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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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昭寧這才覺出雙腿酸麻得厲害,像是灌了鉛,空落落的胃裏隱隱發墜,帶著虛乏的涼。她微微弓了身,手指按著發脹的小腿肚,冰涼的指尖觸到溫熱的皮膚,激得她輕輕一顫。還沒來得及開口,身後傳來細弱的一聲,像幼貓的嗚咽,帶著不確定的試探:

“姐姐……”

回頭看去,山杏正怯生生立在那兒,雙手緊緊攥著個舊竹籃,蓋籃的白棉布上已洇開一片淡淡的水痕。

昭寧轉過身,將聲音放得輕軟:“這麽晚了,怎麽還不休息?”

山杏抿了抿嘴唇,掀開棉布一角,露出裏頭一只陶罐:“我媽熬的菜粥……還熱著。姐姐,你們要不要嘗嘗?”

沒等昭寧答話,袁明已笑著接過去:“我們山杏真懂事,謝謝啊!”他揭開陶罐蓋子,溫熱的米香混著野菜的清氣便飄了出來。罐子邊上還挨著兩只小陶碗,碗裏靜靜躺著幾塊金黃的玉米粑粑。

昭寧眼角彎了彎:“聞著就香。替我謝謝你媽媽。”說罷,輕輕拉過山杏,讓她挨著自己坐下。

她從韓立手中接過紙巾,垂著眼,細細擦拭手上的血痕與汙泥。山杏坐在一旁,羞赧地絞著衣角,目光卻跟著韓立的動作——見他盛出第一碗粥,穩穩遞給了昭寧。

三人便圍坐著,慢慢喝起粥來。熱乎乎的粥滑進胃裏,像一股暖流,一點點驅散了浸入骨縫的寒意。身上暖和了,人也跟著松弛下來。

一邊吃,一邊與山杏說著閑話。小姑娘漸漸放松,眼裏有了笑意,偶爾還會小聲接上幾句。

待粥喝完,韓立仔細收好陶罐碗勺,放入籃中,朝山杏鄭重道了謝。

山杏拎起籃子要走,昭寧站起身,很自然地牽住她冰涼的小手:“我送你回去。”

她側過臉,壓低聲音對韓立道:“你和袁明在這兒歇會兒,我送她回家就回來。”

“那怎麽行,”韓立立即起身,“天黑,路又滑,我們一道吧。”

袁明也拍了拍衣擺站起來:“就是,正好走走,透口氣。”

昭寧看了看他們,沒再推辭,只將山杏的手握得緊了些。四人便沿著昏暗的廊下,朝外走去。

四人走出學校才發現雨不知何時停了,此時已近午夜,滿天的星鬥,遍地涼露,街上泛著濕漉漉的青光,幾只貓在人家房頂上爭搶著什麽,鬧的一片瓦響。

昭寧的手輕輕攏著山杏微涼的指尖,四人踏在濕漉漉的巷道裏,腳步聲細碎而清晰,像雨滴悄悄滲進石板縫中。

“……聽說你功課很好?”昭寧側過臉,聲音溫軟得像暮色裏的風,“很喜歡念書,是不是?”

山杏低著頭,腳尖悄悄撥開一粒小石子,聲音輕得幾乎化在空氣裏:“喜歡。”

“想不想讀大學?”昭寧又問。

山杏的腳步慢了下來,頭垂得更低,脖頸彎出一道細弱的弧線。昭寧察覺了,停住步子,微微彎下腰與她平視。小姑娘眼圈泛著淺淺的紅,睫毛濕漉漉地垂著,像沾了晨露的草尖。

“我想……讓弟弟讀大學。”山杏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眼淚卻重重砸在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昭寧從衣袋裏取出素凈的紙巾,輕輕按了按她的眼角:“嗯,弟弟要讀,山杏也要讀。”

“山杏也要讀”幾個字落進耳中,山杏猛地擡起頭,眸子裏倏地亮起一點星光,卻又迅速黯下去,像被薄雲掩住的月亮,光暈朦朦朧朧的。

“我認識一位胡老師,”昭寧唇角漾開淡淡的笑,指尖輕輕將山杏額前一縷碎發捋到耳後,“她最願意幫那些愛讀書的弟弟妹妹們。”

“怎麽幫呢?”山杏攥緊了洗得發白的衣角,聲音裏透出小心翼翼的期盼。

“你啊,只管安心讀書,考出好成績來。”昭寧重新牽起她的手,慢慢往前走,“其餘的事,都交給胡老師,好不好?”

