玄靜真人的告誡說了出來,語氣不由得帶上了一絲急切:“但是小黎,師父也說了,這東西可能會激怒它,而且如果你心裏……如果你不是完全抗拒,效果就會打折扣。這太危險了,你再想想……”

許知黎伸出手,指尖先觸碰了一下那深紫色的木劍,木劍溫潤的質地讓她冰涼的皮膚微微一顫。隨即,她拿起那個深藍色的錦囊,雲紋在昏暗光線下幾乎隱沒,只能摸到裏面三枚硬硬的、類似石子般的東西。

她低頭看著手中的兩樣東西,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

與其被動地東躲西藏,不如拿著籌碼回去,說不定還能博得一線生機。

她擡起眼,看向江瀟予。

“瀟瀟,謝謝,也替我謝謝你師父。這東西……正是我需要的。”

她將木劍用油紙重新仔細包好,和錦囊一起塞進背包,然後站起身。

“我得回去了。”許知黎開口,“不能一直躲在這裏,事情總要解決的。”

“小黎。”江瀟予抓住她的手腕,“真的沒有別的選擇了嗎?就算你不願意去我爸爸的公司,我們還可以想想其他的辦法。如果……如果搬走可以的話,我們下山,我在學校附近租一家店鋪,你來幫我打理,我們一起……”

許知黎看著江瀟予,內心感動不已,但還是選擇拒絕。

她天生情感淡薄,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世界,對任何人都習慣性地劃下界限。即便是與江瀟予,這個她生命裏唯一稱得上親近的人,她也始終小心翼翼地維持著一段安全距離,保證自己無論何時都不會因為外界的人或事而崩潰。

江瀟予給予的太多,太厚重。那些她隨手捧出的溫暖與庇護,對許知黎而言,是沈甸甸的、無法坦然承受的恩惠。她不能堂而皇之地接受這一切,她沒有辦法償還,至少到目前為止,她欠江瀟予的就還不清。更何況,在道觀清修是江瀟予想要的生活,為了她下山開店……她不能讓別人犧牲自己。

“瀟瀟,”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你的心意,我明白,也很感謝,但是……不行。我自己的路,終究要自己走。”許知黎頓了頓,“瀟瀟,窯雞放在廚房了,記得吃。”

許知黎不再多言,對她點了點頭,踏出道觀略顯斑駁的門檻,將身後縈繞的香火氣息與江瀟予擔憂的目光一同關住,山間的清風立刻裹了上來。

廂房內,只剩下江瀟予一個人,和那即將燃盡的安神香。她看著好許知黎消失的方向,只覺得世界仿佛一張巨口,要將那個單薄的身影徹底吞噬。

她無力地坐回墊子,心裏盤算著該如何才能幫許知黎。

許知黎沿著青石鋪就的的山階一步步向下走。

此時已是日暮時分,西斜的太陽懸在遠山棱線上,失去了白日的灼熱,變成一枚巨大而溫吞的、赤金色的火球,光線變得極其濃烈卻又短暫,如同潑灑的熔金,將層林盡染的山鍍上一層輝煌而悲壯的色彩。路邊槭樹、黃櫨的葉子火紅,銀杏則是一片耀眼的明黃,在夕照下幾乎透明。

然而這絢爛之下,已是強弩之末。

山風掠過,便有無數的紅葉與黃葉脫離枝頭,簌簌飄落,在她身邊盤旋、飛舞,最終無聲地鋪滿石階,踩上去發出沙沙的脆響,帶著生命燃盡後的幹枯和蕭瑟。

空氣清冽,許知黎可以望見遠處山巒疊嶂的剪影,它們在漸沈的暮色中呈現出深淺不一的青灰色。更遠處,城市的方向,燈火尚未完全點燃,只有一片朦朧的、泛著灰藍的光暈,遙遠而不真實。

越往下走,光線流失得越快。頭頂的天空從醉人的金橙,漸變為靜謐的紺紫,最後沈入墨藍。山林間的陰影開始拉長、融合,變得深邃而模糊。鳥鳴早已歇息,只剩下風穿過光禿禿枝椏時發出的、類似嗚咽的呼嘯聲,以及自己腳步落在石階上清晰的回響,更襯得四周空寂。

寒意隨著夜幕的降臨而加重,裸露的皮膚能清晰地感覺到溫度的流失。背包傳來的重量在這山間的寒涼中幾乎被忽略,卻又像唯一的錨點,提醒著她即將面對的、與一切幸福背道而馳的一切。

她攏了攏衣領,將背包帶攥得更緊些,步伐穩定地繼續向下,走向那片正在被夜色吞噬的、山腳下的城市燈火,也走向那片纏繞著她的、未知的黑暗。

她不知道前路如何,但她知道,入夢即是入局,而從她決定拿起這兩樣東西開始,這針對她的局就變成了對弈,她的命是賭註,而這兩件法器,是她唯一能放在自己這邊的、微弱的砝碼。

