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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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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貝睿銘醒來時,陽光透過紗簾,在昭寧臉上投下柔和的影子。

他側過身,撐起一只手臂,靜靜看了她片刻。她睡得很沈,呼吸輕而勻,睫毛偶爾微微顫動,像蝴蝶扇動翅膀。

他伸手輕貼她額頭,觸感溫涼,溫度終於降了下來,那顆懸著的心總算落了下來。

指尖在她額間停留了幾秒,才慢慢收回來。

他輕手輕腳起身,把薄被往上拉了拉,掖好她肩側的被角。

外間會客廳裏,午後四點的光斜斜灑在地板上,把整個房間染成淡金色。剛揉了揉惺忪睡眼,口袋裏的手機就震了起來——不是他的手機,是昭寧的,午飯後隨手塞進了他褲袋裏。

他摸出手機,屏幕上來電顯示“韓立”。看都沒看就接了,壓低聲音:“上官總?”

“電話總算通了!”那頭韓立的聲音又急又快,背景音裏有翻文件的沙沙聲,“韓國3SK金總到北京了,約明早見面,有些細節想面談。”

貝睿銘這才反應過來拿的是昭寧的手機,聲音裏還帶著剛醒的沙啞,清了清嗓子才開口:“具體安排?”

電話那頭沈默了半秒。

“……貝總?”韓立明顯楞了一下,語氣裏帶著幾分不確定,“明早九點,GB十五樓會議室。金總那邊帶了技術團隊過來,說是想確認一下交付時間節點。”

“相關資料發我郵箱。”貝睿銘轉身走向窗邊,餘光掃過臥室門口,聲音壓得更低,“還有其他事嗎?”

“沒了,再見,貝總!”韓立說,尾音裏還帶著一絲困惑。

“再見。”

貝睿銘掛了電話,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停,把通話記錄裏這條刪了,又把手機擱回床頭櫃上。

千裏之外的酒店,正在出差的韓立還對著手機嘀咕:“沒撥錯啊……”他翻出通話記錄反覆看了兩遍,確認撥的是昭寧的號碼,搖了搖頭,嘟囔了一句“貝總和上官總這是不分彼此……”,便把手機撂到一旁,繼續整理明天要用的資料。

昭寧醒來時,額間一片清朗,昨夜那股緊纏的悶痛已散得幹凈,只剩下一種大病初愈後的輕飄飄的空乏。

她沒急著睜眼,先在被子裏伸了個懶腰,腳趾頭勾了勾被角,才慢慢睜開眼睛。

天花板上的吊燈映著黃昏的光,暈出一圈柔和的暖色。她在枕邊摸索手機,指尖只觸到細軟的棉布——才想起午間被他收走了,當時他還一本正經地說“發燒還看手機,眼睛不要了”,語氣像訓小孩。

在床上發了會兒呆,聽著窗外隱隱約約的鳥鳴聲,又躺了片刻,才翻身下床。

赤腳踩在地板上,微涼的觸感從腳底漫上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拖鞋整整齊齊擺在床尾,一左一右,間距分毫不差。她彎了彎嘴角,去浴室梳洗完畢,對著鏡子攏了攏頭發,臉頰上還帶著剛睡醒的薄紅。

出了臥室。

窗外日影西斜,客廳靜悄悄的,茶幾上那杯沒喝完的水還擱在原處,杯壁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空氣裏有淡淡的藥味,混著某種清冽的、屬於他的須後水的氣息。

旁邊的茶室有說話聲,低低的、斷斷續續傳來,像是他在跟誰通話,語速不快,偶爾停頓,似乎是在聽對方說什麽。

循著隱約人聲走到茶室門口,她沒急著進去,先倚在門框上看了兩眼。

一眼便瞧見貝睿銘正背對著她立在窗前打電話。

西褲勾勒出修長線條,一只手隨意插在兜裏,肩背微微弓著,是那種放松時才會有的姿態。夕陽從窗外斜斜打進來,在他側臉上鍍了一層薄金,連耳廓都成了半透明的暖色——說不來的好看。

