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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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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二樓,臥室內,燈光暖黃。

昭寧收回飄遠的思緒,視線落在床上蜷著的星遙身上,語氣放得輕緩:“別瞎琢磨,不關你的事。”

她看了眼腕表,時針已逼近八點,便站起身,“快八點了,我先下去讓張媽擺飯,你待會兒和璟宸一起下來。”

走到床邊,昭寧伸手輕輕拍了拍妹妹略顯蒼白的臉頰。星遙從被子裏坐起來,眼底帶著未散的愁悶,小聲問:“媽媽會不會再發瘋……還打爸爸嗎?”

昭寧聞言,幾乎要笑出來,語氣刻意輕松:“不知道呀,應該不會了吧。再打下去,外公怕是連他倆一起攆出家門嘍。”

樓下客廳靜悄悄的,空無一人。昭寧拐進廚房,見張媽、李媽和廚師都默不作聲的忙著手裏的活計,空氣裏彌漫著食物將熟的暖香和一絲道不明的壓抑。

“張媽,肚子餓的咕咕叫了。”昭寧湊到張媽身邊,聲音帶著點撒嬌的意味。

張媽緊張地朝客廳方向望了又望,壓低聲音:“沒事了?”

“不管他們了,外公外婆也該餓了,先開飯吧。”昭寧挽住張媽的胳膊。

張媽緊繃的臉色這才松動了些,拍了拍她的手臂:“好,好,聽你的!天大地大,吃飯最大!先填飽肚子要緊。”

不過十來分鐘,飯菜便上了桌。

地道的蘇州家宴:清炒手剝河蝦仁、雞頭米炒藕帶、腌篤鮮砂鍋、松鼠鱖魚、芙蓉銀魚羹,時令的菱角、茭白清炒,幾樣清爽小菜,最後是一缽熱氣騰騰、湯色金黃的母油船鴨。

菜品精致,魚鮮蝦活,筍菘水靈,是典型的蘇幫菜路子,講究時令與本味。

昭寧去書房請了外公和母親,又到外婆房間,請了外婆和父親。

母親從書房出來時,一雙極美的鳳眼微微泛紅,帶著水光,襯得白皙的臉龐愈發楚楚可憐。看見昭寧,她神情略顯不自在,低聲道:“你們先吃,我去洗把臉。”

昭寧見外婆眼圈也是紅的,顯然也是剛落過淚。她又看向父親,上官寧遠慈愛地揉了揉她的頭發,在她額上輕輕一吻,聲音溫和:“你們陪著外公、外婆先用飯,我去看看你媽媽。”

昭寧便扶著外公外婆走向餐廳。星遙和璟宸早已坐在餐桌一側,兩雙明亮的眼睛在幾個大人之間悄悄逡巡,帶著幾分好奇,還有幾分懵懂。

片刻,父母一前一後進來,在外公外婆左右落座。昭寧仔細觀察,見兩人面色已恢覆如常,心下稍安,默默籲了口氣——但願這場風雨過後,真能見到彩虹。

“吃飯吧,孩子們都餓壞了。”外婆發了話。

“動筷。”顧國維目光掃過女兒女婿,也開了口。

他率先舉箸,眾人才跟著開始。

一頓飯吃得異常安靜,只聞碗碟輕碰的細微聲響。在這份刻意維持的平靜下,卻又流動著一種家人團聚特有的、難以言喻的氛圍。

昭寧默默給弟弟妹妹碗裏各添了些鱖魚和蝦仁。

她坐在父親身邊,小口喝著湯,目光卻不時飄向母親。顧文溪吃得很少,只夾了幾根青菜,細嚼慢咽著,顯然是食不知味。

昭寧低下頭,鴨湯蒸騰的熱氣撲在臉上,帶著濃郁的香氣,暖融融的。她連聲說:“好鮮。”

“嗯!今天的菜特別好吃,魚肉好嫩。”星遙立刻笑嘻嘻地接話,試圖活躍氣氛。

“鴨湯也特別香!”璟宸也跟著附和,聲音清亮。

柳如煙聞言笑了笑,拿起銀匙給上官寧遠布了些清炒蝦仁,溫言道:“喜歡就好,張媽聽了肯定高興。”

“謝謝媽媽。”上官寧遠起身,恭敬地給顧國維、柳如煙以及顧文溪各盛了一小碗芙蓉銀魚羹。昭寧註意到,母親這次並未拒絕。

晚餐接近尾聲時,柳如煙看向上官寧遠,柔聲道:“寧遠,晚上就住家裏吧,難得三個孩子都在家,跟孩子們說說話,聊聊天。”

上官寧遠立刻應下:“好,聽媽媽的。”說話間,目光小心地投向顧文溪。

昭寧、星遙和璟宸不約而同地望向母親。

顧文溪並未出聲反對,只是默然用湯匙攪動著碗裏剩餘的羹湯。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驚訝之中透出掩不住的欣喜。

“吃完飯,你們三個,到我書房來一趟。”顧國維放下碗筷,手指虛點了點昭寧、星遙和璟宸。

“好。”

“知道啦。”

“嗯!”

