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扼腕-久別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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扼腕-久別重逢

沈焚找到了那份被謝無衣悉心裝裱的婚書。

“主子一開始總是把它帶在身上,時不時拿出來翻來覆去地看,只是後來這紙不堪彎折,主子實在舍不得損壞,就親手裱護了起來。”小禾站在一旁回答說。

婚書的錦盒被放在書房那張熟悉的梨花木書桌上,旁邊還壓著一支謝無衣常用的紫毫筆,硯臺裏的墨汁卻早已幹涸。沈焚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指尖輕輕拂過錦盒冰涼的邊緣,深吸一口氣,才緩緩將其打開。

小禾看著眼前哭成淚人的年輕帝王,不免哽咽。

沈焚將婚書緊緊貼在胸口,仿佛這樣就能感受到謝無衣殘留的溫度。只是她感受到了謝無衣身上時刻沒有停止過的刻骨寒涼,於是沈焚忍不住發出嗚咽的哭聲。

沈焚在婚書的旁邊,終於看到了,那封被謝無衣曾經提起多次的,駙馬人選的卷軸。這並不是皇帝給謝無衣的那一份,而是謝無衣後來再次整理過的。

上面列舉了天下幾乎所有才俊的名字,長長的一卷幾乎要有人高,但比名單還長的,是謝無衣密密麻麻的筆註。謝無衣詳細地寫下了每一個人的優點和缺點,甚至還有他們的把柄以及拿捏他們的辦法。謝無衣在卷尾寫了許多字,又劃去許多字,最終只留下一句:

“最重要的是只要你喜歡。”

沈焚幾乎能看見昏黃的燭光下,謝無衣苦惱地寫下這些字的神情,那一定可憐又可愛,一定讓人心疼,又讓人牙酸。只是沈焚找了很久,也沒有在上面找到謝無衣的名字。

為什麽,沈焚陷入了長久的思考,無衣不要她了嗎........

只是時間不會停步去等難以釋懷的人,而是趁著人們仍未來得及註意到的時候,飛速向前。這個決定著大宸未來數十年命運的多事之秋就這樣過去,今歲除夕是沈焚獨自度過。

沈焚後來知道,之前先帝沈知弋每年除夕獨自在宮中度過,實際上是和被軟禁的魏紫夫人待在一起,互相折磨著迎來新歲。

新帝繼位,居然詭異地繼承了這個傳統,沈焚同樣選擇了屏退眾人。今歲是個豐收年,京城熱鬧非凡,但沈焚更覺寂寥。

高處不勝寒,人間四季景在沈焚眼前都變得無甚區別。

鬥轉星移,痛苦的日子沒什麽好期盼的,在煎烤壽數般的難熬裏,又幾乎再過去一年,沈焚依舊常常獨自登上聽雨樓,望著千蝶都的方向,帶著那柄未能送出的長劍,劍穗已在手中磨得有些褪色。首輔府的花,每日依舊按時送到,只是送花的人由游商換成了謝無衣真正委托的聞風樓,但從未間斷。至於謝無衣為何原本決定一年之後再開始送,沈焚無從知曉,她只以為是謝無衣覺得,一年之後,沈焚有可能要開始忘記謝無衣了。

謝無衣當然不會這樣想她的阿裳,只是一年後謝無衣顧及自己塑心發作,只怕到時步履匆匆來不及布置,才提前一年定下約定。

那些花有時是熱烈的牡丹,有時是清雅的蘭草,有時是傲霜的寒梅,四季花香,每一束都帶著清晨的露珠,鮮活欲滴。沈焚會親自將它們插進禦書房的青瓷瓶中,看著那抹亮色在寂靜的屋檐下綻放,像謝無衣本人一樣熱烈。

新帝登基次年,即坤正二年秋末,又是祈求豐收的時節。

沈焚本人厭惡乃至畏懼歸澤壇祭祀大典,但不得不履行帝王職責,沈焚對於失去愛人的場景過於抗拒,所以她選擇在帷幕之後觀禮。

但她強烈要求去掉祭司起舞的環節,因為她總是為此感到恐慌。每每想起,輾轉反側,夜不能寐。

所以當沈焚的目光隔著帷幕投向歸澤壇之上時,她感受到了被觸怒的不爽。一個清俊的身影逆著祭祀的樂聲與繚繞的香煙,正緩步向壇頂走去。那身影著一身深色祭服,廣袖在秋風中輕輕揚起,發間僅用一支銀簪綰住,身上綴滿繁覆的銀飾,發出清脆的琉璃般的響聲。她的臉被面具覆蓋,側臉的輪廓在天光下清雋得近乎透明。

沈焚的心臟驟然縮緊,幾乎要停止跳動,她死死地盯著那個突然出現的祭司,心中是一絲被冒犯的不滿和無法言狀的恐慌。壇上的人似乎察覺到了她的註視,微微側過頭來,目光穿越人群與煙火,甚至透過輕薄的帷幕,與她遙遙相撞。那眼神清澈而平靜,帶著一絲陌生的疏離。沈焚卻不知為何僵在原地,四肢百骸都泛起寒意。

那人的眼神裏陡然升起一股火焰,而後隨著莊嚴的鼓聲,在煙霧中翩翩起舞,跳得比曾經的瀟月更為宏大而正統,每一個旋轉、每一次俯身,都瀟灑肆意,像一只破繭的銀蝶,精準地踏在古老祭樂的節拍上,銀飾碰撞的脆響與鼓聲交織,仿佛砸破千萬年歲,盡心傾倒著誠摯的頌歌。

