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先來後到

關燈
第六十一章先來後到

可她什麽都不能做。

她只能跪在這裏,把所有的恨和痛都吞進肚子裏,把所有的淚都咽回去,把所有的憤怒和不甘都壓在心底最深處,壓到骨頭縫裏,壓到血肉裏,壓到她整個人都灰飛煙滅,只剩下不知名的仇恨填充著軀體。

原來是這種感覺。所以你寧可以命換命,也不想茍活於世,是嗎,阿襄?

李憺對這個安排倒是沒什麽異議,相反他還挺高興看到花家和衛家達成了一致,省得他夾在中間難辦。他擺了擺手:“此事就按定國公的意思辦吧。”

“退朝。”

“陛下且慢。”

江卿韞打斷了他:“臣還有一事啟奏。”

李憺正要起身,聞言心上提著一口氣,只好又坐了回去:“何事?”

“邊關急報,奉禾國來犯,守將求援,十萬火急。”

這話一出,殿中頓時炸開了鍋。

奉禾國近年來一直向西侵蝕,不過是和林胥之間還隔著幾個小國,因而遠交近攻,彼此關系還算穩固。只是林胥和奉禾把小國逐步吞並,終於是到了二者短兵相接的時候。

李憺接過奏折,飛快地看了一遍,臉色越來越難看。他的聲音有些發緊,“竟是由肅王秦穆親自帶兵!奉禾這次是來真的?”

難不成人家先前有跟你來假的?你當這是小孩子過家家嗎?

“是。”雖然心中不滿,但江卿韞的聲音依舊沈穩,“臣以為,當立即發兵北援,不可延誤。”

“發兵……”李憺的目光在殿中掃了一圈,游移不定道,“誰去?”

他第一次感到失去衛悼的苦惱,只覺得滿朝文武無一人能叫他安定。

殿中安靜了一瞬,太後一黨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江卿韞身上。他們早就想讓江卿韞跌個大跟頭,眼下豈不是天賜良機!

張藏第一個出列:“陛下,定國公威名赫赫,叫奉禾人聞風喪膽。此等大敵,非定國公不能退也。”

這話很顯然是在陰陽怪氣。江卿韞統共只和鄭國人打過一仗,哪裏來的赫赫威名?

無奈朝中無腦跟風的人太多,有些是要讓江卿韞出醜,另一些卻是要拍她的馬屁。

這些人全不顧國家存亡之際,只顧著自己的一官半職。怎能不叫人寒心?

孟鏊緊隨其後:“臣附議。定國公若親自出征,必能旗開得勝,一鼓作氣將奉禾人趕回老家。”

一時間,殿中“定國公”“定國公”的聲音此起彼伏,好像滿朝文武都真心實意地認為,只有江卿韞親自出馬,才能解了這場邊關之危。

“臣以為不妥。”錢倫的大嗓門還是那麽有力。

殿中又是一靜。

錢倫振振有詞:“奉禾來犯,不可小覷。戰場之上豈有兒戲?定國公年紀輕輕,資歷尚淺,不可為主帥。依臣之見,還是請永安伯掛帥出征才是。”

江原當即表態:“臣願為林胥效犬馬之勞,萬死不辭。”

在江卿韞和江原之間,李憺絕對更偏向老將。江原雖然年近五旬,賦閑多年,但是他征戰沙場,經驗豐富,遠非年輕將領可比。

可惜他說了不算。花嫣然鐵了心要讓江卿韞到戰場上去滾上一番,最好跟衛悼一樣死在外面。至於這會對林胥造成多大的打擊,她可不管。反正割地割不到她的洛城,賠款也不會掏到她的私房錢。

若是平日,江卿韞去就去了。但現在朝中可能出了內鬼,她絕不可能在此時離開洛城,讓那人再在後方捅將士一刀。

花隴進諫道:“北境距離洛城不過千裏,若大軍北上,京城空虛,萬一奉禾人聲東擊西,繞道南下,直取京師——到時誰能抵擋?”

這話說得在理,殿中的議論聲又起。

蔣正皺了皺眉:“花大人的意思是?”

“依臣拙見,還是定國公前去平亂,讓永安伯留守洛城。方為上策。”

江扶風卻與他針鋒相對:“臣倒是認為,應該派永安伯前去平亂,讓定國公留守洛城。”

孟鏊最怕的就是兩個領頭的鬥起來,他可就不知道該倒向哪一邊了。不過他到底是林胥的貴族,林胥要是垮了,他也就跟著完蛋。這樣看來還是江原更可靠些。

“臣,臣附議江大人!”

江扶風在朝中那派自詡清流之士的臣子中素來頗有威望,這會也跟著聲援。

花嫣然厭惡地盯著江扶風。這個家夥向來和她作對,屢次三番地要把她拉下馬。從前衛悼在時她尚且能夠理解,江扶風是要匡扶李家正統。但這個江卿韞擺明了心術不正,不存多少忠君之心,憑什麽拉攏了江扶風?

