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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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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梅

“你是被千挑萬選出來的替死鬼,和大小姐身形相似並不意外。可是你要不要猜猜,我為什麽和謝大小姐擁有如此相似的容貌?”瀟月笑著問謝棲,不過她沒有等謝棲的回答,而是自問自答地繼續說道,“那是因為,我也是父親的女兒啊.........只是因為謝大將軍不喜歡我的母親,也不肯承認我的身份,所以明明都是她的女兒,我卻,只能當謝懷澤的婢女。小的時候,你為了和大小姐保持身形一致,若你長得高一些,就要刻意餓著自己控制身形.......謝棲,你真的甘心嗎?”

謝棲攥緊了拳頭,她幾乎是刻意擠出幾個字來:“如果不是姜夫人,你我根本都活不下來,這麽多年來,大小姐也一直對我們很好.......瀟月,我們至少也應該心懷感恩.........”

對於旁人來說,也許瀟月是忘恩負義的失敗者。可是對於謝棲來說,瀟月既是殺死姐姐的仇人,也是她早就認定的愛人。瀟月殺死自己最重要的無衣姐姐不是假的,可是瀟月曾經十數年的相護也不是假的。過於覆雜的情緒降臨在她的身上,沈重的心緒讓謝棲痛苦到完全麻木。

可是,為她支撐起天地的姐姐,已經不在了。

“是,的確是她給了我一條活路。可是心懷感恩就要甘願為了她的女兒去死嗎!”瀟月的臉上是瘋狂的快慰,她不斷地重覆著自己的話,不斷地肯定自己,“我已經為了謝懷澤死過一次了。我沒有錯!我沒有錯!我只是,想為自己活一次而已,那本就該是我的東西,是謝懷澤搶了我的東西........”

“瀟月,新帝陛下,已經將你交給我處置了。”謝棲面無表情,她看著瀟月突然轉換成欣喜的神情,瀟月滿懷希望地看向她。

“我和你不一樣,瀟月。我是大小姐的死士,我和你的信仰並不一樣,我視死如歸。”謝棲緩緩蹲下,仔仔細細端詳著她慕戀了十數年的,早已視為妻子的瀟月。謝棲平日裏傲氣的馬尾此時也有些低落地垂下,她第一次出格地伸出手,輕輕捧起瀟月的臉頰,“姐姐是我最敬愛的人,我沒有辦法原諒你殺了她。”

“可是在南疆,我已經將你認定為我的妻子了。姐姐告訴過我,妻子可以因為不懂事犯錯,那一定是因為我做的還不夠好。既然認定了妻子,不管發生什麽,都要庇佑好心愛的人。要對珍愛的妻子終身不棄,為她解決一切可能的麻煩........瀟月,謝家的大小姐只會有一個,你不是想做尊貴的小姐嗎?你就在我這裏做尊貴的小姐吧。”謝棲遲緩地將手指蓋住瀟月的唇,隨後更加緩慢地靠近,她輕輕說,“瀟月,我給你留夠時間躲開。”

謝棲靠近的動作很慢,但瀟月不知道怎麽想的,她只是緩緩地眨了眨眼,沒有躲開。

謝棲試探的一個吻落在了她自己的手指上,隔著手指吻在了瀟月的唇上。溫熱的吐息撲在瀟月的臉上,帶來幾分難以克制的癢意。

“你不是說,我是一個替死鬼而已嗎?”謝棲認真地看著瀟月說,“我沒有辦法原諒你,可是我也沒有辦法看著你再次死在我的眼前。就這樣吧,那就讓我做你的替死鬼吧........我會向陛下認領你的罪行,我們就兩不相欠了。”

瀟月臉上的欣喜瞬間凝固,隨即化為一種混雜著震驚、不解與一絲慌亂的神情。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卻被謝棲眼裏難以拒絕的、深切的痛苦阻止了。謝棲的眼神平靜得可怕,那裏面沒有了往日的敬慕,也沒有了此刻的掙紮,只剩下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

“你說你想為自己活一次,”謝棲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那我便成全你。我為姐姐,也為........你,做這最後一件事。”她頓了頓,指尖微微用力,感受著瀟月唇上微涼的觸感,那曾是她年少時遙不可及的夢,如今卻成了刺向自己心臟最鋒利的刃。

“你以為你這樣做,謝無衣就能活過來嗎?你以為你替我頂罪,我就會感激你嗎?”瀟月試圖用冰冷的言語刺傷眼前這個已經執著得有些不可理喻的人,“謝棲,你別傻了,我根本就一點也不在乎你.........”

“瀟月姐姐,都到現在了,就不要再說難聽的話讓我傷心了。”謝棲水靈靈的眼睛像小狗一樣,她搖搖腦袋,把瀟月說的難聽話都忘掉。“嫂嫂是一個公正的人,至於我死後她要再怎麽做,我就不能再幫到你了,瀟月姐姐。”

謝棲去找沈焚的時候,沈焚正在和阿槿爭執,沈焚的面色煞白如雪,她的聲音猶如被火燎烤過一般哽咽:“無衣自然是要以皇後之禮入我皇陵。”

“謝大人是我千蝶都的女兒,她理應和我們回千蝶都。”阿槿難得正色拒絕,“再說,謝大人未必會喜歡你沈氏皇族的皇陵。”

沈焚聽到這裏,面色幾乎是如死人般難看。

阿槿卻沒有停下來的意思:“謝大人喜歡聽別人誇她,京城不喜歡她的人太多了,她不會高興的.........”

