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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梅園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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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梅園夜宴

宴會當日,梅園原先的牌匾已經換成李憺親筆題寫的“南陔”二字,兩邊則是江昭林寫的“枝斜南陔土,光動朱錦木”。

原來,他環繞著園中的百年老梅,在高樹枝椏上鋪開絳紅綢緞,底下點上半人高燭炬,罩在一圈圈琉璃彩燈中。緊鄰這老樹的是一圈空地,正可以擺放席位。再外圈的梅樹上都纏上赤橙絳棠的彩綢,掛上小巧可愛的燈籠。

這一番美景可真費了他不少功夫。

須知,李憺要賞的是老樹枯枝,那就不能在樹本身塗脂抹粉,至少在陛下著重要觀的這棵樹上不可以。什麽錦緞華燈都不可以。但是他偏偏要在黃昏辦宴,等到菜上齊了天都黑了。失去天色映襯,樹枝和黑夜烏漆一團,又能賞到什麽?

於是,江昭林以紅綢為天幕,燭火為風光,既可取暖造風,鼓動紅綢,宛如朝霞流動,紅日浮沈;有能夠映照枝影,疏密橫斜。各色彩燈遙遙映照,光華流轉,迷人眼目。深淺朱赤交相輝映,如火如荼。

“好啊!愛卿不愧為我林胥第一風流才子。實在是妙極,妙極!”

李憺被哄得眉開眼笑,都忘了嫉妒江昭林竟能想出如此妙法,還把自己一向包攬的第一才子之名慨然相贈。

當然,江昭林定要推拒不受,表示在陛下的洪德面前,這些不過是班門弄斧,雕蟲小技。

“繒帛纏樹,尚且炫耀於異邦。在咱們這幫知根知底的人面前——”

他們誰不知道?林胥國庫虧空日益嚴重,快要到火燒眉毛的境地了。

江卿韞對著身邊的衛雍扼腕嘆息,其實音量足夠讓周圍一圈老狐貍聽的清楚。

張藏孟鏊等大貪官心底一寒,生怕定國公軍費不夠,要拿他兩開刀。哼!不敢搶陛下的錢,就要找他們這些小嘍啰開刀。

錢倫江平之流倒是心有戚戚,頗有共鳴。

蔣正說貪也不多,說清也不潔,這會擡頭盯著老梅樹頂上那塊沒被遮蔽的黑夜,不知在想什麽。可惜本該閃耀的星子為明燭掩映,辨不分明。

至於李憺,早已興高采烈地沖上前去,聽不到她的諷刺。在他心裏,滿足自己對自己的虛榮心才是最重要的。別人的死活好似今日未防火災而被清掃修剪的枯枝,根本不在他的認知之中。

江卿韞加快幾步,湊到江昭林身邊低聲讚美道:“哥哥,你真是越發有大奸臣的風範了。”

“是嗎?”江昭林微微一笑,優雅地拂過額前一縷亂發,“大奸大邪,分無常,終始無故。我還欠火候呢。”

“那你得加把勁啊。”江卿韞幫他把亂發理好,又慢下腳步落到衛雍身邊。

江卿韞不好直言的話,花嫣然卻不忌諱。眼下她急需得到朝臣支持,自然要裝模作樣地批評李憺的鋪張浪費。

李憺臉色一僵,卻也不敢說什麽。

孟鏊又開始自覺發揮萬金油的作用,一個勁地誇讚江昭林辦事得力。

江昭林自謙地表示宮內事務都是太後身邊的竇縝姑姑親自操勞,一切的功勞都要歸功於太後陛下指揮得當。

孟鏊自然是連聲附和,收獲一疊聲的應和。

眾人便在這種其樂融融的氛圍中一一落座了。

李憺此人愁得輕易樂得也快,面對美景詩興大發,就要與江昭林和江扶風對詩。

江扶風心中憂愁,對詩時也難免沾愁帶憂,素愛傷春悲秋的李憺很快被他的悲歌所感染,也開始長籲短嘆。

江扶風見時機已到,正準備見縫插針地諷勸兩句,不料江昭林又給帶到一邊去了。他還沖著侍郎夏侯通使了個眼色。

夏侯通身為天子近臣,哪裏忍見至高至明的陛下為俗世所擾?他揮一揮衣袖,上前請示:“陛下,微臣今日尋得一列舞女,回裾轉袖猶如蓮花飛旋,實在是美妙異常。不知她們可否有幸為陛下舞上一曲?”

李憺自然興高采烈地同意了。

江扶風惡狠狠地在心裏給夏侯通記上一筆,心道日後定要把這等奸臣除去!

