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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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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車子靜靜泊在庭院門口,這宅子安臥於鬧市邊緣,明制的蘇式園林,白墻青瓦半掩在香樟濃蔭裏。

門虛掩著,一條青石板小徑從門縫裏探出來,濕漉漉地反著光。老周正弓著身子在路邊侍弄苔蘚,聽見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忙撂下小鏟子,在圍裙上揩了把手,快步迎出來。

“大小姐回來哉!”老周笑呵呵地趕到車邊,眼角褶子堆得深深的。

昭寧推門下車,暑氣撲面而來。“周伯伯,”她脆生生喚道,“這麽熱的天,您還在忙。”

“勿礙事體。”老周擺擺手,要去接小江手裏的行李。小江側身避過:“重的,我來。”

小江拎著皮箱和兩個錦盒,在月洞門前站定:“上官總,行李給您送進去?”

昭寧提著兩盒從上海帶回的蝴蝶酥,朝裏努努嘴:“嗯!進去吃杯茶再走。”

三人轉過照壁,一池靜水豁然眼前。片石疊山映在水中,睡蓮正開著。月洞門裏,星遙踩著木屐噠噠地跑出來:“阿姐!”她接過點心盒子,順勢挽住昭寧的手臂朝裏走,“婆婆從吃過午飯就立在窗口張望了。”

客廳三面落地長窗都敞著,穿堂風掠過水院吹進來。柳如煙放下手中的《金匱要略》,墨綠色香雲紗衫子窸窣作響。昭寧像小時候那樣撲進外婆懷裏,臉頰貼著她冰涼涼的綢衫。

“寶寧啊……”柳如煙的手輕輕拍著外孫女的背,又捧起她的臉端詳,“讓阿婆看看,喲!面孔都尖了。”

昭寧在外婆手心蹭了蹭:“沒有,明明重了兩斤。”轉身時瞥見小江還立在門口,忙招呼:“快進來坐呀。”

小江搓著手憨笑:“勿打擾了,我先把車子停到酒店去。”他將行李在花梨木嵌螺鈿椅子旁安置好,朝柳如煙深深鞠了一躬。

“吃盞茶歇歇腳呀。”柳如煙話音未落,小江已退到廊下。老周忙追出去:“我送送小江師傅。”兩人邊走邊寒暄著“留步!”“小心臺階!”,聲音漸漸消失在前院的假山後。

母親穿著整齊的套裝,精致的妝容,精神抖擻的從外面進來,顯然是剛進家門的。目光炯炯的看著她,一臉的喜悅。

昭寧看著母親露出的笑容,好像每次媽媽從外面回家時,看到她的樣子。

昭寧越過星遙,張開雙臂抱著母親的腰:“媽媽,我可想死你了!”。

顧文溪捧著女兒的臉,輕輕揉了下,又在她的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語氣裏帶著一絲寵愛,:“我的寶寧回來了,哈”。

“媽媽,你眼裏只有姐姐了,看不到我了。”星遙促狹的說了句。

顧文溪笑著說:“你倒是說說,我這些天都疼誰了。”

昭寧也笑著跟了句:“是啊,說說看………”。

“外公!”昭寧一轉身看到顧國維一身白色的長衫,花白的胡子,笑瞇瞇的從東廂書房裏踱著步子出來了,說;”寶寧回來了,來,讓外公看看!“

昭寧來到外公面前,俏皮的說:“快看看我有沒有長個兒”!

外公笑著拍拍昭寧色手臂,“嗯,長了,一會兒去書房再量一下”。

全家都笑了起來。

外公的書房又有一面墻,專門記錄著姐弟三人的身高刻度。

昭寧把蝴蝶酥遞給外婆,又去把長方形的絹布包搬到一邊。

打開絹布來看時,發現裏面是兩個書畫錦盒,而不是她之前放的一個。

昭寧有點懵,怎麽會是兩個呢,明明只有一個呀!

“外公快看看,姐姐送的什麽壽禮?”星遙說著,挑了一個藍色的錦盒,拆開錦繩,拿出卷軸,慢慢打開。

昭寧的手機響了,拿過來一看是貝睿銘發來的微信:“禮物,送給外公的,好事成雙!”