聽見腳步聲,他回頭看她,目光從她臉上慢慢滑下去,在她赤著的腳踝上停了停,微微皺了皺眉。

然後朝茶桌方向揚了揚下巴,眼神裏帶著溫暖,又帶著點兒“回頭再說你”的意思。

昭寧乖乖走到茶桌前坐下來,把腳縮進地毯裏。

她左看看、右看看,有些無聊地環顧四周。

茶室不大,布置得卻極講究,一桌一椅都擺在恰到好處的位置。

桌子上一壺悶得釅釅的黑茶,茶湯濃得像琥珀,邊上茶桶、茶具密密地擺著,每一件都擦得鋥亮,整整齊齊碼在那裏。

她盯著那套茶具看了幾秒,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有些手癢癢的。

斟了半盞黑茶淺嘗——入口醇厚,帶著微微的陳香,是上好的安化黑茶,悶的時間剛剛好,不澀不苦,回甘綿長。她抿了一口,放下茶盞,目光卻飄向對面滿當當的茶櫃。

那茶櫃是定制的,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每層隔板上都擺滿了茶葉罐。紫砂的、青瓷的、白釉的、錫制的,有方有圓,錯落有致。她看了片刻,忍不住起身走過去。

打開櫥櫃的玻璃門,一股淡淡的茶香撲面而來。

她像發現寶藏的孩子,手指沿著隔板慢慢滑過去,挨個拿起茶葉罐來看。

幾乎每個茶葉罐上都貼著描述精準的標簽——那標簽和上面的字就像他偶爾露出的表情,嚴肅中帶著溫柔、認真裏帶著幽默,周正卻又漂亮。

鐵畫銀鉤的小楷,標註著茶名、產地、年份、采摘季節,有的還在角落裏畫了一個小小的五角星,大約是標記著特別喜歡的。

“鳳凰單叢·蜜蘭香·2022年春”,“老班章·古樹純料·2022”,“白毫銀針·頭采·2023”……她一個一個念過去,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

她把茶葉罐挨個拿下來打開看,有的湊到鼻尖聞一聞,有的倒出幾粒在掌心端詳。

一會兒工夫,面前的茶桌上就擺了一溜兒,茶葉罐五顏六色的、高矮胖瘦都不同,排成一排,像列隊的士兵。

她伸手在每個罐子上敲了下——青瓷的發出清脆的叮聲,紫砂的則是悶悶的篤聲,錫罐的聲音最亮,像小小的鈴鐺。

她歪著頭想了想,最後選了一個小巧的青瓷茶罐,翻過來看了下底款——“景德鎮·於樂制”,罐身溫潤如玉,釉色是極淡的天青。

打開蓋子,裏面是今年的新茶“蒙頂甘露”,芽頭細嫩,白毫隱約,湊近了能聞到清甜的花香。

又取了朱紅罐的“紅禪”,罐子沈甸甸的,打開來是條索緊結的滇紅,金毫顯露,帶著蜜糖般的甜香。

昭寧心滿意足地在茶桌前落座,把兩個茶罐並排擺在面前,像擺弄心愛的玩具。

她提起滾水壺,手腕微傾,沸水註入白瓷蓋碗,熱氣蒸騰而起,模糊了她的眉眼。待盞壁溫熱,她傾出水,用茶匙取了適量蒙頂甘露投入蓋碗。

輕輕搖了搖,揭蓋聞了聞,滿意地點點頭——那動作裏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認真,仿佛不是在泡茶,而是在完成一件要緊的事。

水壺再次燒開,她揭了蓋子晾了晾,等水溫稍稍降了些,才沿著碗壁緩緩註水。細密的水流沖刷著茶葉,嫩芽在水中翻滾、舒展,像春天的葉子在雨裏醒來。她蓋上碗蓋,等了片刻,將茶湯濾入公道杯。

碧綠的茶湯清澈透亮,水汽氤氳中,茶香漸漸彌漫開來——是那種嫩栗香裏帶著清幽花香的、屬於早春的氣息。她給自己斟了一小杯,端起來在鼻尖繞了繞,剛要送到唇邊——

身後傳來腳步聲。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不輕不重,不緊不慢,由遠及近。她沒有回頭,只是握著茶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一只手從身後伸過來,修長的手指輕輕按住她端茶杯的手腕。

“病剛好就喝茶?”貝睿銘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低沈裏帶著一絲不讚同,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而且還是空腹。”

昭寧偏過頭,擡眼看他。

他不知什麽時候掛了電話,正站在她身後,微微低著頭看她,下頜線繃出一個好看的弧度,眉心有淺淺的紋路——是那種想板著臉卻又板不太住的表情。

“黑茶我已經喝過半盞了。”昭寧眨了眨眼,語氣裏帶著一點有恃無恐,下巴朝旁邊那杯還冒著熱氣的黑茶揚了揚。

貝睿銘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眉頭皺得更深了。

他松開她的手腕,端起那杯黑茶看了看,又放到鼻尖聞了聞,表情像是想說什麽,最後只是嘆了口氣。

“幾點了?”昭寧趁機把那小杯甘露端起來,抿了一小口,眼睛裏漾開一點滿足的笑意,像偷著了魚的貓,“這茶真香。”

“四點四十。”貝睿銘在她對面坐下來,把黑茶推到一邊,又把紅禪的罐子拿過來看了看,罐底的餘量讓他眉梢微挑,“這個太烈,你現在不能喝。”

昭寧抿著唇,目光從他臉上移到茶罐上,又移回來,帶著點兒商量的語氣:“那你幫我收著,我改天再喝。”

貝睿銘沒接話。他站起身,把那朱紅罐子放回了茶櫃最高那一層——那個位置昭寧踮起腳也夠不到。

昭寧看著他的動作,嘴角抽了抽:“……你這是防賊呢?”

