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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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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他走後才不到一刻鐘,主治醫生便陪著郭主任、梁主任一行人進來查房。

裏間病房頓時被白大褂圍攏,密不透風。

低低的交談聲、各種醫學術語像潮水般漫出來,偶爾夾雜著一兩聲監護儀的滴答,聽不真切,卻莫名讓人覺得安心——有父親在,總歸是好的。

昭寧隔著人群望了望,父親正俯身,很認真地聽梁主任說著什麽,神情專註,偶爾問一句,聲音壓得低,問完了便點點頭,目光又落回病床上的老人身上。

她插不上話,也幫不上忙,便只湊到母親耳邊,輕聲說:“媽媽,我出去一趟,很快回來。”

顧文溪正望著裏間那一群白大褂出神,聽見女兒的話,只拍了拍她的手背,什麽也沒問,只點了點頭。

那目光卻還留在裏頭,落在丈夫微微躬起的背上。

昭寧下樓時,才發現天色陰沈得像要壓下來。

停車場裏,辛辰早已候在車邊。見她出來,也不多話,只利落地拉開後座車門,手還習慣性地在門框上沿虛虛擋了一下。

昭寧彎腰坐進去,安全帶扣緊的清脆聲響剛落,聲音已經遞出去:“去最近的SKP,得快些。”

“好的,上官總。”

車子滑出車位,她偏頭靠著車窗,玻璃上映出自己模糊的輪廓。

父母來得匆忙,貼身衣服和外套都帶得不夠。北京這天氣說翻臉就翻臉,昨天還秋高氣爽,今早就冷得浸骨頭。趁著外公還沒醒轉,她得趕去添置些保暖的衣物。

商場裏已是雙節前的熱鬧,冷氣還在開著,昭寧卻樓上樓下跑得微微出汗。

她在羊絨專櫃前駐足,手指劃過柔軟的衣料,給母親挑了兩套貼身的內衣,又去男裝區選了父親的襯衫——他穿慣的那個牌子,領口袖長的尺寸她都記得。

路過家居服專櫃時,又順手給外公拿了幾件軟糯的開衫,老人年紀大了,穿不住太緊的。

三樓男裝區。

她腳步頓了頓,拐了進去。

他的襯衫、西裝大多都是定制的,有專人打理。

可走到這家店門口,鬼使神差地,人就進去了。在貨架間轉了兩圈,挑了兩套內衣——純棉的,手感軟和,他穿在裏頭該是舒服的。又選了幾條領帶,顏色都素凈,搭他的西裝正好。

專櫃小姐笑著問需不需要包裝,昭寧搖搖頭,只將那些小小的、薄軟的布料接過來,親手放進紙袋最底層,上面用其他衣物蓋住,平平整整,看不出端倪。

從商場出來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

明明才中秋,北風卻卷著深秋的寒意撲面而來。

風一起,氣溫就直直往下掉,昭寧忍不住打了個寒戰,下意識攏了攏衣領。

辛辰提著大包小袋跟在身後,腳步加快。

回醫院的路本不遠,拐個彎就到。

誰知車剛駛近A區大門,就被警衛擡手攔下——標準的敬禮,手勢幹脆利落:後退,避讓,首長的車隊即將出來。

辛辰沒有二話,立刻調轉車頭,在指定的位置穩穩停住。

幾分鐘後,三輛黑色轎車緩緩駛出大門,車身鋥亮,壓著中線,不快不慢。沿途特勤密布,三步一崗,肅然而立。

車內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細微聲響。

昭寧的目光掠過窗外,又收回來,沒什麽表情。

直到車隊遠去,那些密密的警衛才開始陸續解除警戒,手勢統一,訓練有素。

“今天的安全級別是一級。”辛辰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

昭寧只“嗯”了一聲,淡淡的,沒說別的。

她雖在國外長居了一段時間,可這些規矩,心裏是清楚的。也沒什麽好大驚小怪——國外那些場合,比這還嚴的她也見過。

車子剛在大門口停穩,昭寧拎著紙袋下車,一擡眼便瞧見黃秘書和鐘慶正送汪明理、張志和出來。

她腳步微頓,隨即快步迎上去。

黃秘書已搶先幾步上前,接過她手裏的袋子,聲音壓得低低:“大小姐,汪總和張總今晚就得趕回德國,正說要跟您道個別呢。”