沈焚感覺到脖頸上的舊疤陡然迸發出無法克制的癢意,可是她似乎怎麽抓撓也無法克制那種深入骨髓的癢。她撫摸著淺淡的疤痕,緩緩想起來,這是她們初見時,謝無衣在她頸上刻下的。這可不可以當做是謝無衣未亡人的證據呢,這是謝無衣在她身上留下的,無法磨滅的印記,沈焚想得出神。

阿芙看到沈焚痛苦的神情,瞧見她下一秒就要暈倒的樣子,連忙開口支開了阿槿,隨後她猶豫著開口:“阿焚,其實我們潛入宮中拿取玉璽的時候,遇見的那個被鎖在鏈條下的女子,就是千蝶都的大祭司,也是,你的母親。沈知弋軟禁了你的母親,逼她為他驅使多年.........但謝無衣不讓我告訴你,她說,如果知道真相的代價是痛苦的,那她並不希望你會感到疼痛。我不知道你是否是在因為沈知弋和無衣的事情糾結,如果你是因為謝大人對先帝下手而痛苦,那我覺得你應該知道,謝大人應該會始終愛著你,所以你不必遲疑.........”

沈焚緩緩回神,她漸漸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原來站在這個位置上,我的心離你們的心就變得那麽遠.......原來我對她的愛那樣少,沒有人會相信......”

“你們帶她走吧。”沈焚無力地坐下,“她會喜歡千蝶都那樣自由的地方的。不過,我也是千蝶都的女兒,我以後也要回去和她葬在一起。”

阿芙緩緩點頭:“好。”

謝棲在禦書房外等候到了召見,但沈焚當然不可能賜死謝無衣視為親妹的謝棲。沈焚即使看出了謝棲的為難,看出了謝棲一心求死的決心,但是對沈焚自己來說,愛人離去的痛苦同樣無法化解。這一役,好像是大勝,但又好像是輸得徹底。

沈焚望著眼前這個身形尚顯單薄,眼神卻異常堅定的少女,她是謝無衣在這世上為數不多的牽掛。謝無衣曾無數次在她面前提起這個妹妹,語氣裏總是帶著幾分擔憂,和更多的期許。

“瀟月,自當有國法處置。”這是沈焚給出的她覺得最公正的答案。

梅花傲雪淩霜,但,喜惡同因,當物極必反之時便是恃才傲物、是剛愎自用。

在謝首輔離世之後,她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恢覆女子的身份。一部分人打蛇隨棍上,不再被權勢脅迫而畏懼謝首輔,對其肆意詆毀;一部分人自詡清醒,居然稱讚起她的功德。在她泉下銷骨之際,謝首輔的名聲反而呈現出兩極分化的態勢。朝堂之上,新帝沈焚雖力排眾議,為謝無衣正名,並將其功績載入國史,但私下裏,關於她“清君側”之舉是否越權、是否為了個人野心的議論從未停歇。那些曾被她扳倒的權臣餘黨,以及對女子幹政心存芥蒂的舊臣,暗中散布流言,稱其“名為撥亂反正,實為挾天子以令諸侯”,甚至有人將先帝沈知弋的倒行逆施部分歸咎於她“未能及時匡正”。

而在民間,尤其是那些曾受流離之苦、因她的舉措而重獲新生的百姓,以及對女子為官新政抱有希望的寒門士子,則將謝無衣奉若神明。江南的茶肆裏,說書人將她的故事改編成最新的話本,講述她如何智鬥奸佞、如何體恤民情,聽得百姓們時而扼腕嘆息,時而拍手稱快。甚至有地方為她立起祠堂,香火不絕,稱頌她為“救世宰相”。

這種截然不同的評價,如同兩把利刃,懸在新朝的上空。沈焚對此心知肚明,她知道,謝無衣的名聲,不僅僅是個人榮辱,更關系到新朝的根基是否穩固,關系到女子幹政這一創舉能否被世人重新接受。

然而,無論外界如何評說,都改變不了這位一意孤行的女帝要將這位已故的權臣追封為皇後的決心。新帝是一位仁君,但大權在握,乾綱獨斷,旨意一下,朝野震動。反對之聲四起,清流老臣們跪在金鑾殿外,懇請沈焚收回成命,他們認為“以臣為後”於禮不合,且謝無衣生前權傾朝野,死後再享此殊榮,恐引發非議,動搖國本。

沈焚端坐於龍椅之上,面色沈靜。她看著階下群臣,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謝首輔之功,於國於朕,皆恩重如山。若無她,何來今日之天下,何來朕之今日?朕意已決,追封故臣謝無衣為聖元皇後,入皇陵,與朕百年後同葬。此事,無需再議。”她頓了頓,眼神掃過那些面色各異的大臣,“至於禮法,朕即為天下之主,朕之意志,便是新的禮法。若有人再以此為由阻撓,以藐視君上論罪。”

沈焚的強硬態度讓反對者噤聲,他們知道,這位年輕的女帝,在涉及前朝這位權傾朝野的首輔的事情上,從不會退讓半步。追封的詔書最終還是頒布了下去,謝無衣的名字,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與大宸王朝的帝後譜系緊密相連。

首輔謝無衣以女子之身,於風雨飄搖之際,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所圖的從來不是個人的權勢與榮耀,而是天下蒼生於水火中得一線生機,是被扭曲的朝綱得以撥亂反正。她的功績,如日月經天,江河行地;她的風骨,如寒梅傲雪,青松挺崖。

當所有人都隨著時間在向前走的時候,只有沈焚這位年輕的帝王被永遠留在了那個落雨天。

她常常手持一柄沒能送出去的長劍,靜立在宮墻之下,等待著不再歸來的心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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