昭寧有點羞氖的看著短信,回了句:“謝謝!”。

“啊!是外公最喜歡的xxx的花鳥畫”。星遙大聲說了一句。

昭寧打開另一個錦盒時,已經猜到,肯定是畫廊裏“兩幅佳作”的另一幅花鳥畫。

“兩幅呀!!星遙歪著頭看昭寧。

昭寧看著畫,點點頭,面向顧國維說;”嗯,兩幅,請外公賞鑒!“

顧國維戴上掛在胸口的老花鏡,細細地品鑒,柳如煙也來到他身後一起看著。

柳如煙說:你們外公啊,這些年越發的孤僻,說是做壽、做壽,除了自己家裏人,他誰也不見。早半個月開始閉門謝客,就算是有人上門來,什麽官家的、私家的,都推給我和你媽來應付。今兒,寶寧回來高興了吧!明個兒當地的官家登門,您自個兒親自接待吧,秘書都打電話聯系多次了,說;“務必要當面道賀”。

“這兩幅是xxx最好的畫作,比那炒的價格離譜的幾幅要好很多了。怎麽到你手上的?顧國維像是根本沒聽見柳如煙的絮叨,問昭寧。

“托朋友找的,外公,喜歡嗎?”昭寧說。

“唔,用心了!”顧國維摸著胡子,笑著說。

昭寧看外公是真心喜歡,心裏也十分高興,笑瞇瞇的看著母親,說:“幫外公收好吧”!

顧文溪憐愛的摸了摸女兒的臉:“花了不少心思吧?竟然兩幅都找到了,難得!”

顧國維點點頭,捋了捋花白的胡子說:“看來沒少下功夫啊!我收下了,謝謝寶寧!晚飯後還是要來趟書房,給我動動筆。”

昭寧知道外公是要看她的字有沒有退步,便笑著挽著外公的手臂;“好呀!外公,明天我和妹妹、弟弟給您磕頭祝壽!”

“好啊,璟宸也該到了,你表舅親自去接的!今晚我們家團員了,春節都沒這麽齊整!“柳如煙高興的說。

正說著,院外傳來腳步聲,老周引著一位穿酒店制服的男子走了進來。那人約莫四十歲上下,身姿端正,手裏穩穩提著兩只看似沈甸甸的織錦紋禮盒,步履間透著酒店人特有的恭謹與利落。

“大小姐,”老周在廊下喚了一聲,酒店的顧經理來了。”

昭寧聞聲從客廳裏迎出來,一眼便瞧見他左胸口的酒店徽章——燙金的“Bey Grand”字樣在午後光線裏泛著淡雅的光澤。她心下頓時明白了某人微信裏的鋪墊。

顧經理上前半步,微微欠身,將禮盒輕輕遞過來:“剛出爐的點心,貝總特意囑咐送來的。”話音落下,又從制服內袋中取出一張素白名片,輕按在禮盒緞帶上:“您若有需要,隨時吩咐。”

昭寧雙手接過,垂眸瞥見名片上一行飄逸的白色花體字——顧林安,客戶經理。她擡眼一笑:“勞煩顧經理跑這一趟,進來喝杯茶歇歇吧。”

“您客氣,酒店還有事,我就不多打擾了。”顧經理溫聲婉拒,又躬身行了一禮,才轉身隨老周往外走。老周一路陪著,低聲提醒著“小心臺階”、“您慢走”,那聲音裏透著一股子家常的周到。

昭寧捧著兩盒點心回到客廳,外婆柳如煙與母親顧文溪的目光已落了過來。她不等她們發問便輕聲解釋:“今早順手訂的,沒想到這會兒送來了。”

星遙早已湊上前,利落地解開緞帶,揭開盒蓋——“呀!”她輕呼一聲,眼底倏地亮了,“梅花糕,海棠餅!還溫著手呢!”又翻開另一盒,聲音裏漾出笑意:“玫瑰松子豬油糕、百果蜜糕、薄荷拉糕……都是我們愛吃的。”

“就你眼尖。”顧文溪笑著輕拍星遙的肩,語氣裏卻是縱容。

昭寧看著盒中排列齊整、色澤溫潤的點心,心頭像被暖陽輕輕熨過。她將盒子往茶幾中央推了推:“趁熱才好,我去泡壺新茶。”

