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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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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直到許叔上樓來,輕輕叩了叩書房的門框:“張醫生就要到了。”

兩人這才發覺窗外已經黑透了。

昭寧下意識地要起身,貝睿銘已先她一步站起來,將她抱起:“先去換衣服。” 掌心帶著幹燥的溫度,隔著家居服的薄棉布傳過來。

張醫生進門時,手裏依舊提著那只舊皮藥箱,箱角磨得發白,一看就是跟了許多年的物件。

他先看了看昭寧的臉色,沒急著說話,只把箱子擱在茶幾上,打開來取出一支新的壓舌板。

“來,張嘴。”聲音平平的,是那種幾十年門診練出來的家常語氣。

昭寧乖乖張口,壓舌板輕輕壓下,張醫生歪著頭看了一眼,嗯了一聲。指尖隨即沿著她的下頜線往下,掠過耳後,停在頸側——指腹微涼,帶著洗手液淡淡的酒精味。那手指輕輕按了按,又換了另一邊,動作不緊不慢。

“還行。”他收回手,摘了手套,轉過身來對著貝睿銘,“夜裏可能還會有些低燒,藥按時吃就行,沒什麽大礙。”

貝睿銘站在沙發扶手邊,一只手搭在上面,聞言點了點頭,沒應聲。

張醫生又轉向昭寧,這回語氣軟下來,帶點長輩的關切:“最近是不是沒休息好?精神緊張加上熬夜,這才讓風寒鉆了空子。”

他一邊說,一邊低頭整理聽診器,把耳塞繞好了放進藥箱側袋,又取出血壓計擺正了位置,聲音從忙碌裏傳出來,“等燒退了,我再好好給你號個脈,配幾服中藥調理調理。”

“一定要喝中藥嗎?”昭寧幾乎是下意識地蹙了眉。

張醫生正把壓舌板的包裝紙團成一團,聞言擡起頭來,看她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忍不住笑了:“怎麽,怕苦?”

那笑容裏沒有揶揄,倒像是想起了什麽有趣的事。

昭寧老實地點了點頭。

不是普通的怕苦——中學那次在學校暈倒,外婆急得不行,自己不敢號脈,也不知從哪兒請了位老中醫,開了整整一個多月的藥湯。

每天早晚各一碗,黑漆漆的,比黃連還苦。外婆就坐在旁邊看著她喝,一勺一勺地哄,她捏著鼻子往下灌,喝完趕緊塞一顆冰糖。那味道至今想起來舌尖都發麻。

身後傳來低低一聲笑。

貝睿銘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走到她斜後方,那笑聲很輕,像是不自覺逸出來的,帶著點縱容的意味。

張醫生提起藥箱往門口走,步子不緊不慢。到了玄關又回頭,對貝睿銘囑咐:“待會兒護士送藥過來,你盯著她吃完。”頓了頓,“我得趕緊去你段伯伯那兒一趟。”

“段伯伯怎麽了?”貝睿銘跟著送到玄關,順手從衣帽架上取下外套——張醫生來的時候急,連外套都沒顧上穿。

“前些天不知跟誰動了怒,急火攻心。”張醫生搖搖頭,嘆了口氣,“加上換季,又染了風寒,正燒著呢。”他接過外套披上,擺擺手,“走了,不用送。”

話音未落,人已經推門出去了。

門廊裏的腳步聲漸遠,伴著藥箱輕輕磕碰腿側的聲響。

貝睿銘在玄關站了片刻,手還搭在門把上,不知在想什麽。

過了一會兒才轉身回客廳。

茶幾上的藥盒攤開著,昭寧正盯著裏面的鋁箔板出神。一粒粒膠囊嵌在塑料泡裏,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

她大約是坐累了,半靠著沙發扶手,頭發從肩上滑落下來,露出一截纖細的頸子。燈流淌在那道弧線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皮膚薄得幾乎透光,能看見底下淺淺的青。

貝睿銘走過去,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

掌心溫暖幹燥,包裹住她微涼的指尖。

“先吃飯,再吃藥。”他說。

“我明天就去公司見一下金總,回來就好好休息。”

昭寧任他牽著往餐廳走,聲音輕得像嘆氣,帶著點低燒餘留的沙啞,“總得聽聽3SK到底想耍什麽花樣。”

貝睿銘沒立刻接話,拉開餐椅的時候,椅子腳擦過地板,發出一聲悶響。他把椅子穩住了,才說:“明早看你恢覆的情況,再定。”

