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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花嫣然的助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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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花嫣然的助攻

周圍人被他嚇了一跳,紛紛望向他。

衛雍猶豫片刻,說:“你們都在外面候著吧,我跟嫂子說兩句話。”

按禮數者自然是萬萬不可,哪有兄長新喪,弟弟就跑到寡嫂的房間裏去的?但江卿韞和這些暗衛侍女們本就常和男人們一起訓練,又都是心腹,也不拘束這些小節。

衛雍走進房去,見落霧守在裏面。江卿韞一只手伸出簾帳外頭,擱在玉枕上,手腕筋脈處搭著一條雪白的絲帕。衛雍覺得那手腕蒼白伶仃,比玉石的手枕還要沒血色,宛如人皮白骨。

為什麽人可以這樣短暫的時間裏消瘦得如此厲害呢?衛雍心頭掠過一陣陣恐慌。他對兄長的死缺乏實感,因為那太快了,快到他來不及反應,人就成了灰。

但是江卿韞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手和腕,猶如白骨的利刃刺痛了他的雙眼,直紮進他的腦子裏去,剜出一個血淋淋的真相來。

他無可避免地記起在他很小很小的時候,他的母親在臨死前就是那樣的蒼白單薄,宛如流盡了心血的一張軟綿綿的宣紙,被雨沾濕,就融化盡了。只留下一團亂麻似的纖維,扯不斷,淋不爛。

看不見她的人,也不知她還是不是醒著。舞雩說她這兩天精神不好,終日裏昏昏沈沈的。

衛雍打個手勢,讓落霧出去了。

他試探著喚了一聲:“嫂子?你睡著了嗎?”

床幃輕輕晃了兩下,帶起簾下的玉珠叮叮兩聲,隨後傳出來江卿韞的聲音:“沒有。什麽事?”

她的聲音倦怠又沙啞。衛雍一下子不知道如何開口。

哥哥臨走的時候,反覆叮囑過他要照顧好嫂子的。倘若他看到嫂子如今的狀況,會不會責怪自己呢?

可是說什麽呢?節哀?堅強?都不過是空話。

誰不知道人死不能覆生的道理?衛雍自己又何嘗不心痛?只不過眼下強敵環伺,四面楚歌,沒有空隙供他喘息罷了。

“您……以後,您打算怎麽辦呢?”

如果需要很久很久才能看到覆仇的希望,你還會一如既往地堅持嗎?如果你的仇恨已報,心結已解,你會離開這裏去過新的生活嗎?

“什麽以後?”江卿韞為悲傷和病意浸沒的大腦轉的慢吞吞的,好半天才意識到他的意思,反應也並不激烈:“怎麽,難不成你還要把我趕出去?”

“怎麽會?”衛雍雖然覺得她並不是說真心話,但又拿不準她的意思,不敢托大,還是很認真地解釋:“我只是問問您的打算。”

“不勞你費心,我生是衛家的人,死也是衛家的鬼。你到底有什麽話要講?”

“子純不敢。”衛雍本是想來勸她多保重身體,問問她以後作何打算。只可惜他口拙訥言,正經的關心話不好意思說出口,繞了幾個彎就觸了江卿韞的黴頭。

江卿韞也很奇怪,衛雍先前和她交談,還一副敞開心扉的樣子,現在怎麽又吞吞吐吐的?莫非那天真是喝醉了?她倒也不是氣他,只是精神欠佳,衛雍又說不出重點來,才氣得頭痛。

“你還有事嗎?沒事的話我要休息了。”

“哦,那子純先告退了。”衛雍雖然這樣說,人卻沒挪動。

江卿韞沒聽見他的腳步聲,還在暗自感嘆他的輕功高妙,沒成想過了一會又聽見他輕輕的問:“嫂嫂,你睡了嗎?”

江卿韞張了張嘴,不知是氣力發虛還是喉嚨嘶啞,竟沒有發出聲音。她也懶得再使勁,幹脆閉了眼睛,想他得不到回應,自己就會走掉了。

誰知道衛雍單膝跪在床前,臉幾乎要貼到帷幕,就好像紅帳子外的一只鬼影:“你會替哥哥報仇嗎?”

一只形銷骨立的白手猛地扯開床幔,猶如索命的惡鬼撞開了地獄的大門,江卿韞那憔悴的面孔赫然鑲在絳紅色的帷幕間,雙頰滾起了紅暈,不知是心頭的急火把血燒上了她的臉頰,還是倒映了床帷的一點可憐的薄紅。

“報仇?難道你不想替你哥哥報仇嗎?我們不是一起發過誓嗎?”

簾帳掀動的冷風和懸掛其上的珠玉撲到衛雍的臉上身上,也不如江卿韞的聲色那麽冷,不如她的話語那麽重。衛雍帶著些驚詫說:“那是我的哥哥啊。”

“那你這又是什麽意思呢?他也是我的丈夫,難道我會讓他不明不白地去了!”

江卿韞疾言厲色,咄咄逼人,配上她那瓦上積雪一般青灰的面色,真叫人毛骨悚然。

“我不是有意冒犯——”衛雍意識到自己的行為似乎沒把江卿韞當成自己人。他並非故意,但又不知如何辯解。畢竟他的確懷著這樣的擔憂。對著死人所發的誓言,有時會真誠如金石,但有時只不過是寬慰死者的場面話。

更何況,衛悼要她去走的路,是那麽艱險為難,得天獨厚如皇子,權勢滔天如太後,都相繼在這條路上跌倒,甚至再也爬不起來了。

他和江卿韞雖然在豐樂鎮配合默契,但不是經常並肩作戰、可以交付後背的關系。造反這種大事,還是要反覆確認過才是。

江卿韞直勾勾地盯著他的眼睛:“倒是你,即使讓衛氏蒙上弒君屠李的惡名,你也在所不惜嗎?”

