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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 集中營(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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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集中營(七)

◎你需要幫助嗎◎

是集市長。

他肥胖的身軀堵住了狹窄的出口,臉上掛著那種貓捉老鼠般的、令人作嘔的笑容。他身後跟著那兩個面無表情、手持染血砍刀的打手。

“哦?這就想走了?”集市長的聲音帶著虛假的關切,“游戲才剛剛開始變得有趣呢。你的‘保護費’……可還沒交夠啊。”

許知黎的心臟猛地一縮。她知道,直接硬闖是不可能的。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

籌碼……她需要足夠的籌碼來換取離開的許可。她有什麽?除了那幾枚微不足道的血籌,就只有沈爟嶼那個指向哨塔基底的任務。

一個念頭冒了出來。

她緩緩站起身,直視著集市長那雙貪婪的小眼睛,聲音刻意壓得低沈:“保護費?集市長,你享受著他們的恐懼,但你真的滿足於永遠困在這片小小的區域裏嗎?”

為什麽外面的怪物不會進入集中營?為什麽集市長只在集中營內,而不是出去搜刮落單者,比如赫克托?

答案只有一個——集中營是一個封閉的地方,至少對於集市長他們來說,是這樣。

所以,赫克托可以進出集中營,而集市長不能。

集市長瞇起了眼睛,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多了幾分審視:“小家夥,你想說什麽?”

“外面有更廣闊的世界,也有更極致的恐懼,不是嗎?”許知黎努力讓自己的話聽起來充滿誘惑力,盡管她自己也對哨塔一無所知,“我知道一個地方……一個蘊含著難以想象力量,也充斥著更深黑暗的地方。我需要去那裏。”

她沒有具體說明,只是含糊其辭,試圖勾起集市長對“外面”和“更強力量”的貪婪。

集市長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但隨即嗤笑一聲:“每個人都說自己要去幹大事。結果呢?都變成了坑道的養料,或者橋下的碎肉。我憑什麽相信你?你又憑什麽讓我放你走?”

許知黎的心沈了下去。空泛的許諾顯然無法打動這個老奸巨猾的統治者。

就在她幾乎絕望之際,集市長肥胖的臉上卻突然露出一絲極其古怪的表情,混合著貪婪、恐懼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渴望。他的目光似乎無意中掃過遠處那高聳的、沈默的哨塔黑影,又迅速收回,仿佛那是什麽不可提及的禁忌。

他摸了摸肥厚的下巴,小眼睛重新聚焦在許知黎身上,語氣變得有些微妙:“不過嘛……我這個人,最喜歡的就是……‘投資’。尤其是投資那些有‘潛力’帶來‘驚喜’的人。”

他踱了一步,靠近許知黎,壓低了聲音:“你說你要去一個特別的地方?很好。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一個暫時離開的‘特許’。”

許知黎心中剛升起一絲警惕的希望,卻立刻被他接下來的話打入冰窟。

“但是,”集市長的小眼睛裏閃爍著狡黠殘忍的光,“你得留下點‘保證金’。畢竟,我怎麽 知道你不會一去不回呢?或者死在外面,讓我的投資打水漂?”

他的目光,緩緩地、刻意地,落在了蜷縮在地上的赫克托身上。

“把他留下。”集市長的聲音輕描淡寫,“如果你帶不回有足夠價值、讓我滿意的東西,或者超過時限沒有回來……那麽,他的血,他的肉,他的骨頭,就會變成我下一場游戲裏最受歡迎的‘道具’。相信我,那場面一定會非常精彩。”

赫克托似乎感應到了致命的危險,發出一聲更加淒厲的嗚咽,拼命往角落裏縮。

許知黎渾身冰冷。她看著痛苦不堪、神志不清的赫克托,又看了看集市長那殘忍而貪婪的笑容。

留下赫克托,他必死無疑。要麽因為精神崩潰而死,要麽被集市長用來制作成道具。

可是不留下他,她自己現在就會死,赫克托同樣活不了。

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陽謀。用赫克托做人質,確保她一定會拼命去尋找有價值的東西回來,或者死在外面為他提供一點“樂子”。

她沒有選擇。而且,集市長那瞬間對哨塔方向的異常關註,讓她隱隱覺得,他似乎隱約期待著她從那個方向帶回點什麽,但她不清楚那具體是什麽,也不知道這與“銹蝕之心”有何關聯。