昭寧點點頭,忙上前兩步,微微欠身:“汪伯伯、張伯伯,怎麽這麽急?一路順風。”

汪明理擺擺手,笑得溫和:“歐洲那邊催得緊,改日再來看顧老。”張志和也拍了拍她肩,叮囑了幾句保重的話。

幾句話的工夫,車已開到跟前。昭寧立在臺階下,目送車子駛出院子,尾燈在暮色裏一閃一閃,漸漸融進遠處路燈的光暈裏。

夜風拂過,帶著初秋的涼意。

她回過身,對跟在身後的辛辰溫聲道:“辛辰,你先回去休息吧,不用一直守在這兒。”

辛辰應了聲“是”,又朝鐘慶和黃秘書點了點頭,這才轉身往停車場的方向走去。

鐘慶接過昭寧手裏剩下的紙袋,朝辛辰的背影叮囑了句“路上當心”,便和黃秘書一左一右陪著昭寧往住院部走。

電梯門合上,平穩上升。

鏡面壁上映出三個人疏淡的影子。

黃秘書略側過身,聲音不高不低:“大小姐,夫人剛才來電話,問酒店那邊需不需要我去安排,我正想跟您說——”

“已經安排好了。”鐘慶接過話頭,語氣裏帶著點不著痕跡的殷勤,“請上官先生和夫人放心,都妥當了。”

黃秘書沒接腔,目光轉向昭寧,像是在等她確認。

昭寧卻微微偏過頭,看向鐘慶。

鐘慶被她這麽一看,忙又補了句:“貝總已經在樓上了。”

昭寧微微一怔,低頭瞥了眼腕表——快六點了。她眉心輕輕蹙起:“外公醒了嗎?”

“顧老在貝總來之前就醒了。”鐘慶見她神色似有恍惚,又壓低聲音解釋道,“貝總的父親和沈部長一起來的,剛走不久。”

昭寧沒再說話。

她想起方才在樓下看見的那列車隊,黑沈沈的幾輛,靜靜地泊在住院部偏門的陰影裏。

電梯“叮”的一聲,到了。

門緩緩打開,走廊裏白慘慘的燈光漫進來,落在她臉上。

她輕輕“嗯”了一聲,邁步走出去。

窗外綿綿的秋雨隨即落下,淒風苦雨被擱在密閉性極好的窗外,仿佛是另一個的景象。

穿過走廊時,兩側的花籃比下午又多出一列。各色鮮花密密地挨著,百合、康乃馨、白菊,暗香在空氣裏無聲浮動,混著消毒水的氣味,形成一種既隆重又寂寥的氛圍。

推開病房門,外間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沙發邊堆著好些禮盒,人參、蟲草、燕窩,各樣滋補品,包裝精致,卻零亂地摞在一處,彰顯著剛才來了不少探望的客人。

裏間隱約傳出說笑聲,低低的,卻是熟悉的嗓音——是父親,還有貝睿銘。

昭寧腳步微頓,心頭莫名跳得快了些,旋即提步走進裏間。

外公穿著藍白條的病號服,半靠在升起的病床上,臉色雖說還有些蒼白,精神倒還好。

父親和貝睿銘分坐在病床兩側,母親挨著床邊的沙發扶手,正低著頭削一只蘋果。蘋果皮削得薄,連成長長的一串,垂在她膝頭,將斷未斷的樣子。

屋裏沒有預想中生分,反倒浮著一種舊相識似的松融氣息,這讓昭寧有些意外。

她眼風飛快掠過父親的面龐——他微側著身,正與貝睿銘說些什麽,大約是外公前幾年的出的著作之類,神情溫和,語氣從容,倒像是尋常的閑話家常。

她懸著的那口氣,悄悄落了下來。

外公一眼瞧見她,擡起沒紮針的那只手,招了招。

昭寧忙走過去,不等他開口,先彎腰握住他溫熱的手掌,彎起眼睛笑吟吟地問:“外公,今兒覺著怎麽樣?我看氣色比昨天好多了。”