“趕緊趕緊,”星遙已接過張媽遞來的青瓷盤,先拈了兩塊形如梅瓣、熱氣裊裊的糕,放到外公外婆面前的茶幾上,又轉身給母親和張媽各遞了塊海棠糕,“媽您嘗嘗,這酥皮瞧著就好。”

“可不,看著就好吃。”顧文溪笑呵呵的道。

昭寧提著茶壺往外公、外婆、母親幾人的杯中續了些熱茶,茶煙輕裊,映著她低垂的睫影。隨後她另取了兩只小碟,各樣點心都揀了一些,端去廚房給李媽,又往前院周伯那兒送了一份。

回來的路上,她掏出手機給貝睿銘發條短信:“謝謝!”

他秒回:“不客氣。”

進屋時,星遙已將各色糕點分裝了兩盤,擺在沙發邊的矮幾上。姐妹倆並肩坐在對面,一家人就著清茶,吃著點心,閑話間不時漾起低低的笑聲。傍晚的霞光斜斜鋪進客廳,塵影在光裏靜靜浮游,空氣裏漫開甜絲絲的暖香。

“老師傅手藝是正,”柳如煙拈著半塊梅花糕,眉眼舒展,“好些日子沒吃到這麽地道的了,豆沙細,酥皮潤,火候恰好。”

顧國維啜了口茶,望著碟中那片玫瑰松子豬油糕,笑著搖頭:“要不是快吃晚飯,我真想再嘗一塊這個。”

昭寧見二老喜歡,眼底漸漸浮起笑意。她將手中剩的一小口玫瑰糕送入口中,甜意緩緩化開,才端起自己那杯茶,貼著杯緣輕輕抿了一小口。

“竈上的雞正燉著呢,廚房裏各色菜肴也準備好了,小少爺到家就開飯”。張媽接了一句。

“嗯,這個點正是晚高峰,估計還要一會兒,張媽!不急的”!顧文溪看著母親笑嘻嘻的說。

顧國維見母女二人喜笑顏開的,面色微微一沈。

昭寧看著外公的神情,心裏跟著微微一動…..

天已經黑透了,昭寧沐後披著一身濕氣陷進窗邊的高背椅。已經晚上九點半了,晚飯還遙遙無期,虧了下午吃了幾塊點心。

絨布椅面承住她下沈的身軀時,她才驚覺自己有多累,四肢百骸裏堆積的倦意竟已這樣深。

窗玻璃映出室內暖黃光暈,以及床上那道靜止的側影。星遙平躺著,睫毛在眼下投出青灰的弧,唇線抿得像閉合的貝。這片過分的靜默裏,連空氣都凝著薄霜。

“我要是個男孩就好了......”星遙忽然出聲,目光仍粘著天花板的暗紋,聲音輕得像夢囈,“他們今晚......就不會這樣了。”

昭寧轉眸望向窗外。暮色正吞噬最後一絲霞光,恰如幾小時前客廳裏那場無聲的硝煙。

父親隨著璟宸邁進玄關時,母親正扶著檀木椅背站立——指節是白的,唇角卻是彎的。那種過分平整的微笑,讓昭寧想感覺到山雨欲來的前奏。

專程來賀壽的父親依舊英挺,西裝革履襯得他如青松朗月。歲月待他實在寬厚,年屆不惑仍保有青年人的輪廓,只在那份慣常的沈穩裏添了更深的淵渟岳峙。

黃秘書跟在父親身邊多年,手裏拎著大大小小的禮盒,幾乎占去了客廳一角。他將東西輕輕放下,轉身便朝外公、外婆和母親恭恭敬敬行了個禮,口中稱呼道:“夫人好。”

那一聲“夫人”,叫得輕,卻像一顆小石子投進平靜的水面。

外婆微微點頭,外公也客氣地回了句“辛苦你跑一趟”,母親只淡淡應了一聲,神色間瞧不出喜怒。

黃秘書又轉向昭寧,客氣地喚了句“大小姐、二小姐好”,隨後便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客廳。

門合上的一瞬,客廳裏驟然靜下來,只餘窗外隱約的蟬鳴,襯得這一室空氣愈發凝滯。

就在這時,父親上前一步,朝外公外婆深深鞠了一躬,聲音沈穩而清晰:“爸爸、媽媽好。”

外公臉上頓時露出笑意,連聲道:“好,都好。”

可那笑意還未抵達眼底,就被一聲冷斥截斷——

“上官寧遠,你有沒有搞錯?誰是你的爸爸、媽媽?”