那個“再”字咬得輕,卻透著不容商量的意思。

趙阿姨端著砂鍋從廚房出來,砂鍋蓋子上凝著細密的水珠,熱氣從縫隙裏一縷一縷地往外冒。她走得慢,兩只手捧著鍋耳,手指頭燙得微微發紅。

“老太太今兒特地送來的桂魚,鮮著呢!”她把砂鍋穩穩放在餐桌中央,揭開蓋子,一團白霧騰起來,帶著米香和魚鮮,“快趁熱吃,涼了可就不好吃了。”

昭寧往砂鍋裏看了一眼——青瓷碗裏粥湯瑩白如玉,魚片薄得透光,浮在粥面像初春的柳絮。旁邊配著一碟胭脂蘿蔔,切成薄薄的扇形狀,碼得整整齊齊;一碟香油筍尖,嫩黃的顏色襯在白瓷碟裏,清爽得讓人眼明。

桂魚。

奶奶本打算親自做給昭寧吃的。

今早奶奶來電話,說晚上讓帶昭寧回老宅吃飯。聽說昭寧病了,聲音立刻變了,心疼得不行:“小姑娘又是加班,又是跑醫院的,太累了。讓她好好休息,身子養好再說。”又說,“這幾天肯定沒胃口,想吃什麽讓趙阿姨做,別將就。”

末了補了一句:“我讓人把魚送去。”

那頭掛了電話,這魚午飯後就送到了——用冰袋鎮著的泡沫箱,打開來魚還活蹦亂跳的。

昭寧舀起一勺粥,魚片隨著粥湯滑入口中。

鮮得讓人心頭一顫。

不是那種濃烈的鮮,是淡淡的、綿長的,像是把整個清晨的湖面都熬進了粥裏。米粒已經熬得化了形,不見顆粒,只餘滿鍋的綿軟,含著桂魚本身的清甜。

她低著頭,一勺一勺地喝。

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半張臉。蒼白的臉被熱氣一熏,顴骨處漸漸透出些微血色來,像是初春枝頭剛冒尖的花苞,將開未開的。

貝睿銘看她吃得專註,自己碗裏的粥不知不覺見了底。

他伸手去盛第二碗,砂鍋裏的粥還溫著,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米油。他用勺子輕輕攪了攪,粥香又散開來。先給昭寧添了半碗,特意多舀了幾片魚,才給自己盛滿。

廚房門虛掩著,趙阿姨透過縫隙往外瞧。

瞧見兩人都吃得香,她回頭對正在剝蒜的許叔壓低聲音:“瞧瞧,還是老太太掐得準。”手裏的抹布擦了擦竈臺,聲音裏帶著笑意,“說是今早天沒亮就讓人去碼頭守著了,非要活蹦亂跳的才要。”

“可不是!”許叔將蒜瓣放進石臼,輕輕搗著,一下一下,節奏很慢,“老太太疼孫媳婦,那是擱在心尖上的。”

蒜香飄出來,混著粥的鮮氣,廚房裏暖融融的。

許叔朝外間努努嘴:“兩人能吃得香,比什麽藥都強。”

趙阿姨沒接話,只是又往客廳的方向看了一眼。

昭寧正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粥,貝睿銘忽然伸手——拇指輕輕擦過她嘴角。

原來沾了粒米。

昭寧怔了怔,垂下眼睫。睫毛在熱氣裏輕輕顫動,像蝴蝶扇了扇翅膀。耳根慢慢泛出粉色來,從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廓,像是被人不小心打翻了胭脂。

貝睿銘收回手,低頭喝粥,嘴角卻微微彎起來。

那笑意很淺,藏在碗沿後面,不仔細看根本瞧不出來。

舒婷一大早便到了辦公室,將今日上官總會見韓國3SK金總的材料從頭至尾又捋了一遍。紙頁翻動的聲音輕而脆,她看得仔細,連附錄裏那幾頁韓文翻譯件的頁碼標註都核過兩遍。

低頭看手機,八點五十五分,上官總的辦公室門仍閉著,裏頭靜悄悄的,一絲聲響也無。

對面辛辰的鍵盤敲得劈裏啪啦,又急又密,像落了場驟雨,劈劈啪啪地砸在人心上。

舒婷想問上官總怎麽還沒到,話到嘴邊停了停——上官總這個人,素來不喜人過問行蹤,問了反倒顯得你多事。她到底沒出聲,只抱起那疊整理得齊整的會議資料,起身往電梯廳去。

推開十五樓會議室的玻璃門,她步子微微一頓。

鐘慶正俯著身,將一沓文件在上官總常坐的主位前仔細擺好。

紙邊與桌沿對得一絲不差,連那支定制筆的筆尖朝向,都調成了四十五度角,恰好方便右手取用,不偏不倚。他又退後一步,偏頭看了一眼,伸手將最上面那份文件的邊角又對齊了些。