-

暮色徹底吞噬了最後一線天光,老舊的郊區矮樓在夜色中顯露出它破敗的輪廓。路燈昏暗,間隔很遠才有一盞,將許知黎的影子拉長、縮短、再拉長,偶爾身旁快速駛過一輛汽車,不知開往哪個方向。

她回到了那個還算熟悉的、墻皮剝落的出租屋。

樓道裏充斥著嗆人的灰塵,偶爾嗅到不知誰家飄來的飯菜香。這一切像一層無形的繭,將她重新包裹進現實的粘稠與壓抑中。

鑰匙插入鎖孔,發出幹澀的“哢噠”聲。

推開門,屋內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許知黎反手關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沒有開燈,任由黑暗將自己淹沒,只有窗外遠處廣告牌的霓虹光影,偶爾閃爍進來,在墻壁上投下詭異流動的色彩。

她沒有浪費時間感傷或恐懼。

放下背包,她首先拿出手機,開始重新聯系之前看過的幾家租房中介。

那些房子地段一般,也都是比較破舊的老居民樓,但至少安全,沒有幾十個人共用一個水龍頭的心酸,但價格也算不上便宜。

許知黎計算過,這幾天發出的文章還夠不上收費,但光憑打賞,下個月她也能提點錢出來,再加上身上剩的一點,應付一個月沒問題。

那兩件法器未必靠譜,她也未必能對付沈爟嶼。

搬家,是退路,是第二打算。

就在她與中介溝通到一半,詢問一套遠離市區的公寓具體細節時,房間裏的溫度毫無征兆地驟然下降。

一種熟悉的、令人骨髓都要凍結的寒意從四面八方湧來,瞬間扼住了她的呼吸,手機屏幕的光線似乎都黯淡了幾分。

他來了。

許知黎的手指僵住。

她沒有擡頭,眼角的餘光卻能瞥見,在她的身後,一個修長的人影正緩緩凝聚、顯現。

沈爟嶼就站在那裏,仿佛他一直就在,跟隨她從夢境到現實,從頹敗的出租屋到清幽的道觀。

他依舊穿著那身剪裁考究的深色長袍,面容在明暗交錯的光影裏俊美得不似真人,卻也帶著非人的淡漠與陰鷙。他的目光沈靜地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令人不適的審視。

倒不是許知黎犯花癡,而是從客觀上來講,沈爟嶼身材高挑,骨相優越,面部輪廓清晰,鼻梁高挺,眉眼深邃有神,嘴唇性感,膚色偏白,散發著一種貴氣和侵略性,實在好看。

最歹毒的時候,她甚至想過,如果能把沈爟嶼賣到某些不正規的娛樂性場所,肯定能拿到不少錢。

“回來了。”他的聲音低沈,聽不出情緒,讓許知黎瞬間打消了這個念頭。

許知黎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按熄手機屏幕,迎上他的視線。

“嗯。”她簡短地回應,同時,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探入放在身旁的背包,指尖觸到了那個被油紙包裹的、溫潤的物體。

她的動作很輕,但在死寂的房間裏,油紙的細微摩擦聲似乎被放大了無數倍。沈爟嶼的視線似乎在她手部的位置停留了一瞬,又或許只是她的錯覺。

許知黎的心跳更快了。

她猛地握緊了那柄小小的木劍,將它從背包中抽出,緊緊攥在手裏,仿佛握著唯一的救命稻草。她鼓足全部勇氣,將木劍橫亙在自己與沈爟嶼之間,厲聲道:“別過來!”

她緊盯著他,等待著預想中的反應,哪怕只是一絲厭惡的皺眉,一絲被震懾的後退,或者周圍寒意的一絲消退。

然而,什麽都沒有。

沈爟嶼靜靜地站在那裏,連眼神都沒有絲毫波動。他甚至微微偏了下頭,像是在觀察一件有趣卻無足輕重的事物,那深不見底的眼眸裏,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嘲弄的神色。

下一秒,沈爟嶼向前一步靠近,距離近得她能清晰看到他長睫下投下的陰影,能感受到他的呼吸。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她緊握的拳頭上,然後,一根一根地,掰開她因用力而指節發白的手指。

那柄據說能震懾邪祟的雷擊棗木劍,就這麽被他用指尖拈起。

他隨意地打量了一下,如同把玩一件普通的工藝品,然後,他擡起眼,看向許知黎。

他的唇角勾起了一抹淺淺的弧度,聲音低沈而平靜。

“許知黎,”他慢條斯理地問,像是貓捉老鼠,“你就打算……用這個來防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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