三人忙不疊地應聲,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似得。

顧國維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又補充一句:“明早家裏有客人來,寧遠你陪我一起見見。”

顧文溪立刻擡眼看向父親,眉頭微蹙:“爸,您這是……”

柳如煙在桌下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臂,截住她的話頭:“吃你的飯。”

上官寧遠看了顧文溪一眼,依舊應承下來:“好的,爸爸。”

昭寧將這一切收入眼底,嘴角微微牽動,強忍住笑意。誰能想到,在外威風八面的“曾經的香江第一貴公子,呼風喚雨的百昌集團的大總裁”,在家竟是這般低眉順眼的乖順模樣。

也難怪,父親那些形影不離的隨行秘書,早被他趕走了,就連貼身的黃秘書都沒被允許留下。

吃飽喝足後,書房那扇厚重的紫檀木門輕輕合上,仿佛將世界隔成了內外兩重天。

顧國維端坐在寬大的書案之後,身後是滿墻的線裝古籍。一盞老式臺燈灑下昏黃的光暈,溫柔地籠罩著他滿頭的銀發和臉上的皺紋,像歲月摩挲過的一幅古畫。

案上,一套素雅的白瓷茶具正氤氳出碧螺春的清幽香氣,那安神的茶香絲絲縷縷,悄然安撫著姐弟三人略顯忐忑的心。

昭寧腰背挺直,雙手優雅地交疊在膝上,坐姿無可挑剔。璟宸坐在她身旁,目光沈靜,帶著超越年齡的穩重,靜靜望著外公。

星遙則抱著雙膝,整個人陷在寬大的圈椅裏,靈動的眼眸一眨不眨,等著外公開口。

顧國維的目光緩緩掠過三個孫兒,心底是滿意的。

今晚這場混亂,孩子們未曾驚慌哭鬧,情緒都算穩定,尤其是年僅十一的璟宸,那份沈靜內斂,遠超他的年紀。

“ 都看見了?”顧國維的聲音低沈舒緩。

星遙深吸一口氣,胸口微微起伏,率先開口:“看見了。就是……有點擔心媽媽,她情緒那麽激動,會不會傷身體?”

“情有可原,卻非其道。”外公緩緩執起茶壺,清亮的茶湯註入杯中,水聲泠泠,在靜謐的書房裏格外清晰,“十年光陰,如同深淵橫亙。你母親心裏積壓的委屈、誤解、還有獨自帶著你們的辛苦……這些沈甸甸的東西,早已堆成了山。今日突然相見,積郁太久的洪流猛地沖開了口子,才有了那些失態的舉動。”

他放下茶壺,目光轉向昭寧:“昭寧,你主張讓你父親來蘇州,這需要膽量,也需要智慧。但你看到了,你母親心頭的冰,不是一時半刻的暖意就能化開?”

昭寧迎上外公的目光,眼神清亮堅定:“一時是化不開的。但爸爸是愛媽媽的,我想媽媽也是舍不得爸爸的。只要他倆情分還在,溫情不斷,再厚的冰也總有消融的一天。誤會,也總有說清楚的時候。”

顧國維眼中掠過一絲讚許,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輕輕呷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沈沈的夜色:“至於你們的父親,”他略作停頓,語氣裏添了幾分覆雜的意味,“他極重孝道,並非薄情之人。當年的事,確有難以逾越的苦衷。他和你母親之間,沒有原則性的對錯,只是……一個太過驕傲、執拗,一個又小心翼翼怕傷著她。你母親是不肯先退那一步的,你父親更是不敢冒進……”他的目光收回,落在三個孩子身上,帶著詢問,“父母之間的舊事,你們可想聽聽?”