許知黎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充滿鐵銹和血腥味的空氣,再睜開時,眼裏只剩下麻木的決絕。

“……好。”她聽到自己幹澀的聲音回答,“我把他留下。但你要保證,在我回來之前,不能動他。”

集市長哈哈一笑,仿佛聽到了什麽有趣的笑話:“當然,當然!我很有耐心的。畢竟……我可是很期待你的驚喜。”

他特意加重了“驚喜”兩個字,眼神意味深長。

他揮了揮手,兩個打手立刻上前,粗暴地將赫克托從角落裏拖了出來。赫克托發出驚恐的尖叫,徒勞地掙紮著。

許知黎扭過頭,不忍再看。

“走吧走吧。”集市長像趕蒼蠅一樣對她揮揮手,“讓我看看……你能從外面給我帶來什麽。”

許知黎最後看了一眼被拖走的赫克托,將他的慘叫聲死死刻在腦海裏。

然後,她頭也不回地、一步一步地朝著那個出口走去。

身後,是永恒血腥的瘋狂集市和作為人質的同伴。

前方,是未知恐怖、連集市長都似乎既畏懼又貪婪的哨塔深淵。

而她的任務,不再是單純的求生,還背負上了必須帶回價值的沈重枷鎖。

她必須成功,但她甚至不確定所謂的價值究竟是什麽。

-

出口並非一個明確的邊界,更像是一道無形的、波動的能量屏障。當許知黎一步跨出時,身後那虛假喧囂的集市聲浪如同被掐斷了信號,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銹原永恒的、死寂的嗚咽風聲,以及更加濃重撲鼻的鐵銹與腐敗氣息。

她出來了。

但這一次,巨大的孤獨感前所未有的強烈。赫克托不在了,被她親手留在了那個吃人的魔窟裏作為保證金。沈重的負罪感和救人的急切如同兩塊巨石壓在她的心頭,幾乎讓她喘不過氣。

她強迫自己不再回頭看。

集中營在她身後,像一座沈默的、散發著惡意的巨大墓碑。

現在,唯一的生路在前方——那座高聳入雲、黑影幢幢的哨塔。

沈爟嶼的任務,集市長的威脅,赫克托的性命……所有線索都扭曲地交織在一起,指向那個最終的恐怖之地。

她辨認了一下方向,握緊手中那塊冰冷的光石和銹蝕的匕首,開始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哨塔前進。腳下的焦土依舊幹裂,每一步都揚起細小的紅色塵煙。

離開了集中營那詭異的“永恒黃昏”,天空的色調似乎恢覆了一些極其緩慢的變化,正在不可逆轉地向著更深的的紫紅色過渡。

這意味著,“紅月”升起的時間正在逼近。

必須更快。

她加快了腳步,不顧腳踝傳來的隱痛和身體的疲憊。

越靠近哨塔,周圍的環境越發詭異。地面上的枯骨和銹蝕鐵絲網變得更加密集,甚至開始出現一些巨大、扭曲、無法辨認的金屬造物的殘骸,它們半埋在紅土中,如同史前巨獸的骨架。空氣中開始彌漫起一股淡淡的、類似臭氧的刺鼻味道,還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高頻的嗡鳴聲,直接刺激著神經。

哨塔在她視野中越來越大,壓迫感也越來越強。它並非筆直向上,而是帶著一種詭異的輕微扭曲,表面覆蓋著厚厚的、不斷剝落的暗紅色銹蝕層,一些地方裸露出漆黑的、仿佛能吸收光線的金屬材質。塔身上沒有任何可見的窗戶或入口,只有一些排列無序的、深邃的孔洞,像是一只只盲眼,冷漠地俯視著荒原。

塔頂那所謂的“眼睛”……她不敢細想。

她繞著巨大的塔基開始移動。塔基直徑大得驚人,比她想象中還要龐大,仿佛一座小山。底部更是被堆積如山的銹蝕金屬碎片、扭曲的管道和某種風化的、類似骨質的大型結構所包圍,形成一片難以通行的障礙區。

那高頻的嗡鳴聲在這裏變得更加清晰,仿佛源自塔身內部,震得她牙齒都有些發酸。

她小心翼翼地穿梭在巨大的障礙物之間,尋找著可能的入口。光石的光芒在這裏顯得更加微弱,仿佛被那濃郁的黑暗和無處不在的鐵銹所吞噬。

就在她全神貫註尋找入口時,一陣極其輕微、卻不同於風聲的窸窣聲,從側前方一堆巨大的、如同肋骨般的白色障礙物後面傳來。

許知黎瞬間僵住,猛地蹲下身,屏住呼吸。

不是風聲。那聲音更像是什麽東西在緩慢地、拖拽著移動。

是“它們”嗎?還是……別的幸存者?

