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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無處話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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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無處話淒涼

“沈碧,讓大家到回廊上去吧。還要等很久呢。”

一片沈默中,衛雍吩咐道,先請江卿韞移步。

靜默的黑影移動起來,交疊紛落猶如祭祀的祈舞。

江卿韞和衛雍並肩跪坐在回廊上,侍從們遠遠跪著。巫師念誦著難解的祝詞,圍著火堆跳起詭異的舞蹈。

“等到百年之後,和你們一同化作飛灰,無論一同長眠地下,還是隨水漂流,都會很溫暖。”

江卿韞忽然想起來衛悼的遺言,原來他是這樣說的。他怎麽能這樣呢?也不問問她願不願意做一捧飛灰,和他一起。

當然她是願意的。

但是子純將來會有自己的妻兒,也許不會再和哥哥作伴了吧。

她這樣想著,也這樣問了。這話不妥當,但她非得要找個人說說話不可。否則,腦子裏亂哄哄的聲音逼得她會發瘋的。

躍動的火光模糊了他的神情。江卿韞懷疑自己慌神看錯,為什麽衛雍的臉上閃過那麽陰暗的神情?

衛雍的心思不知道轉到了哪裏:“你們兩個可不要想著雙宿雙飛,留下我一個人在這世上尋仇。”

他是害怕自己尋死。

但她並沒有這樣的想法。雖然她沒法發誓說,追隨著衛悼而去的念頭從沒有一刻鉆進她的心底,但她並不是想要去死,而只不過是想和衛悼在一起啊。

為了打消衛雍的不安,江卿韞反覆地向他:“我不會的。死了也並不能再見到他,那有什麽尋死的必要呢?”

但衛雍所害怕的不單單這個。

在這個看不見月亮和星星的夜晚,唯一的光明便是燃燒著哥哥的遺體的火焰,衛雍和江卿韞一同被包裹在這光明之中,就好像被同一根臍帶提供著血液的胚胎。

“我娘也曾經這樣許諾過,可是她騙了我。”衛雍幽幽地說,“我從出生時就沒有見過父親,母親又病得嚴重。我和哥哥每天都在祈禱,恨不得用自己的命換她的命。其實那時候我們的關系算不上親密,我跟母親被軟禁宮中,他寄宿在江家。沈香,拿酒來。”

今夜沒有誰備著溫酒,沈香先端來了三壺冷酒,放在爐子上煨。衛雍也不在乎,拿著一壺冷酒直接往嘴裏灌。

“我出生以前,他們一家三口多幸福啊。可是母親瘋了,至少我這麽覺得。新政失敗對她的打擊太大了,丈夫和兒子又不肯站在她那一邊——當然,她太偏激了,政治上理智上都不該一味地支持她——可是家人這麽做很傷人。”

“哥哥心裏未必不認同他,但他也沒有辦法。他也才十幾歲嘛,有什麽辦法?可是他應該哄一哄母親的。可是他不肯。所以母親生了我。”

衛雍冷冰冰地說:“他們本來以為我會讓母親變好,可是她更瘋了,教給我很……偏激的東西。”

雖然衛雍把母親稱作瘋子,但他還是不願意把姬瀾所執著的、所期望的那些話稱作瘋言瘋語。雖然除了母親以外的所有人都把它看作瘋子的設想,但衛雍還是情願相信,那只不過是一個只會在更遙遠的未來才有可能存在的、理想的世界。

既然它註定不會降臨在自己身邊,那麽它是真是假是對是錯又有什麽重要呢?既然不重要,他為什麽不能相信那不是錯的呢?

“那是一個沒有壓迫、沒有奴役,光明又美好的新世界。男人和女人,皇帝和奴隸,嬰兒、青年和老人,都享受同樣的權利。每個人都能夠受到教育,參加工作,安度晚年。不會有戰爭,病人得到救治,罪犯受到懲罰——如果那時候還有罪犯的話。”

“那很好啊。”江卿韞說。

“你不覺得這是異想天開嗎?”衛雍抿了一口酒。

“但,我們不應該朝著這個方向去努力嗎?”

衛雍似乎是被她逗樂了,又好像面無表情:“但是說這些話的人自己就是個騙子。”

“她答應過我們不會丟下我們。”

“她是自殺的。”

“那天哥哥帶我出去完,我們還沒回宮就接到消息,然後被父親的部下接走了。哥哥成了我唯一的親人,我也是他唯一的親人。他既是父親又是母親,我是弟弟也是孩子。我們相依為命,可是現在他也不在了。”

他兀然轉過頭,直視著那雙他一直回避著的眼睛,那個他如今唯一能夠緊握不放、守護無虞的人:“現在只剩下——你。你是我唯一的親人,所以不要死。”

江卿韞突然才意識到,衛雍比她還小三歲。而且,衛悼臨走的時候,不是還握著他們兩個的手,要他們相互扶持嗎?她怎麽能一味地沈浸在悲痛裏,反而讓弟弟陷入不安呢?

現在的衛家風雨飄搖,軍隊人心動蕩,她必須打起精神處理好局面,接著才能有報仇的希望啊。

口頭的保證是沒有效用的。唯有行動,才能夠使所有人知道,她並不會為悲痛所打倒。失去了她最親愛的人,只會迫使她更加的堅強。

“好了,你不要再胡思亂想。害死子蕭的人還沒有死,我怎麽會死呢?”