夏侯通擊掌三聲,絲竹聲便換了調子。

十二名舞女魚貫而入,環繞在梅樹周圍。她們皆著石榴紅裙,臂挽鵝黃披帛,與四周的絳紅綢緞融為起伏的流霞。眉心一點朱砂,比紅梅更為艷麗。

十二燭炬與琉璃彩燈交織輝映,將她們的曼妙身姿投射在梅樹蒼勁的枝幹上,碎裂為明滅的光影。

為首的舞女雙臂揚起,披帛如雙虹在空中劃出柔軟的弧線。其餘舞女隨著她的動作齊齊回身,裙擺旋開,恰似十二朵紅蓮次第綻放。

樂聲漸急,舞女們隨之越舞越快,石榴裙鼓成一只飽滿的花苞,環繞著梅樹如行雲流動。

其中一個人的目光穿過飛旋的紗影,穿過燭火與燈輝,穿過觥籌交錯的宴席——

不偏不倚正落在李妙儀身上。

就在她們大約轉過半圈,也就是最末兩名舞女正好換到上首的時候,有一個仿若拈花簪在耳邊的動作。

那舞女從頭上抽出一只金簪,反手握持,簪尾朝前重重一擊——

眾人齊聲驚呼,李妙儀甚至沒有來得及回頭,只覺一陣勁風襲來,眼前便是一黑。

人迎穴。頸側三分處,一擊斃命。

像是被掐住了咽喉,一口氣堵在胸口。她的手指攥住案沿,想要出聲,喉嚨裏卻只發出一聲含混的氣音。

江卿韞目光一凝,手腕一翻,手邊沈甸甸的青銅酒樽便呼嘯著飛了出去。

酒液在空中潑灑出銀亮弧線,掠過燭火時映出一片金紅,猶如一條火龍直奔刺客的面門。

酒樽擦著她的鬢發飛過,撞在身後不知哪處,發出沈悶的一聲響。

刺客一擊避過便回身反撲,簪尖朝前對準江卿韞的胸口。

鮮血從李妙儀口邊滲出,沿著脖頸的弧線緩緩滑下,洇入衣領。那雙保養得宜的手在案上胡亂抓了兩下,便無力地垂落下去。酒盞傾倒,琥珀色的酒液浸濕了她的衣袖。

她的眼睛還睜得大大的,只是裏面已經沒有了光。脖頸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側。

“啊——!”

孟傾城瞪大了眼睛,臉上血色盡褪。她軟軟地倒了下去,鬢邊的珠翠滾落一地,在梅樹的根須間散落開來。

花聞鈴比她膽大得多,一把扶住那具正在失去溫度的軀體。

“母親!”她的嘴唇顫抖兩下,才哆嗦地喊出這一聲。她顫顫巍巍的手指探向李妙儀的頸側,又探向鼻息,探向脈搏。

那張素來帶著端莊微笑的臉上,一瞬間失了表情。

她猛地擡起頭,視線追隨著那撲向江卿韞的刺客。

江卿韞擡起腳,重重一踢面前的案幾。那案幾像是被風卷起的落葉,帶著杯盤碗碟,直直地朝霍襄飛去。

霍襄瞳孔驟縮。她想要避開,但沖勢太猛,距離太近,閃念間那案幾已經沈沈撞上她的胸口。

霍襄整個人倒飛出去,後背重重砸在地上。案幾壓在她身上,碎瓷片劃破了她的臉頰和手臂,鮮血淋漓,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刺目。

用來行兇的金簪脫手,在空中翻了幾轉,落在三尺開外,滾滿塵泥。

滿園寂靜。只有天幕上的紅綢還在風中獵獵作響,燭火噗噗跳動,將老梅的枝影投在綢面上,張牙舞爪。

“護駕!護駕!”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聲音尖銳,劃破了凝滯的空氣。

衛雍與江昭林、花景陽幾乎同時擋在了天子身前。一幫大臣簇擁在他們身邊,不像是護駕,倒像是尋求庇護

李憺呆呆地張著嘴,手中的酒盞早就滑落,酒液順著指縫往下淌,洇濕了衣袖。他的目光越過江昭林的肩膀,落在李妙儀歪倒的身影上,嘴唇顫了顫,終究沒發出聲音。

一群人連連後退,圍著刺客不敢靠近。花聞鈴卻不後退,她放開李妙儀,緩緩,緩緩地向著那倒地的人影走去。江卿韞和江原也走上前去察看。

霍襄的瞳孔猛地收縮,眼底掠過一抹近乎癲狂的光。她的右手在地上胡亂摸索,摸到了一只傾倒的燭臺。燭火已經滅了,但燈油還有,搖一搖能聽見液體晃動的聲音。

“嘩——”她用盡全力,把油沖著江卿韞潑去。

但就在她尋找燭火時,不經意的一瞥卻讓她的動作忽然僵住了。

花聞鈴擋在江卿韞的面前,目光裏滿是乞求——

停手吧,也許我還能救下你。

江卿韞當然不可能躲不過一個二流刺客受傷後的一擊,但就在她側身的那一瞬,身後忽然被人扯了一把——

是江原。

老頭子多管閑事。

“誰派你來的?”江卿韞拉開滿身油汙的花聞鈴,垂眼看著地上的霍襄,語氣裏聽不出喜怒。

“我自己報仇,無關他人。”霍襄閉了眼睛,知道自己終究是殺不掉面前的人。

“那麽,誰幫你進來的?”絳紅的綢光映在她們身上,將人影的邊緣鍍上一層冷厲的血色。

不甘心,但是,就到這裏了。

滿園沈寂中聽不見霍襄的回答,只有梅樹上纏著的彩綢在風中呼呼地響。

所有人定定地凝視著梅樹下的三個女人。天幕上的絳紅綢緞鼓動流轉,時而映出一片燦爛的朱霞,時而又沈入幽深的暗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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