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集中營（五）

◎會死的……進去一定會死的……◎

但已經晚了。那位集市長的目光已經掃了過來，精準地落在了許知黎和赫克托這兩個生面孔上。他的小眼睛裏閃過一絲感興趣的光芒。

“新來的？”集市長開口了，聲音洪亮卻沙啞，像砂紙磨過鐵皮，“看著面生啊。懂這裏的規矩嗎？”

赫克托嚇得說不出話。

許知黎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微微低下頭：“我們剛來，不懂規矩，請您指點。”

集市長嘿嘿笑了兩聲，目光在許知黎臉上和身上逡巡，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評估意味。

“規矩很簡單。想在我的地盤待著，得到我的庇護，就得證明你們的價值。”他掂了掂手裏的血籌，“或者，現在就用好東西來換血籌。看你們這窮酸樣，估計也沒啥油水。”

他頓了頓，小眼睛裏閃過一抹殘忍的趣味：“那就按老規矩來。給你們一個任務。完成了，給你們血籌，允許你們在這裏活動。失敗了……”

他沒說完，只是朝旁邊努了努嘴。

旁邊兩個穿著同樣油膩皮圍裙、手持巨大砍刀的打手模樣的人，立刻上前一步。他們的砍刀上還沾著暗紅色的、未幹的汙跡，眼神兇悍麻木。

失敗的代價，不言而喻。

赫克托幾乎要癱軟下去。

這裏沒有免費的庇護。

“什麽任務？”她聽到自己冷靜得可怕的聲音問道。

集市長似乎對她的鎮定有點意外，隨即咧開一個更大的笑容，露出滿口黃黑交錯的牙齒。

“簡單。去‘徘徊坑道’裏，給我找一塊‘嗚咽礦石’回來。不用多大，拳頭大小就行。”他輕描淡寫地說，仿佛只是讓人去撿一塊普通的石頭。

周圍的人群中響起一陣極其輕微的、壓抑的吸氣聲，看向許知黎他們的目光帶上了更多的同情和看熱鬧的興奮。

赫克托猛地擡起頭，臉上血色盡失，瘋狂地朝著許知黎使眼色，嘴唇無聲地動著，看口型是“不！不能去！會死！”

許知黎明白了。這個任務絕對極度危險。那個“徘徊坑道”恐怕是比外面荒原更可怕的地方。

但她有選擇嗎？

拒絕，立刻就會被這些打手解決。

接受，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她看了一眼手腕，黑氣安靜如常。

沈爟嶼不會插手這種考驗。

“好。”她聽到自己說，“我接受。”

集市長滿意地笑了，扔給他們一個臟兮兮的、散發著怪味的布袋：“裝礦石用。日落前回來。過期不候。”

他揮了揮手，像是趕蒼蠅一樣。

那兩個打手立刻上前，粗暴地推搡著許知黎和赫克托，示意他們立刻出發，指向集中營邊緣一個通往地下的、黑黢黢的洞口。

那洞口散發著比周圍更濃重的腐敗和金屬腥氣，仿佛巨獸的喉嚨。

赫克托雙腿發軟，幾乎是被許知黎半拖半拽著走向那個洞口。

背後，是集市虛假的熱鬧和集市長冰冷的註視。

前方，是未知的、散發著死亡氣息的坑道。

失敗的代價，是死亡。

他們別無選擇。

-

洞口如同一個被強行撕開的地面傷口，邊緣參差不齊，裸露著扭曲的鋼筋和暗紅色的、仿佛浸飽了血汙的土壤。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腐敗腥氣混合著陳年鐵銹和某種難以形容的化學藥劑的味道，從中洶湧而出，幾乎形成實質的瘴氣。

赫克托扒著洞口邊緣，劇烈地幹嘔起來，眼淚直流，死活不肯再往前一步。

“會死的……進去一定會死的……”他涕淚橫流地喃喃，恐懼徹底壓倒了他。

許知黎的臉色也蒼白得嚇人，胃裏翻江倒海。但她知道，後退就是立刻死。

她看了一眼那兩個如同門神般堵在後路、眼神冰冷的打手，又看了看手中那塊散發著微弱白光的光石和銹蝕的匕首。

“不想死就跟我來。”她壓低聲音，猛地拽了赫克托一把，“留在外面死得更快。”

或許是她的語氣，或許是身後打手們不耐煩挪動砍刀發出的金屬摩擦聲刺激了他，赫克托終於絕望地嗚咽了一聲，幾乎是閉著眼，被許知黎拖進了洞口。

一進入坑道，光線瞬間暗了下來，只剩下許知黎手中光石那一點可憐的、顫抖的白光，勉強照亮前方幾步的距離。空氣粘稠得如同液體，每呼吸一口都帶著沈重的阻力感和難以忍受的惡臭。腳下是濕滑粘膩的、不知積累了多少年的汙穢淤泥，也可能是爛肉，踩上去發出“噗嘰”的惡心聲響，深一腳淺一腳。

坑道並非筆直，而是曲折向下，墻壁不再是泥土，而是變成了某種暗紅色的、仿佛熔鑄後又冷卻的怪異巖層，表面布滿了蜂窩狀的孔洞，有些孔洞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在微微反光。

最讓人毛骨悚然的是聲音。

一種極細微的、連綿不絕的嗚咽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像是無數冤魂在耳邊絮絮叨叨地哭泣、哀鳴、低語，充滿了痛苦、怨恨和瘋狂。光是聽著，就讓人頭暈目眩，理智值瘋狂下降。

