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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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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病房裏的燈光調得很暗,只留了床頭一盞,昏黃的光暈籠著顧國維半張臉,將他額角鬢邊的皺紋映得格外清晰,像是歲月拿細筆在那兒一筆一筆描出來的。

晚餐過後,黃秘書與鐘慶先後告辭,腳步聲在走廊裏漸漸遠了。

父親與貝睿銘仍坐在外間,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近來的資本流向,話音斷斷續續地傳進來,像隔了一層起了霧的玻璃,朦朦朧朧的,卻透著一股子安穩的暖意。

護士進來過兩回,測體溫、換藥水,輕聲囑咐她們不必過分擔心,說各項指標都平穩正常。

昭寧替外公撥通電話,跟那頭的外婆說了兩句,便將手機輕輕貼在他耳邊:“外婆讓您別逞強,該休息就休息。”

顧國維接過手機,聲音頓時軟了下來,對著那頭低聲細語地報平安,眼角細密的紋路裏漾開淺淺的笑意,連眉梢都柔和了幾分。

昭寧與母親交換了個眼神,默契地退到窗邊,將這點私密的光景留給他。

電話掛斷後,顧國維輕咳一聲,目光轉向顧文溪:“走吧,今晚誰也不許在這兒礙著護工做事。”他擺了擺手,動作幅度大了些,牽扯到輸液管,眉頭倏地一蹙,又迅速展平,像是怕被人瞧見似的。

顧文溪的眉毛卻擰了起來:“這怎麽行,手術才做完沒多久,夜裏沒家人守著哪能放心。”

她邊說邊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又低頭看了看輸液管的位置,調整了一下。

“那好,我今晚不睡了,就在這兒陪著你們耗!”顧國維眼睛一瞪,聲調忽然揚了上去,“一個個都不省心,也不嫌累得慌!”

昭寧心裏明白,外公這是心疼母親連日守著沒休息好。

她輕巧地側身插進兩人之間,嘴角彎起一抹伶俐的弧度:“外公,您這麽急著趕我們走,是不是剛才和外婆的悄悄話還沒說完呀?”她眨了眨眼,壓低了聲音,語氣裏卻帶著幾分促狹,“我們這就回避,給您留夠私人空間,好不好?”

顧文溪的目光掠過床頭櫃上那只安眠藥瓶,心裏微微一動。

昨夜貝睿銘在,父親硬是撐著沒吃,直到後半夜才服了藥睡去。

今晚大家都在這兒守著,他定是又要強撐,不肯安心休息。

雖說只是個小手術,可上了年紀的人,睡眠和護理到底馬虎不得。她望著父親強打精神卻掩不住疲倦的面容,嘴唇輕輕抿了抿,沒再作聲。

“寶寧,回吧,這兩天累壞了吧?”顧國維笑瞇瞇地看著外孫女,語氣溫和下來。無論如何,這是他跟前最喜歡的寶寧,向來不舍得對她說一句重話的。

昭寧剛要開口,外間門響。

醫生推門進來,父親上官寧遠和貝睿銘跟在後面魚貫而入。貝睿銘的白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身上帶著外面秋雨的涼意。

醫生俯身檢查時,昭寧瞥見貝睿銘不動聲色地將輸液速度調慢了些,又繞到床尾,往外公背後多塞了個枕頭。動作輕巧利落,像是做過千百回。

“建議顧老早點休息。”醫生合上病歷本,擡眼看向家屬,“我們安排了兩個專業護理,一會兒就到。”

送走醫生,顧國維就開始趕人。他靠在床頭,語氣溫和,神情卻不容置疑:“小手術而已,你們圍在這兒像什麽話?影響我休息。”

上官寧遠沒接話,利落地解開西裝扣子,目光掃過監測儀上跳動的數字:“文溪,你和昭寧、睿銘先回,我留下。”

“還是我留吧。”貝睿銘接得自然,“這兒我熟。”

顧國維沈下臉,指節敲了敲床頭櫃:“你們這是要搶護工飯碗?”