“防你。”貝睿銘坐回來,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眼底有隱約的笑意,帶著一種了然於心的篤定,“你這人,越不讓碰的東西越要碰。”

昭寧想反駁,張了張嘴,發現好像確實是這樣,便又把嘴閉上了。

她低頭又給自己斟了一盞甘露,這次沒急著喝,而是捧在手心裏,慢慢轉著杯沿,感受掌心傳來的溫熱。茶香裊裊飄來,她垂著眼,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陰影。

貝睿銘看著她這副模樣,到底沒忍住,伸手拿過她手裏的杯盞放在桌上,又將人拉近了些。他傾身向前,額頭輕輕貼上她的額頭,停留了片刻,才退開些許。

“不燒了。”他說,聲音放得很輕很柔,像怕驚著她似的,眉眼間那點不讚同已經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溫柔,“還有哪裏不舒服嗎?”

昭寧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親昵弄得怔了怔,隨即彎起眼睛笑起來:“好多了。”她掙開他的手,另取了一只幹凈杯盞,重新斟了一盞清碧的甘露遞過去,“嘗嘗這個。”

貝睿銘接過來,先看了看湯色,又送到鼻尖聞了聞,這才抿了一口。茶湯在舌尖停留了片刻,他眉梢微動,又喝了一口,這才不緊不慢地開口:“好茶。”

“專門學過?”他挑眉看她,語氣裏帶著幾分意外,又似乎並不真的意外。

昭寧眉眼彎彎,語氣裏帶著一點回憶時才有的柔軟:“小時候就喜歡這些瓶瓶罐罐,外公看我感興趣,就順勢請了蘇州的茶藝大師莊月明來家裏上了幾堂課而已。”她說著,又推過另一盞紅禪,“再試試這個。”

“‘莊月明’?”貝睿銘接過杯盞的動作頓了頓,語氣裏的意外倒是真了幾分,“那可是國家級茶藝大師。能喝到他的茶的人,少之又少。”

“嗯。”昭寧應得輕描淡寫,但嘴角翹起的弧度出賣了她那點小小的得意,“他的茶確實好喝。”

貝睿銘將紅禪送到唇邊,入口柔潤,幽蘭香裏竟品出若有似無的梔子甜。他端著杯盞,低頭看那茶湯,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笑什麽?”昭寧問。

“以前真是牛飲,”他搖頭,語氣裏帶著一點自嘲的意味,“白糟蹋了好茶。”

昭寧小口啜著茶,指尖微翹,那模樣格外的招人。空氣裏彌漫著兩種茶香,嫩栗的清甜和巖骨的醇厚交織在一起,混合成一股醉人的味道,像陳年的酒,聞著就有些熏然。

“這茶,好香呀!”

趙阿姨端著一盤剛出爐的山楂糕上來,臉上帶著笑,聲音也帶著喜氣,“正好配這剛出爐的山楂糕,就當是茶點了。”

昭寧眼睛一亮,接過盤子放在茶桌上,拈起一塊送入口中。酸酸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她滿足地瞇起眼睛,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偷腥的貓。

“好吃!”她含混地說了兩個字,又把手中剩下的半塊整個塞進嘴裏,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慢點,都是你的。”貝睿銘看著她這副吃相,語氣裏帶著一絲縱容,伸手替她拂去沾在袖口的一點糕屑。

趙阿姨見昭寧喜歡,笑得合不攏嘴:“喜歡?明兒還給你做!”

