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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處尋前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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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處尋前世人

在阿芙和阿槿帶著謝無衣離開京城那日,沈焚送她們到城門之下。

“無衣之前答應你去查那個欺騙你的永安畫師,她的確去查了,不過消息現在才遞了過來。”沈焚將一張紙條遞給阿芙。

阿芙沒什麽表情地接過,上面寫著:

畫師寫秋,病故於江舟之上,時年二十有二。

“這個永安畫師的確是皇帝的人,她奉命潛入千蝶都繪制地圖.........不過她那時的確已然病重,無藥可醫。她似乎並未主動交出圖紙,皇帝的人應該是在她死後才取出她畫的那些地圖。”沈焚補充說。

“寫秋,是她真正的名字嗎?”阿芙輕聲地問。

“應該不算吧,這是她的代號。沈知弋曾經集中培養了許多畫師,他們的作品都屬一個流派,這些畫師負責繪制各地覆雜的地形。之前,我們在永安挖出的一個鐵箱裏,找到了詳細繪制著永安地形的圖紙,就是皇帝手下的人所繪。至於這位畫師真正的名字,應該沒有人知道了。”沈焚繼續補充說,“在沈知弋死後,也能從內部查到了更多關於這位畫師的消息。比如,寫秋因為脫離皇帝掌控而變得窮困潦倒,以賣畫謀生卻病重不治。最後放棄尋醫,用所有餘下的積蓄,於江南庭院植木芙蓉數十株,皆拒霜而開。”

阿芙沈默地聽著,臉上好似並未半分動容。

“威脅的皇權一朝不徹底推翻,個體無謂的犧牲如蚍蜉撼樹。一個人,在皇權面前太過渺小了。”沈焚安慰說。“但先帝已死,覆山氏會是我和無衣的埋骨之地,我不會再讓人踏入千蝶都半步。”

阿芙望向站在馬車旁的阿槿,停頓了一會說道:“你說無衣怕冷,不許用冰棺,只用銀針封住周身穴脈。天氣炎熱,所以我們要盡快趕路了。”

沈焚默然首肯。她安靜地佇立在城門口,望著愛人的棺槨遠去。

這座葬過溫裳的城墻之下,又葬送了謝無衣。

沈焚設身處地地體會到了謝無衣的處境,她想,謝無衣應該比自己擅長等待得多。

如果等待的時間是來世那樣遙遠,那也實在太過辛苦。

苦等實在熬人,熬得沈焚早生白發。在發現鏡中的自己生出第一縷銀絲之時,以為自己再也不會生出任何情緒的沈焚驟然慟哭起來。

她會老去,而她的妻子會永遠年輕。

謝無衣那樣在意容貌的人,百年之後再度相見,能否接受自己老去的容顏呢。沈焚想著。

可是沈焚又躲不掉,整個天下的擔子壓在她的肩頭,她能逃到哪裏去呢。

她被釘死在高處,所有人擡起頭仰視她,卻誰也不能靠近。

新帝仁德,喜好禮佛,意為亡妻祈福。

沈焚親自對著大慈恩寺幾百級的長階拾級而上,她感受到自己的膝蓋在隱隱作痛。

連自己爬起來都這樣吃力,彼時重病的謝無衣又是懷著怎樣的心情,爬上這樣多的階梯,為她們無人承認的婚書尋一個歸處的呢。

對了,婚書,沈焚想著,她還沒來得及向謝無衣討要那份婚書。

沈焚在大慈恩寺坐了許久,她很後悔當初在這裏碰見謝無衣時沒有露面。如果註定要分離,她一定不會在意自己的顏面,而是抓緊時間和愛人再多待一會,哪怕只是再偷來一個擁抱也好。

“陛下。”沈焚回頭,瞧見了一身素縞的青微。青微在輪椅上行禮,緩緩說道,“謝陛下不殺之恩。陛下本要按律處置裴宿雪,是草民不顧律法自行處置了他。”

沈焚沒有回答,只是問:“青微姑娘不想做樂官嗎?姑娘的琵琶獨步天下。”

“不了,想聽我曲子的人已經不在了,我不再彈了。”青微端坐著,“我已經向林桅憶求了放書,如今就在佛前青燈常伴,就抄一些經文。”

“梅清望在獄中,林桅憶還回應你?”沈焚問道。

“林家主說成王敗寇,是梅清望自己選的路。成事竭力,事敗無悔。陛下既無意牽連,她自逍遙自在。”青微回答說。

“那讓她以後,也少幹涉江南世族了,免得少了逍遙。”沈焚說道。

“是。”青微道。

沈焚有時會反思自己是否過於無情,可是如今沒有人教她,或是和她一同承擔這樣大的責任。她只能努力一點,多做一點,再慢慢把不對的地方矯正過來。

是沈焚變了嗎,不,是因為帝位高懸。但她永遠,都不會像她父親一樣真正的無情。

沈焚準備去首輔府找一找婚書的下落,送走謝無衣時,她為無衣換了件幹凈的衣裳,她知道婚書不在無衣身上。

當抵達首輔府的時候,沈焚居然生出了一絲膽怯。

當她鼓起勇氣下車時,先聞到的卻是一股新鮮的花香。

那個綏寧山的村口游商居然忽而再度出現,送了一束新鮮的花到首輔府。那游商見到沈焚,高高興興地迎上去:“小溫大夫,你夫君給你送的花。”