但選擇江原其實是大多數人的共識。江卿韞打仗的水平誰都不清楚,萬一上次的勝仗只是湊巧,那不就完蛋了?江原的水準卻是多年來大家有目共睹的。

平日裏鬥來鬥去,說到底他們既不想衛家獨大,也看不慣花家橫行。最好別人都一蹶不振,只有自己家族興旺發達才好。

江卿韞終究繼承的是衛悼的爵位,她和衛雍將來的孩子是要姓衛的。江原總得為他自己的兒子考慮吧?他們還擔心江卿韞不肯放權給江原呢。

江卿韞心裏讚同,面上卻要和他們討價還價一番,為的就是把衛雍也順理成章地安排進去。

蔣正忽然開口了:“臣以為江翰林所言有理。京城乃社稷根本,不容有失。定國公坐鎮京師,可保萬無一失。至於北境——江老侯爺是老將了,臣年少時時便聽過他的威名。由他出征,再合適不過。”

左右相和江扶風、江卿韞都讚成的計劃,基本就是板上釘釘了。

最終決定,由江原為主帥,衛雍為監軍,領兵五萬,北上抗敵,加上西北邊境原有的七萬駐軍,均受江原統領。

“臣領旨!”

江原叩首,花白的頭發微微顫動。

江卿韞站在一旁,偏過頭去看花嫣然不善的面色。

會是她嗎?那個和奉禾勾結的家夥。

散朝後,百官魚貫而出。

晨光正好,照在朱紅色的墻面上,像一層薄薄的血。

江卿韞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閉上了眼睛。

“回府。”

馬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衛雍即將隨江原出征,自然要回衛府收拾行裝。不過這些瑣事也用不著他們費心,彌霏和沈香自會把東西收拾齊整。

“此去兇險,你千萬小心。”江卿韞切切叮囑他。

江卿韞甚至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來給衛雍做了一個平安符。“我的手藝一般,你明白我的意思就好。”

“我知道。”衛雍沈聲說。他捏著那條細細的紅繩,繩子下面系著黃布繡金的小口袋,輕輕一捏可以摸到一塊硬硬的東西。

“哦,那是我請大楚巫開過光的,保佑你平平安安。”

她說的平淡,衛雍卻知道她一向不信神巫。

“你別擔心,我一定會回來的,很快就回來了。”

江卿韞靠在他堅實的胸膛,感受他有力的心跳。“現在話說的好聽。等到上了戰場,難不成還由得了你?”

上了戰場的士兵,哪裏有保命的選擇?唯一能夠保全性命的方法就是沖鋒。膽小懦弱的人只會死得更快。

如果有一天這心跳停止了跳動——

她不敢去想。

“你愛林胥嗎?”

衛雍緊緊地抱著她,他知道這是他此刻唯一能夠抓住的切實的存在。世間萬物滄海桑田,唯有她永恒相伴。

“我生於斯,長於斯,我和我的父母祖輩、親朋好友,都是林胥的土地與河流滋養哺育。我不能把它交到外人手裏。”

他的胸腔隨著話語微微震動,激起江卿韞心頭隨之戰栗。

“但是,天下一統是大勢所趨。不過幾百年前,林胥、奉禾、中原,都是虞朝的子民,虞朝的皇帝也只不過出生於虞朝的國都,卻統帥天下。如果覆滅無可挽回,我們就逃到鄉下,做一對平凡的夫妻。”

“你騙人。”

我們怎麽可能做一對平凡的夫妻。你會為了這國家流幹最後一滴血,我也不得不為了它耗盡最後一絲心。

但是到最後,我也會親手將它覆滅。

唯有摧毀它腐朽的過往,才能在其上建立嶄新的帝國。這帝國不僅僅屬於現在的哪一個國家,而是全部國家的總和。

“好吧,你願意說這話來哄我開心,也就足夠了。不過——”江卿韞話鋒一轉,“如果你敢死在外邊,我就把這洛城的王公貴族殺個幹凈,讓他們全都去給你陪葬吧。”

“是啊,你才不會去當什麽平頭百姓。你要征服天下。我怎麽舍得死呢?我死了你是不是就要廣開後宮,也招上三千佳麗?”衛雍懷抱著她。

江卿韞把頭埋在他懷裏,嘀咕道:“我才沒有那麽荒淫無道。我又不能生孩子,要那麽多男人幹什麽?”

“那我呢?你會封我做皇後嗎?”

江卿韞動作一頓,抿嘴似乎是想笑,卻閉了眼:“你哥哥先要了這個位置。”

但是他已經不在了啊。

你不能,考慮我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