“謝謝趙阿姨!”昭寧嘴裏還含著山楂糕,聲音有些含混,但眼睛裏的笑意是真切的。

她起身另斟了四杯茶,紅綠各半,穩穩當當擱在托盤上,雙手端起來遞過去,“請許叔和趙阿姨也嘗嘗。”

趙阿姨楞了一下,隨即笑得更開了,接過托盤時連連擺手:“哎呀,這怎麽好意思……”

“趙阿姨。”昭寧打斷她的話,語氣認真了幾分,“您和許叔照顧我們,辛苦了。嘗嘗茶而已,應該的。”

趙阿姨看了貝睿銘一眼,見他微微點頭,便也不再推辭,歡喜地端著茶下樓去了。

腳步聲漸遠,還能聽見她在樓梯上跟老許說話的聲音:“……今兒有好茶嘍……”

茶室裏安靜下來。

貝睿銘執起那把紫砂壺,壺身微傾,澄澈的茶湯便落進她面前的杯盞,水聲清越,在安靜的茶室裏格外好聽。“來,先喝口茶順順,”

昭寧捧起茶杯,卻不急著飲,只垂眸輕嗅了嗅氤氳的茶香,那神情像是在辨認什麽。

片刻後她睜開眼,帶著幾分篤定的語氣說:“還是最愛這紅禪的巖骨花香。”說完又拿起一塊山楂糕咬了一口,滿足地“嗯”了一聲。

貝睿銘就著她的手,把剩下的一半山楂糕吞入口中。

昭寧看著空空的手指,楞了一瞬,隨即叫了起來:“餵!不許搶我的。”

他眼底漾開笑意,起初只是嘴角微揚,慢慢地那笑意漫到眉梢、漫到眼角,最後整個人都眉開眼笑起來,像只偷到了腥的狐貍。

他一邊笑一邊說:“趙阿姨的手藝越發精進了,這酸甜漬得恰到好處。”

他邊吃邊笑,又給她拿了一塊。

昭寧瞪了他一眼,眼裏卻沒有真正的惱意,反而帶著一點嗔怪的甜。她低頭就著他的手,一口咬了下去。

貝睿銘看著她鼓著腮幫子嚼山楂糕的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默默地把放著山楂糕的碟子往她那邊推了推。

昭寧又吃了塊山楂糕,這才住了口,小啜了半口茶。杯沿還沾著水光,杯壁映出她半張臉,唇角沾著一點糕餅碎屑,她自己渾然不覺,只拿指尖摩挲著杯身,慢悠悠地擡眼問道:“Prius上周的股票走勢,還在探底?”

貝睿銘正倚在圈椅裏,一手搭著扶手,一手捏著塊山楂糕沒急著吃。他穿了件煙灰色的襯衫,領口微敞,鎖骨處落了一小塊窗外透進來的光。

聽她這麽問,他拿紙巾慢條斯理地擦著指尖的糖霜,動作不緊不慢,擦完了還低頭看了一眼紙巾上的漬痕,這才擡眸笑開:“周五尾盤倒是穩住了。”頓了頓,又加了一句,聲音裏帶著點玩味,“怎麽?還想再補一刀?”

“趁他病要他命嘛。”昭寧把茶杯擱下,傾身湊近了些。她今天沒怎麽打理頭發,碎發垂在頰邊,襯得那雙眼愈發明亮,眼底閃著淘氣的光,像只偷了腥還理直氣壯的貓。

貝睿銘沒接話,只笑吟吟地看著她,目光從她眉眼慢慢移到她嘴角那塊還沒擦掉的糕餅碎屑上,停留了一瞬,卻沒提醒。

“之後呢?”他問,聲音壓得低了些,像在哄什麽小動物。

昭寧沒有應聲。

她伸手拈起碟中最後一塊山楂糕,舉到眼前仔細端詳了下,午後的光透過那暗紅的糕體,在她指尖凝成一粒溫潤的光斑。她瞇了瞇眼,慢悠悠地說:“當然是吃了它。”

說完一口把山楂糕吞進嘴裏,腮幫子鼓起一個小小的弧度,慢慢地嚼著,嘴角那塊碎屑跟著一動一動的,終於簌簌地落了下來。

貝睿銘看著她那志在必得的小模樣,喉間溢出低低的笑聲,伸手替她拂去落在衣領上的碎屑,指尖在她鎖骨處停了停,才收回來:“野心不小呀!”

“我們新出的磐石四代——”昭寧伸出兩指,拇指和食指之間比出個微乎其微的距離,像是生怕他看不明白,還特意往前遞了遞,“尺寸又縮了這麽一丁點,真應了那句‘一寸小、一寸強’。”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那股子得意勁兒藏都藏不住,像小孩兒得了新玩具,迫不及待要拿出來顯擺。

“有圖片嗎?”貝睿銘很自然地接話,身子微微往前傾了傾,做出認真要看的樣子。

“在我手機裏。”昭寧正要轉身去夠擱在茶幾那頭的手機,貝睿銘卻已將自己的遞了過來,屏幕已經亮了,界面停在相冊的位置。

他遞手機的姿勢很隨意,拇指和食指捏著手機一角,遞到她手邊的時候,無名指不經意地蹭過她的手背。

“對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麽,語氣依舊閑閑的,“剛才韓立來電話……金總今天到北京了。”

