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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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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恨天

“你是該罰,但先排後面。”謝無衣再度看了看天色,有種莫名的心虛。但還是淡定地說道,“先看看你的好哥哥有怎麽樣嚇人的靠山唄。”

話音剛落,院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幾聲刻意壓低卻難掩傲慢的咳嗽。只見幾個人簇擁著一個肥頭大耳、身著錦袍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那男人三角眼掃視一圈,最終落在被踩在地上哀嚎的徐扉言身上,臉色一沈:“哪個不長眼的,敢動我李大人的人?”

徐扉言見救兵到了,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含糊不清地喊道:“李大人!救我!這潑婦……這潑婦不僅打我,還說她是皇後娘娘!”

那被稱作李大人的男人聞言,先是一楞,隨即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捧腹大笑起來:“皇後娘娘?就她?哈哈哈!我說徐老弟,你莫不是被打傻了?這京郊之地,哪來的皇後娘娘?我看你是想找個由頭賴賬吧!”他笑夠了,才將三角眼轉向謝無衣,眼神中充滿了輕蔑與不懷好意,“小娘子,長得倒是有幾分姿色,就是這腦子不太好使。敢冒充皇後,還打傷我兄弟,今日這事,你打算怎麽了結啊?”

謝無衣連眼皮都未曾擡一下,只是慢條斯理地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氣平淡:“哦?你是他的靠山?”

“正是!”李大人挺了挺圓滾滾的肚子,傲然道,“我乃內閣大學士李冼的遠房表親,現任京郊巡按!你說,我這靠山夠不夠硬?”

“李冼?”謝無衣終於擡眼,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是嘲諷,亦似了然,“原來是他。差點都忘了,李大人如今都已經官至內閣。”她轉頭看向一旁始終沈默的徐煙,“徐縣令,你可認得這位李大人?”

徐煙上前一步,低聲說:“回謝大人,此人確是新任巡按李奎。自他上任以來,明裏暗裏沒少向縣衙索要好處,且行事頗為霸道,縱容手下欺壓百姓。”

“哦?還有這等事。”謝無衣點點頭,目光重新落回李奎身上,“李大人,縱容惡奴調戲民女,敲詐勒索地方官員,你這巡按做得,倒是‘有聲有色’啊。”

李奎被謝無衣平靜的眼神看得有些發毛,但仗著自己背後有人,依舊色厲內荏地喝道:“休要胡言亂語!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來人,給我把這瘋女人和這刁縣令一並拿下,帶回巡按府,好好審問!”

他身後的皂隸們應了一聲,便要上前。

謝無衣正要動手撒毒,就突然察覺到了什麽,忽然變了態度,露出可憐的神情。

“陛下駕到——”

沈焚的身影出現在柴扉外,玄色龍袍在寒風中獵獵作響,周身散發的凜冽氣勢讓原本喧鬧的院子瞬間鴉雀無聲。她身後跟著的內侍和禁軍,將小小的院落圍得水洩不通,那肅殺的陣仗,讓李奎臉上的囂張笑容瞬間僵住,雙腿一軟,跪倒在地,連帶著他身後的皂隸們也嚇得紛紛磕頭,大氣都不敢喘。

徐扉言更是嚇得魂飛魄散,酒意全無,癱在地上瑟瑟發抖,哪裏還有剛才半分的囂張氣焰。

沈焚的目光並未在這些人身上停留,她徑直穿過人群,走到謝無衣面前,方才的冰冷瞬間融化,取而代之的是顯而易見的焦急與後怕。她伸出手,輕輕拂去謝無衣肩上沾染的些許塵土。謝無衣看著她眼中毫不掩飾的擔憂,心中那點因被抓包而產生的莫名心虛頓時煙消雲散,反而生出幾分暖意與戲謔。她快走兩步躲到沈焚身後,故意帶著點委屈的腔調說:“陛下,您可算來了。您看這些人,他們欺負我。”

徐煙看著多年不見變化如此大的謝無衣,面露不解。

沈焚卻像是早已習慣了她這般模樣,無奈地嘆了口氣,伸手將她從身後拉出來,仔細檢查她是否有受傷,確認無礙後,才轉頭看向地上瑟瑟發抖的眾人,眼神瞬間恢覆了帝王的威嚴與冰冷。

“怎麽回事?”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目光掃過地上的一片人,最後落在徐煙身上。徐煙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將方才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稟報。沈焚靜靜聽著,臉色越來越沈,周身的寒意幾乎要將人凍傷。待徐煙說完,她才緩緩開口,聲音冷得像淬了冰:“李冼的表親?巡按?”她冷笑一聲,“朕看這京郊的天,是該好好掃一掃了。”說罷,她對身後的禁軍統領道:“將這些人,包括那個內閣大學士李冼,一並拿下,徹查!凡有牽連者,一個不留!”