她握緊了匕首,心臟狂跳。

聲音越來越近。

一個佝僂、蹣跚的身影,緩緩地從骨堆後面挪了出來。

那是一個穿著破爛防護服的人形生物,防護服的玻璃面罩已經破裂,露出一張被嚴重輻射或腐蝕過的、布滿疤痕和膿瘡的臉,幾乎看不清五官。她的一條腿似乎受了傷,行動極其緩慢而艱難,每走一步都發出痛苦的喘息聲。她的手裏,緊緊抓著一把銹跡斑斑的、類似扳手的工具,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看起來像是一個掙紮求生的幸存者,一個和她一樣,被任務或絕望驅使來到此地的“記錄者”。

許知黎心中升起一絲微弱的希望。

她猶豫著,是否要現身。

就在這時,那個幸存者似乎發現了什麽,猛地停下腳步,驚恐地看向哨塔塔基的某個方向,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仿佛看到了極其恐怖的東西。

她發出一聲壓抑的、絕望的嘶鳴,轉身就想逃跑,卻因為腿傷而摔倒在地。

幾乎在同一時間,塔基陰影處,數個模糊的、移動速度極快的黑影猛地撲了出來,它們發出一種尖銳的、如同金屬摩擦的嘶叫聲。

許知黎看得清楚,那根本不是人類!它們有著近似人類的輪廓,但肢體極度瘦長,關節反彎,皮膚是那種暗沈的、如同氧化金屬般的顏色,臉上沒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反射著微光的黑色區域。

“眼睛”的守衛?!還是筆記本裏提到的“它們”的一種?

那個摔倒的幸存者絕望地揮舞著扳手,卻毫無作用。那些金屬怪物輕易地制住了她,一種如同鉆頭般的尖銳肢體從它們的手臂上彈出,精準地刺入了幸存者的頭部!

幸存者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很快就不再動彈。

然後,更恐怖的事情發生了。

那些怪物拖起屍體,並沒有離開,而是徑直朝著塔基的某個方向走去。它們靠近一處看起來毫無異常的、覆蓋著厚重銹層的塔壁。

下一秒,那面塔壁竟然無聲地滑開了一道縫隙,露出後面幽深、向下延伸的通道,一股冰冷的、帶著濃重機油和腐敗味道的氣流從中湧出。

那些怪物拖著屍體,迅速沒入通道深處。

塔壁再次無聲地合攏,嚴絲合縫,仿佛從未打開過。

入口。

許知黎的心臟幾乎跳出胸腔。

她找到了入口,但同時也目睹了入口處極致的危險和恐怖。

那些怪物,就是哨塔的守衛,它們擁有瞬間殺死闖入者的能力。

而那個死去的幸存者,她的恐懼,最終為她引來了殺身之禍。

就在她驚魂未定之際,她手腕上的黑氣印記,突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不同於以往冰冷刺骨的溫熱感,仿佛在提示著她什麽。

那絲突如其來的溫熱感,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點,瞬間攫住了許知黎全部的心神。它來自手腕上那圈冰冷了太久的黑氣印記,此刻卻像一塊即將蘇醒的活物,微微搏動著,驅散了一小部分刺骨的寒意。

緊接著,一個低沈而熟悉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慵懶的、仿佛剛睡醒般的玩味。

“看來……你遇到了點小麻煩,記錄者。”

是沈爟嶼!

許知黎猛地一驚,下意識地環顧四周,但除了嶙峋的怪石和冰冷的金屬殘骸,空無一物。他並未顯形。

“恐懼的味道很濃郁……絕望,也不錯。但純粹的死亡,就太過單調了。”他的聲音繼續響著,如同點評菜肴,“你需要幫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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