昭寧接過手機的動作頓了一下,只那麽一瞬,隨即面色如常地垂下眼,拇指在屏幕上劃拉著找圖片,嘴裏應道:“嗯!肯定是來談條件的。”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她點開張騰發來的那張設計圖,把手機翻轉過來遞給他。

貝睿銘挑眉接過,低頭看時,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陰影。

晶圓在顯微鏡頭下呈現瑰麗的幾何紋路,那些交錯的線路在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一層疊一層,精密得像某種未來圖騰。

“這個就是要讓Prius摔跟頭的籌碼?”他指尖在屏幕上放大圖片細節,湊近看了看,喉間溢出低笑。那笑聲很輕,像石子落入深水,咕咚一聲就沒了。

“下周一官宣,明年直接量產。”昭寧揚起下巴道,下巴的弧線繃出一道倔強的弧度。

“速度夠快的!”貝睿銘仔細端詳了一陣,又縮回圖片看全貌,這才把手機遞還給她。他沒有馬上收回手,而是就著這個姿勢,拇指在她虎口處輕輕按了按,“聽說元啟的研發團隊,是個小聯合國,有來自世界各個國家的頂尖人才。”

他說話的語氣不疾不徐,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知道答案的事實。

話音剛落地,不等她回答,他忽然伸手捏住她耳垂,指腹輕輕撚了撚。

“當年在各個學校和實驗室撈人的時候,”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紅的耳尖上,“就盤算著要組這支夢之隊是不是?”

昭寧歪頭躲開他的手指,發絲在燈下漾開柔軟的光,有幾縷落在肩頭,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了晃。

她沒有否認,嘴角微微翹著,像只被順了毛的貓,舒服又不太願意承認:“是啊!否則星耀怎會有機會被你收購?”她頓了頓,目光落向窗外,語氣裏多了些回味的悠長,“我當時的錢可都花在他們身上了。”

貝睿銘看著她,目光從她側臉的輪廓慢慢滑到她交疊在膝上的手指,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裏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他伸手拿過茶壺,又替她斟了半杯茶,水聲潺潺,茶香漫開來。

“你啊,還真是個小狐貍!”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柔軟得不像是在感嘆,倒像是在念一句情話。

望著她洋洋得意的小模樣,他忍不住又輕笑了一聲,指尖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叩了兩下,頓了頓才又道:“是啊!時機都是慢慢等出來的,這個機會我可是等了很久呢。”

他說“等了很久”這四個字的時候,目光落在她臉上,眼神深了幾分,像是這句話裏還藏著另一層意思。

昭寧聽出來了,她垂眼端起茶杯,茶湯映出她的眉眼,熱霧氤氳裏她嘆了口氣,低聲咕噥了句:“你更是老謀深算。”那聲音含在嘴裏,像是說給自己聽的,頓了頓,又添了一句,音量絲毫沒大,尾音卻帶著點認命的意味,“千年的狐貍——道行深了去了。”

貝睿銘聽到她的低語,指尖在扶手上頓了頓,隨即忍不住笑了起來。那笑容從嘴角慢慢漾開,蔓延到眼底,連眉梢都染上了溫度。

他起身往前傾了傾,一只手撐在她椅背的扶手上,另一只手托起她的下巴,低頭吻她。

吻落在唇上,帶著山楂糕殘留的一點酸甜。

昭寧被他親得往後仰了仰,手不自覺地抓住他襯衫的袖口,指節攥緊又松開。窗外的光從她眼皮上滑過去,明明滅滅的。

兩人難得有空閑這麽聊天——就這麽你一句、我一句地閑聊著,仿佛有說不完的話似的。茶涼了又斟,斟了又涼,碟裏的山楂糕不知不覺只剩了些碎屑。

貝睿銘說話的時候喜歡拿指尖點桌面,昭寧說到得意處會不自覺地晃腿,這些小動作在暮色裏慢慢洇開,成了這個下午最妥帖的註腳。

等昭寧再擡眼看窗外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對面樓裏亮起了燈,一窗一窗的,像是誰在天幕上釘了星星。

她沒說話,只是把頭靠在他肩上,貝睿銘也沒說話,只擡手攏了攏她散落的頭發,指尖在她耳後停了一瞬。

屋子裏很安靜,茶涼透了,空氣裏只剩下兩個人呼吸交疊的聲音,輕得像暮春的風。  最後修正時間2026年4月9日  松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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