昭寧連忙挽住外公的手臂,聲音又軟又糯:“上次您做手術,爸爸都沒趕上,心裏一直愧疚著呢,愧疚到現在。”

話音未落,主治醫生和梁主任已經帶著護工進來。梁主任笑得眼角的魚尾紋堆疊起來,語氣裏帶著幾分調侃:“顧老的意見很專業——我們護工都有高級證書的。”他偏頭看了眼監測儀,“您看顧老的指標,比很多年輕人都穩當。”

“照顧得好,活到一百歲沒問題。”主治醫生接話,順手調整了氧氣流量,又補了句,“我們這兒八十歲的老幹部不少,身體都沒您好。”

昭寧註意到,父親和母親緊繃的肩膀,終於松了下來。

“那要歸功於梁主任啊!”顧國維笑了,轉眼又板起臉對女兒說,“聽見沒?專家都發話了。”

走廊上,梁主任壓低了聲音,措辭委婉:“護工會整晚值守,實在不放心,再給你們在隔壁申請一個病房?”頓了頓,又補了句,“再說這時候,老人家的情緒不宜波動太大,順著點兒好。”

顧文溪沈吟片刻:“聽梁主任的,醫院床位緊張,不能浪費資源。我們等到探視時間結束就離開,可以嗎?”

“可以的。”梁主任立刻應道,“我跟護工交代過了,有問題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今晚我值班,你們放心。”

“謝謝您,梁主任。”貝睿銘和昭寧齊聲道謝。

三人回到病房,兩位護工已經開始工作了,正俯身給外公清理身體。顧文溪讓昭寧和貝睿銘先回去休息,貝睿銘說一起走吧,我都安排好了。

上官寧遠面色溫潤,拍了拍貝睿銘的肩膀:“辛苦了,睿銘。”

兩人又待了會兒,見外公開始打瞌睡,才跟父親母親一起離開醫院。

這一天其實沒做什麽體力活,不過是在病房裏陪著。可昭寧直到坐上車,才知道自己有多累。不過短短一程路,她卻精疲力竭地靠在椅背上,看車窗外纏綿的秋雨下個不停。

她轉頭去看貝睿銘。

他正看著前方,嘴唇微抿,下頜線條精致。她有點出神地看著,一言不發。想起今天父親和他聊得很投機,兩人雖第一次見面,竟沒有絲毫拘謹和不自在,心裏微微一動。

貝睿銘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偏頭看了她一眼。

車停下來。

貝睿銘拉好手剎,轉過身來。

車廂裏安靜極了,只聽得見空調運轉的嗡嗡聲。

他看著她,目光從她臉上慢慢滑過,最後落在她散在肩頭的頭發上。他伸出手來,動作不緊不慢的,掌心覆上她的發頂,緩緩地揉了揉。

那力道很輕,輕得像是在安撫一只倦極了的貓。指尖從發頂滑到耳側,帶起一陣細微的暖意。

“很累?”他問。聲音壓得低低的,在密閉的車廂裏顯得格外清晰,又格外溫柔。

昭寧沒說話。

她只覺得他掌心的溫暖讓人貪戀。伸手環住他的腰,將臉埋進他肩窩。

他身上有淡淡的皂香,混著一點點醫院走廊裏沾染的消毒水氣味,不難聞,反而讓人覺得踏實。她閉著眼睛,悶悶地說了句:“嗯……謝謝你。”

聲音含含糊糊的,被他的衣料吃掉了大半。

貝睿銘低頭,嘴唇貼上她的發頂,停了一會兒。那個吻輕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幾乎感覺不到重量,可他掌心的溫度卻實實在在的,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背。