韓立和袁明跟在三四步之外,保持著恰好的距離。兩人指間的煙頭在漸濃的暮色裏一明一滅,像暗地裏低語的眼。

到了山杏家樓下,雖是樓房,外墻還裸露著暗紅的磚,在夜色裏顯得灰撲撲的。昭寧朝韓立微微頷首,他上前幾步,將手裏的淺米色紙袋遞過來。

“送你和弟弟的。”昭寧從袋中取出一罐包裝精致的巧克力,放進山杏手裏,“提前祝你中考順利。”

山杏接過紙袋,手指有些發顫,聲音輕而鄭重:“謝謝姐姐。”

“早點休息,明天還要上學呢。”昭寧輕輕拍了拍她單薄的肩。

山杏卻站著不動,只是靜靜望著她,目光裏盛滿了太多說不清的情緒,沈甸甸的,幾乎要溢出來。

昭寧迎著她的註視,良久,才溫聲道:“放心,你會如願的。”

“謝謝姐姐!”山杏忽然彎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好一會兒都沒直起身子,就這麽鞠著。

昭寧連忙扶住她,這時才看清那張稚氣未脫的臉上已滿是淚水,淚珠一顆接一顆往下滾,止不住似的。

“回去吧,再晚媽媽該著急了。”昭寧嗓子有些發哽,朝她擺擺手,“我們也得回去休息了。”

轉身時,看見韓立和袁明仍站在那棵老槐樹下抽煙,靜靜望著這邊。青灰色的煙霧繚繞著,兩人的身影在昏黃的路燈下顯得朦朧,像隔著一層舊紗。

“小姑娘怎麽了?”韓立掐滅煙頭,聲音不高,關切卻恰如其分。

“有點激動。”昭寧回頭望了一眼——山杏還站在原地,小小的身影在樓洞口的光暈裏,像一株悄悄生長的杉樹。

“小孩兒都愛巧克力。”袁明笑著打哈哈,語氣故作輕松,眼神卻仍落在那扇亮起燈的小窗上。

昭寧側過身,轉向韓立時眼裏還留著方才凝視窗外夜色時的凝重。“韓立,能不能麻煩吳經理安排一下?明早……我想見見這裏的鎮幹部。”

韓立沒有立刻應聲。他掏出煙盒,想起身旁的昭寧,又收了回去,只將盒子在掌心慢慢轉了個圈。“應該沒問題。”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慣常的穩妥,像是在心裏已經過了一遍流程,“這邊的情況,他們也急著要溝通。”

回到學校臨時落腳處,吳經理正就著昏黃的燈泡看一張手繪的簡圖。見他們進來,他用粗糲的手指點了點圖上三個用紅筆狠狠圈住的地方。“總共三處,”他嗓子有些啞,是連著幾個小時喊話指揮留下的痕跡,“最嚴重的是原定要去的工作站……另外兩處,都在我們來的那條路上。”

圖上的紅線像幾道猙獰的傷口,割斷了出山的路。韓立沈默地盯著地圖,半晌才擡起頭,嘴角扯開一個無奈的弧度:“看來,真要困在這兒了。短時間裏,這路是通不了了。”

袁明剛從外面接了盆冷水進來,聽到這話,手裏搪瓷盆“哐當”一聲擱在課桌上。“好家夥!”他咂咂嘴,語氣裏半是後怕半是荒誕的慶幸,“這運氣……回去非得買張彩票不可,頭獎是跑不了了!”他抹了把臉,轉向昭寧,神色變得格外認真,甚至微微傾了傾身,“說真的,得好好謝謝上官總今天的“不舒服”。陰差陽錯,算是救了咱們一車人。”

韓立和昭寧目光不經意間碰到一處。韓立先搖了搖頭,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聲很短,頃刻就散在帶著寒意的空氣裏。

昭寧嘴角也彎了彎,卻是沒什麽笑意,只輕輕吐了口氣。韓立朝她那邊稍稍偏過頭,壓低了嗓音,話像是只漏出一點,就又被謹慎地收攏回去:“現在想想,後背還有點發涼……”

“是啊,”昭寧接過話,聲音輕得像自語,“誰能不怕呢。”她抱起手臂,目光又飄向窗外沈甸甸的黑暗,那裏藏著她剛剛走過的、未知的險途。

吳經理搓了搓手,打斷這片沈寂:“上官總,這教室冷,也睡不好。我親戚家就在旁邊,屋子雖然窄巴,好歹暖和,去湊合歇幾小時吧?”

“謝謝!”昭寧瞥了一眼手機屏幕,幽藍的光映著她眼底的倦色——已經半夜一點多了。她搖搖頭,聲音溫和卻堅決:“太晚了,不打擾了。就在這兒歇會兒,天很快就亮了。”

吳經理也不再堅持,找來幾條不知誰留下的舊軍大衣。三人沒再說話,各自尋了兩張課桌拼起來,和衣躺下。

空曠的教室裏,燈滅了,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清理路障的零星動靜,和山風刮過窗縫的嗚咽,襯得這臨時棲身之所,格外寂靜,也格外漫長

天色一點一點亮起來,學校裏避難的人們漸漸醒了,活動聲、低語聲在走廊裏窸窸窣窣地漫開。守了一夜的人此時才敢合眼,靠在墻角或課桌上沈沈睡去。

昭寧枕著手臂在那張窄小的課桌上趴了半宿,睡得極淺。朦朧間,盡是些零碎的噩夢——萬丈懸崖在眼前崩塌,自己拼命往下沖,傷員血肉模糊的臉反覆閃現……醒來時半邊臉頰印滿了衣裳褶皺的痕,麻麻的,帶著潮氣。

她起身去車裏取洗漱包,剛推開門,就聽見有人在外面喊:“直升機!有直升機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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