但蝴蝶真的來了。

無數飛蝶帶著不可一世的獻祭之態飛向歸澤壇之上的這位祭司的周身,它們振翅的聲音匯聚成一片嗡鳴,與祭樂、鼓聲交織在一起,仿佛整個天地都在為這場突如其來的祭禮而震顫。沈焚隔著帷幕,看著那無數蝴蝶如同受到無形的召喚,前赴後繼地撲向祭壇中央的身影,它們的翅膀在陽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芒,如同流動的星漢。

壇上的祭司似乎對這突如其來的異象並不意外,她依舊從容地跳著,面具後的眼神似乎穿透了一切,望向了沈焚藏身的帷幕。她的舞步沒有絲毫紊亂,反而愈發激昂,廣袖翻飛間,仿佛在與這些銀蝶共舞,引導著它們完成一場盛大的儀式。銀飾的脆響越來越急促,鼓聲也愈發沈重,空氣中彌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肅穆。

千蝶都,以千蝶經久盤旋而得名,不過此景已經數百年未得見。眼前這位,怕不是千蝶都百年一遇的天才領袖,是真正莊嚴而神聖的神使。

“臺上何人?又是何人膽敢擅召祭司?”沈焚出聲,試圖壓制住不知何處而起的慌亂。她的心跳得異常快,是一種帶著直覺的預感,並非畏懼,而是難言的心焦。明明覺得眼前人好似神明,她卻迫不及待要將她請下祭壇。

鼓聲被帝王的威嚴打斷,在場所有人都惶恐地下跪,唯有一人筆直地站立在歸澤壇中央。沈焚還未開口,就瞧見那祭司輕身一躍,居然敢縱身躍到這位不假辭色的女帝面前,隨後一只手行禮,一只手張揚地揭開面具。

時間被無限地放緩,一張精致如畫的臉緩緩露了出來,濃艷的皮相居然生生將身上繁覆的裝飾也壓下去幾分顏色。那雙眼睛卻像淬了冰的寒星,帶著肆意張揚的少年意氣,銳利地掃過沈焚帷幕後因震驚而微張的唇,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就是中原的皇帝?”她的聲音聽著有些輕佻和挑釁,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不可一世的囂張,卻絲毫沒有恭敬。

沈焚只覺腦中轟然一響,那些被強行壓抑的思念如潮水般洶湧而至,幾乎瞬間要將她吞沒。她第一次這樣完全失態,下意識地後退半步,指尖冰涼,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壇下的百官早已嚇得面無人色,大氣不敢出,唯有秋風卷起那人祭服的下擺,獵獵作響,肆意嘲笑這滿場的驚懼與沈焚此刻的失態。

那祭司膽大包天,竟敢伸手挑起眼前的帷幕,當兩雙熟悉的眼睛再次相對之時,沈焚似乎聽見了冰封碎裂的聲音。

冰雪終於消融,漸漸露出枝頭最淩冽的一枝梅。梅開得極盛,虬結的枝幹上,每一朵都像是用最純粹的月光凝成,凜然不可侵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祭司的指尖掀起花瓣般輕薄的帷幕,目光灼灼地落在沈焚臉上,仿佛要將眼前這位看起來色厲內荏的帝王,一點點看穿。

“你.........你要娘子不要?”那位膽大包天的祭司的聲音在看清沈焚的瞬間轉換成了帶著幾分羞澀的雀躍,正如情竇初開的少年。聲音也不再桀驁不馴,反而聽出幾分溫柔。

沈焚只是片刻停頓,就下意識地給了眼前人一巴掌。眼前的這位新祭司順從地歪過腦袋,然後再緩緩轉回來,按下心中的不爽,而是露出可憐的神情。

她伸出手想要去拉沈焚,但最終也只是敢讓二人的衣角微微相觸,然後就乖巧地收回動作。

那就當握手了,這位新祭司暗暗想著。

“我叫阿澤。你不是問我是誰嗎,我是阿澤,千蝶都大祭司。”阿澤禮貌地說道。

“我叫溫裳。你不是問我是誰嗎,我是溫裳,你的救命恩人。”沈焚的腦海裏突然響起了,見到謝無衣第一面的時候,她說過的話。

兩句相似的話跨越漫長的時空漸漸重合在一起,昭示著這對愛侶宿命般的再次相遇。

闊別一載春秋的阿槿也在此刻出現:“陛下,好久不見。”

阿槿看向對峙的二人,緩緩地解釋說:“我和阿芙都覺得自己不能勝任大祭司一職。因此陛下您眼前的,就是千蝶都新任大祭司——阿澤。”

阿澤瞧見眼前一見鐘情的皇帝陛下一言不發地對著自己落淚,心中猶如萬蟻噬心的疼痛,她還想不明白原因,但是下意識伸手輕輕為沈焚拂去墜落的淚水。淚水落在阿澤的掌心,滾燙的溫度讓她的手微微顫抖。很快阿澤意識到舉止失禮,於是迅速克制地收回手。

而沈焚好似被釘在原地,無法動作,只能無助地不停落淚。

“阿澤她一年前遭受重創,因此在神樹下重塑肉身,忘卻前塵,重獲新生。所以你們,素不相識也正常。”阿槿面色猶豫地娓娓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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