母親猛地站起身,幾乎帶倒了身後的椅子。她一步跨到父親面前,仰起臉死死瞪著他。她身量只到他下巴,此刻卻像一只被激怒的母獅,渾身繃緊,仿佛下一刻就要撲上去。

父親卻仍是那副氣定神閑的模樣,甚至微微瞇起了眼,唇角含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靜靜看著她。

另一側的星遙下意識攥住了璟宸的手臂,兩人對視一眼,都有些無措。

目光轉向姐姐昭寧,她卻只是靜靜站著,面色沈穩,仿佛早已料到這一幕。外公與外婆也依舊端坐著,並未出聲,只外婆輕輕蹙了下眉。

“不準你這樣叫我父母!請你立刻離開,回你的香港去,否則別怪我不客氣!”顧文溪的聲音冷得像冰,字字帶著鋒利的刃。

“文溪。”

外婆喚了一聲,聲音不高,卻讓顧文溪胸膛劇烈的起伏略微平緩了些,只是那雙眼睛裏灼人的怒意,絲毫未減。

“媽媽。”昭寧適時上前一步,擋在了顧文溪與父親之間

顧文溪眼風掃過昭寧,手臂一擡便將人搡開:“這兒沒你的事,別摻和。”

她手上力道沒個輕重,昭寧踉蹌著連退幾步。上官寧遠眼疾手快,掌心穩穩托住女兒的後腰。顧文溪胸口起伏著,一把攥住昭寧小臂——昭寧就這樣被夾在父母之間,像風中搖曳的葦草。

“媽您消消氣,”昭寧站穩後輕輕握住母親顫抖的手腕,:“明日外公壽宴,多少雙眼睛瞧著……總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失了體統。”

柳如煙在旁重重嘆出口氣。

顧文溪恍惚片刻,突然擡手指向上官寧遠:“當初說好生死不覆相見,你還來做什麽?”尾音尚未落地,她已抓起茶幾上的紫砂杯潑過去。

“媽!”昭寧側身要擋。

半杯殘茶盡數澆在她的肩頭。顧文溪望著女兒發梢滴落的茶湯,眼底翻湧著懊悔與憤懣。

上官寧遠將女兒往身後帶:“寶寧別攔著,讓你母親發出來。”

昭寧退到父親身後,指尖無意識地絞著濕透的衣角。

顧文溪的拳頭雨點般落在那人胸膛,上官寧遠始終紋絲不動,任由西裝襯衫被扯得淩亂。

璟宸瞪圓眼睛,看著素日優雅的母親竟像變了個人,忽然想起童話書裏說的“母老虎”。再偷瞧父親,那人挨打反而眉眼舒展,甚至抽空對他與星遙眨了眨眼。

星遙輕撚弟弟耳垂,轉頭望向窗外暮色,目光飄得極遠。

待顧文溪又哭又打了好一陣,最終力竭停手,碎發已被汗水黏在頰邊。上官寧遠掏出方帕想替她擦拭,被她反手揮開。

滿室只剩壓抑的喘息。

“顧文溪,”顧國維沈聲打破寂靜,“鬧夠了沒?沒夠繼續。”

她迎上父親嚴厲的目光,又瞥見孩子們沈默的身影,耳根漸漸燒起來。

“寧遠跟你母親好好交代這些年到底怎麽了。”顧國維語氣稍緩,“昭寧帶弟弟妹妹上樓更衣。”

“聽爸爸的。”上官寧遠整理著衣領應道。

“外公放心,我沒事的。”昭寧牽起弟妹往旋轉樓梯走去。

顧國維最後睨了披頭散發,狼狽不堪的女兒一眼:“你,跟我來書房。”

“爸您別...”上官寧遠欲言又止。

“管好你自己。”顧國維咳嗽著背手離去。

顧文溪望著父親罕見的怒容怔住。當年她鬧離婚鬧得滿城風雨,父親也不過嘆句“想清楚就好”。今日這般失態,竟讓從不插手兒女私事的父親動了怒.....

她咬了咬下唇,無奈的推開書房那扇沈重的紅木門,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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