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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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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連日不見蹤影的李愉,其實是跑到奉禾國牽線搭橋了。

奉禾國如今的衡明太後正是林胥國先帝的胞妹,也就是李愉的姑姑。可惜她沒有子嗣,但也正因此,她才更要扶持自己的娘家。

奉禾國君膝下子嗣眾多,隨著他的年邁而未立儲,爭儲鬥爭愈演愈烈。

長子秦稷,生母為寵妃安,皇子妃為鄭國公主宣。她哥哥就是那位想要收覆領土,卻被江卿韞連殺兩員大將的鄭國國君。秦稷與宣育有二子一女,另與寵妾有子女數名。

次子秦穆,乃是他父親在中原為質時所生,生母並未留下姓名,一般認為這位女子並未隨行回到奉禾。他尚未有正妻,不過有側妃一位,出身於奉禾趙家的旁支。趙氏生有一女。

三子秦秾,生母為燕姬,娘家乃是燕國貴族。他尚未娶妻納妾,但與奉禾花家的女兒有婚約在身。

目前來看,奉禾國的皇儲之爭就集中在這三人身上。當然,還有現任皇帝的兄弟和一些更年幼的皇子,也未必沒有機會。

李愉這一趟,主要還是希望聯絡上衡明太後和圍繞在她身邊的林胥出身的勢力,好爭取到他們的支持。

奉禾實力如此錯綜覆雜,身為更早和中原接軌的林胥自然不遑多讓。各國各族各家之間的聯姻、師承、同窗,交織成混亂難辨的大網,江卿韞的思緒在裏面滾來滾去,很快就打了結。

衛雍正給她擦頭發,卻聽見她將毛筆一丟,清脆的“哢嗒”聲,書簡也推到一邊,煩躁的像只雪夜被吵醒的白虎,扯過自己的濕發甩來甩去。

“怎麽了?什麽事讓你這樣心煩?”

“所有事——”江卿韞懶懶地往案上一趴,國庫虧空導致的軍餉不足,多方倒戈造成的敵我轉換,事故多發讓政變的契機不明……

總而言之,這個世界上有太多太多麻煩事等著她去解決,簡直就像嗷嗷待哺的嬰兒哭鬧著要媽媽那樣無休無止、不間不斷。

“放寬心……”隔著一層柔軟的棉布,衛雍輕柔地按摩她的頭皮。他的語氣那麽柔和,如同四月的春風,說出來的話卻好比十二月裏夾雜著雪粒的冷雨:“實在不行的話,就把他們都殺掉,抄家之後,自然就有錢啦。”

呃……

江卿韞想要聲明自己並不是嗜血濫殺的魔頭,但不可否認在某些時刻她真的很想把那些討厭的蚊蟲一掌拍死。

反正,以他們的所作所為,死有餘辜,不是嗎?

“不能這麽幹。”

雖然頭腦被熱氣蒸的悶昏欲睡,心中被怒火撩撥得蠢蠢欲動,但江卿韞理智尚存。這種殺敵一萬自損八千的行為是萬萬要不得的。

除非,到了萬不得已的境地。

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個選擇的存在本身倒真是令人心情愉快。

把討厭鬼都殺掉是個方便快捷的好辦法。而要做到這一點對她而言也並不困難。能輕而易舉達成的事又何必著急?既然如此,一點一點做唄,做不完就一刀砍了嘛。

見點血氣,對這些養尊處優的貴族來說,不是壞事。

衛雍悶悶地應了一聲,看樣子因為自己的提議沒被采納而不大精神。

江卿韞心情松快了些,把討厭的文書搬到衛雍面前,故作體貼地問:“近來軍餉還夠嗎?”

好在衛雍對此的確是盡心盡力,並不曾偷奸耍滑,因而能夠對答如流:“洛城附近吃皇糧的目前不用我們操心,玄州近日無要事發生,邊境糧餉都陸續派送。不過,我看邊軍應當漲點俸祿。但是國庫好像發不出更多了。”

“那還真是十萬火急啊。可是四方邊境,難道都應該加錢嗎?”

有了可以刁難的人而不用自己動腦子,讓江卿韞對公務都生出幾分興味來。

衛雍翻開全境地圖,大略說道:“東南方有玄州為核輻射周遭,且南方多為蠻夷部落,其實沒必要那麽多兵馬。部署這麽多人都是因為錢倫等人防著我們衛家而已。削減一下開支正好可以填補到西北面與奉禾國接壤的地方。近些年奉禾對外擴張迅速,接連吞並了不少小國,如果不挫挫它的勢頭,只怕很快就要逼近我們了。”

江卿韞卻有一點不同的看法:“何必要損東南補西北?如果我們上疏要在西北補軍,肯定有人很樂意幹這樁差事,從中撈取油水和兵馬。等到那邊補上了,咱們再把東南的兵馬解散,多出來的錢用來給剩下的人漲俸祿,不是很好嗎?”