舒婷心裏輕輕嘆了句“鐘助理做事真是細”,張口剛想問“貝總要來麽”,話沒出口便咽了回去——鐘慶做事向來只認指令,不該問的,問了也白問,反倒惹得大家都不自在。

走廊那頭已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沈穩裏帶著幾分急切,鞋底踩在地毯上是悶悶的聲響,夾著幾句壓低了聲音的韓語交談。

韓立引著四位客人走進來。

打頭的是3SK的金總,一身深灰西裝,領帶系得一絲不茍,領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顆,頭發梳得油光鋥亮,鬢角處一絲不亂。

進門時腰背挺得筆直,目光在會議室內飛快地掃了一圈,從左到右,又從右到左,像是在估量這間會議室的規格、長桌的長度、座次的分量,那雙精明的眼裏帶著一種久經商場的人慣有的審度。

身後跟著位穿香奈兒套裝的年輕女士,妝容精致濃麗,一雙眼睛含著職業化的笑,嘴角的弧度恰到好處,卻在掃過空著的主位時,那笑意微微頓了一頓,像是什麽預期落了空,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詫異。

再後頭是兩位年輕助理,手裏提著公文包,腰板挺得比金總還直,肩背繃得緊緊的,像是要用身板撐出幾分底氣來,可那略顯僵硬的站姿到底洩了底——年輕的,頭回跟大老板出來見人,緊張都寫在身上。

舒婷側身避進相連的茶水間。

咖啡機正低聲嗡鳴,指示燈一明一暗地閃。她盯著咖啡液一滴一滴落進壺裏,深褐色的液體在玻璃壺底聚成一個小小的漩渦,心裏卻懸著一根弦——貝總今天要來,這是她進了會議室才知道的。

上官總沒來,來的是貝總。

她腦子裏轉了幾個彎,沒想明白這裏頭的關竅,索性不想了,只管把咖啡端好便是。

她端著托盤出來時,正迎上貝睿銘推門進來。

橄欖綠的西裝,剪裁極貼合,肩線利落地收下去,襯得肩寬腿長,腰線處收得恰到好處。

裏頭一件淺灰襯衫,沒打領帶,領口微敞,露出一小截鎖骨,清爽利落裏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挺拔。袖口的扣子是簡單的銀色金屬扣,挽了半截,露出精瘦的手腕和腕上一只極薄的表。

他步子不大,不緊不慢地走進來,鞋底落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響,卻輕易牽住了滿屋子人的視線——金總那邊幾位,連帶著這邊幾位,目光都跟著他走。

空氣裏像是有什麽東西被輕輕撥動了一下,嗡嗡的低聲交談驟然靜了。

舒婷在心裏輕輕“喲”了一聲,暗想:上官總穿綠色好看,沒想到貝總穿綠色——帥。是真帥!不是那種刻意收拾出來的好看,是骨子裏透出來的——眉目清雋,眉骨高而利落,下頜線條分明,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比雜志上走下來的人還要有一種沈穩的魅力。

那雙眼睛尤其好看,眼尾微微上揚,瞳色深得像浸了墨,看人時既不閃躲也不逼視,平平靜靜地落下來,卻讓人覺得被看穿了什麽。

韓立已起身,幾步迎上去,步子邁得大而穩,面帶得體的笑,卻不顯殷勤。

“貝總,這位是3SK集團的金正洙總。”他話遞得平穩,語氣不卑不亢,恰到好處地替雙方鋪了臺階,身子微微側開,讓出視線,“金總,這是我們GB董事長。”

只“董事長”三字落下來,不輕不重,卻像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水面。

舒婷便瞧見金總原本挺直的腰背又往下彎了彎,臉上笑容堆得更滿,眼角擠出幾道深紋,帶上十分的鄭重。他伸出手,微微欠身,用帶些口音的英語問候了一句“Nice to meet you, Chairman Bei”,又換回韓語說了句什麽,語速快而含混。

