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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 集中營(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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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集中營(八)

◎她的靈魂裏,多了一位乘客◎

許知黎的心臟因恐懼和一絲荒謬的希望而狂跳。她壓低了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代價是什麽?”

她可不會天真地以為這個以恐懼為食的惡鬼會突發善心。

沈爟嶼似乎輕笑了一聲,那笑聲直接撓在她的意識裏,帶來一陣戰栗。

“總是這麽直接……我很欣賞。”他慢條斯理地說,“你看,下面的路,靠你手裏那點可憐的光和生銹的鐵片,是走不通的。那些‘清理者’……嗯,你叫它們守衛?它們對恐懼的氣息非常敏感。恐懼的人只要靠近,就會被發現,然後變成又一具被拖進去的養料。”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上了一種極具誘惑力的循循善誘:“但我可以幫你‘隱匿’。暫時掩蓋掉你那過於可口的氣息。讓你能安全地通過入口,甚至……更深一點。”

許知黎屏住呼吸:“然後呢?”

“然後?”沈爟嶼的聲音仿佛貼得更近了,帶著冰冷的吐息感,“然後,當然需要一點小小的回報。我對那座塔基底部的銹蝕之心也有點興趣。或者說……我對它可能引發的變化,很感興趣。”

“我可以陪你走一趟,記錄者,確保你能活著接觸到那個核心,完成你的任務,順便……或許也能滿足外面那個肥豬一點點微不足道的貪念,救出你的小同伴。”他的話語如同毒蛇吐信,甜蜜而致命,“而你需要做的,只是……允許我近距離地感受一切。”

“感受?”許知黎警惕地問,她可不相信只是感受那麽簡單。

“是的,感受。”沈爟嶼的語調變得低沈而充滿暗示性,“感受你最極致的情緒,不僅是恐懼,還有掙紮、抉擇、甚至……或許是一點點希望破滅時的甘美。允許我的意識更深度地與你連接。這會讓我的‘隱匿’效果更好,也能讓我……品嘗得更真切些。”

“這和你之前說的交易不一樣。”許知黎抗拒道。

“此一時,彼一時。”沈爟嶼毫不在意她的抗議,“現在的風險更高了,不是嗎?投資自然要加大。況且……這難道不比孤零零地死在這裏,或者變成怪物拖走的屍體要好得多?”

他的聲音充滿了惡魔般的邏輯:“想想赫克托。他的小命可都系在你身上了。想想你的稿費……你難道不想親眼看看,銹蝕之心到底是什麽嗎?”

許知黎靠在冰冷的金屬殘骸後,渾身發冷。

她看著那面吞噬了生命的、毫無痕跡的塔壁,又想起赫克托被拖走時絕望的眼神。

獨自闖入,必死無疑。

拒絕沈爟嶼,也是死路一條。

接受他的條件,等同於向魔鬼徹底敞開靈魂,後果難以預料。

但……這是唯一看似有生機的選擇。至少,能暫時活下去,能有機會救赫克托,能去完成那該死的任務。

那種對未知的、扭曲的好奇心,也在此刻被沈爟嶼巧妙地撩撥起來。

她劇烈地掙紮著,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最終,求生的欲望和沈重的負罪感壓倒了一切。

她閉上眼睛,顫抖著,嘶啞地回答:“……好。我答應你。幫我……隱匿。”

話音落下的瞬間,手腕上的黑氣印記突然變得滾燙,仿佛活物蘇醒般的搏動。緊接著,一股冰冷而強大的意志順著那印記猛地湧入她的身體。

並非疼痛,而是一種被徹底看穿、被包裹、被共感的奇異感覺。她的五感似乎變得更加敏銳,能清晰地聽到遠處風聲的細微變化,能聞到更深處坑道裏傳來的腐敗機油味,甚至能隱約感覺到那面塔壁後機械結構的運轉。

但同時,一種強烈的被窺視感、被分享感也油然而生,仿佛沈爟嶼就站在她身後,將下巴擱在她的頭頂,雙手環抱著她,冰冷的目光透過她的眼睛觀察著世界,同步感受著她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每一絲恐懼的顫動。

“很好……”沈爟嶼滿足的嘆息直接在她意識中回蕩,帶著一絲慵懶的饕足感,“現在……走吧。記住,移動要輕,呼吸要緩。我的‘庇護’……也是有極限的。”

許知黎深吸一口氣,感覺自己的身體似乎都輕盈了一些,周圍環境的壓迫感也減弱了少許。

她從那冰冷的金屬殘骸後緩緩站起身,目光堅定地望向那面死亡的塔壁。

然後,她邁出了腳步,朝著那幽深恐怖的哨塔基底入口,悄無聲息地走去。

這一次,她並非獨自一人。

她的靈魂裏,多了一位乘客。

-

許知黎感覺自己的腳步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面上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響。呼吸被刻意放緩到極致,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沈爟嶼那冰冷意志融入後的奇異感知。她能聽到遠處金屬熱脹冷縮的細微嗚咽,聞到前方通道深處更濃重的機油和某種難以形容的、仿佛活物腐爛的甜腥氣。

最詭異的是她的視覺。在她眼中,那面原本毫無痕跡的塔壁,此刻邊緣隱約流淌著一圈極淡的、只有她能看見的墨色漣漪,如同水波蕩漾,標記出那扇隱藏的門戶。這是沈爟嶼賦予她的視野。