“不能聽那些聲音！”筆記本上的警告和赫克托之前的恐懼都有了答案。

許知黎趕緊從衣服上撕下更多的布條，塞進自己和赫克托的耳朵裏。效果甚微，那嗚咽聲依舊無孔不入地鉆進腦海，但至少減弱了一些，讓她能勉強集中精神。

“嗚咽礦石……肯定和這聲音有關……”她艱難地判斷著，努力忽視腦中那些越來越清晰的、誘人走向黑暗或自我了斷的瘋狂低語。

赫克托狀態更差，他雙手死死捂著耳朵，身體抖得像篩糠，眼神渙散，幾乎是被許知黎拖著走。

光石的光芒在濃重的黑暗中顯得如此微弱，只能照亮腳下方寸之地。兩側墻壁上的蜂窩狀孔洞越來越多，越來越密集。許知黎下意識地將光湊近其中一個孔洞。

“啊！”她嚇得猛然後退，差點摔倒。

那孔洞裏，赫然鑲嵌著半張扭曲腐爛的人臉。眼睛的位置只剩下兩個黑洞，嘴巴大張著，那詭異的嗚咽聲似乎正從中源源不斷地散發出來。

不止一個。

她驚恐地發現，目光所及之處，幾乎每一個孔洞裏，都或多或少地鑲嵌著人體的殘骸。有些是肢體，有些是內臟的碎片，更多是扭曲的面孔。它們仿佛被強行熔鑄進了這紅色的巖壁裏，成為了坑道的一部分，也成為了這永恒嗚咽聲的來源。

這哪裏是什麽礦坑？這分明是一個由無數死者殘骸構築的、活生生的地獄回廊！

赫克托也看到了，他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尖叫，白眼一翻，幾乎要暈過去。

許知黎強忍著，死死攥著光石和匕首。必須找到礦石，必須離開這裏。

她強迫自己繼續前進，目光掃過那些可怕的孔洞，尋找著可能的目標。集市長說要“嗚咽礦石”，那東西會是什麽樣子？

越往深處走，嗚咽聲越大，幾乎要震破耳膜。巖壁上的殘骸也越來越“新鮮”，有些甚至還在微微抽搐，流淌著粘稠的暗色液體。

突然，前方不遠處的一個孔洞裏，散發出了一絲微弱的、與其他嗚咽聲略有不同的、帶著某種奇異共鳴的幽光。

那光芒也是暗紅色的，但更加凝聚，如同心臟般微微搏動著。

是那個嗎？

許知黎心中一動，拉著幾乎癱軟的赫克托小心靠近。

那是一個比其他孔洞稍大的坑洞，裏面沒有殘骸，而是鑲嵌著一塊拳頭大小、不規則的多棱面晶體。晶體通體暗紅，內部仿佛有粘稠的血液在流動，表面布滿了細小的氣孔，那強烈的、攝人心魄的嗚咽聲正從中劇烈地散發出來。

嗚咽礦石！

找到了！

但就在許知黎伸手要去挖取那塊礦石的瞬間，異變陡生。

她腳下的淤泥猛地翻湧起來，一只只剩下白骨、卻異常迅捷的手爪破泥而出，死死抓住了她的腳踝，巨大的力量傳來，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同時，四周巖壁上的嗚咽聲驟然拔高，變得尖銳，那些孔洞中的殘骸仿佛活了過來，無數只腐爛或白骨化的手臂從中伸出，瘋狂地抓向她和赫克托。

陷阱！這礦石是一個誘餌！

赫克托尖叫一聲，然後身子一軟，暈了過去。

“赫克托！”許知黎往赫克托腰上狠狠擰了一把，另一只腳拼命踹那只骨爪，同時揮舞著匕首狠狠砍去。

匕首砍在骨頭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竟然沒能立刻斬斷。

赫克托被疼醒。

這突如其來的襲擊把他嚇得魂飛魄散，但他看到許知黎遇險，求生的本能和短暫的同伴情誼竟然壓過了恐懼。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嚎叫，猛地撲上來，用盡全身力氣抱住那只骨爪，試圖將它從許知黎腳上掰開。

更多的骨爪和腐爛手臂從四面八方抓來，光石的光芒在這些瘋狂舞動的肢體間搖曳不定，映照出無數扭曲恐怖的影子。

“礦石！拿礦石！”許知黎一邊掙紮，一邊朝著赫克托大喊。

赫克托楞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松開骨爪，猛地撲向那個閃爍著幽光的孔洞，不顧一切地用雙手去摳挖那塊嗚咽礦石。

他的手指觸碰到礦石的瞬間，一股極其強烈的負面情緒和瘋狂的嗚咽聲如同電流般沖入他的身體，他慘叫一聲，五官都扭曲了，但求生的欲望讓他死死抓住礦石，猛地向外一拽。

礦石被他硬生生挖了出來。

就在礦石離開巖壁的瞬間，所有的嗚咽聲猛地一滯。

那些瘋狂攻擊的骨爪和手臂也同時僵住了一瞬，仿佛失去了能量來源。

就是現在！

許知黎感覺到腳踝上的力量一松，她立刻奮力一蹬，掙脫開來，同時匕首狠狠落下，終於將那只頑固的骨爪斬斷。

“走！”她嘶啞地吼道，一把拉起抱著礦石、渾身劇烈顫抖、眼神都有些渙散的赫克托，不顧一切地朝著來路狂奔。

身後，短暫的停滯結束了。更加狂暴憤怒的嗚咽聲從巖壁深處爆發出來，那些手臂再次瘋狂舞動，甚至整個坑道都開始微微震動，仿佛有什麽巨大的東西被驚動了。

兩人連滾帶爬，踩著濕滑的淤泥，拼命向上跑。赫克托懷裏的礦石持續散發著可怕的嗚咽和精神沖擊，讓他痛苦不堪，幾乎無法思考，全憑本能跟著許知黎。

光石的光芒在前方搖曳，照亮歸路。

身後的恐怖聲響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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