話音未落,貝睿銘已起身,另搬了張椅子過來,挨著自己方才坐的那張擺好。動作自然得很,像是做過多少回了。昭寧看他一眼,他只是一笑,她便也抿著嘴坐下來。

“好多了。”顧國維聲音低沈,中氣倒還足,輕輕回握著外孫女的手,目光卻轉向女兒顧文溪,語氣溫和裏透著無奈,“跟你媽媽說了不要緊,不要緊,偏要興師動眾……我這把老骨頭,硬實著呢。”

顧文溪垂著眼沒應聲,只將削好的蘋果細細切成小塊,放入白瓷碟裏。

“沒有的事!”昭寧搖搖頭,指尖在外公布滿細紋的手背上輕輕點了點,眼角彎起俏皮的弧度,“要不要緊,您說了不算,得醫生說了才算。等過幾天術後檢查結果出來,確實沒大礙了,咱們大家才能真正安心呀。”

顧國維嘆了口氣,那嘆息裏有些許倦,又有些許被簇擁著的熨帖:“一點老毛病,倒攪得大家不得安生。“

“爸爸,您就當是來北京看昭寧和睿銘,”上官寧遠俯身替岳父掖了掖被角,語氣溫和,“正好也讓我們多陪陪您。”

貝睿銘立即接話,嘴角揚起明朗的笑意:“可不是!前幾天昭寧還念叨著想外公、想爸爸媽媽,想得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似的,撲簌簌往下掉呢。”

他說著,目光不經意瞥向沙發上的顧文溪,又含笑添了一句:“外公,您這一來,可算讓她如願了……”

話還沒說完,昭寧就鼓起了腮幫子,一雙黑琉璃似的眼睛瞪得圓圓的,氣呼呼地追問:“誰掉眼淚了啦?反正不是我哦。”說完還不忘沖他皺鼻子撇嘴,做了個極生動的鬼臉。

她向來情緒平穩,少有這般外露的時候。

貝睿銘還是頭一回見她這般小女兒嬌憨情態,不由得微微一楞,隨即眼睛微微瞇起,不禁一笑,從善如流地改口:“好,是我記錯了……是我想外公想得偷偷掉金豆子,成不成?”

話音剛落,顧文溪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上官寧遠更是哈哈大笑起來,連顧國維也彎了彎嘴角,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昭寧臉上有些掛不住,想這人臉皮真厚,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看父親和母親,伸手想偷偷的掐他一下,不料伸出的手指,反被他悄悄捉住,握在手心裏,十指相扣。。

顧國維看著兩個孩子鬥嘴,眼角的笑紋更深了些,卻仍不忘囑咐:“你媽媽公務忙,這兩天為我跑前跑後的,可別耽誤了她的正事。”他說著看向貝睿銘。

貝睿銘忙笑道:“我媽念叨您多少回了,這次能見著面,她高興得昨晚,一宿沒睡著。”

顧文溪聽著貝睿銘與父親輕聲細語地閑話家常,女兒在一旁時不時嬌嗔地插幾句話……她悄悄轉頭望向病床另一側的上官寧遠,見他正含笑凝視著昭寧,目光裏藏著不易察覺的憐愛。

她順著他的視線看向女兒——因著他們夫妻這些年的隔閡,讓他與孩子們相聚的時光少得可憐。

昭寧表面上總是若無其事忙著安慰弟弟妹妹,可背地裏,不知因為想念爸爸悄悄哭過多少回。

上官寧遠的心中,應當也存著深深的遺憾吧?

孩子的成長只有一次,他錯過了昭寧與星遙最鮮嫩的年紀,連璟宸出生時也不在身邊……有些時光,錯過了便是永遠錯過了。她微微垂下眼,心底漫起一陣細密的苦澀,無聲地嘆了口氣。

“……還累得你專程從歐洲趕回來。”顧國維望向女婿,語氣裏帶著歉意。上官寧遠立刻接話:“我本該昨天就到。讓文溪一個人在高鐵上守著您,現在想想都覺得後怕。”

他說完,迅速朝沙發上的妻子看了一眼。見她正望著臺燈出神,眉目間隱隱有些落寞。

便起身走到她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聲調刻意放得輕快些:“別擔心,昭寧、星遙和璟宸以後都會順順利利的,我保證。”顧文溪回過神來,迎上他關切的眼神,眼眶微微發熱,卻抿唇笑了笑:“嗯,我們以後……也要好好的。”

“會的!”