“左邊三步,那塊凸起的銹蝕鋼板後面,有一個簡單的壓力觸發裝置。繞過去。”沈爟嶼的聲音直響起,沒有情緒,只為她指明方向。

許知黎心臟一緊,立刻小心翼翼地繞行。果然,在她繞過那塊鋼板後,眼角餘光瞥見鋼板下的地面似乎有著極細微的縫隙。

他……在保護她?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隨即被她壓下。不,他只是在保護他的“投資”和“食糧”。

她依照沈爟嶼的指引,貼近那扇墨色漣漪標記的門。越是靠近,那股冰冷的共感就越發清晰。她能感覺到沈爟嶼的註意力如同無形的觸須,向前延伸,探查著門後的情況。這種感覺並不舒適,仿佛自己的大腦被強行共享,但此刻,這卻成了她唯一的依仗。

“門後三米內沒有‘清理者’。它們的巡邏有固定間歇。現在,進去。”沈爟嶼命令。

許知黎深吸一口氣,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那冰冷粗糙、覆蓋著厚重銹層的塔壁。就在她疑惑該如何開啟時,她手腕上的黑氣微微一熱,一股極細微的、冰冷的能量順著手臂流淌至指尖。

嗡——

一聲極其輕微、幾乎不可聞的機械運轉聲響起,她面前的塔壁向內滑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那股混合著機油和腐敗甜腥的氣流更加濃郁地撲面而來。

門內是一條向下傾斜的、異常光滑的金屬通道,墻壁上鑲嵌著發出幽綠色黯淡光芒的條紋,一直延伸向深不見底的黑暗,空氣冰冷刺骨。

沒有猶豫的時間。許知黎閃身而入。

就在她進入的瞬間,身後的門悄無聲息地合攏,徹底隔絕了外界的光線和空氣,一種被活埋般的窒息感瞬間攫住了她。

“恐懼……很新鮮。”沈爟嶼的聲音帶著一絲品評的意味,“但收斂好。這裏的‘清理者’對情緒波動也很敏感。跟我來。”

他的意識是沈默的向導,牽引著她的感知。

在這條幽綠光芒閃爍的詭異通道裏,她依照沈爟嶼的指示,時而貼墻靜止,時而快速通過岔路口。有幾次,她甚至能感覺到冰冷的、非人的氣息從極近的拐角處掠過,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但總能在最後關頭被沈爟嶼提前預警而避開。

這種絕對的依賴感,在這種極端環境下,竟然催生出一種荒謬的、扭曲的安全感。她痛恨這種依賴,痛恨這種被窺探靈魂的感覺,卻又不得不緊緊抓住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

“你對這裏很熟悉?”她忍不住發問。

“熟悉?不。”沈爟嶼回答得漫不經心,“只是能看到它們留下的痕跡。恐懼的殘渣,絕望的回響……還有所謂的‘銹蝕之心’散發出的……嗡嗡聲,像腐爛的蜜糖,令人作嘔,又有點開胃。”

他的形容讓許知黎胃裏一陣翻騰。

通道開始變得不再規整,出現了更多岔路和巨大的、不知用途的、停止運轉的機械裝置。一些地方的墻壁變成了透明的材質,後面是深不見底的豎井,隱約能看到巨大的、緩慢轉動的齒輪和鏈條,上面掛滿了疑似幹癟屍骸的東西。

“別看。”沈爟嶼的聲音突然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那些東西……有點麻煩。它們……算是眼睛的延伸。”

許知黎立刻收回目光,心臟狂跳。

“我們快到了。”沈爟嶼指引她拐進一條更狹窄的通道,這裏的空氣幾乎凝滯,那股甜腥的腐敗味濃到化不開,甚至墻壁上都開始滲出粘稠的、暗紅色的液體。

“前面就是核心腔室,‘銹蝕之心’就在裏面。準備好,記錄者,你會看到很有趣的東西。”

通道盡頭是一扇巨大的、由某種黑色金屬鑄造的圓形閥門。閥門表面布滿了無法理解的凸起紋路,中心是一個需要多重驗證的覆雜鎖具。此刻,這扇門卻微微敞開了一道縫隙,似乎剛剛有人或其他的生物或非生物匆忙進出過。

濃烈的、令人作嘔的甜腥味和一種低沈、規律、如同某種巨大器官搏動般的嗡鳴聲,正從門縫裏源源不斷地湧出。

許知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小心翼翼地靠近,透過門縫向裏面望去。

只一眼,她的血液幾乎瞬間凍結。

腔室內部無比巨大,仿佛掏空了整個塔基,中心懸浮著一顆巨大無比的、仍然在微微搏動的、暗紅色的心臟!

那心臟由無數扭曲的、銹蝕的金屬、蠕動的生物組織以及閃爍不定的幽光能量混合而成,表面布滿了粗大的、如同血管般搏動的管道,一些管道破裂了,不斷滴落著粘稠的、暗紅色的、散發著強烈甜腥氣的液體。它就是整個哨塔嗡鳴聲和腐敗氣味的源頭。

而這,還不是最恐怖的。

在那顆巨大的“銹蝕之心”下方,竟然站著一個人,一個她絕沒想到會出現在這裏的人——

沈爟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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