身旁那位香奈兒女士飛快地瞥了他一眼,替他補了句英文翻譯,聲音柔而清晰。

貝睿銘點頭,伸手與金總一握,力度不輕不重,恰好將金總那過分熱絡的手勢接住,又穩穩地擋了回去。

他聲音不高不低,語速不快不慢,像是說了句極尋常的話:

“金總遠道而來,辛苦。”

語氣平平的,聽不出什麽特別的情緒,可那聲音清潤,像深秋的山泉,不疾不徐地淌過來,莫名讓人覺得安心——又莫名讓人不敢怠慢。

“哪裏哪裏。”金總連連擺手,笑容堆得滿臉都是,可那笑容底下,那雙精明的眼睛一刻沒停地在貝睿銘臉上身上來回打量,“貝董事長親自見面,是我們的榮幸。”

他說著,腰又往下彎了彎,幅度不大,卻足以讓在場的人都看得分明——這位在商場上摸爬滾打二十餘年的老將,正在用一種近乎本能的方式,向對面那位年輕的董事長表達敬意。

舒婷註意到,金總說話時目光一直落在貝睿銘臉上,像是要從那張年輕的臉上找出些端倪來。他在商場上見過的人多了去了,談判桌上坐過對面的人形形色色,有虛張聲勢的,有綿裏藏針的,有笑裏藏刀的,可眼前這位——他看著貝睿銘從容落座,心裏忽然有些拿不準。太穩了。穩得不像是這個年紀該有的火候。

兩人在長桌兩端落座。

貝睿銘坐的是主位。

他坐下時脊背自然挺直,沒有刻意繃著,卻自有一種端正的氣度。

鐘慶悄無聲息地將一杯手沖黑咖放在貝睿銘右手邊四十公分處,杯柄朝右,角度恰好,不偏不倚。他又將一小碟方糖放在杯子右側三指寬的位置,糖夾搭在碟沿上,角度與杯柄平行。

舒婷垂眼將托盤裏其餘咖啡分給客人,咖啡杯落在桌上,發出極輕的“嗒”一聲。

她走到到那位香奈兒女士面前時,對方擡眼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彎,算是謝過,目光卻已經越過舒婷的肩頭,落在貝睿銘身上了。

貝睿銘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眉頭幾不可見地動了一下——大約是燙的。他將杯子放回原處,杯底與桌面相觸,幾乎沒有聲響,連杯中的咖啡液面都只是微微晃了晃。

他擡眼看向金總,目光平和,像是在看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人。

可那平和底下,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深水下的暗湧,不動聲色,卻讓人不敢輕忽。

“上次傳真過來的草案我看了。”他說,語速不快,字字清晰,像在閑聊,:“第三條關於技術共享的部分,貴社似乎還有些保留?”

金總端咖啡的手微微一頓。

那停頓極短,短到旁人未必能察覺,可舒婷看見了——那只手的指節微微泛白,像是被什麽話攥住了,咖啡杯在唇邊停了一瞬,沒有喝,又放了下來。杯底落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響,比貝睿銘放杯子的聲響要大些。

“貝董事長眼力深。”金總放下杯子,笑容未減,可那笑容底下,已多了一層小心翼翼,像是在薄冰上行走的人忽然聽見了腳下傳來的細微裂響,“那一項我們內部確實還在評估,畢竟涉及核心專利——”

他說著,目光不自覺地向身側那位香奈兒女士投去一瞥,帶著一種習慣性的依賴。

那女士微微點頭,從文件夾裏抽出一頁紙,動作利落而優雅,輕輕推到他手邊,指尖在紙面上點了點,點在一個用黃色熒光筆標註過的段落上。

金總垂眼掃了一眼,像是從那張紙上借到了幾分底氣,又擡起頭來,腰背挺了挺,下巴微微擡起,像是在給自己鼓勁。

“貝總也知道,3SK在行業內的技術積累,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他說,語速比先前慢了些,每個字都像是斟酌過了才放出來,“技術共享,說起來容易,做起來……”他頓了頓,斟酌著措辭,目光在貝睿銘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分寸很難把握。”

他說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這回是真喝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放下杯子時,他的手穩了許多,像是那句話說出口,反倒踏實了些。