這時時鐘慶推門進來,腳步很輕。

他先禮數周全跟上官寧遠和顧文溪各自點頭示意,然後微微傾身,湊到貝睿銘耳邊,嗓音壓得極低:“貝總,許叔送晚餐來了。”

那聲音恰恰好,只夠跟前的人聽清。

貝睿銘頷首起身,朝門口走去。

鐘慶又往前跟了半步,嘴唇幾乎貼著耳廓,密密地說了幾句什麽。

貝睿銘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動——不過是眉峰輕輕一收的功夫,若不仔細看,根本瞧不出來。

裏間傳來顧國維一聲輕咳,聲音溫溫潤潤的,帶著長輩特有的那份體貼:“寧遠,你和睿銘先去吃飯吧,這兒有文溪和寶寧呢。”

上官寧遠應聲站起來,走到病床邊時,腳步不著痕跡地緩了緩。

他伸手將岳父背後的靠枕往上托了托,又俯下身,仔仔細細看了眼輸液管裏的滴速——那眼神專註得很,確認無誤了,才轉身朝外間走去。

顧文溪和昭寧走進會客廳時,許叔正彎著腰,將最後一道菜擺好。

白色的小幾上,四葷三素鋪陳開來,青瓷碗碟透著溫潤的光,像是浸過月色的玉。另有個櫸木食盒單獨擱在旁邊,昭寧趕忙上前兩步接了,聲音清淩淩的,脆生生的:“辛苦許叔了,今天跑了好幾趟。”

許叔笑呵呵地搓了搓手,:“老爺子病中飲食要清淡,我備了雞茸粥,配了醋漬小黃瓜、火腿拌萵筍,都是爽口的。若是不合口味,您隨時吩咐。”話說得妥帖,眉眼間全是笑意。

“您費心了。”顧文溪溫聲道謝,眼角細細的紋路舒展開來,像是春日裏化開的冰。

許叔又轉向貝睿銘,壓低聲音說了兩句什麽——大約是交代吃食裏的講究——這才欠身退出去。

帶門時,那門扇合攏得嚴絲合縫,竟是一絲聲響也無。

昭寧望著許叔消失的方向,心裏頭暗暗嘆了一聲:許叔做事,從來不聲不響,連痕跡都收拾得一幹二凈,真是周全到極致了。

她收回目光時,不經意掃過正在和鐘慶低語的貝睿銘——他側著臉,聽得多,說得少,眉宇間沈著得很。

昭寧和母親動手擺好碗筷,先讓父親、貝睿銘、鐘慶和黃秘書落了座。她和母親則端著一層食盒進了裏間,陪外公用飯。

裏間的門敞著,能聽見外間偶爾傳來瓷匙碰著碗沿的輕響,叮、叮的聲響,脆得很。

還有父親低沈的嗓音,正和貝睿銘說著什麽“跨境架構”“對賭條款”——是了,前幾日聽父親提過一嘴,說是在談一樁不小的跨國並購案,牽扯挺大。

昭寧收回心神,專心侍候外公用餐。

白粥熬得好,米油浮在面上,亮汪汪的一層。小菜切得精細——黃瓜片薄得透光,對著燈能瞧見人影;萵筍絲根根挺括,長短一般齊;火腿茸撒得勻勻的,星星點點落在筍絲上,看著就開胃。

顧國維嘗了兩口,點點頭,眉眼舒展開來:“這粥,不錯!”

外間的談話聲斷斷續續飄進來。

貝睿銘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穩穩當當落在耳朵裏:“……對方在知識產權歸屬上不肯讓步,這確實是個癥結。”父親沈吟著應了句什麽,接著是湯匙輕攪的細碎聲響,間或夾雜著黃秘書低低插的兩句話和鐘慶的應聲。

昭寧將粥碗稍稍轉了個方向,讓外公舀起來更順手些。她側頭望了望窗外——夜色正一點點滲進來,悄沒聲息地,將房間裏的燈光襯得愈發溫暖了。

最後修正時間2026年3月29日松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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