“是!”統領沈聲應下,立刻指揮禁軍上前將李奎、徐扉言等人拖了下去,那些皂隸更是嚇得面無人色,被一同押走。

沈焚牽起謝無衣的手,二人在夜色掩映下,緩緩往家的方向走。

“李冼,我想親自審,可以嗎?”謝無衣站在沈焚身側,扭頭問道。

“都聽你的。”沈焚低著頭,謝無衣只能看見她的腦袋,但謝無衣也莫名聽出來幾分失落。

猶豫了一會,沈焚開口說:“無衣,我是不是,待你不好。”

“你怎麽會這樣想?”謝無衣停步,溫柔地在沈焚眼前蹲下,想要直直地看向她的眼睛。

“你對我好,是將我捧到最高處。可是我愛你,卻是想將你獨占藏起來。”沈焚露出了幾分柔軟,看起來有些沮喪。謝無衣看著和在旁人面前威風凜凜的樣子完全不同的溫裳,恨不得把嘴黏在沈焚臉上。

謝無衣終於還是忍不住親了親沈焚的臉,沈焚才眨眨眼擡起頭和無衣對視。謝無衣壞笑著說:“娘子啊,你喜歡謝無衣,謝懷澤,還是阿澤?”

“不都是你嗎?”沈焚握了握謝無衣的手,“不要逗我啦無衣。”

“不行,必須選一個。”謝無衣故作嚴肅地說。

沈焚苦惱地皺起眉:“怎麽選,只喜歡你......”

謝無衣看見妻子緊蹙的眉心,心疼地吻在沈焚眉間:“所以我也選不出來。不管你怎麽做,想將我藏起來也好,還是想要我陪著你也好......不管你什麽樣子,我都喜歡你,我都知道那也是你喜歡我的不同方式。阿裳,只要是你,怎麽都可以。”

沈焚攬住謝無衣的脖頸,然後緊緊相擁:“那,我們成親吧!我們成親的時候,所有人都會知道。在那個時候,所有人都會知道你回來了,沒有人再敢欺負你了。”

謝無衣感受到妻子在耳邊溫熱的吐息,輕聲說道:“好,我們成親。”

謝無衣去獄中見李冼之前,先去找了今遲。

今遲在獄中倒是沒受什麽苦,沈焚只是讓關著她,卻並未虧待她。

當謝無衣出現在今遲面前時,今遲下意識震怒,她坐在席上,輕蔑地說:“你回去告訴沈焚,她就是找再像大小姐的人來,也撬不開我的嘴。如果她再用這麽下作的手段,就別怪我玉石俱焚!”

謝無衣嘆了一口氣,走上前扶起有著些微狼狽的今遲:“小遲,是我。”

今遲渾身一僵,猛地擡頭,仔仔細細地端詳起眼前人來。她眼中的怒火與戒備逐漸被難以置信所取代,她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人,眉眼間意氣風發的模樣分明是刻在她記憶裏多年的模樣,可又似乎有些不同,和多年前赤砂城相救時的鋒芒畢露不同,也和幾年前南疆重逢時的破釜沈舟不一樣。是褪去了少年時的青澀,多了幾分歷經世事的沈靜與銳利,但也添了一些肆意張揚的灑脫。她顫抖著伸出手,卻又在半空中停住,聲音帶著沈悶的哭腔,像是沙漠中終於尋到水源的旅人,沙啞得不成樣子:“大.......大小姐?”

“是我,小遲。”謝無衣握住她冰涼的衣袖,輕輕拍了拍,“是我回來了。”

“可是,”今遲猛地抽回手,踉蹌著後退幾步,眼神渙散,“大小姐已經......已經.......”她哽咽著說不下去。她一直以為,她的大小姐,那個驚才絕艷、意氣風發的謝懷澤,早已在多年前那場精心策劃的“意外”中魂歸離恨天。

那時,當今遲遠在朔狄,在她心中認為的敵營裏,在你死我活的艱難爭鬥中茍延殘喘時,她卻聽到了大小姐身死的消息。

那一刻的今遲的腦海裏閃過許多想法,她開始懷疑自己回到這裏的意義。她決定願意用性命去守護的人、那個讓今遲心甘情願把她當作信仰而活下去的人已經不在了,她又在堅持些什麽呢。恨意還未來得及肆意生長,先掙紮出來的是莫大的悔意。

今遲在想,如果她能留在京城,會不會來得及阻止這一切?

那一刻,今遲幾乎想放棄自己所有的計劃,她只想回家,她只想回去再看一眼。看一眼這個於她而言過於殘忍的故土,看一眼似乎從未真正接納過她這個外來人的大地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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