璟宸望著外公花白的鬢角,鄭重地點了點頭:“願意聽的。”

夜色暗沈,窗外的梧桐葉被秋風揉得沙沙作響。顧國維指間摩挲著溫熱的瓷杯,目光漸漸悠遠。

他頓了頓,……..你們母親做女兒是沒得說——聰明、美麗、懂事、孝順,為人大方,性子偶爾有些小執拗又有些小敏感。順風順水的在家裏長到十八歲,考進B大。

大三那年剛從B大交換到牛津大學,為期一年,念英國文學。無論在哪個階段,她的功課都是最優等的,名副其實的才貌雙全。江南顧家的書香傳到她這一代,已是第七代了“

說到這,顧國維若有所思的停頓了下,又接著往下:“她聽父母的話,在大學裏不談戀愛。後來你外婆開玩笑的說:她這樣,好像為的就是赴英留學遇到她的初戀——你們的父親。”

星遙靠在圈椅裏,手指在頸間滑動,細細的鏈子在指尖的邊緣磨著、磨著。

顧國維沒並有留意到她的動作,只是沈浸自己的回憶裏。

"你們父親那時在牛津讀金融,是港島數一數二的望族獨子。有能力、有魄力,更不用說模樣生得又是那般好。身高頎長,牛津大學賽艇隊隊長,金融系最年輕的碩士生——報紙上都叫他‘香江第一貴公子’。"

你們父親第一次見到母親,是在牛津博德利圖書館的拱門下。”他聲音裏帶著歲月沈澱後的溫潤,“那天剛下過雨,青石板路上還泛著水光。你們母親抱著兩本濟慈詩集匆匆走過,發梢還沾著晶瑩的雨珠。”

昭寧不自覺地向前傾身,檀香木椅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您說過,母親那時總愛在查威爾河畔讀書。”

“是啊。”顧國維眼角漾開細紋,“她總坐在那棵老橡樹下,直到那個香港來的年輕人不小心把劃艇靠了岸。”他忽然模仿起粵語腔調,“‘小姐,可不可以告訴我這是哪個學院的後門?’”

三個孩子輕聲笑起來,書房裏凝固的空氣忽然流動起來。

“其實他早就打聽好了你母親的每日常規。”顧國維端起茶杯,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眼底的感慨,“你們父親那時是賽艇隊的隊長,多少姑娘沿著河岸追著看他們訓練。可偏  偏是這個總對劃艇視而不見的中國姑娘,讓他第一次體會到了求而不得的滋味。”

“你們父親同你們母親,從認識到往來,也不過一個月的光景。”他語速緩而沈,像在掂量什麽珍貴的舊事,“他便直截了當地表明了心跡。可你們母親啊……”

他略頓,搖了搖頭,笑意裏摻入一絲無奈的疼惜。

“她覺得兩家隔得太遠,一個在南,一個在北,家境、周遭的一切都差得太遠。她總說,既是沒可能的事,就不能給人虛妄的指望。她便以路途迢迢、家中父母不舍得她遠嫁為由,婉拒了。”

“那幾年裏,她身邊不是沒有旁的青年才俊,可她像是鐵了心,一概不理不睬。心心念念的,就是早日完成學業,回到我同你們外婆身邊來。”

“那時候,香港那邊傾慕你們父親的名媛淑女,也不是沒有。個個都明媚鮮妍,談吐不凡。只是——”他話音裏透出些許感慨——就像你們父親說的:“見識過真正山間明月一樣的人,旁的,再難入眼了。”

昭寧望著博古架上母親少女時的照片,素白旗袍映著江南女子特有的溫婉。

"後來呢?"弟弟璟宸輕聲問。

你們父親,也是個執拗的性子。他等不到畢業,趁著暑假,便一個人尋來了北京,尋到了我們家。就在北京胡同裏的那間舊客廳,當著你外婆的面,說得清清楚楚。”

顧國維微微前傾了身子,模仿著當日那人鄭重其事的語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他說,‘除了令嫒,我此生,不會再娶第二個人。’”

“便是這句話,這般不管不顧的誠意,終究是敲開了你母親的心扉。我同你們外婆見了,知道這是個靠得住、有擔當的人,便也點了頭。他們畢業後,便結了連理。”

姐弟三人聽得入神

顧國維抓起桌上的已經半冷的茶水,抿了一口。

“婚後,你們母親便隨他南下去了香港,和你們的祖父祖母住在港島半山的祖宅裏。

婚後的生活是甜蜜的,雖然做上官家的兒媳婦,她卻能很好的平衡家庭與事業的關系——做好上官家兒媳婦的同時,她在港大任教。“

第二年春天,昭寧就出生了。"顧國維的目光落在長孫女身上,"你祖父抱著你說,這孩子生得真好,皮膚白的像上好的瓷器,眼睛像浸過水的黑琉璃。親自取名上官昭寧,取'日月昭昭,福壽康寧'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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