衛雍一下抓住她言語上的漏洞:“他們死了你也不要死。”

“那是當然的。”

衛雍長著一張酷似他哥哥的臉,只是眼瞳是純粹的漆黑。衛悼的瞳孔顏色更淺一些,在陽光下亮晶晶的,猶如深色的琥珀。當衛悼盯著她看時,眼睛裏盛著無限的柔情、無盡的歡樂。

但是衛雍的眼睛裏只反射出她自己的身影,卻不能反映他自己的心靈。

這本是叫人害怕的,但江卿韞卻不覺得。

似乎有什麽東西隨著衛悼的死去而斷裂了,她的心和他的心的一部分都被那個人帶走了,但那個狠心的人還是留下了些什麽,使得這兩個人此前甚至不太熟悉的人成為了這個世界上最親密的彼此。那是比血緣更加緊密的連結。

他已經送走了所有的親人——父親、母親、兄長,她也是這樣,失去了父母丈夫。

而他還比她年輕,她應該要更堅強些。

她於是終於拾起長嫂如母的職責,提醒道:“好了,不要再喝冷酒了。當心風寒。”原本葬喪期就該禁酒,雖然借酒消愁是人之常情,但在這眾目睽睽之下喝的過了頭,萬一被誰傳了出去就糟了。

風口浪尖之上,一點點的把柄都可能成為滅頂之災的切口。

待到淩晨,天蒙蒙亮,日出前的寒風吹得衛雍一激靈,那被酒氣所蒸出的眩暈一時消退。他和江卿韞連同衛悼的近衛一起收殮了骨灰,骸骨放在備好的棺材中,灰燼則另外以一玉盒盛放。

段榮、龐叔已死,鄭軍被殺得落花流水。鄭國也偃旗息鼓,灰溜溜撤回邊境去。戰報和喪報都已經傳回都城。

朝廷已經下詔以國喪之禮安葬衛悼,舉國哀悼。喪報一路傳去,南下沿途,目光所及盡是縞素。

回去的路上,江卿韞卻病了。她這些日子憂心勞神又哀慟郁結,加上在風口吃冷酒,激出病來。不過凝霜卻認為這也不算壞事。病氣堵在心裏,慢慢的拖成病根就不好了,倒不如發作出來,養好了也就罷了。

但她執意與眾人一同騎馬。只是所見皆是一片悲戚之色,耳畔俱是哀哭之聲,墜的她的心也沈甸甸的,很不好受。

李家,無能的、野心吞天的皇族,造成了如今民不聊生的局面,罪魁禍首必死無疑。至於誰是那個拯救林胥於水火的大英雄,江卿韞並不知道,也不關心。

反正那個人不會是她,她連林胥人都不是。

江卿韞和衛雍都太過年輕,還沒有操持過葬禮。大小事務都由衛紅衛剛張羅著,兩位主人就如同木偶般按部就班地行動著。

除此之外,江卿韞通通閉門不出。她沒有胃口,吃的比貓兒還少;也不太睡覺,晝夜不分斷斷續續加起來也不過睡上兩三個時辰。白天還要接待各方賓客的女眷,為衛悼披麻戴孝,哭靈守喪。

縱然舞雩和落霧都勸她多休息,凝霜也屢屢警告她不能再糟蹋自己的身體。但是江卿韞吃多了還是會嘔出來,她自己也沒辦法。夜裏一絲風的侵擾,一點月的光輝,一聲微弱的鳥的鳴啼,都會使她莫名驚醒,心撲撲地跳上好久,難以平靜。手腳總是冰涼,難以捂熱。

人體自然難以支撐這樣的日子,回到玄州不過兩天,江卿韞就昏過去好幾次。不過很快又自行醒轉過來,有時只是眼前發黑、眩暈,幾分鐘後又緩過來。她不說,也沒人知道。直到落霧終於發現她暈倒在案前,著實引起了不小的紛亂。

大夫也無能為力,活死人是天方夜譚,肉白骨亦是癡人說夢。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江卿韞無非是哀思過度、急火攻心,除了開導心情調節情緒外沒有更好的法子。

胡老先生出門後,又追問舞雩道:“夫人近日吃得多麽?”

落霧愁眉苦臉道:“先前昏著,哪裏吃得下?只能餵點湯喝。可是醒過來之後也不吃不喝的,勉強勸她吃下去一點,又全都吐出來了。”

衛雍嘆道:“不吃飯病怎麽能好呢?”

落霧無可奈何道:“道理誰不曉得呢?可是吃不下去又有什麽辦法?”

凝霜跟著胡大夫討論病情,舞雩和彌霏圍著衛雍說:“二公子,你可得想想辦法。”

“我有什麽法子?我又不是醫生。”衛雍憂心忡忡地撐著腦袋。雖然已經經歷了那麽多的分別,但他面對疾病依舊是那麽無能為力。如果可以,他情願用自己的生命去換她的,可惜世上沒有這麽好的交易。

彌霏常跟著衛雍,不知內情,和舞雩交頭接耳:“夫人和將軍沒有孩子,她要是走了,你去哪裏呢?”

“我肯定跟著主人走。但是主人不會離開衛家的。”

彌霏說:“是嗎?我聽衛紅嬸子說,民間的寡婦倘若有孩子的,多半會守在家裏,把小孩子拉扯大;可是沒有孩子的去處就多了。或是改嫁,或是出家,也有投井上吊的,還有不知道去了哪的。夫人的娘家還在,要是知道她在衛家這麽傷心,說不定會把她接回去呢。”

改嫁、出家、投井上吊……

一幕幕可怖的景象從衛雍的心頭掠過,嚇得他一個激靈,猛地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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