衛雍沒有回避江卿韞的目光,苦笑道:“衛氏滿門,唯餘你我二人而已。”

衛雍沒聽到回答,只得擡頭。江卿韞從水紅的羅緯中傾出身子,顫抖著。連日的水米未進,讓好不容易養起一點肉的臉蛋又凹陷下去,更突出一雙黑漆漆的大眼睛。聽了衛雍的話,那雙死死瞪著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楞楞地流下淚來。不一會眼淚就淌了滿臉。

衛雍對此手足無措,小心翼翼地從妝臺上取了手帕,也不敢替她拭淚。江卿韞就像是斷了線的風箏,除了流淚再不能有別的動作。衛雍只好就這麽舉著手帕,自己也怔怔地落下淚來。她心中積蓄了太多的眼淚,壓抑了太多的苦楚。等到她回過神來的時候,才取出自己的手帕,兩把擦去臉上的淚痕。

無盡的悲傷也隨著淚水流出了心臟,江卿韞的頭腦稍微清明了些。見衛雍還是一副神思不屬的模樣,提醒道:“擦擦你的眼淚。”

“啊?”衛雍這才緩過神來,難免尷尬地想收住眼淚,眼淚卻更不為大腦控制的、受著心臟搏動的酸苦,簌簌地掉出來。他幹脆破罐子破摔,埋首在矮床邊,好像一尊護宅的石雕。

二人相對垂淚之際,外頭卻傳來落霧的聲音:“夫人,您醒了嗎?朝廷來人了,點名要您接旨呢。”

若是來的朝廷命官,怎麽會通報到江卿韞這裏?

江卿韞吸吸鼻子撲撲臉頰,試圖讓自己的聲音恢覆平靜,問:“來的人是誰?你讓采露來給我梳妝。”

舞雩回話道:“是太後身邊的竇縝姑姑。”

江卿韞和衛雍對視,頓時警惕起來,雖然兩雙眼睛還是紅的。

“好,我知道了。”

江卿韞匆匆披衣起身:“我先去看看。”

“我就在外面候著。”

落霧卻說:“竇縝姑姑點名要二公子和夫人一同接旨。”

竇縝年過四十,一口氣跑馬四天,居然不露疲態,仍然一副幹練模樣。手下的兩個小太監反而氣喘籲籲的,一到衛府便被領去休息了。竇縝草草祭拜過衛悼,來不及換衣服就去宣旨。

她還穿著一身行裝,頭發也全部挽起,反而比在宮裏看著更精神些。

“衛雍參見姑姑。”

“衛公子,衛夫人,節哀。”竇縝禮節性問候兩句,便把密詔當眾拆封。

“……此戰若勝,著加恩晉封太常寺卿、宣撫使監軍江卿韞為鳳幗將軍,承其夫定國公之爵位……待回京後,再加封賞……”

竇縝念完,沒人接旨。四下裏鴉雀無聲。

江卿韞借口身體不好,跪都不跪,這會也不把什麽皇家顏面放在眼裏,當眾駁斥道:“姑姑長途跋涉,怕不是把口舌搖不利索了,名字念錯了吧。”

“夫人說笑了,老身或偶有口舌之誤,太後金口玉言,字字分明,豈會有差?”

江卿韞一個示意,舞雩便取來密詔給她過目。

“姑姑一路風餐露宿辛苦了,落霧,你帶姑姑去休息吧。”

竇縝自然不相信江卿韞會好好招待她,只是她此刻勢單力薄,不好反抗。況且她的目的已經達到,眼下不必再多言。

竇縝一走,眾人都聚到一處,見那詔書黃帛黑墨,確鑿無疑是讓江卿韞承襲爵位,一個個都不知是感嘆懿德太後兵行險招,膽大包天;還是衛悼神機妙算。

衛悼分別交給付秋蘭和傅遲的兩封遺書,正與花嫣然的詔書不謀而合。若說世界上誰是最了解花嫣然的對手,那非衛悼莫屬。

“那咱們現在怎麽辦?”

雖然有衛悼遺書,和他們幾個親信的支持,但是要讓廣大將士對江卿韞心悅誠服,僅靠這些和豐樂鎮一戰遠遠不夠。

自古以來,父死子繼,兄終弟及的繼承制已經深入人心。如果江卿韞和衛悼有孩子,或許她還能扶幼子以令將士;但現在,她不被認為是害死衛悼的兇手就算萬幸了。

衛悼走的太迅速太蹊蹺,屍體還被秘密火化,雖然可以用戰時從急解釋,但是疑點太多便難以服眾。而這一切的最大獲利者就是江卿韞,偏偏她的身份埋藏著巨大雷點,一旦爆出後果不堪設想。即使是傅遲等親信,也只知道她身上有疑點,並不知具體情況。

即使她能維持江家大小姐的身份,也很難讓人相信她此後不會偏向自己的娘家,把衛家的軍隊改名換姓成江家的。

在衛家招個贅婿倒是一個低成本高效率地安撫軍心、表明忠誠的辦法,但江卿韞並不打算這麽做。一來衛悼和衛家關系不好,二來改嫁太快也遭人詬病,此外一個累贅總是會掣肘行事,得不償失。

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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