“不用謝。”他說,聲音從胸腔裏震出來,嗡嗡的,帶著一點笑意的尾音,又含糊,又親昵。

兩個人在車裏靜靜地待了一會兒。

貝睿銘松開手,推門下車。

雨已經小了,只剩下零星的幾點,落在肩上幾乎感覺不到。他繞過車頭,拉開副駕的車門,俯身看著她。

我背你上去。”他說。語氣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說“我幫你拿個包”一樣自然。

昭寧楞了一下,擡眼看他。

他沒有多餘的解釋,只是微微彎下腰,把後背露給她。那件深灰色的上衣在燈光下顯出細膩的紋理,肩線寬闊,脊背挺直,穩穩當當的,像一面墻。

她盯著他的後背看了兩秒,忽然就笑了。嘴角彎起來的時候,眼裏的倦色被沖淡了不少,露出底下一點亮晶晶的東西。

“我又不是走不動。”她嘴上這麽說,手卻已經搭上了他的肩。

貝睿銘沒接話,只輕輕托住她的膝彎,將她往上掂了掂,穩穩地站起來。她趴在他背上,下巴擱在他的肩窩裏,能感覺到他肩胛骨隨著步伐微微起伏,一下,一下,像潮汐。

門廳裏安靜極了,只聽得見兩個人的腳步聲,噠,噠,噠,在空曠的空間裏回蕩。

昭寧閉上眼睛,感覺到他的體溫透過衣料傳過來,暖烘烘的,把最後那點疲憊也烘成了睡意。

她迷迷糊糊地想,今天真是累了。

可這種累裏,又摻著一點別的什麽。說不上來,只覺得胸口那裏漲漲的,滿滿的,像有什麽東西被小心翼翼地填了進去。

昭寧這兩日都陪著母親守在病房裏。

外公恢覆得不錯,已經能扶著窗沿慢慢走幾步了。

清晨的光透過半開的簾子落進來,照在他有些瘦削的肩背上,竟也顯出幾分松快的氣象。

醫生早上來查房時笑著點頭:“再觀察兩天,差不多就能回家休養了。”

午後,名晏芝、邵明和韓立一道來了。

舒婷跟在後頭,一進門瞧見正彎腰給外公掖被角的上官寧遠,腳步便頓了一頓。

她微微張了張嘴,下意識往韓立身邊靠了半步,聲音壓得低低的:“……我姥姥從前總說,有的人家是畫裏走出來的——今日才算見著了。”目光落在那人的側影上,停了一停,又補了句,“連影子都像是工筆細細描出來的。”

說罷目光又悄悄轉向窗邊與名晏芝輕聲說話的顧文溪,眼裏漾著些柔軟的驚嘆,聲音又低了三分:“原來好模樣真是家傳的。”

韓立沒應聲,只將手裏握著的溫水紙杯輕輕遞到她手中,嘴角彎了彎,算是回應。

邵明在一旁聽著,眼裏浮起溫潤的笑,也不接話,轉身便在病床邊的椅子上坐下,與外公說起舊事。

“您還記得麽?”他往前探了探身,雙手搭在膝上,語氣裏帶著幾分促狹,“小時候在顧家,我姨媽——就是張媽——讓我跟您學寫字。我偷懶,握筆的姿勢總不對,您氣得拿戒尺敲我手板……”他說著伸出手來,掌心朝上,比劃了一下位置,自己也笑起來,“就這兒,專打虎口。”

外公靠在枕上,眼裏昏昏的光亮了些,慢慢點頭:“怎麽不記得。”他擡起手,虛虛點了點邵明的方向,嘴角牽起來,“你那時候鬼精鬼精的,挨了打就往張媽身後躲,探出半個腦袋來,還沖我做鬼臉。”

邵明笑得眼睛彎起來,也不辯駁,只伸手幫外公掖了掖被角。

另一頭,父親和貝睿銘這兩日總是同進同出,有時會在外間的會客廳小聲商議著什麽,具體不知在忙些什麽。

黃秘書與鐘慶倒是配合得日漸默契,許多事不需多言便能領會。

晚間,昭寧與貝睿銘、父母都在病房裏陪著。

閑話間不知怎麽說起她小時候學騎馬的事。

母親眼裏含著笑,聲音溫軟,學她當年的模樣,連手勢都帶了出來:“……從馬背上滑下來,哭得滿臉花,爬起來卻扯著爸爸袖子說——”她捏著嗓子,學著小孩子奶聲奶氣的腔調,“‘你去哄哄小紅馬呀,叫它下次別摔我了,我會給它帶好吃的燕麥……’”

一屋子人都笑起來。

昭寧耳根微微發熱,皺著鼻子輕咳一聲,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視線落在杯沿上,不肯看人。

貝睿銘倚在窗邊,聽至有趣處便瞇一瞇眼,目光悠悠地落在她側臉上,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意味深長的笑意。

他也沒說話,只將手裏的紙杯轉了個圈,拇指沿著杯沿慢慢摩挲過去。

那晚外公的精神也特別好,笑聲像散落的琉璃珠子,一顆一顆滾出來,清清脆脆的。

走廊的聲控燈明明滅滅,總被外公突如其來的笑聲驚亮。

惹得護士站的姑娘們不時探頭張望,面面相覷,也跟著彎了彎嘴角。

最後修正時間2026年3月30日  松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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