“但是這樣一來,西北邊就不在咱們的控制之下了。”

江卿韞在邊防圖上指指點點,試圖模擬出各路兵馬的調遣狀況。然後提出了她一直郁結於心的一個問題:“為什麽每次邊境一有大戰,都是子蕭前去平定?原本駐守的邊防將領都是吃幹飯的嗎?”

“邊疆苦寒,少有人願意長期駐守。一般都是三年一調,磨合不夠。本來也只不過要他們做一點簡單防守。而且林胥能打的將領都在九年前死傷隱退,有哥哥在,年輕人出頭是困難了些。”

衛悼總不能眼睜睜看著邊軍白白犧牲,百姓遭遇屠殺,他自己卻在安全舒適的城池裏享樂縱歡。但他頻繁地出戰指揮各軍,就會導致和他並肩作戰的將領缺乏自主指揮戰役的能力,和他同期難有名將正是緣此。

衛悼二十出頭的時候,自己還是個小年輕,意識不到問題所在。後來他也有意識的提拔、訓練後輩,雖然所謂的後輩大部分比他還年長。

現在,過早失去狼王的狼群弊病顯露,只好喚起更年邁的江原來鎮場。

江卿韞問:“前幾日你同江原操練,勝負如何?”

衛雍實話實說:“若論小型戰役,堪可平手。若是大戰久戰,我不如他。不過,如若我們親身上陣,我的勝率高些。”

江卿韞一邊安慰他說“江原畢竟久經沙場”,一面又提醒道,“你不要仗著年輕耐造就胡作非為。哪裏有主帥每每沖殺在前的?萬一受了傷豈不是叫大軍群龍無首?”

江卿韞見他一臉乖巧的模樣,也不知道有沒有往心裏去,聽進去了又能不能知行合一。

她沒好氣地把圖冊一卷:“我還是和江扶風或者江昭林再商議商議吧。”

“欸——”衛雍攔住她的動作,寬厚溫熱的手掌恰巧包住她的半邊手指,“你的話,我都會聽的。”

江卿韞定定凝視他的眼睛,衛雍下意識躲開,視線四下閃了閃,終究不好意思看她。其實他說的是實話,也懷著說到做到的決心,誠信的底氣並不懼怕和她對視的。

那麽,為什麽還是不敢看她的眼睛?

衛雍畢竟年少,沒辦法完全拋開江卿韞的性別,把她當作和哥哥一樣的存在。他也早已過了用孺慕之情掩飾男女之情的年紀。也許兩者的本質相通,但隨著年齡的變化,心境卻不可能再如那般純潔,正如開過花的枝條不能縮回當初的嫩芽。

既然衛雍回避,江卿韞也沒必要步步緊逼。她自顧自上床睡了,留衛雍把被她翻得亂七八糟的文書整理好。

衛雍能把這些雜七雜八、風馬牛不相及的書簡分門別類地理順,卻不能夠理清自己腦海裏紛亂糾纏的思緒。

而且,她到底是怎麽想的呢?

雖然比他大不了幾歲,但江卿韞從來就不是一個會情竇初開、臉紅心跳的少女。

雖然只能從只言片語中捕捉她過往的風霜,雖然自己也是個父母雙亡、顛沛流離的孤兒,但至少他有哥哥的庇護。

在她背井離鄉逃難的時候,他還在皇宮中過著富裕生活;在她忍饑挨餓,努力想要活下去的時候,他還在哥哥的身後過著無憂慮的童年生活;在她滿溢著鮮血和死亡的少年時代,他終於拿起刀槍,開始走向戰場……

雖然相識太晚,但回想相逢前的每一步,似乎都落在她的身後呢。

衛雍無意識地摩挲著那些被她日夜翻看的,貼身攜帶的書卷圖冊,似乎在那上面還帶有她的體溫。

至少,幫她把部署計劃先理一個草稿出來吧。這也是為數不多,自己比她更熟悉的領域了。

漆黑的室內一燈如豆,衛雍靜靜地坐在書桌前,一筆一畫寫下自己的見解。都說字如其人,他的字卻極具迷惑性,端方平正,中庸穩健。

當然,這是在他心如止水的時候。如果哪天他心火旺盛、氣躁神飛,那字便如狂風吹境,歪斜橫逸。

也許是寧靜的夜晚平息了他心裏的郁火,他自認為這些布局不像自己的手筆,倒是很有哥哥的遺風。

“你在幹什麽?”

黑暗中,江卿韞抱臂立在門邊。

“啊?你怎麽起來了?”衛雍註意到她只穿了一件素白絲綢睡袍,連忙拿起一邊榻上的灰鼠皮裘衣給她披上。

“你大半夜不睡覺又要做什麽?”江卿韞沒好氣地說。

“哦,我幫你理一下文書。我現在就去睡。”衛雍拿起案上燭臺,跟在江卿韞身邊幫她照明。但他後知後覺意識到江卿韞是摸黑來的。

不過多一點光亮總是能讓路走的更順暢點,不是嗎?

就好像她並不冷,但還是默許他為她加衣。好比她習慣了一個人度過漫漫長夜,但還是會來找他作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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