沈焚發現自己幾乎說不出話,她僵硬地接過花,她極力克制住顫抖:“她,什麽時候和你說的。”

那游商憨笑著摸了摸腦袋:“就前些日子啊,小謝郎君可是同我約定了好幾十年呢,給了我好大一筆銀子。先是跟我說摘了最新鮮的花送給您,說她娘子最喜歡花,後來又說不行不行,說什麽你的府邸我進不去,就讓我每日將最新鮮的花送到首輔府就成。”

“謝無衣找的不是你吧。”沈焚幾乎是在一瞬間就意識到,她一邊咽下眼淚一邊問,“若是要連續幾十年,她不會找你一個人,她會找聞風樓或是不系舟閣,確保幾十年的約定不會斷。”

“你是.......我阿娘的人?”沈焚幾乎是肯定地說。“原來如此........”

“嘿嘿。”游商又是笑了笑,“誒呀不跟您賣關子了,不過小溫大夫你夫君的確找了聞風樓每天給您送花呢。不過約定的日子是從一年之後開始,小的就是聽命行事,把這之前的日子給補全了。”

說完,游商又是和從前一般很快退下,找不見蹤影。

謝無衣早就感知到命運的盡頭,而她心中對妻子的虧欠猶如陳年舊傷,這一場沒來得及帶妻子看的花開,被她自己反覆提起,反覆撕開,於是她覺得反覆虧欠,經久也不能平息。所以她希望在死後日覆一日地再度相送,能彌補一點遲來的歉疚。

至於為什麽要送到首輔府呢,或許是因為宮墻太高,連謝無衣自己也覺得自己不能長年累月地逾越這道天塹。也許是因為,如果送到了她這裏,沈焚也能收到的話,就說明妻子就還沒有忘記她,妻子依舊在為了自己傷懷。早就化作一抔黃土的謝無衣擔心沒有辦法安慰到難過的妻子,就補上這一束沒有送出的花吧。

只要沈焚還會來這裏找她,那沈焚也許就需要這束花。

謝無衣並不在乎自己什麽時候被妻子想起,又什麽時候被忘記。謝無衣覺得,如果自己註定不能陪在妻子身邊,那麽在妻子難過的時候,也許她需要一束花。

如果沈焚早就忘記了謝無衣,那麽這束花送到眼前就會變成一場綿延十數年的叨擾。讓妻子煩惱,那不會是謝無衣想要的,所以,就送到她這裏來吧。敢於送出禮物其實需要莫大的勇氣,謝無衣沒有勇氣送到妻子的眼前,或者說,沒有勇氣送到數年後的妻子眼前。謝無衣想著,經年之後的妻子也許依舊美麗,但很有可能已經並不需要這個舊時人送來的一束花了。真心不假,可真心會變也不假。謝無衣並不確定妻子會一直愛著滿是缺點的自己,但不愛也許並不是妻子的錯,錯的只是時過境遷而已。所以謝無衣選擇了膽怯,給自己留有餘地,給她們之間留有美好的回憶。

那如果沈焚永遠不來首輔府找謝無衣,或者如果首輔府已經不覆存在了呢。謝無衣也會為沈焚高興,謝無衣其實並不覺得自己值得被記住,擺脫舊時人的牽絆,才能義無反顧地走得更遠。如果這束漂亮的花送不到它真正的主人那裏,那謝無衣就勉強留下吧。

謝無衣很喜歡漂亮的東西,她自己也慶幸因為一張好看的臉而得到了年輕的妻子的青睞。作為佞臣的謝無衣遺臭萬年,無人會為她悼念。如果沒有人記得她的話,謝無衣就每天買一些花,送給那個喜歡漂亮物件的小姑娘,那個有些可憐的、無人記起的謝懷澤。這是謝無衣為自己的私念,砸下的最大一筆銀子。

自己的妻子是未來天下的掌權者,謝無衣很高興,甚至有些得意。可是塑心的折磨讓她有時候也要忍不住疼得落下眼淚來了,衣服穿得好多,可還是冷。她又開始想阿娘了,盡管阿娘沒有她想得那麽愛她,可她就是有些思念阿娘了,阿娘也會因為她有時實在忍不住的痛呼而心軟嗎。和心愛的妻子分別的日子就在眼前,謝無衣思考了很久,決定用這個卑劣的手段,在人間留下最後一抹綿延幾十年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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