貝睿銘微微一笑。

那笑容極淡,嘴角只是微微上揚了一個弧度,眼睛裏的光卻微微亮了一下,像深潭裏被風吹皺了一角。笑意沒有到達眼底,可就是那麽淡淡的一彎,便讓金總剛剛挺直的腰背又松了下來——不是洩氣,是某種本能的放松,像獵食者收回了爪子,獵物便不自覺地松了口氣。

“理解。”貝睿銘說,語氣裏沒有任何不滿的痕跡,平平淡淡的: “所以今天我們可以先談能定的部分。”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是順手推了扇門,門開了,裏頭是條寬敞的路,路兩邊沒有什麽障礙,走得通,也走得順。

金總楞了一下,那楞怔是真實的,嘴角的笑意凝了一瞬,眼睛裏飛快地掠過一絲意外——大約是沒想到對方會這麽幹脆地放下那個最棘手的問題。

隨即他笑了,這回的笑容倒比先前真了幾分,像是松了口氣,連眼角的紋路都舒展了些,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

“貝總這個提議好。”他說,語氣裏帶著一種由衷的輕松,甚至伸出拇指比了個小小的手勢,“那就先談能定的。”

氣氛松了松,卻又像有什麽被輕輕收緊了。那種感覺很奇怪,像一根弦,松了,卻沒有斷,只是換了個頻率在振動。

韓立這時才開口,語氣平穩:“金總,關於第二條的供應鏈協同方案,我方已在附件中提供了三個可選方案,您可以看看哪個方向更符合貴社目前的規劃。”

他說著,將面前的文件夾翻過幾頁,指尖按在某一行的位置,微微側身,讓金總能看清。動作不緊不慢,沒有半點催促的意思,可那姿態本身就是一種推進——不給你留白,不給你沈默的機會,話題已經自然而然地滑到了下一個。

金總低頭看文件,身旁的助理立刻湊過來,兩人用韓語低聲交換了幾句,語速很快,聲音壓得很低。

那位香奈兒女士沒有參與討論,只是安靜地坐在一旁,手指輕輕翻著面前的資料,目光卻在紙頁上方,時不時地擡起來,落在對面。

舒婷註意到,她的目光落點很小心,從不與貝睿銘的目光相撞,總是在他低頭看文件、或是側頭與韓立交談的時候,才飛快地掠過去。

那目光裏帶著一種精細的審度,像在拆解一件精密儀器,想看清每一個零件的構造——可那審度的底下,又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火,被壓著的火,只在眼底最深處跳一跳,便熄了。

貝睿銘似無所覺,只微微側頭,聽韓立低聲說了句什麽。

他點了點頭,動作很輕,幅度很小,目光重新落回金總臉上,那目光裏既無咄咄逼人的鋒芒,也無刻意討好的熱絡,只是平平靜靜地、穩穩當當地,將整間屋子的重心攏到了自己身上。

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這回溫度剛好,他多喝了兩口,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放下杯子時,他的目光在金總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像是什麽都看見了,又像是什麽都沒放在心上。

那位香奈兒女士不知何時收回了目光,低頭翻著面前的資料,翻了兩頁,又忍不住擡眼看了他一眼。

這一次,她的目光裏少了幾分審視,多了幾分——說不上來是什麽,像是某種被壓下去的熾熱,在眼底燒了一燒,又被長長的睫毛遮住了。她垂下眼,指尖在紙頁上輕輕劃過,像是在找什麽,可那指尖停在一個無關緊要的位置,久久沒有動。

舒婷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心裏忽然想起一句話來——有些人站在那裏,什麽都不用做,就已經是風景了。

她垂下眼,將托盤輕輕放在墻邊的餐邊櫃上,退到長桌旁自己的位子坐好。

餘光裏,鐘慶正無聲地往貝睿銘杯中續咖啡,深褐色的液體從壺嘴傾瀉而出,細而穩,像一條線,沒有濺出一滴。

會議室裏,談判還在繼續。

語聲不高,語速不快,一切都妥帖而有序。

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落進來,在長桌上投下一道一道細長的光影。光斑正好落在貝睿銘的手邊,將他修長的手指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他偶爾翻一頁文件,指尖在紙頁上輕輕一點,那光便跟著晃一晃,像心跳。

舒婷忽然覺得,這間屋子裏的一切,都在圍著那個人轉。不是刻意的,不是有形的,可就是那麽自然而然地在發生,像行星繞著恒星,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指令。

她悄悄吸了口氣,將註意力拉回手裏的記錄本上,筆尖落在紙面上,沙沙地響。

最後修正時間2026年4月10日  松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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